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道火试锋
毕业综合生存实践课，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中开始了。
第七生存区东侧，三号主出口。
厚重的合金闸门在液压装置的轰鸣声中缓缓抬起，卷起漫天尘土。门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灰黄的土地裸露着，植被稀疏扭曲，空气中弥漫着比墙内浓郁得多的、混杂着铁锈、腐烂物和某种难以名状腥气的味道。更远处，淡红色的雾气如同永恒的幕布，低垂在地平线上。
三百多名学生，分成数十个小队，在近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教官的警戒下，鱼贯走出这庇护了他们十几年、甚至更久的钢铁巨墙。很多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道巍峨、冰冷、布满伤痕的屏障，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恐惧、不舍，还有一丝初次真正面对墙外世界的茫然。
王平安站在自己的小队里。队伍一共五人，除了他、赵山河、李惊雷，还有周小胖和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叫苏晓。周小胖是硬挤进来的，他觉得跟着王平安“安全”；苏晓则是上次缓冲墙事件后，对王平安和赵山河有种莫名的信任，主动申请加入。
赵山河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用旧帆布和钢管自制的简陋背架，里面除了规定的生存物资，还塞了些他自认为可能有用的“破烂”——几截韧性不错的金属条，一块厚实的变异兽皮边角料，还有那根在缓冲墙用过的、顶端包铁的短棍。他沉默地检查着绑腿和鞋带，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环境。
李惊雷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他双手插在衣兜里，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搓动着，偶尔有极其微弱的静电噼啪声响起，又被他强行抑制下去。王平安昨天又给了他一点提纯过的草药粉末，并严厉告诫他，在野外更要控制情绪，绝不能轻易动用雷电之力。
“都检查装备！”带队的依旧是孙教官，他独臂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疤痕脸在墙外昏暗的天光下更显冷硬，“记住你们的任务：丙三区域，地形测绘，重点标注可能的地下裂隙和隐蔽洞穴；采集编号73、85、91的土壤及植被样本；观察并记录该区域活跃的变异生物种类、数量、活动规律——仅限于观察，非必要不接触，更不准主动攻击！”
“各小队保持通讯畅通，每隔一小时报告一次。遇到任何异常，立即求救，不准擅自行动！听明白没有？”
“明白！”稀稀落落的回应。
“出发！”
小队按照分配的路线，开始向荒野深处行进。脚下是坚硬板结、夹杂着碎石和不明碎骨的土地，偶尔能看到早已锈蚀成一堆废铁的车辆残骸，或是半埋在土里、露出半截的混凝土建筑废墟。风呜呜地吹过，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起初的一段路还算“安全”。这里是所谓的“已初步清理区”，生存区定期会派出巡逻队清扫威胁较大的变异生物。但所谓“清理”，也只是相对主城墙附近而言。很快，王平安就看到了第一具变异生物的残骸——一只比牛犊还大、甲壳破碎、散发着恶臭的巨型甲虫尸体，旁边散落着弹壳。更远处，一片扭曲的、长着尖刺的灌木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窜过，留下一阵窸窣声。
“妈呀……”周小胖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手里那根可怜的自卫短棍。苏晓则强作镇定，不断对照着手里的地图和指南针，记录着周围的地形特征。
王平安走在队伍最前面，体内真气缓缓运转，五感提升到极限。他能“听”到风中更细微的声响，能“闻”到空气中更多混杂的气味，也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环境中灵气的微弱流动。这里墙外的灵气浓度，比墙内又高了一些，但也更加驳杂、混乱，仿佛混杂着无数狂暴的意念。
玉蝶在胸口微微发热，似乎在自发地过滤、汲取着这些驳杂灵气中相对温和的部分。
“平安，你看那边。”赵山河忽然低声开口，指向左前方一片低洼地。那里长着几株暗红色的、叶片肥厚多汁的怪异植物，植物周围，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像是小型动物骨骼的东西。
