第三百四十六章 告别灰渊
星辰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了片刻，然后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彻底安静下来。她哭累了，银灰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在银色晶石的微光中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她的呼吸恢复了平稳，体温也回升到了正常水平，小脸重新泛起了健康的粉色。
王平安没有立刻将她放下。他维持着怀抱的姿势，用掌心轻轻覆盖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心脏的跳动——那心跳比蜕核前更加沉稳、更加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全新的节奏，像是刚刚校准过的钟摆，稳定而精确。
沈冰在平台边缘坐下，看着星辰安静下来的睡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她熬过来了。”
“嗯。”王平安点了点头，“但阿蘅说得对，蜕核只是第一步。归零者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入口的方向。外部那层半透明的银色薄膜依旧稳定地存在着，将灰渊尘埃层中翻滚的灰黑色物质隔绝在外。但他能感觉到，在那层薄膜之外，在尘埃层的更深处，那种如同针尖划过玻璃般的高频振动，出现的频率比昨天又高了一些。归零者正在缩小搜索范围，像一只缓慢收紧的网。
“我们明天就走。”他说。
沈冰没有异议，站起身，开始整理飞舟上需要携带的物品。物资不多，大部分都可以舍弃，只有几样东西必须带走——冰魄玄珠的备用能量块、天机子临别前塞给他们的一枚紧急传讯玉简、以及王平安从渊庭带出来的那枚已经碎裂的黑色棱柱晶体残骸。他将那枚残骸贴身收好，没有扔掉。虽然它已经碎裂，失去了原本的功能，但它是渊主留下的最后一件实物，留着或许会有用。
第二天，灰渊的时间感知中迎来了又一个“清晨”。穹顶的银色晶石在完成了又一次完整的明暗交替后，亮度稳定在了较高的水平，像是这座建筑在用它的方式为他们送行。
王平安抱着星辰，站在建筑入口处，最后回望了一眼大厅中那些层层嵌套的同心圆图案。那些刻纹在银灰色光芒的照耀下，依旧沉默地铺展在地面上，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有缘人的到来。他不知道这座建筑是谁建造的，不知道它在这片被尘埃层包裹的虚空中存在了多久，也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它还会继续存在多少个纪元。但他知道，这座建筑给了星辰一个安全的起点。
他转过身，踏上了飞舟的舱门踏板。
飞舟缓缓升空，在空洞区域的半空中悬停了一息，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它调转方向，朝着沈冰之前发现的那条备用通道的入口，平稳地滑行而去。
穿过那条备用通道的过程，比他们预想的要更加逼仄。通道的宽度在最窄处甚至不足以让飞舟完全展开两侧的稳定翼，王平安不得不将稳定翼收回大半，仅靠飞舟主体的姿态控制系统维持平衡。通道两侧的尘埃层在飞舟经过时，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砂纸摩擦金属般的沙沙声，那是尘埃颗粒与飞舟护盾摩擦产生的声音，在密闭的舱室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星辰醒着，银灰色的眼睛看着舷窗外那些流动的灰黑色尘埃，目光平静而专注。她没有表现出害怕或不安，反而在那些沙沙声中，显得格外安静，像是在倾听某种熟悉的旋律。
大约两个时辰后，飞舟终于穿过了那条狭窄的备用通道，驶出了灰渊尘埃层的覆盖范围。
舷窗外，星空重新展开。
那是一片与灰渊内部截然不同的星空——星辰更加密集，银河更加明亮，远处甚至可以看到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散发着淡紫色光芒的星云。这片星域不在沈冰标注的主流星图上，也不在任何已知航道的覆盖范围内，但它不是空的。在飞舟的探测阵列中，大约在偏东南方向约三百万里的位置，显示出一个微弱的、周期性闪烁的信号源。
那信号源的波形，不是自然天体能产生的。它是人造的。
王平安和沈冰同时注意到了那个信号。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王平安将飞舟的航向微微调整，朝着那个信号源的方向，以巡航速度前进。他没有全速冲刺，也没有隐匿行踪——在不知道信号源是什么的情况下，保持常规航速比贸然加速或隐藏更容易观察对方的反应。
飞舟航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那个信号源的波形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稳定的周期性闪烁，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长短交替的序列——那是某种通讯协议中的应答信号，表明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并且正在主动建立联系。
紧接着，飞舟的通讯频道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经过长距离传输，有些失真，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但依然可以辨认出那是一道年轻的、带着某种熟悉口音的女性嗓音：
