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地脉筑灵
菱山的猎户道在身后渐渐消失，唐仁沿着涧水岔道往深处走，熟悉的路况，陡峭的岩壁攀满青苔，阳光被在层叠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随意洒在脚下的碎石上。空气里的玄气浓度缓慢增加，唐仁调动全身穴窍，明显感觉到玄气来源方向与记忆中的灵泉洞穴完全吻合。
“果然没错，地脉玄气就在洞里。”
唐仁在灵泉洞穴入口停下脚步，洞口还是半年前离开时的样子，藤蔓遮掩，碎石洒落。没有外来者踏足，他侧身挤过那道狭窄的裂隙，走进洞穴内部。灵泉还在，乳白色泉水静静涌着，荧光淡淡。唐仁蹲下身，用手掌贴着泉眼边缘的岩石，闭上眼，潜心调动全身穴窍去感应那股极低频率的嗡鸣，声音从泉眼正下方，从更深处的岩层中传上来。
唐仁从背篓里取出寒铁矿镐，是临走前专门交予鲁铁匠打造的。他选择的位置是洞穴最深处那扇岩壁，大半年前打坐时，经常能感觉到那股低频嗡鸣从这岩壁后面透出来。第一镐砸下，岩壁上只留下一个淡色浅坑，碎石飞溅。这岩壁，硬得出了名。他朝手上啐了口唾沫，擦了擦，重新调整握柄的角度，继续挥镐。
矿镐砸在岩石上的声音在狭窄的洞穴中回荡，冲散了灵泉洞穴里的时间刻度。寒铁镐挟着风雷之势劈下，“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从早到晚，一日未歇，三尺深坑已成，碎石堆如小丘。岩石的纹理在这深度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灰白色的花岗岩中出现了暗黑色的细密纹路，像无数条毛细血管嵌在石头里。唐仁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暗色纹路，触感微凉滑腻，与周围粗糙的花岗岩截然不同。手掌贴上去，调动穴窍感应，那股低频嗡鸣在暗色纹路中更加清晰，彷佛那些纹路是声音的导体，正将地底深处的声音一丝一丝地传导上来。
第二天，暗色纹路越来越密集，从细入发丝的脉络逐渐汇聚成手指粗的脉管。唐仁不得不放慢速度，岩石在这个深度的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化，暗色脉管比花岗岩软得多，一镐下去脉管被砸碎，溅出的碎石里夹着细碎的晶体，在火把光芒下闪烁着淡淡的荧蓝色。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对着火光细看，暗色脉管的内壁上附着一层极薄的结晶，呈淡蓝色，触手冰凉。他握着那块碎石，掌心微微发热，这是穴窍感知到高浓度玄气时的本能反应，方向对了。
又一日，唐仁凿穿了暗色脉管层，脉管下方是一层灰白色的页岩，层理分明，像是被压紧的千层饼。镐头砸上去的触感比花岗岩软，比脉管层硬，而且有一个明显特点，每层岩页之间都有一层极薄的、类似云母片一样的半透明结晶。他用短刀小心地撬开一片岩页，发现这些岩层之间的缝隙里都沁着一层细密水珠，与灵泉水的质感一模一样。将手掌贴上去，调动穴窍感应，嗡鸣声骤然增强，不再只是一个方向，从四面八方的岩页缝隙中同时传来。全身穴窍同时加速旋转，似在回应某种召唤。唐仁在这一层凿了整整一天，岩页层厚得反常，每一镐下去只能撬开几片，越下层，岩层之间的水珠越密集。
终于，矿镐砸穿了一层极薄的黑色页岩，猛地一轻——空了。
唐仁握着矿镐的手臂悬在半空，面前的岩石消失了，一片漆黑的空间出现在眼前。他休整了数息，确认没有毒气或异常气体涌出，才将火把伸进洞口。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一处比上方的灵泉洞穴大三倍有余的地下空洞，他放下矿镐，双手撑着凿开的洞口，侧身钻了进去。
他举起火把，沿着斜坡往下走，空气随着深度越来越凉，此地半封闭，凉意并非来自外界空气，更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火把的光芒在空洞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身前数尺。唐仁再次调动穴窍，嗡鸣越来越清晰，就在空洞的最深处。