“是‘血痂草’，常见于小型变异兽巢穴附近，它们的分泌物能吸引食腐昆虫。”苏晓立刻从背包里翻出图鉴对照，小声说道，“要采集样本吗？编号85好像包括这个。”
“我去。”赵山河放下背架，拔出短棍，就要过去。
“等等。”王平安拦住他，目光扫过那片低洼地四周。几处不起眼的土堆，几块颜色略深的石头……他瞳孔微缩，真气凝聚双眼，施展粗浅的“明目术”。
视野中，那些土堆和石头下，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带着腥气的生命气息盘踞。是潜伏的洞穴，还是……
“有东西在下面，不止一个。”王平安低声道，“绕过去，从侧面靠近，动作轻。山河，你注意地面动静。惊雷，你离远点，稳住气息。”
众人心中一凛。赵山河点点头，改变方向，从侧翼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几株血痂草。他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短棍横在身前。
就在他距离血痂草还有五六米时——
噗！噗！噗！
三个土堆同时炸开！数道灰褐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从地下激射而出，直扑赵山河！是类似穿山甲、但嘴巴更尖、爪子闪着寒光的变异生物——掘地鼬的幼体！虽然只是幼体，但速度极快，爪牙锋利！
“小心！”周小胖惊叫。
赵山河反应极快，面对扑来的三道灰影，不退反进，低吼一声，短棍横扫！他修炼《九转玄功》基础后增长的力量爆发，棍风呼啸！
砰！砰！
两只掘地鼬被棍梢扫中，发出尖利嘶叫，翻滚出去。但第三只速度最快，已然扑到近前，尖嘴直啄赵山河面门！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更快！
王平安如同鬼魅般切入，在间不容发之际，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一缕精纯真气凝聚，不画符，不念咒，只是简单直接地向前一点，正中那只掘地鼬的额头正中！
“定！”
并非真正的定身法术，只是真气凝聚如针，携带着一丝《上清筑基篇》特有的、震慑邪秽的精纯道意，瞬间刺入那变异生物相对脆弱的精神！
掘地鼬扑击的动作猛地一僵，猩红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和混乱，竟从半空中直挺挺坠落，在地上抽搐着，一时无法动弹。
赵山河抓住机会，一棍补上，结束了它的挣扎。另外两只受伤的掘地鼬见势不妙，嘶叫着钻回地下，消失不见。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开始，又在数秒内结束。
周小胖和苏晓惊魂未定。李惊雷则死死握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刻，他差点忍不住要释放电弧。
“没受伤吧？”王平安看向赵山河。
赵山河摇摇头，看了眼地上那只被王平安“点”落的掘地鼬，又看向王平安的手指，眼神闪动。刚才那一“点”，他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又亲近的气息。
“采集样本，快点离开这里，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别的。”王平安迅速说道。
苏晓连忙上前，颤抖着手，用工具采集血痂草样本和一点掘地鼬的爪尖。赵山河则快速检查了一下掘地鼬的尸体，从它颈后皮下，挖出了一小块黄豆大小、暗沉坚硬、隐隐有微弱土腥气的“结石”，这是低阶土行变异生物有时会凝结的东西，蕴含微量驳杂的土灵气。他默不作声地擦干净，递给王平安。
王平安接过，入手微沉。玉蝶立刻传来轻微的吸力，将其中的驳杂土灵气缓慢提纯吸收。虽然量很少，但证明了野外猎杀变异生物，确实能获得蕴含灵气的材料。
这个小插曲让队伍更加警惕。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又遭遇了几波零散的低级变异生物，大多是一些受辐射和灵气影响的昆虫、小型啮齿类。在有了准备且配合渐熟的情况下，都被有惊无险地解决。赵山河主攻，力量刚猛；王平安策应，出手不多，但每次都在关键处，或“点”或“拂”，以微弱真气干扰、震慑，总能创造机会；李惊雷强忍着出手的冲动，负责警戒后方；周小胖和苏晓则跟在中间，帮忙收集样本、记录。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越发荒凉破败。倒塌的电塔，锈蚀的管道，掩埋在沙土下的公路残骸，无声诉说着大灾变前的文明痕迹。空气中那股混乱的灵气和淡淡的红雾，也似乎更浓了一些。
“前面就是地图上标注的‘旧矿区入口’了。”苏晓对照着地图，指向远处一个黑黢黢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山洞，“按照任务，我们需要探明入口十米内的情况，并采集洞口附近的特定岩层样本。”