“前方飞舟，请表明身份。这里是‘拾荒者’临时据点‘铁砧’。我们没有敌意，但需要对所有接近者进行身份核实。重复——请表明身份。”
王平安听到那个声音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警惕，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种口音——那是黑风域边缘星带特有的、带着一丝粗粝尾音的方言腔调。他在楚震南的一些老部下口中听到过类似的口音。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看向沈冰。沈冰也听出了那种口音，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的判断。
王平安按下通讯键，声音平稳地回应：“我们是来自黑风域的流浪商队，飞舟在穿越未知星域时导航系统故障，偏离了预定航线。我们没有恶意，请求在贵方据点临时停靠补给。如能提供导航校正协助，愿以等价物资交换。”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透露真实身份，但给出的信息足够合理——黑风域商队的名声在边缘星带不算差，以物资交换服务的提议也符合常理。
通讯频道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年轻的女声再次响起，语气比之前放松了一些：“黑风域的？等一下，我查一下登记名录……唔，你们商队编号多少？领头的是哪位当家？”
王平安早有准备，报出了楚震南麾下一支经常跑边缘星带的小商队的编号和领队姓名。那是他在黑风域时无意中记下的信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通讯频道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女声带着一丝笑意响起：“核对无误。欢迎来到铁砧，黑风域的客人。我们会给你们安排一个泊位。导航校正的事情，等你们停稳了再细聊。”
通讯结束。
王平安松开通讯键，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没有想到，在灰渊之外的这片未知星域中，会遇到来自黑风域的熟人——虽然只是口音上的熟悉，但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中，这一点熟悉感已经足够让人感到一丝微弱的慰藉。
飞舟朝着那个信号源的方向，继续前进。
前方，一颗被改造过的、表面覆盖着大量金属结构的小型行星，正在缓缓出现在舷窗的视野中。那颗行星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泊位、管道和天线阵列，像一只趴在星空中的金属刺猬。
铁砧，到了。
铁砧比王平安预想的要大，也比预想的要嘈杂。
飞舟沿着引导光束缓缓降落在编号丁七的泊位上，泊位的金属平台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刮痕和油渍，边缘处堆放着几捆废弃的缆线和一块被拆卸下来的、不知属于哪种型号飞船的引擎外壳。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金属粉尘、燃料残留和某种辛辣调味品的气味，那是边缘星带据点特有的气味——不算好闻，但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王平安走下飞舟时，将星辰用一条宽大的、深灰色的棉布兜挂在胸前。这是沈冰在出发前用飞舟上的备用布料改制的一条简易婴儿背带，可以将星辰稳稳地固定在他胸前，不影响他双手活动，又能让他的体温持续包裹着她。星辰显然对这个新姿势有些好奇，银灰色的眼睛从布兜边缘探出来，打量着这个全新的、充满了陌生声音和气味的金属世界。
沈冰跟在他身侧，冰魄玄珠已经敛入体内，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个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穿着普通的灰色旅行袍，背着一个小包袱。她的容貌在边缘星带并不算出众——这里的人见惯了各色各样的旅者，不会对一个长相好看的女人过多关注。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一名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叼着一根短烟杆的中年男子，从泊位边缘的通道中走出来，朝他们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他的目光在王平安胸前挂着的布兜上停留了一瞬，看到里面露出的小脸，挑了挑眉，但没有多问。边缘星带的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别人的事，少打听。
“黑风域的？”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带着长期抽烟导致的沙哑，“你们运气不错。铁砧一般不接未经预约的停靠，但今天调度正好有空位。导航校正的事，你们去中央塔找老费，他是这里最好的导航员。收费合理，不坑人。”
王平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没有多寒暄。他按照中年男子指的方向，沿着泊位边缘的通道，朝铁砧的中央区域走去。