斜坡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平地，平地的中央是一条地脉裂隙，并不宽，最宽处约莫三尺，很长，从空洞的东侧一直延伸到西侧，贯穿整个空洞的底部。裂隙中渗出来肉眼可见的淡蓝色雾气，袅袅上升，在空中缓缓飘散。那雾气的颜色与灵泉水中蕴含的荧光一模一样，更浓、更纯，一股更冷的寒意贴了上来，唐仁站在裂隙边缘往下看，裂隙深处有微光闪烁，岩层深处自行发出的冷光，幽蓝深寂。
唐仁俯身，试探性地将手指探入裂隙中，指尖触到一股极强的冷流，冷得刺骨，全身穴窍跟着剧烈震颤，疯狂运转，贪婪地从冷流中汲取这股精纯玄气。这就是老贾说的“源头之气”。大地深处涌出的地脉玄气，比空气中的精纯百倍。唐仁收回手掌，指尖已经凝上一层薄薄的白霜，这还没有到源头，仅是裂隙边缘逸散出的稀薄雾气就让穴窍兴奋到这种程度，若是整个人下到裂隙深处，直接接触地脉源头，会是什么感受？
唐仁起身，沿着裂隙边缘走了一圈，裂隙的长度足够，宽度勉强够，就是深度——唐仁用火把往下探了探，火光在数丈之外便被那股极寒的雾气吞没，完全看不清底部。刺骨的冰寒时刻警醒着他：地脉源头就在下方，但这种浓度玄气产生的极寒气息不是煅体修士能够承受的，唐仁不敢想在这种环境下，自己被这股极寒玄气冻裂的场景。他需要找一个位置，既能充分吸收地脉源气，又不至于被这股极寒之力直接压垮。
摸索了两天，唐仁最终选择了一处离源头五尺远的岩台，盘膝坐下。裂隙中涌出的淡蓝色雾气自四面八方将他笼罩，周身穴窍同时开启，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地吞吐这股极寒极纯的玄气。唐仁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导气流向丹田汇聚。体内经脉中，散布于全身各处的玄气缓缓涌向丹田，在那里汇聚成一团温热的漩涡。他调动全身穴窍，让它们在同一个频率下共振，推动那股汇聚到丹田处的温热气流，朝丹田中央缓缓推进。
“这一天终于来了。”唐仁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开穴的每一锤都是为了今日做准备。地脉为引，开丹田为穴窍，再以丹田为中心，开启地源气海。
丹田穴窍的叩击开始了。从内部用意念引导地脉之气，像一根极细的针，一点点地刺向丹田处那个无形的“点”。每一次刺击都让唐仁全身剧震，不再是锤击带来的痛，似虫豸撕咬，又像是剖肉剔骨。丹田处的经脉网太过密集，每一次震荡都会顺着经脉传遍全身，四肢百骸都随之微微发颤。他紧咬牙关，痛得将嘴唇撕裂，嘴角不停溢血，额头上青筋暴起，精纯的冰寒玄丝在他身上结出一层薄霜，他继续引导地脉之气朝丹田正中央刺去。
“嘶——！”
“噗——！”
一口红血喷出，冷与刺痛交织，那股火热在丹田处汇聚成温热气旋，与极寒形成了微妙的平衡，极寒压制刺痛，温热推动刺击，一冷一热，在丹田处交织成一团高速旋转的螺旋。
以及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刺击了，每一次刺击唐仁都会痛得吐血。丹田深处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咔嚓”，桎梏打破。紧接着，丹田处炸开一股极强的吸力，一口无底的深井成型，三百五十一处穴窍的所有气旋在同一瞬间被强行抽空，发出欢快的空鸣声，玄气全部涌向丹田。那些原本悬浮在穴窍里缓缓旋转的微型气旋，在这一刻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顺着经脉疯狂涌向丹田。与此同时，裂隙中的地脉源气开始加入涌入他的身体，从皮肤、毛孔、每一个被唤醒的穴窍中渗透进来，填补那些被抽空气旋留下的空隙，再沿着经脉汇聚到丹田。新涌入的地脉源气抵达丹田后并不停留，它们在丹田处打转，又被丹田中央那个新生气旋甩出来，分流到全身各处穴窍中去。原本穴窍里的各个独立小气旋在此刻重新联合，气旋的旋转频率完成同步，与丹田中那个新生的漩涡遥相呼应，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回路：穴窍从外界汲取玄气，沿经脉汇入丹田，丹田提纯后再反向输出，滋养全身穴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气海的开辟比想象中更加猛烈，丹田处的漩涡不断膨胀、旋转，所有穴窍从外界汲取的地脉源气疯狂涌入，被气海圆环一丝一丝纳入其中。每融入一丝，气海的体积便向外扩张一分。急速扩张带来的剧痛让唐仁的意识几乎崩溃，他死死咬住牙关，知道某一刻，气海的膨胀终于停止了。唐仁对这个由地脉源气开辟出来的气源海非常满意。