那山洞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下方，周围散落着大量破碎的矿石和废弃的采矿设备。洞口幽深，里面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腥的气息。
“这地方……感觉不太好。”周小胖缩了缩脖子。
王平安凝视着洞口，体内的真气自发加速运转，玉蝶也传来一丝轻微的警示般的凉意。洞口附近的灵气流动有些异常，隐隐带着一股躁动和……淡淡的血腥味。
“提高警惕。山河，惊雷，跟紧我。苏晓，小胖，你们在洞口外记录，随时准备发求救信号。”王平安当机立断，从赵山河的背架上抽出两根备用的、一端削尖的钢管，递给李惊雷一根，自己握着一根，当先向洞口走去。
赵山河握着短棍，紧紧跟上。李惊雷深吸一口气，握住钢管，指尖有电光不安地跳跃了一下。
洞口很大，足够两辆卡车并行。阳光只能照进洞口不到十米，里面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电光柱射入，照亮了布满灰尘、碎石和干涸苔藓的地面，以及洞壁上粗糙的开凿痕迹。
空气潮湿阴冷，呼吸间都能看到白气。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就只有洞顶偶尔滴落的水滴声，嗒……嗒……嗒……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就在这附近采集岩石样本吧，别进去了。”苏晓的声音在洞口传来，带着回音。
王平安点点头，示意赵山河和李惊雷警戒，自己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洞壁，寻找任务要求的特定岩层。很快，他在洞口右侧的岩壁上，找到了目标——一层夹杂着暗金色细脉的灰黑色岩石。
他拿出地质锤和小凿子，开始小心地敲取样本。岩石很硬，敲击声在寂静的矿洞中回荡。
就在他敲下第三块样本时——
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从矿洞最深处传来的、如同无数人同时呜咽的怪风，猛地从洞内涌出！风中带着浓郁的甜腥味，还有一股刺骨的阴寒！
几乎同时，王平安胸前的玉蝶，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强烈的、充满“死寂”与“怨憎”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矿洞深处席卷而来！
“后退！”王平安厉喝一声，猛地起身！
但已经晚了！
矿洞深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点幽绿色的、冰冷的“光点”，密密麻麻，如同鬼火！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沙沙”声，那些“光点”如同潮水般涌来，速度快得惊人！
手电光柱照去，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只只拳头大小、甲壳乌黑油亮、复眼幽绿、口器狰狞的——尸甲虫！而且不是普通的尸甲虫，它们的甲壳上，隐约有扭曲的、暗红色的纹路，散发着浓郁的阴邪死气！是被矿洞深处的某种东西污染、变异的品种！
虫群的数量，成百上千！它们似乎被敲击声和活人的生气惊醒，此刻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汹涌扑来！
“跑！快跑出去！”王平安大吼，手中钢管灌注真气，横扫而出，将最先扑来的几只尸甲虫打飞，虫壳碎裂，溅出腥臭的绿色体液。但这些变异的尸甲虫甲壳极硬，力道也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赵山河怒吼着，短棍舞成一片黑影，砰砰声不绝，但虫群太多了，他很快就被几只尸甲虫突破防御，挂在了腿上、胳膊上，锋利的爪牙撕扯着衣物，甚至划破了皮肤，鲜血渗出。
李惊雷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手中钢管胡乱挥舞，但他心神大乱，体内本就躁动的雷电之力几乎失控，指尖电弧乱闪，却难以有效击中那些快速移动的小目标。
“惊雷！冷静！用雷！覆盖洞口！”王平安一边抵挡虫群，一边急喝道。他看出这些变异的尸甲虫虽然凶悍，但似乎对“阳刚”、“破邪”类的力量格外畏惧。李惊雷的雷电之力，或许有效！
“我……我控制不住！”李惊雷声音带着哭腔，他被几只尸甲虫扑到身上，吓得魂飞魄散。
“想着保护我们！想着苏晓和周小胖还在外面！”王平安的声音如同炸雷，在他耳边响起，同时一股平和的真气隔空渡来，助他稳住心神，“引导它，不用精细控制，让它在洞口炸开！”
保护……苏晓……小胖……
