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十年已尽
大盛，王城。
方府。
大厅主位坐着一名垂垂暮年的老者，皮肤枯败发黄，白发稀疏骚更短，眼睛晦暗无光。
这时，大厅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位亲信匆匆走进来，低声在老者的耳边说道：“侯爷，仙人来了。”
“仙人来了？”方道成的手指如同枯枝，紧紧抓住雕花拐杖。
“马车已经备好了。”亲信恭敬道。
方道成只是扶起雕花拐杖，在下人的搀扶走向府邸外的马车。
马车旁，已至而立之年的儿子，方敬仙侍立着，恭声道：“父亲。”
方道成漠然点头，早已记不清这是自己的第几个儿子，却在听到方敬仙的一句话后，霍然回头。
“父亲，下人刚才传来消息，陈家幼子陈平安，已通过了仙人测验，正式入了仙门。”
“陈家……”方道成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陈家当年还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远不如我侯府，可现在也出仙人了……”
可以想象，日后陈家必会抚云直上，而方道成再也难以望其项背。
方道成长长叹气，在方敬仙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枯老的手指微微发抖。
马车前端套着四匹膘肥体壮的马，很快在马车夫的呦呵驱使下朝前方行驶。
方道成透过车帘，看向车外的凡尘风景，脸上的褶皱堆起，眼神空茫。
“当初远不如我的人，也成仙人了……”
方道成苦涩地笑了笑。
他少时来到这个世界，意气风发，听闻这个世界有仙人，便不辞路途遥远，带着同乡求仙。
同乡有人受不了漫长路途，几欲放弃，是他苦口劝说，方才让那名同乡咬牙坚持，走到了仙门。
而那名同乡成为了仙人，而他没有。
同乡有人认为求仙之路虚无缥缈，凡人能通过仙门测验成为仙人的，无不是天才，本欲放弃，结果被方道成怒骂。
他当时怎么怒骂的？
方道城闭上双眼，仿佛横渡六十年岁月，回到了少年时期。
而少年时的方道成，面对灰心丧气的同乡，提着衣领，怒吼道：“什么叫做你没有修仙的天分？”
“不去尝试，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那少数的天才！天天想着放弃，你怎么不想一想，你当初离乡的时候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而那名同乡最终也成为了仙人，但他没有。
方道成终于苦笑出声，看着马车的木轮骨碌转动，朝城楼走去。
方府所在的城池，是世俗王朝大盛的王城。
每年王城都会有仙人前来，设下测验，考核是否具备修仙资质。
而王城之所以会有仙人前来测验，让凡人不用再跋山涉水，是因为方道成在王城。
马车停止前行，方道成拉开窗帘，注视窗外拥挤的行人。
当初方道成虽然没有成为仙人，但那几个受方道成鼓励的同乡却记住了这份恩情，修行有成后，每年方道城居住的地方都会有仙人前来测验。
而方道成能成为侯爷，也是因为同乡的照拂。
城楼处，一道霞光满天，有一艘仙舟坐落此处。
而那些权贵子弟，则是争抢着让自己的孩儿挤上前位。
众多行人窃窃私语。
“我愿散尽家财，只求我的孩儿能拜入仙门。”
“列祖列宗保佑，但愿我的孩子是个有灵根的，能得仙人赏识。”
方道成闻言，哑然失笑：“是啊，灵根，我没有灵根，根本无法成为仙人。”
他的同乡多次来看他，但最后始终只有一句话：
“没有灵根道韵，不得寻仙问道！”
方道成看向窗外，子嗣方敬仙也在观看仙舟，倏忽道：“父亲，您看，那是不是您当初提过的同乡仙人？”
方道城看去，老眼混浊，已经无法看清远处仙舟的模糊身影，当即嘶哑笑道：“好久不见，不知如何了？”
方敬仙低声道：“身形挺拔，宛若少年，不似经过了六十年。”
方道成叹息一声。
“回去吧。”
一声叹息，道尽了六十年的沧桑与无奈。
当年正值年少，挥斥方遒，一心只想求仙。
如今多年过去，同乡中成为仙人的仍是少年模样，而他已经垂垂老矣。
方道成意味索然，准备坐着马车回返方府。
这时，一声颤音响起：“阿成？”
方道成愣了愣，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惊喜道：“长生！”
呼唤他名字的，正是当年一起去求仙的同乡，李长生。
求仙失败后，李长生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才出门，之后越发行事古怪。
方道成笑道：“是来看仙门选拔的？”
李长生淡然点头：“好久没有看过这等盛事了，今天过来看看，也看看你。”
方道成与李长生寒暄几句，便叫马车夫驱车回府。