铁砧的内部结构，像一只被掏空的金属蚂蚁巢穴。主干道宽阔，能容纳三辆运输车并行，两侧分支出无数条狭窄的、通向不同功能区的岔道。主干道上方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缆线和管道，有些在滴落不明的液体，有些在冒出白色的蒸汽。照明主要靠每隔数丈悬挂一盏的、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工业灯，灯光在金属墙壁和地面的反复反射下，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昏黄的、油腻的光晕中。
主干道上人流不少。有穿着工装裤、背着工具的维修工，有披着脏兮兮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独行旅者，有三五成群、腰间挂着武器、眼神警惕的佣兵小队，还有几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机械零件的金属片，试图向路人兜售。他们的眼神老练而麻木，与年龄极不相称。
王平安从那些孩子面前走过时，没有停留。但他注意到，星辰的目光，在路过那几个孩子时，停留了比看向其他事物更长的时间。她没有表现出同情或好奇，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记录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生存形态。
中央塔位于铁砧的核心区域，是一座比周围建筑高出大约三层的圆形塔楼，外墙由一种深灰色的、表面布满铆钉的金属板拼接而成，看起来坚固但粗糙。塔楼的入口处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导航·维修·咨询”三个词，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涂上去的。
王平安推门走进去。塔楼内部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一张宽大的木质柜台横在入口不远处，柜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星图和航线记录板，有些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柜台上散落着几块拆开的导航元件、一杯喝了一半的、已经凉透的褐色液体，以及一个正在播放老旧音乐节目的收音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他看起来大约六七十岁，头发花白而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是被风沙和岁月共同雕刻过。他戴着一副单片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正在用一把极小的螺丝刀，修理一块摊在掌心的导航芯片，动作稳定而精准，与他的年龄和外表形成鲜明的反差。
听到有人进门，他抬起头，透过那副有裂纹的单片眼镜，打量了一下王平安和沈冰。他的目光在王平安胸前挂着的布兜上同样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低头修理手中的芯片，嘴里嘟囔了一句：“黑风域来的？导航校正？五百信用点，先付后修。”
王平安没有讨价还价。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灵晶——这是在边缘星带比信用点更受欢迎的硬通货——放在柜台上，推到老头手边。
老头瞥了一眼那块灵晶，放下手中的螺丝刀和芯片，拿起灵晶在指尖掂了掂，然后揣进怀里，点了点头：“坐。校正需要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王平安没有坐。他站在柜台前，看着老头重新拿起芯片和螺丝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收音机中嘈杂的音乐节目：“我不是来校正导航的。”
老头的手没有停，螺丝刀的尖端依旧稳定地在芯片边缘移动：“我知道。但你付了钱，我可以听你说一句话。”
王平安没有绕弯子。他直视着老头那只透过裂纹镜片看来的眼睛，说：“我需要知道归零者的情报。”
老头的手，终于停了。他将螺丝刀和芯片轻轻放在柜台上，摘下单片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上的裂纹。他没有抬头，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沉了下去的质感：“年轻人，你刚才说了一个不该在这片星域中被提起的名字。”
“我知道。”王平安说，“但我还是要问。”
老头将单片眼镜重新戴上，抬起头，看着王平安。他的目光，不再是那种慵懒的、敷衍的、只想赶快打发客人走的老导航员的眼神。那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像是一口看似干涸的老井，在桶子放下去时，才发现底下还有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问错人了。我不了解归零者。”
他顿了顿，在王平安开口之前，又补了一句：“但我认识一个了解它们的人。那个人欠我一个人情。如果你愿意等，我可以帮你约他见面。”
“等多久？”
“三天。”老头说，“他目前在深空执行一项回收任务，三天后才能返回铁砧。”
王平安没有犹豫太久：“我等。”
老头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螺丝刀和芯片，继续他未完成的修理工作。收音机中的音乐节目已经换了一首曲子，曲调比之前更加舒缓，带着一种慵懒的、仿佛来自旧时代的忧伤。
王平安转身，走向塔楼门口。他推开门的瞬间，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年轻人，归零者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不管你找它们是为了什么——希望你做好准备了。”