李惊雷脑海中闪过洞口外两个同伴恐惧的脸，一股莫名的勇气和责任感猛地冲散了部分恐惧。他不再试图去精准操控体内暴走的雷力，而是按照王平安之前教的、最粗浅的引导法，将那股躁动不安的雷霆能量，全部导向双手，然后向着汹涌而来的虫潮，疯狂地、不顾一切地释放出去！
“啊——！”
刺目的蓝白色电光，骤然从他双掌间爆发！不再是细微的电弧，而是一道扭曲的、手臂粗细的闪电链，如同狂怒的银蛇，轰入黑色的虫潮之中！
噼里啪啦——！
爆鸣声响彻矿洞！被闪电直接击中的数十只尸甲虫瞬间碳化、爆裂！电光跳跃、扩散，更多的尸甲虫被余波扫中，甲壳焦黑，肢体抽搐，发出尖锐的嘶鸣，潮水般的攻势为之一滞！空气中弥漫开焦臭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李惊雷释放完这一击，整个人如同虚脱，踉跄后退，被赵山河一把扶住。
虫潮虽然受挫，但并未退去，反而被激怒，后方更多的尸甲虫涌来，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恐怖的荧光之海。
“走！”王平安知道不能恋战，这矿洞深处给他的感觉太危险。他一手扶住虚弱的李惊雷，一手挥舞钢管断后，和赵山河一起，快速向洞口退去。
洞口处的苏晓和周小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看到他们出来，连忙帮忙搀扶。
就在他们即将退出洞口，暴露在相对明亮的天光下时——
矿洞深处，那股甜腥阴寒的气息骤然暴涨！一声尖锐、凄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嘶鸣，猛地从洞窟最黑暗处传来！
伴随着嘶鸣，一道模糊的、仿佛由浓郁黑气和幽绿光点组成的、隐约有着扭曲人形的“影子”，以恐怖的速度顺着矿洞通道，飞扑而来！影子所过之处，岩壁上的苔藓瞬间枯萎，温度骤降！
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怨恨的精神冲击，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王平安的脑海！
王平安闷哼一声，脸色一白。这股精神冲击极其邪门，带着强烈的污秽和诅咒意味，直攻心神！他急忙固守灵台，运转《上清筑基篇》中记载的、最简单的“静心宁神”法门，同时催动玉蝶。
玉蝶骤然光华微放，一股清凉、中正、浩大的气息透体而出，瞬间驱散了侵入脑海的冰冷和邪念。
那扑来的“影子”似乎对玉蝶的气息极为忌惮，发出更加尖锐痛苦的嘶鸣，前扑之势猛地顿住，在洞口阴影边缘翻滚、扭曲，幽绿的光点明灭不定，似乎想冲出来，又被天光和王平安身上那令它恐惧的气息所阻，最终不甘地尖啸一声，卷起残余的尸甲虫，如同退潮般缩回了矿洞深处的黑暗之中。
矿洞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臭、甜腥和阴冷，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王平安扶着洞口岩壁，大口喘息，额头冷汗涔涔。刚才那“影子”的精神冲击和邪秽气息，极其可怕，若非玉蝶护体，他至少要神魂受创。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怨魂？还是矿洞深处滋生的某种邪秽？
“平安！山河！惊雷！你们怎么样？”苏晓带着哭音问道。
赵山河身上被尸甲虫划破多处，鲜血淋漓，但他只是撕下衣服简单包扎，眼神依旧凶悍地盯着矿洞深处。李惊雷彻底脱力，靠在周小胖身上，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劫后余生和……初次掌控力量的悸动。
“没事……快，发求救信号，报告这里发现高威胁不明邪秽生物，建议封锁矿洞！”王平安快速说道，同时，他的目光落在洞口附近的地面上。
那里，因为刚才的混乱和雷电的轰击，散落着不少尸甲虫焦黑的尸体碎片。而在几块碎片下面，露出了几块颜色暗沉、但隐隐有奇异光泽流转的“石头”。
他走过去，拨开碎片，捡起那几块“石头”。入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玉，里面似乎有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一股精纯却邪异的阴属性能量波动。这似乎是那些变异尸甲虫的核心，或者是被那“影子”邪秽力量浸染的矿物精华。
玉蝶传来清晰的渴望和排斥交织的复杂感应——这东西能量精纯，但属性极邪，需小心处理。
王平安毫不犹豫，将其收入怀中，玉蝶立刻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剥离其中的邪秽，转化吸收着那股精纯的阴性能量。虽然过程缓慢，但反馈而来的能量，比之前那些矿石草药精纯浓郁得多！
危机，伴随着机遇。
他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同伴，看向幽深恐怖的矿洞，又望向灰蒙蒙的荒野天空。