方道成透过窗帘往外看李长生一直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仙船，沉默不语。
到了方府，方道成回房，只听陪同搀扶的方敬仙低声道：“父亲，刚才下人已经来说过了，您的好友，长生叔已经回归往生了。”
“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方道成怔了怔。
“他其实已经久病缠身，又不肯死在家里，称自己家为凡尘俗家，于是前来看最后一场仙门选拔，了却心愿。”
“临死前，长生叔对天惨笑，道‘可惜终是仙凡两别，往后不再故人相见！’而后，气尽而终。”
“死了啊……没有成仙的最后一位同乡，也终究还是熬不住了吗？”方道成愣了愣。
当年求仙的同乡，总共有十几人，最后成仙的只有五人。
那些没有成仙的同乡，也陆陆续续在这六十年里或是老死，或是病死。
而方道成已是最后一位。
“原来……已经六十年了啊……”方道成再次怅然叹气。
“你下去吧。”方道成挥手道。
方敬仙不敢多言，恭敬退下。
房内重归安静。
方道成躺在床榻，缓缓闭上双眼。
在他的意识里，一片漆黑的空间，有一棵参天大树扎根于此。
这棵大树虽高，但枝桠却只有一根，这唯一一根分枝的顶端，长有一团模糊的果实。
这棵树自方道成穿越而来就一直伴随在他的脑海里，那时的果实还只是一点如细芽的小果。
而随着方道成的年龄越来越大，这点小果也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颗果实。
而方道成多年来，也多少摸索了出了这棵树的一点作用。
这棵树最顶端的果实应该代表他，会随他的岁数增长，并且伴有转世的功用。
只是他目前无法动这个果实，但若能成功转世，这个果实也许会自动脱落，融入他的身体，这样一来，下一世或许会天生自带灵根。
至于生出其他枝桠，方道成曾经推测，或许要接触其他修仙者方能知晓如何再长出其他枝桠。
少时他曾认为，这是自己不凡的证明，因此自认能成为仙人。
可最终，意志不如他的人成为了仙人，而他却还在凡世苦苦挣扎。
方道成默默注视这棵大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无声拜了三拜。
一拜少时意气，二拜求仙无功，三拜多年陪伴。
方道成看着大树，不知不觉睡着了。
而再睁眼时，只听到哭喊声连片，自己视线模糊，意识飘飘忽忽，知道已是到了弥留之际。
方道成最后，还是莫名想到了那句话。
“求道纵死心如铁，自此不道凡尘惘！”
方府。
大厅主位坐着一名垂垂暮年的老者，皮肤枯败发黄，白发稀疏骚更短，眼睛晦暗无光。
这时，大厅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位亲信匆匆走进来，低声在老者的耳边说道：“侯爷，仙人来了。”
“仙人来了？”方道成的手指如同枯枝，紧紧抓住雕花拐杖。
“马车已经备好了。”亲信恭敬道。
方道成只是扶起雕花拐杖，在下人的搀扶走向府邸外的马车。
马车旁，已至而立之年的儿子，方敬仙侍立着，恭声道：“父亲。”
方道成漠然点头，早已记不清这是自己的第几个儿子，却在听到方敬仙的一句话后，霍然回头。
“父亲，下人刚才传来消息，陈家幼子陈平安，已通过了仙人测验，正式入了仙门。”
“陈家……”方道成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陈家当年还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远不如我侯府，可现在也出仙人了……”
可以想象，日后陈家必会抚云直上，而方道成再也难以望其项背。
方道成长长叹气，在方敬仙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枯老的手指微微发抖。
马车前端套着四匹膘肥体壮的马，很快在马车夫的呦呵驱使下朝前方行驶。
方道成透过车帘，看向车外的凡尘风景，脸上的褶皱堆起，眼神空茫。
“当初远不如我的人，也成仙人了……”
方道成苦涩地笑了笑。
他少时来到这个世界，意气风发，听闻这个世界有仙人，便不辞路途遥远，带着同乡求仙。
同乡有人受不了漫长路途，几欲放弃，是他苦口劝说，方才让那名同乡咬牙坚持，走到了仙门。
而那名同乡成为了仙人，而他没有。
同乡有人认为求仙之路虚无缥缈，凡人能通过仙门测验成为仙人的，无不是天才，本欲放弃，结果被方道成怒骂。
他当时怎么怒骂的？
方道城闭上双眼，仿佛横渡六十年岁月，回到了少年时期。
而少年时的方道成，面对灰心丧气的同乡，提着衣领，怒吼道：“什么叫做你没有修仙的天分？”
“不去尝试，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那少数的天才！天天想着放弃，你怎么不想一想，你当初离乡的时候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而那名同乡最终也成为了仙人，但他没有。