王平安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了铁砧昏黄而嘈杂的街道中。
王平安没有立刻将她放下。他维持着怀抱的姿势，用掌心轻轻覆盖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心脏的跳动——那心跳比蜕核前更加沉稳、更加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全新的节奏，像是刚刚校准过的钟摆，稳定而精确。
沈冰在平台边缘坐下，看着星辰安静下来的睡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她熬过来了。”
“嗯。”王平安点了点头，“但阿蘅说得对，蜕核只是第一步。归零者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入口的方向。外部那层半透明的银色薄膜依旧稳定地存在着，将灰渊尘埃层中翻滚的灰黑色物质隔绝在外。但他能感觉到，在那层薄膜之外，在尘埃层的更深处，那种如同针尖划过玻璃般的高频振动，出现的频率比昨天又高了一些。归零者正在缩小搜索范围，像一只缓慢收紧的网。
“我们明天就走。”他说。
沈冰没有异议，站起身，开始整理飞舟上需要携带的物品。物资不多，大部分都可以舍弃，只有几样东西必须带走——冰魄玄珠的备用能量块、天机子临别前塞给他们的一枚紧急传讯玉简、以及王平安从渊庭带出来的那枚已经碎裂的黑色棱柱晶体残骸。他将那枚残骸贴身收好，没有扔掉。虽然它已经碎裂，失去了原本的功能，但它是渊主留下的最后一件实物，留着或许会有用。
第二天，灰渊的时间感知中迎来了又一个“清晨”。穹顶的银色晶石在完成了又一次完整的明暗交替后，亮度稳定在了较高的水平，像是这座建筑在用它的方式为他们送行。
王平安抱着星辰，站在建筑入口处，最后回望了一眼大厅中那些层层嵌套的同心圆图案。那些刻纹在银灰色光芒的照耀下，依旧沉默地铺展在地面上，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有缘人的到来。他不知道这座建筑是谁建造的，不知道它在这片被尘埃层包裹的虚空中存在了多久，也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它还会继续存在多少个纪元。但他知道，这座建筑给了星辰一个安全的起点。
他转过身，踏上了飞舟的舱门踏板。
飞舟缓缓升空，在空洞区域的半空中悬停了一息，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它调转方向，朝着沈冰之前发现的那条备用通道的入口，平稳地滑行而去。
穿过那条备用通道的过程，比他们预想的要更加逼仄。通道的宽度在最窄处甚至不足以让飞舟完全展开两侧的稳定翼，王平安不得不将稳定翼收回大半，仅靠飞舟主体的姿态控制系统维持平衡。通道两侧的尘埃层在飞舟经过时，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砂纸摩擦金属般的沙沙声，那是尘埃颗粒与飞舟护盾摩擦产生的声音，在密闭的舱室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星辰醒着，银灰色的眼睛看着舷窗外那些流动的灰黑色尘埃，目光平静而专注。她没有表现出害怕或不安，反而在那些沙沙声中，显得格外安静，像是在倾听某种熟悉的旋律。
大约两个时辰后，飞舟终于穿过了那条狭窄的备用通道，驶出了灰渊尘埃层的覆盖范围。
舷窗外，星空重新展开。
那是一片与灰渊内部截然不同的星空——星辰更加密集，银河更加明亮，远处甚至可以看到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散发着淡紫色光芒的星云。这片星域不在沈冰标注的主流星图上，也不在任何已知航道的覆盖范围内，但它不是空的。在飞舟的探测阵列中，大约在偏东南方向约三百万里的位置，显示出一个微弱的、周期性闪烁的信号源。
那信号源的波形，不是自然天体能产生的。它是人造的。
王平安和沈冰同时注意到了那个信号。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王平安将飞舟的航向微微调整，朝着那个信号源的方向，以巡航速度前进。他没有全速冲刺，也没有隐匿行踪——在不知道信号源是什么的情况下，保持常规航速比贸然加速或隐藏更容易观察对方的反应。
飞舟航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那个信号源的波形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稳定的周期性闪烁，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长短交替的序列——那是某种通讯协议中的应答信号，表明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并且正在主动建立联系。
紧接着，飞舟的通讯频道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经过长距离传输，有些失真，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但依然可以辨认出那是一道年轻的、带着某种熟悉口音的女性嗓音：
“前方飞舟，请表明身份。这里是‘拾荒者’临时据点‘铁砧’。我们没有敌意，但需要对所有接近者进行身份核实。重复——请表明身份。”