从岩台上缓缓起身，周身穴窍与丹田同时吞吐玄气，体内形成一股生生不息的循环。唐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爆响，力量从丹田涌出，沿经脉灌注到指尖，比煅体期的纯粹肉身力量更加凝实，精准；感受着玄气在体内游走，玄力附着于手指，《磐钢指》发动，唐仁双指并拢，长驱直入，穿透身旁半人高的石柱。“嘭——！”乱石飞溅。
终于，筑灵了！
感受着筑灵带来的变化，唐仁还有些难以置信，自己成为所谓的仙人了。“吼——！”夜晚的菱山深处，妖兽吼叫声此起彼伏。
一头大物横在唐仁面前。
高五米，宽两米，长两米的舌头上布满泡斑，冒着滋滋毒气，通体覆盖暗青色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四足粗壮如石柱，趾爪扣进泥土，垂下头，一双血红竖瞳俯视唐仁，喉咙中滚出咕噜声。唐仁的记忆中没有此妖的任何概念，不过唐仁筑灵之后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二劫，看其面首上的白痕，想来与筑灵初期的唐仁是同一境界——二劫一阶。看来想要回到打铁巷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唐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青色玄芒在指尖明灭不定。三百五十一个小气旋同频吞吐玄气，丹田气海中的玄气翻涌滚动。唐仁抬起视线，与那双血红色竖瞳对视。唐仁本来打算先返回樊城外城，现在正好拿这个大家伙试试筑灵到底与煅体有什么本质区别。
巨物先动，这家伙知道自身体型摆在那，贸然冲撞反而会暴露自身破绽。它选择另外一种攻击方式，同时也是它的天赋神通——触毒鳞舌，那根长舌猛地弹射而出，像一条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松开，撕裂空气朝唐仁面门直刺。舌尖泡斑炸裂，毒液所过之处留下一滩冒着热气的绿潭，形成一片毒雾。
唐仁没退，侧身闪避，让过正面的毒雾，脚尖在碎石上拧转，身形向左滑出三步。长舌擦着他的耳郭刺了个空，砸在他身后的岩壁上，岩石嗤地一声腐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巨物一击不中，即刻收回舌头，速度极快，不留任何追击间隙。
唐仁侧滑同时完成蓄力，食指中指并拢，青色指芒凝聚到极致，没有一丝逸散，穴窍、丹田共振，玄力沿经脉涌至指锋。唐仁并没有选择远射，反而欺近，毒雾的核心浓度最高，边缘最弱。他从毒雾右侧切入，钻过腐骨之气最稀薄的那道缝隙，闪至巨物左前腿的侧下方。
这个位置是它的死角，那双眼睛在头顶正前方，舌头攻击需要正面瞄准，巨物的脖颈粗短，转身速度极快，唐仁等的就是这一瞬。指芒迸射，近身直刺，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全身穴窍共振的力量压缩到指尖，狠狠刺入巨物左前腿的膝关节。暗青色的鳞甲在光芒触及的瞬间碎裂，鳞片炸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指锋穿入三寸，穿透关节囊，从腿弯的另一侧透出一点青芒。
巨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左前腿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向左侧倾斜。但它没有倒下，它用左前腿的趾爪死死扣进泥土，硬生生稳住了重心。与此同时，它的反击来了。黑色长尾隐入夜色中，划破半空，袭向唐仁。尾巴裹挟崩裂的碎石，像一面墙朝唐仁拍过来。唐仁根本来不及反应，这家伙尾巴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双肘架在胸前硬接了一记，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三丈外的一棵松树上，将碗口粗的树干撞得拦腰折断。