方道成终于苦笑出声，看着马车的木轮骨碌转动，朝城楼走去。
方府所在的城池，是世俗王朝大盛的王城。
每年王城都会有仙人前来，设下测验，考核是否具备修仙资质。
而王城之所以会有仙人前来测验，让凡人不用再跋山涉水，是因为方道成在王城。
马车停止前行，方道成拉开窗帘，注视窗外拥挤的行人。
当初方道成虽然没有成为仙人，但那几个受方道成鼓励的同乡却记住了这份恩情，修行有成后，每年方道城居住的地方都会有仙人前来测验。
而方道成能成为侯爷，也是因为同乡的照拂。
城楼处，一道霞光满天，有一艘仙舟坐落此处。
而那些权贵子弟，则是争抢着让自己的孩儿挤上前位。
众多行人窃窃私语。
“我愿散尽家财，只求我的孩儿能拜入仙门。”
“列祖列宗保佑，但愿我的孩子是个有灵根的，能得仙人赏识。”
方道成闻言，哑然失笑：“是啊，灵根，我没有灵根，根本无法成为仙人。”
他的同乡多次来看他，但最后始终只有一句话：
“没有灵根道韵，不得寻仙问道！”
方道成看向窗外，子嗣方敬仙也在观看仙舟，倏忽道：“父亲，您看，那是不是您当初提过的同乡仙人？”
方道城看去，老眼混浊，已经无法看清远处仙舟的模糊身影，当即嘶哑笑道：“好久不见，不知如何了？”
方敬仙低声道：“身形挺拔，宛若少年，不似经过了六十年。”
方道成叹息一声。
“回去吧。”
一声叹息，道尽了六十年的沧桑与无奈。
当年正值年少，挥斥方遒，一心只想求仙。
如今多年过去，同乡中成为仙人的仍是少年模样，而他已经垂垂老矣。
方道成意味索然，准备坐着马车回返方府。
这时，一声颤音响起：“阿成？”
方道成愣了愣，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惊喜道：“长生！”
呼唤他名字的，正是当年一起去求仙的同乡，李长生。
求仙失败后，李长生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才出门，之后越发行事古怪。
方道成笑道：“是来看仙门选拔的？”
李长生淡然点头：“好久没有看过这等盛事了，今天过来看看，也看看你。”
方道成与李长生寒暄几句，便叫马车夫驱车回府。
方道成透过窗帘往外看李长生一直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仙船，沉默不语。
到了方府，方道成回房，只听陪同搀扶的方敬仙低声道：“父亲，刚才下人已经来说过了，您的好友，长生叔已经回归往生了。”
“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方道成怔了怔。
“他其实已经久病缠身，又不肯死在家里，称自己家为凡尘俗家，于是前来看最后一场仙门选拔，了却心愿。”
“临死前，长生叔对天惨笑，道‘可惜终是仙凡两别，往后不再故人相见！’而后，气尽而终。”
“死了啊……没有成仙的最后一位同乡，也终究还是熬不住了吗？”方道成愣了愣。
当年求仙的同乡，总共有十几人，最后成仙的只有五人。
那些没有成仙的同乡，也陆陆续续在这六十年里或是老死，或是病死。
而方道成已是最后一位。
“原来……已经六十年了啊……”方道成再次怅然叹气。
“你下去吧。”方道成挥手道。
方敬仙不敢多言，恭敬退下。
房内重归安静。
方道成躺在床榻，缓缓闭上双眼。
在他的意识里，一片漆黑的空间，有一棵参天大树扎根于此。
这棵大树虽高，但枝桠却只有一根，这唯一一根分枝的顶端，长有一团模糊的果实。
这棵树自方道成穿越而来就一直伴随在他的脑海里，那时的果实还只是一点如细芽的小果。
而随着方道成的年龄越来越大，这点小果也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颗果实。
而方道成多年来，也多少摸索了出了这棵树的一点作用。
这棵树最顶端的果实应该代表他，会随他的岁数增长，并且伴有转世的功用。
只是他目前无法动这个果实，但若能成功转世，这个果实也许会自动脱落，融入他的身体，这样一来，下一世或许会天生自带灵根。
至于生出其他枝桠，方道成曾经推测，或许要接触其他修仙者方能知晓如何再长出其他枝桠。
少时他曾认为，这是自己不凡的证明，因此自认能成为仙人。
可最终，意志不如他的人成为了仙人，而他却还在凡世苦苦挣扎。
方道成默默注视这棵大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无声拜了三拜。
一拜少时意气，二拜求仙无功，三拜多年陪伴。
方道成看着大树，不知不觉睡着了。
而再睁眼时，只听到哭喊声连片，自己视线模糊，意识飘飘忽忽，知道已是到了弥留之际。
方道成最后，还是莫名想到了那句话。
“求道纵死心如铁，自此不道凡尘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