道火初试，锋芒已现。
而这个世界隐藏的黑暗与诡异，也第一次掀开了其冰山一角。
（第七章完）
第七生存区东侧，三号主出口。
厚重的合金闸门在液压装置的轰鸣声中缓缓抬起，卷起漫天尘土。门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灰黄的土地裸露着，植被稀疏扭曲，空气中弥漫着比墙内浓郁得多的、混杂着铁锈、腐烂物和某种难以名状腥气的味道。更远处，淡红色的雾气如同永恒的幕布，低垂在地平线上。
三百多名学生，分成数十个小队，在近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教官的警戒下，鱼贯走出这庇护了他们十几年、甚至更久的钢铁巨墙。很多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道巍峨、冰冷、布满伤痕的屏障，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恐惧、不舍，还有一丝初次真正面对墙外世界的茫然。
王平安站在自己的小队里。队伍一共五人，除了他、赵山河、李惊雷，还有周小胖和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叫苏晓。周小胖是硬挤进来的，他觉得跟着王平安“安全”；苏晓则是上次缓冲墙事件后，对王平安和赵山河有种莫名的信任，主动申请加入。
赵山河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用旧帆布和钢管自制的简陋背架，里面除了规定的生存物资，还塞了些他自认为可能有用的“破烂”——几截韧性不错的金属条，一块厚实的变异兽皮边角料，还有那根在缓冲墙用过的、顶端包铁的短棍。他沉默地检查着绑腿和鞋带，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环境。
李惊雷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他双手插在衣兜里，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搓动着，偶尔有极其微弱的静电噼啪声响起，又被他强行抑制下去。王平安昨天又给了他一点提纯过的草药粉末，并严厉告诫他，在野外更要控制情绪，绝不能轻易动用雷电之力。
“都检查装备！”带队的依旧是孙教官，他独臂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疤痕脸在墙外昏暗的天光下更显冷硬，“记住你们的任务：丙三区域，地形测绘，重点标注可能的地下裂隙和隐蔽洞穴；采集编号73、85、91的土壤及植被样本；观察并记录该区域活跃的变异生物种类、数量、活动规律——仅限于观察，非必要不接触，更不准主动攻击！”
“各小队保持通讯畅通，每隔一小时报告一次。遇到任何异常，立即求救，不准擅自行动！听明白没有？”
“明白！”稀稀落落的回应。
“出发！”
小队按照分配的路线，开始向荒野深处行进。脚下是坚硬板结、夹杂着碎石和不明碎骨的土地，偶尔能看到早已锈蚀成一堆废铁的车辆残骸，或是半埋在土里、露出半截的混凝土建筑废墟。风呜呜地吹过，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起初的一段路还算“安全”。这里是所谓的“已初步清理区”，生存区定期会派出巡逻队清扫威胁较大的变异生物。但所谓“清理”，也只是相对主城墙附近而言。很快，王平安就看到了第一具变异生物的残骸——一只比牛犊还大、甲壳破碎、散发着恶臭的巨型甲虫尸体，旁边散落着弹壳。更远处，一片扭曲的、长着尖刺的灌木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窜过，留下一阵窸窣声。
“妈呀……”周小胖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手里那根可怜的自卫短棍。苏晓则强作镇定，不断对照着手里的地图和指南针，记录着周围的地形特征。
王平安走在队伍最前面，体内真气缓缓运转，五感提升到极限。他能“听”到风中更细微的声响，能“闻”到空气中更多混杂的气味，也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环境中灵气的微弱流动。这里墙外的灵气浓度，比墙内又高了一些，但也更加驳杂、混乱，仿佛混杂着无数狂暴的意念。
玉蝶在胸口微微发热，似乎在自发地过滤、汲取着这些驳杂灵气中相对温和的部分。
“平安，你看那边。”赵山河忽然低声开口，指向左前方一片低洼地。那里长着几株暗红色的、叶片肥厚多汁的怪异植物，植物周围，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像是小型动物骨骼的东西。
“是‘血痂草’，常见于小型变异兽巢穴附近，它们的分泌物能吸引食腐昆虫。”苏晓立刻从背包里翻出图鉴对照，小声说道，“要采集样本吗？编号85好像包括这个。”