唐仁咳出一口血，从碎木堆中站起，右臂的骨头隐隐发麻。刚才那一下至少有千斤之力，如果还是煅体期，身体里有多少碎骨可说不清，现在只有麻感传来。
巨物见唐仁重新站起，竖眼不断跳动，想要看穿唐仁的意图和实力。它改变了策略，不再用舌头，低下头，四肢同时发力，直接朝唐仁撞过来。这家伙就是一座移动小山，所过之处树木摧折，泥土翻飞。它想要直接摧毁唐仁。
这家伙大是大，还是体型问题，动静太大，唐仁盯着巨物的移动轨迹，在巨物距他仅剩三步时，腥风扑面的瞬间，唐仁右手指尖凝出五道寒光，射向巨物眼睛，唐仁给这招取名为——玄光指。不指望直接摧毁巨物，巨物本能偏头躲闪，冲锋的势头出现一瞬的迟滞。
就是现在。唐仁从它左前腿受伤的侧面切入，脚踩在它左前腿膝盖上借力跃起三丈，整个人如鹞子翻身，越过它的头顶，落地时唐仁已经在巨物的身后，巨物正在转身，后腿蹬地发力，背部的鳞甲随着肌肉的紧绷微微张开。
唐仁看到鳞甲缝隙中露出的皮肉，没有犹豫，青色指芒从指尖激射而出，从那道缝隙中贯入，穿透肌肉，打在它的脊椎上。巨物后腿猛然脱力，整个后半身瘫倒在地。巨物发出一声惨嚎，前腿仍然拼命刨地，试图拖着瘫痪的后半身向前爬，撞断了好几棵小树，碎石四溅。但它走不远了，唐仁走到它的正前方，巨物抬起头，血红色竖瞳里已经没有凶厉，只剩将死的茫然空洞，它张开嘴，长舌垂在地上，想要发出最后一击，可惜，长舌艰难地抖动一下之后失去所有力量。
唐仁没有心情折磨它，玄光指青芒点出，从它的额头正中贯入，穿透颅骨，打在妖核上。妖核在妖兽颅内炸开。巨物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血色竖瞳渐渐黯淡。
唐仁在尸体旁站了好一会儿，回味刚才那一战，丹田中的玄气不断转化为玄力，循环不息。片刻后，唐仁用短刀撬开巨物头颅，妖核成了碎块，失去价值，可惜了，这可是二劫妖兽，只能剥下毛皮悻悻离开。
菱山的夜，冷而凄清，碎石沐浴着淡白色荧光，修长的身影渐渐隐入暗中。
“果然没错，地脉玄气就在洞里。”
唐仁在灵泉洞穴入口停下脚步，洞口还是半年前离开时的样子，藤蔓遮掩，碎石洒落。没有外来者踏足，他侧身挤过那道狭窄的裂隙，走进洞穴内部。灵泉还在，乳白色泉水静静涌着，荧光淡淡。唐仁蹲下身，用手掌贴着泉眼边缘的岩石，闭上眼，潜心调动全身穴窍去感应那股极低频率的嗡鸣，声音从泉眼正下方，从更深处的岩层中传上来。
唐仁从背篓里取出寒铁矿镐，是临走前专门交予鲁铁匠打造的。他选择的位置是洞穴最深处那扇岩壁，大半年前打坐时，经常能感觉到那股低频嗡鸣从这岩壁后面透出来。第一镐砸下，岩壁上只留下一个淡色浅坑，碎石飞溅。这岩壁，硬得出了名。他朝手上啐了口唾沫，擦了擦，重新调整握柄的角度，继续挥镐。
矿镐砸在岩石上的声音在狭窄的洞穴中回荡，冲散了灵泉洞穴里的时间刻度。寒铁镐挟着风雷之势劈下，“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从早到晚，一日未歇，三尺深坑已成，碎石堆如小丘。岩石的纹理在这深度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灰白色的花岗岩中出现了暗黑色的细密纹路，像无数条毛细血管嵌在石头里。唐仁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暗色纹路，触感微凉滑腻，与周围粗糙的花岗岩截然不同。手掌贴上去，调动穴窍感应，那股低频嗡鸣在暗色纹路中更加清晰，彷佛那些纹路是声音的导体，正将地底深处的声音一丝一丝地传导上来。
第二天，暗色纹路越来越密集，从细入发丝的脉络逐渐汇聚成手指粗的脉管。唐仁不得不放慢速度，岩石在这个深度的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化，暗色脉管比花岗岩软得多，一镐下去脉管被砸碎，溅出的碎石里夹着细碎的晶体，在火把光芒下闪烁着淡淡的荧蓝色。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对着火光细看，暗色脉管的内壁上附着一层极薄的结晶，呈淡蓝色，触手冰凉。他握着那块碎石，掌心微微发热，这是穴窍感知到高浓度玄气时的本能反应，方向对了。