王平安听到那个声音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警惕，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种口音——那是黑风域边缘星带特有的、带着一丝粗粝尾音的方言腔调。他在楚震南的一些老部下口中听到过类似的口音。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看向沈冰。沈冰也听出了那种口音，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的判断。
王平安按下通讯键，声音平稳地回应：“我们是来自黑风域的流浪商队，飞舟在穿越未知星域时导航系统故障，偏离了预定航线。我们没有恶意，请求在贵方据点临时停靠补给。如能提供导航校正协助，愿以等价物资交换。”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透露真实身份，但给出的信息足够合理——黑风域商队的名声在边缘星带不算差，以物资交换服务的提议也符合常理。
通讯频道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年轻的女声再次响起，语气比之前放松了一些：“黑风域的？等一下，我查一下登记名录……唔，你们商队编号多少？领头的是哪位当家？”
王平安早有准备，报出了楚震南麾下一支经常跑边缘星带的小商队的编号和领队姓名。那是他在黑风域时无意中记下的信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通讯频道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女声带着一丝笑意响起：“核对无误。欢迎来到铁砧，黑风域的客人。我们会给你们安排一个泊位。导航校正的事情，等你们停稳了再细聊。”
通讯结束。
王平安松开通讯键，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没有想到，在灰渊之外的这片未知星域中，会遇到来自黑风域的熟人——虽然只是口音上的熟悉，但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中，这一点熟悉感已经足够让人感到一丝微弱的慰藉。
飞舟朝着那个信号源的方向，继续前进。
前方，一颗被改造过的、表面覆盖着大量金属结构的小型行星，正在缓缓出现在舷窗的视野中。那颗行星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泊位、管道和天线阵列，像一只趴在星空中的金属刺猬。
铁砧，到了。
铁砧比王平安预想的要大，也比预想的要嘈杂。
飞舟沿着引导光束缓缓降落在编号丁七的泊位上，泊位的金属平台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刮痕和油渍，边缘处堆放着几捆废弃的缆线和一块被拆卸下来的、不知属于哪种型号飞船的引擎外壳。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金属粉尘、燃料残留和某种辛辣调味品的气味，那是边缘星带据点特有的气味——不算好闻，但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王平安走下飞舟时，将星辰用一条宽大的、深灰色的棉布兜挂在胸前。这是沈冰在出发前用飞舟上的备用布料改制的一条简易婴儿背带，可以将星辰稳稳地固定在他胸前，不影响他双手活动，又能让他的体温持续包裹着她。星辰显然对这个新姿势有些好奇，银灰色的眼睛从布兜边缘探出来，打量着这个全新的、充满了陌生声音和气味的金属世界。
沈冰跟在他身侧，冰魄玄珠已经敛入体内，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个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穿着普通的灰色旅行袍，背着一个小包袱。她的容貌在边缘星带并不算出众——这里的人见惯了各色各样的旅者，不会对一个长相好看的女人过多关注。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一名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叼着一根短烟杆的中年男子，从泊位边缘的通道中走出来，朝他们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他的目光在王平安胸前挂着的布兜上停留了一瞬，看到里面露出的小脸，挑了挑眉，但没有多问。边缘星带的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别人的事，少打听。
“黑风域的？”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带着长期抽烟导致的沙哑，“你们运气不错。铁砧一般不接未经预约的停靠，但今天调度正好有空位。导航校正的事，你们去中央塔找老费，他是这里最好的导航员。收费合理，不坑人。”
王平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没有多寒暄。他按照中年男子指的方向，沿着泊位边缘的通道，朝铁砧的中央区域走去。
铁砧的内部结构，像一只被掏空的金属蚂蚁巢穴。主干道宽阔，能容纳三辆运输车并行，两侧分支出无数条狭窄的、通向不同功能区的岔道。主干道上方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缆线和管道，有些在滴落不明的液体，有些在冒出白色的蒸汽。照明主要靠每隔数丈悬挂一盏的、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工业灯，灯光在金属墙壁和地面的反复反射下，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昏黄的、油腻的光晕中。