“我去。”赵山河放下背架，拔出短棍，就要过去。
“等等。”王平安拦住他，目光扫过那片低洼地四周。几处不起眼的土堆，几块颜色略深的石头……他瞳孔微缩，真气凝聚双眼，施展粗浅的“明目术”。
视野中，那些土堆和石头下，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带着腥气的生命气息盘踞。是潜伏的洞穴，还是……
“有东西在下面，不止一个。”王平安低声道，“绕过去，从侧面靠近，动作轻。山河，你注意地面动静。惊雷，你离远点，稳住气息。”
众人心中一凛。赵山河点点头，改变方向，从侧翼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几株血痂草。他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短棍横在身前。
就在他距离血痂草还有五六米时——
噗！噗！噗！
三个土堆同时炸开！数道灰褐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从地下激射而出，直扑赵山河！是类似穿山甲、但嘴巴更尖、爪子闪着寒光的变异生物——掘地鼬的幼体！虽然只是幼体，但速度极快，爪牙锋利！
“小心！”周小胖惊叫。
赵山河反应极快，面对扑来的三道灰影，不退反进，低吼一声，短棍横扫！他修炼《九转玄功》基础后增长的力量爆发，棍风呼啸！
砰！砰！
两只掘地鼬被棍梢扫中，发出尖利嘶叫，翻滚出去。但第三只速度最快，已然扑到近前，尖嘴直啄赵山河面门！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更快！
王平安如同鬼魅般切入，在间不容发之际，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一缕精纯真气凝聚，不画符，不念咒，只是简单直接地向前一点，正中那只掘地鼬的额头正中！
“定！”
并非真正的定身法术，只是真气凝聚如针，携带着一丝《上清筑基篇》特有的、震慑邪秽的精纯道意，瞬间刺入那变异生物相对脆弱的精神！
掘地鼬扑击的动作猛地一僵，猩红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和混乱，竟从半空中直挺挺坠落，在地上抽搐着，一时无法动弹。
赵山河抓住机会，一棍补上，结束了它的挣扎。另外两只受伤的掘地鼬见势不妙，嘶叫着钻回地下，消失不见。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开始，又在数秒内结束。
周小胖和苏晓惊魂未定。李惊雷则死死握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刻，他差点忍不住要释放电弧。
“没受伤吧？”王平安看向赵山河。
赵山河摇摇头，看了眼地上那只被王平安“点”落的掘地鼬，又看向王平安的手指，眼神闪动。刚才那一“点”，他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又亲近的气息。
“采集样本，快点离开这里，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别的。”王平安迅速说道。
苏晓连忙上前，颤抖着手，用工具采集血痂草样本和一点掘地鼬的爪尖。赵山河则快速检查了一下掘地鼬的尸体，从它颈后皮下，挖出了一小块黄豆大小、暗沉坚硬、隐隐有微弱土腥气的“结石”，这是低阶土行变异生物有时会凝结的东西，蕴含微量驳杂的土灵气。他默不作声地擦干净，递给王平安。
王平安接过，入手微沉。玉蝶立刻传来轻微的吸力，将其中的驳杂土灵气缓慢提纯吸收。虽然量很少，但证明了野外猎杀变异生物，确实能获得蕴含灵气的材料。
这个小插曲让队伍更加警惕。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又遭遇了几波零散的低级变异生物，大多是一些受辐射和灵气影响的昆虫、小型啮齿类。在有了准备且配合渐熟的情况下，都被有惊无险地解决。赵山河主攻，力量刚猛；王平安策应，出手不多，但每次都在关键处，或“点”或“拂”，以微弱真气干扰、震慑，总能创造机会；李惊雷强忍着出手的冲动，负责警戒后方；周小胖和苏晓则跟在中间，帮忙收集样本、记录。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越发荒凉破败。倒塌的电塔，锈蚀的管道，掩埋在沙土下的公路残骸，无声诉说着大灾变前的文明痕迹。空气中那股混乱的灵气和淡淡的红雾，也似乎更浓了一些。
“前面就是地图上标注的‘旧矿区入口’了。”苏晓对照着地图，指向远处一个黑黢黢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山洞，“按照任务，我们需要探明入口十米内的情况，并采集洞口附近的特定岩层样本。”