又一日，唐仁凿穿了暗色脉管层，脉管下方是一层灰白色的页岩，层理分明，像是被压紧的千层饼。镐头砸上去的触感比花岗岩软，比脉管层硬，而且有一个明显特点，每层岩页之间都有一层极薄的、类似云母片一样的半透明结晶。他用短刀小心地撬开一片岩页，发现这些岩层之间的缝隙里都沁着一层细密水珠，与灵泉水的质感一模一样。将手掌贴上去，调动穴窍感应，嗡鸣声骤然增强，不再只是一个方向，从四面八方的岩页缝隙中同时传来。全身穴窍同时加速旋转，似在回应某种召唤。唐仁在这一层凿了整整一天，岩页层厚得反常，每一镐下去只能撬开几片，越下层，岩层之间的水珠越密集。
终于，矿镐砸穿了一层极薄的黑色页岩，猛地一轻——空了。
唐仁握着矿镐的手臂悬在半空，面前的岩石消失了，一片漆黑的空间出现在眼前。他休整了数息，确认没有毒气或异常气体涌出，才将火把伸进洞口。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一处比上方的灵泉洞穴大三倍有余的地下空洞，他放下矿镐，双手撑着凿开的洞口，侧身钻了进去。
他举起火把，沿着斜坡往下走，空气随着深度越来越凉，此地半封闭，凉意并非来自外界空气，更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火把的光芒在空洞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身前数尺。唐仁再次调动穴窍，嗡鸣越来越清晰，就在空洞的最深处。
斜坡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平地，平地的中央是一条地脉裂隙，并不宽，最宽处约莫三尺，很长，从空洞的东侧一直延伸到西侧，贯穿整个空洞的底部。裂隙中渗出来肉眼可见的淡蓝色雾气，袅袅上升，在空中缓缓飘散。那雾气的颜色与灵泉水中蕴含的荧光一模一样，更浓、更纯，一股更冷的寒意贴了上来，唐仁站在裂隙边缘往下看，裂隙深处有微光闪烁，岩层深处自行发出的冷光，幽蓝深寂。
唐仁俯身，试探性地将手指探入裂隙中，指尖触到一股极强的冷流，冷得刺骨，全身穴窍跟着剧烈震颤，疯狂运转，贪婪地从冷流中汲取这股精纯玄气。这就是老贾说的“源头之气”。大地深处涌出的地脉玄气，比空气中的精纯百倍。唐仁收回手掌，指尖已经凝上一层薄薄的白霜，这还没有到源头，仅是裂隙边缘逸散出的稀薄雾气就让穴窍兴奋到这种程度，若是整个人下到裂隙深处，直接接触地脉源头，会是什么感受？
唐仁起身，沿着裂隙边缘走了一圈，裂隙的长度足够，宽度勉强够，就是深度——唐仁用火把往下探了探，火光在数丈之外便被那股极寒的雾气吞没，完全看不清底部。刺骨的冰寒时刻警醒着他：地脉源头就在下方，但这种浓度玄气产生的极寒气息不是煅体修士能够承受的，唐仁不敢想在这种环境下，自己被这股极寒玄气冻裂的场景。他需要找一个位置，既能充分吸收地脉源气，又不至于被这股极寒之力直接压垮。
摸索了两天，唐仁最终选择了一处离源头五尺远的岩台，盘膝坐下。裂隙中涌出的淡蓝色雾气自四面八方将他笼罩，周身穴窍同时开启，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地吞吐这股极寒极纯的玄气。唐仁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导气流向丹田汇聚。体内经脉中，散布于全身各处的玄气缓缓涌向丹田，在那里汇聚成一团温热的漩涡。他调动全身穴窍，让它们在同一个频率下共振，推动那股汇聚到丹田处的温热气流，朝丹田中央缓缓推进。
“这一天终于来了。”唐仁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开穴的每一锤都是为了今日做准备。地脉为引，开丹田为穴窍，再以丹田为中心，开启地源气海。