主干道上人流不少。有穿着工装裤、背着工具的维修工，有披着脏兮兮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独行旅者，有三五成群、腰间挂着武器、眼神警惕的佣兵小队，还有几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机械零件的金属片，试图向路人兜售。他们的眼神老练而麻木，与年龄极不相称。
王平安从那些孩子面前走过时，没有停留。但他注意到，星辰的目光，在路过那几个孩子时，停留了比看向其他事物更长的时间。她没有表现出同情或好奇，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记录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生存形态。
中央塔位于铁砧的核心区域，是一座比周围建筑高出大约三层的圆形塔楼，外墙由一种深灰色的、表面布满铆钉的金属板拼接而成，看起来坚固但粗糙。塔楼的入口处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导航·维修·咨询”三个词，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涂上去的。
王平安推门走进去。塔楼内部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一张宽大的木质柜台横在入口不远处，柜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星图和航线记录板，有些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柜台上散落着几块拆开的导航元件、一杯喝了一半的、已经凉透的褐色液体，以及一个正在播放老旧音乐节目的收音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他看起来大约六七十岁，头发花白而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是被风沙和岁月共同雕刻过。他戴着一副单片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正在用一把极小的螺丝刀，修理一块摊在掌心的导航芯片，动作稳定而精准，与他的年龄和外表形成鲜明的反差。
听到有人进门，他抬起头，透过那副有裂纹的单片眼镜，打量了一下王平安和沈冰。他的目光在王平安胸前挂着的布兜上同样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低头修理手中的芯片，嘴里嘟囔了一句：“黑风域来的？导航校正？五百信用点，先付后修。”
王平安没有讨价还价。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灵晶——这是在边缘星带比信用点更受欢迎的硬通货——放在柜台上，推到老头手边。
老头瞥了一眼那块灵晶，放下手中的螺丝刀和芯片，拿起灵晶在指尖掂了掂，然后揣进怀里，点了点头：“坐。校正需要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王平安没有坐。他站在柜台前，看着老头重新拿起芯片和螺丝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收音机中嘈杂的音乐节目：“我不是来校正导航的。”
老头的手没有停，螺丝刀的尖端依旧稳定地在芯片边缘移动：“我知道。但你付了钱，我可以听你说一句话。”
王平安没有绕弯子。他直视着老头那只透过裂纹镜片看来的眼睛，说：“我需要知道归零者的情报。”
老头的手，终于停了。他将螺丝刀和芯片轻轻放在柜台上，摘下单片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上的裂纹。他没有抬头，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沉了下去的质感：“年轻人，你刚才说了一个不该在这片星域中被提起的名字。”
“我知道。”王平安说，“但我还是要问。”
老头将单片眼镜重新戴上，抬起头，看着王平安。他的目光，不再是那种慵懒的、敷衍的、只想赶快打发客人走的老导航员的眼神。那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像是一口看似干涸的老井，在桶子放下去时，才发现底下还有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问错人了。我不了解归零者。”
他顿了顿，在王平安开口之前，又补了一句：“但我认识一个了解它们的人。那个人欠我一个人情。如果你愿意等，我可以帮你约他见面。”
“等多久？”
“三天。”老头说，“他目前在深空执行一项回收任务，三天后才能返回铁砧。”
王平安没有犹豫太久：“我等。”
老头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螺丝刀和芯片，继续他未完成的修理工作。收音机中的音乐节目已经换了一首曲子，曲调比之前更加舒缓，带着一种慵懒的、仿佛来自旧时代的忧伤。
王平安转身，走向塔楼门口。他推开门的瞬间，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年轻人，归零者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不管你找它们是为了什么——希望你做好准备了。”
王平安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了铁砧昏黄而嘈杂的街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