那山洞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下方，周围散落着大量破碎的矿石和废弃的采矿设备。洞口幽深，里面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腥的气息。
“这地方……感觉不太好。”周小胖缩了缩脖子。
王平安凝视着洞口，体内的真气自发加速运转，玉蝶也传来一丝轻微的警示般的凉意。洞口附近的灵气流动有些异常，隐隐带着一股躁动和……淡淡的血腥味。
“提高警惕。山河，惊雷，跟紧我。苏晓，小胖，你们在洞口外记录，随时准备发求救信号。”王平安当机立断，从赵山河的背架上抽出两根备用的、一端削尖的钢管，递给李惊雷一根，自己握着一根，当先向洞口走去。
赵山河握着短棍，紧紧跟上。李惊雷深吸一口气，握住钢管，指尖有电光不安地跳跃了一下。
洞口很大，足够两辆卡车并行。阳光只能照进洞口不到十米，里面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电光柱射入，照亮了布满灰尘、碎石和干涸苔藓的地面，以及洞壁上粗糙的开凿痕迹。
空气潮湿阴冷，呼吸间都能看到白气。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就只有洞顶偶尔滴落的水滴声，嗒……嗒……嗒……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就在这附近采集岩石样本吧，别进去了。”苏晓的声音在洞口传来，带着回音。
王平安点点头，示意赵山河和李惊雷警戒，自己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洞壁，寻找任务要求的特定岩层。很快，他在洞口右侧的岩壁上，找到了目标——一层夹杂着暗金色细脉的灰黑色岩石。
他拿出地质锤和小凿子，开始小心地敲取样本。岩石很硬，敲击声在寂静的矿洞中回荡。
就在他敲下第三块样本时——
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从矿洞最深处传来的、如同无数人同时呜咽的怪风，猛地从洞内涌出！风中带着浓郁的甜腥味，还有一股刺骨的阴寒！
几乎同时，王平安胸前的玉蝶，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强烈的、充满“死寂”与“怨憎”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矿洞深处席卷而来！
“后退！”王平安厉喝一声，猛地起身！
但已经晚了！
矿洞深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点幽绿色的、冰冷的“光点”，密密麻麻，如同鬼火！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沙沙”声，那些“光点”如同潮水般涌来，速度快得惊人！
手电光柱照去，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只只拳头大小、甲壳乌黑油亮、复眼幽绿、口器狰狞的——尸甲虫！而且不是普通的尸甲虫，它们的甲壳上，隐约有扭曲的、暗红色的纹路，散发着浓郁的阴邪死气！是被矿洞深处的某种东西污染、变异的品种！
虫群的数量，成百上千！它们似乎被敲击声和活人的生气惊醒，此刻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汹涌扑来！
“跑！快跑出去！”王平安大吼，手中钢管灌注真气，横扫而出，将最先扑来的几只尸甲虫打飞，虫壳碎裂，溅出腥臭的绿色体液。但这些变异的尸甲虫甲壳极硬，力道也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赵山河怒吼着，短棍舞成一片黑影，砰砰声不绝，但虫群太多了，他很快就被几只尸甲虫突破防御，挂在了腿上、胳膊上，锋利的爪牙撕扯着衣物，甚至划破了皮肤，鲜血渗出。
李惊雷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手中钢管胡乱挥舞，但他心神大乱，体内本就躁动的雷电之力几乎失控，指尖电弧乱闪，却难以有效击中那些快速移动的小目标。
“惊雷！冷静！用雷！覆盖洞口！”王平安一边抵挡虫群，一边急喝道。他看出这些变异的尸甲虫虽然凶悍，但似乎对“阳刚”、“破邪”类的力量格外畏惧。李惊雷的雷电之力，或许有效！
“我……我控制不住！”李惊雷声音带着哭腔，他被几只尸甲虫扑到身上，吓得魂飞魄散。
“想着保护我们！想着苏晓和周小胖还在外面！”王平安的声音如同炸雷，在他耳边响起，同时一股平和的真气隔空渡来，助他稳住心神，“引导它，不用精细控制，让它在洞口炸开！”
保护……苏晓……小胖……
李惊雷脑海中闪过洞口外两个同伴恐惧的脸，一股莫名的勇气和责任感猛地冲散了部分恐惧。他不再试图去精准操控体内暴走的雷力，而是按照王平安之前教的、最粗浅的引导法，将那股躁动不安的雷霆能量，全部导向双手，然后向着汹涌而来的虫潮，疯狂地、不顾一切地释放出去！