丹田穴窍的叩击开始了。从内部用意念引导地脉之气，像一根极细的针，一点点地刺向丹田处那个无形的“点”。每一次刺击都让唐仁全身剧震，不再是锤击带来的痛，似虫豸撕咬，又像是剖肉剔骨。丹田处的经脉网太过密集，每一次震荡都会顺着经脉传遍全身，四肢百骸都随之微微发颤。他紧咬牙关，痛得将嘴唇撕裂，嘴角不停溢血，额头上青筋暴起，精纯的冰寒玄丝在他身上结出一层薄霜，他继续引导地脉之气朝丹田正中央刺去。
“嘶——！”
“噗——！”
一口红血喷出，冷与刺痛交织，那股火热在丹田处汇聚成温热气旋，与极寒形成了微妙的平衡，极寒压制刺痛，温热推动刺击，一冷一热，在丹田处交织成一团高速旋转的螺旋。
以及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刺击了，每一次刺击唐仁都会痛得吐血。丹田深处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咔嚓”，桎梏打破。紧接着，丹田处炸开一股极强的吸力，一口无底的深井成型，三百五十一处穴窍的所有气旋在同一瞬间被强行抽空，发出欢快的空鸣声，玄气全部涌向丹田。那些原本悬浮在穴窍里缓缓旋转的微型气旋，在这一刻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顺着经脉疯狂涌向丹田。与此同时，裂隙中的地脉源气开始加入涌入他的身体，从皮肤、毛孔、每一个被唤醒的穴窍中渗透进来，填补那些被抽空气旋留下的空隙，再沿着经脉汇聚到丹田。新涌入的地脉源气抵达丹田后并不停留，它们在丹田处打转，又被丹田中央那个新生气旋甩出来，分流到全身各处穴窍中去。原本穴窍里的各个独立小气旋在此刻重新联合，气旋的旋转频率完成同步，与丹田中那个新生的漩涡遥相呼应，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回路：穴窍从外界汲取玄气，沿经脉汇入丹田，丹田提纯后再反向输出，滋养全身穴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气海的开辟比想象中更加猛烈，丹田处的漩涡不断膨胀、旋转，所有穴窍从外界汲取的地脉源气疯狂涌入，被气海圆环一丝一丝纳入其中。每融入一丝，气海的体积便向外扩张一分。急速扩张带来的剧痛让唐仁的意识几乎崩溃，他死死咬住牙关，知道某一刻，气海的膨胀终于停止了。唐仁对这个由地脉源气开辟出来的气源海非常满意。
从岩台上缓缓起身，周身穴窍与丹田同时吞吐玄气，体内形成一股生生不息的循环。唐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爆响，力量从丹田涌出，沿经脉灌注到指尖，比煅体期的纯粹肉身力量更加凝实，精准；感受着玄气在体内游走，玄力附着于手指，《磐钢指》发动，唐仁双指并拢，长驱直入，穿透身旁半人高的石柱。“嘭——！”乱石飞溅。
终于，筑灵了！
感受着筑灵带来的变化，唐仁还有些难以置信，自己成为所谓的仙人了。“吼——！”夜晚的菱山深处，妖兽吼叫声此起彼伏。
一头大物横在唐仁面前。
高五米，宽两米，长两米的舌头上布满泡斑，冒着滋滋毒气，通体覆盖暗青色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四足粗壮如石柱，趾爪扣进泥土，垂下头，一双血红竖瞳俯视唐仁，喉咙中滚出咕噜声。唐仁的记忆中没有此妖的任何概念，不过唐仁筑灵之后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二劫，看其面首上的白痕，想来与筑灵初期的唐仁是同一境界——二劫一阶。看来想要回到打铁巷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唐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青色玄芒在指尖明灭不定。三百五十一个小气旋同频吞吐玄气，丹田气海中的玄气翻涌滚动。唐仁抬起视线，与那双血红色竖瞳对视。唐仁本来打算先返回樊城外城，现在正好拿这个大家伙试试筑灵到底与煅体有什么本质区别。
巨物先动，这家伙知道自身体型摆在那，贸然冲撞反而会暴露自身破绽。它选择另外一种攻击方式，同时也是它的天赋神通——触毒鳞舌，那根长舌猛地弹射而出，像一条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松开，撕裂空气朝唐仁面门直刺。舌尖泡斑炸裂，毒液所过之处留下一滩冒着热气的绿潭，形成一片毒雾。
唐仁没退，侧身闪避，让过正面的毒雾，脚尖在碎石上拧转，身形向左滑出三步。长舌擦着他的耳郭刺了个空，砸在他身后的岩壁上，岩石嗤地一声腐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巨物一击不中，即刻收回舌头，速度极快，不留任何追击间隙。
唐仁侧滑同时完成蓄力，食指中指并拢，青色指芒凝聚到极致，没有一丝逸散，穴窍、丹田共振，玄力沿经脉涌至指锋。唐仁并没有选择远射，反而欺近，毒雾的核心浓度最高，边缘最弱。他从毒雾右侧切入，钻过腐骨之气最稀薄的那道缝隙，闪至巨物左前腿的侧下方。
这个位置是它的死角，那双眼睛在头顶正前方，舌头攻击需要正面瞄准，巨物的脖颈粗短，转身速度极快，唐仁等的就是这一瞬。指芒迸射，近身直刺，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全身穴窍共振的力量压缩到指尖，狠狠刺入巨物左前腿的膝关节。暗青色的鳞甲在光芒触及的瞬间碎裂，鳞片炸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指锋穿入三寸，穿透关节囊，从腿弯的另一侧透出一点青芒。
巨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左前腿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向左侧倾斜。但它没有倒下，它用左前腿的趾爪死死扣进泥土，硬生生稳住了重心。与此同时，它的反击来了。黑色长尾隐入夜色中，划破半空，袭向唐仁。尾巴裹挟崩裂的碎石，像一面墙朝唐仁拍过来。唐仁根本来不及反应，这家伙尾巴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双肘架在胸前硬接了一记，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三丈外的一棵松树上，将碗口粗的树干撞得拦腰折断。
唐仁咳出一口血，从碎木堆中站起，右臂的骨头隐隐发麻。刚才那一下至少有千斤之力，如果还是煅体期，身体里有多少碎骨可说不清，现在只有麻感传来。
巨物见唐仁重新站起，竖眼不断跳动，想要看穿唐仁的意图和实力。它改变了策略，不再用舌头，低下头，四肢同时发力，直接朝唐仁撞过来。这家伙就是一座移动小山，所过之处树木摧折，泥土翻飞。它想要直接摧毁唐仁。
这家伙大是大，还是体型问题，动静太大，唐仁盯着巨物的移动轨迹，在巨物距他仅剩三步时，腥风扑面的瞬间，唐仁右手指尖凝出五道寒光，射向巨物眼睛，唐仁给这招取名为——玄光指。不指望直接摧毁巨物，巨物本能偏头躲闪，冲锋的势头出现一瞬的迟滞。
就是现在。唐仁从它左前腿受伤的侧面切入，脚踩在它左前腿膝盖上借力跃起三丈，整个人如鹞子翻身，越过它的头顶，落地时唐仁已经在巨物的身后，巨物正在转身，后腿蹬地发力，背部的鳞甲随着肌肉的紧绷微微张开。
唐仁看到鳞甲缝隙中露出的皮肉，没有犹豫，青色指芒从指尖激射而出，从那道缝隙中贯入，穿透肌肉，打在它的脊椎上。巨物后腿猛然脱力，整个后半身瘫倒在地。巨物发出一声惨嚎，前腿仍然拼命刨地，试图拖着瘫痪的后半身向前爬，撞断了好几棵小树，碎石四溅。但它走不远了，唐仁走到它的正前方，巨物抬起头，血红色竖瞳里已经没有凶厉，只剩将死的茫然空洞，它张开嘴，长舌垂在地上，想要发出最后一击，可惜，长舌艰难地抖动一下之后失去所有力量。
唐仁没有心情折磨它，玄光指青芒点出，从它的额头正中贯入，穿透颅骨，打在妖核上。妖核在妖兽颅内炸开。巨物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血色竖瞳渐渐黯淡。
唐仁在尸体旁站了好一会儿，回味刚才那一战，丹田中的玄气不断转化为玄力，循环不息。片刻后，唐仁用短刀撬开巨物头颅，妖核成了碎块，失去价值，可惜了，这可是二劫妖兽，只能剥下毛皮悻悻离开。
菱山的夜，冷而凄清，碎石沐浴着淡白色荧光，修长的身影渐渐隐入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