“啊——！”
刺目的蓝白色电光，骤然从他双掌间爆发！不再是细微的电弧，而是一道扭曲的、手臂粗细的闪电链，如同狂怒的银蛇，轰入黑色的虫潮之中！
噼里啪啦——！
爆鸣声响彻矿洞！被闪电直接击中的数十只尸甲虫瞬间碳化、爆裂！电光跳跃、扩散，更多的尸甲虫被余波扫中，甲壳焦黑，肢体抽搐，发出尖锐的嘶鸣，潮水般的攻势为之一滞！空气中弥漫开焦臭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李惊雷释放完这一击，整个人如同虚脱，踉跄后退，被赵山河一把扶住。
虫潮虽然受挫，但并未退去，反而被激怒，后方更多的尸甲虫涌来，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恐怖的荧光之海。
“走！”王平安知道不能恋战，这矿洞深处给他的感觉太危险。他一手扶住虚弱的李惊雷，一手挥舞钢管断后，和赵山河一起，快速向洞口退去。
洞口处的苏晓和周小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看到他们出来，连忙帮忙搀扶。
就在他们即将退出洞口，暴露在相对明亮的天光下时——
矿洞深处，那股甜腥阴寒的气息骤然暴涨！一声尖锐、凄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嘶鸣，猛地从洞窟最黑暗处传来！
伴随着嘶鸣，一道模糊的、仿佛由浓郁黑气和幽绿光点组成的、隐约有着扭曲人形的“影子”，以恐怖的速度顺着矿洞通道，飞扑而来！影子所过之处，岩壁上的苔藓瞬间枯萎，温度骤降！
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怨恨的精神冲击，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王平安的脑海！
王平安闷哼一声，脸色一白。这股精神冲击极其邪门，带着强烈的污秽和诅咒意味，直攻心神！他急忙固守灵台，运转《上清筑基篇》中记载的、最简单的“静心宁神”法门，同时催动玉蝶。
玉蝶骤然光华微放，一股清凉、中正、浩大的气息透体而出，瞬间驱散了侵入脑海的冰冷和邪念。
那扑来的“影子”似乎对玉蝶的气息极为忌惮，发出更加尖锐痛苦的嘶鸣，前扑之势猛地顿住，在洞口阴影边缘翻滚、扭曲，幽绿的光点明灭不定，似乎想冲出来，又被天光和王平安身上那令它恐惧的气息所阻，最终不甘地尖啸一声，卷起残余的尸甲虫，如同退潮般缩回了矿洞深处的黑暗之中。
矿洞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臭、甜腥和阴冷，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王平安扶着洞口岩壁，大口喘息，额头冷汗涔涔。刚才那“影子”的精神冲击和邪秽气息，极其可怕，若非玉蝶护体，他至少要神魂受创。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怨魂？还是矿洞深处滋生的某种邪秽？
“平安！山河！惊雷！你们怎么样？”苏晓带着哭音问道。
赵山河身上被尸甲虫划破多处，鲜血淋漓，但他只是撕下衣服简单包扎，眼神依旧凶悍地盯着矿洞深处。李惊雷彻底脱力，靠在周小胖身上，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劫后余生和……初次掌控力量的悸动。
“没事……快，发求救信号，报告这里发现高威胁不明邪秽生物，建议封锁矿洞！”王平安快速说道，同时，他的目光落在洞口附近的地面上。
那里，因为刚才的混乱和雷电的轰击，散落着不少尸甲虫焦黑的尸体碎片。而在几块碎片下面，露出了几块颜色暗沉、但隐隐有奇异光泽流转的“石头”。
他走过去，拨开碎片，捡起那几块“石头”。入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玉，里面似乎有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一股精纯却邪异的阴属性能量波动。这似乎是那些变异尸甲虫的核心，或者是被那“影子”邪秽力量浸染的矿物精华。
玉蝶传来清晰的渴望和排斥交织的复杂感应——这东西能量精纯，但属性极邪，需小心处理。
王平安毫不犹豫，将其收入怀中，玉蝶立刻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剥离其中的邪秽，转化吸收着那股精纯的阴性能量。虽然过程缓慢，但反馈而来的能量，比之前那些矿石草药精纯浓郁得多！
危机，伴随着机遇。
他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同伴，看向幽深恐怖的矿洞，又望向灰蒙蒙的荒野天空。
道火初试，锋芒已现。
而这个世界隐藏的黑暗与诡异，也第一次掀开了其冰山一角。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