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拜山

孤尘归心 · 烟雨渡扁舟 · 第3章 · 54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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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黑风山转悠了四天,把附近三个小门派摸了个遍。

第一个黑山门,名字朴素,门面也是——两块劈开的山石往哪一杵,中间横根歪歪扭扭的木头,非要说是山门。一个穿短褐的弟子蹲在门口,拿把秃得只剩半截的扫帚随意在青石板上刮两下,扫帚杆子在石板上跳得噼里啪啦响。那名弟子抬头看见我,有扫帚杆子往里指了指:“拜山的?去里面找管事。”“谢师兄。”我礼貌答谢。“哎,小兄弟,我可不是这里的人,我就是一杂役,别叫错了。”杂役生怕被别人认错,说完赶忙清扫落叶。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络腮胡,左眼上有一道不起眼的旧疤,坐在一张三条腿桌前翘着二郎腿,悠哉磕着瓜子。我自报家门——煅体五重,学过医,识药。管事把瓜子皮啐在地上,随意打量了我几眼,貌似我并不稀有。“我们这最开始半年不给月俸,每月一天回家探亲时间,获取的玄石需要缴纳一半给门派,能接受吗?”管事懒洋洋地给我解释了山门规矩。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我都接受不了。管事见我犹豫不决,从桌下将垫桌的那本边角卷成咸菜状的旧册子取出来,拍了拍灰尘,装模做样翻了几下,合上说道:“煅体五重招满了,再多也养不起,你去别家问问吧。”

换一家就换一家,雀玄帮的门面比黑山门强上不少,至少有扇正经大门,门边上的字一看就是找得专业人员雕刻,恢宏大气,不过金漆掉得只剩壁画沟壑里的残渣。门口站着个迎客少年,十三四岁,半新情色短褐,脸上一直挂着笑意。老远就招呼我,一口一个师兄,带我到客厅,又是上茶又是让座。我茶杯还没端起来,身着紫色粗布的管事掀开帘子进来,见到我更加热情,坐下来先夸我有眼光,说雀玄帮这两年势头猛,帮主前两年突破筑灵,帮门正是高速发展之际,需要我这种人材加入做大做强,这些话我越听越熟悉。见我有些心动,管事话锋一转,想要加入雀玄帮,需要先交一笔入帮费,美其名曰原始帮派积累,到时候帮派做大,远远不止十玄石的回报,交满六个月就是正式兄弟了。

给我气笑了,我把茶杯搁在桌上,“付费打工还要付六个月!?”

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上几分,那杯茶被他轻轻推到一边,语气还算客气。“小兄弟,雀玄帮现在算是黑风山第一山门,多少人想来啊,这玄石不是交钱打工,主要是为了减少人员流动,你也知道现在正是发展时期,任务比平时更多,机会也更多,帮派内部有评选,你表现优异到时候成为副帮主,不是要多少玄石有多少。”还在给我画饼,话里话外意思不养闲人,每月考核。我没有接话,起身抱拳告辞。管事没有理我,冲着门口漫不经心来了一句:“你不来有的是人来。”

从雀玄帮出来,已经是第三天下午,日头偏西。我沿着山路往回走,心里算了笔账:黑山门不收人,准确说是招苦力;雀玄帮还要倒贴,哪是拜山,这和逛市集有什么区别。边走边想不是什么好习惯,我一不注意就踩进荆棘丛中,将裤腿从带刺从的灌木路拽出来,顺着山道更深处走,来都来了,看看最后一个山门。

我一大早出发,伥虎山位置太偏了,山路越走越窄,最后直接没路了。我手脚并用地翻过一片碎石坡,远远看见一座光秃秃的山头,山腰稀稀拉拉搭了几间木屋,近中午才赶到,走进一看,根本没有什么山门,两米高的青石板斜戳在土坡上,歪歪扭扭凿着“伥虎山”三个字。字像是利器现划得,凿痕非常新,笔划里的石粉还没被风吹干净。

石板旁蹲着个老头,胡子稀稀拉拉,抽着呛人的旱烟。我刚要开口,老头用烟杆往身后一指,“要债的排队。”山腰上零零散散分布几人,最先出现山羊胡老头,约莫五十岁,正揪着破布衣衫管事衣领大骂,“这个月的伙食费怎么还不结!”唾沫星子喷了管事一脸。管事是个干瘦汉子,身上布衣补丁摞补丁,被骂得脸色发紫,还得赔笑“老哥哥再宽限十日,十日后一定结算。”老者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面孔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孪生兄弟。两人抱胸立在一旁,面无报请盯着管事。

见山羊胡老者将管事放下,抽烟老头招呼我跟上。原来抽烟老头要的是山门名的刻字费,管事依旧是“老哥哥再宽限十日,十日后一定结。”我觉得来错地方了,默默退到一边,准备离开。那对兄弟中有人注意到我的动作,走过来:“小兄弟也是来收债的?放手去要,我两兄弟一定帮你镇场子。”

“不是。”我实话实说,“本来是想拜山的。”

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被我逗乐,笑得前仰后合。先开口的年轻人笑完,指着山腰那几间歪歪斜斜的木屋,“这伥虎山越月钱发不出来,弟子都跑的差不多了,我们老爷子每月都来,”又指了指山羊胡老者。“管事自己都在肯野菜忽忽,拜山你是来错地方了。”末了拍了拍我肩膀,给我指了个更远的方向——翻过黑风山的万毒门,万毒门这种超级势力每年都在招人,说不定运气好能够混个砂丁。

“砂丁!那不是挖矿的吗?”我小声咕哝一句,但一想到师父掉出的那块“秦”字玉佩,我把刚想吐出来的脏话嚼碎咽了回去。清溪观为什么灭门或许能从那里找到线索。我看着山腰摇摇欲坠的木屋,耳边回荡着山羊胡老者的骂骂咧咧的声音,心里已盘算好去万毒门的路。

赶到万毒门山下已经是五天后了,一路上所见基本都是农田和药土,还有一些毒虫养殖小作坊,山下是一座小有规模的标准小镇,客栈中满是各地来拜山的煅体伪修,还有一些本地药农,我挤在八人通铺的大屋里,隔壁汉字呼噜打得像拉风箱。一夜无眠,开始幻想万毒门的样子。

翌日天未亮,楼下的动静将我吵醒,推开窗,清晨薄雾里人头攒动——背着药篓的药农、抗扁担的挑夫、牵骡子的商贩,全沿着同一条山道向上涌。几个身穿万毒门服饰的年轻弟子站在街口小广场上维持秩序,腰间挂着可有蟾蜍纹的铁牌,后来我才知道,铁牌是万毒门杂役弟子身份凭证。

脑子可以骗人,肚子不会,我在客栈楼下买了碗素面,面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但很健谈,逢人便搭话,感觉就是是条狗路过都得聊上两句,没人的时候就哼着听不懂的山谣乐滋滋整理厨具。他将面条端给我后坐在一旁打开话匣子,“小兄弟也是来做帮工的?”

“帮工?不,我是来当外门弟子的。”我放下筷子,有些不解。

“哈哈,一看就知道你是新来的,你看那几个布衣弟子,他们是杂役弟子。”摊主指了指维持秩序的万毒门弟子。“万毒门,铁牌弟子地位最低,是杂役,金牌最高,属于核心弟子,老头我在这几十年也只见过两次金牌弟子,可是羡慕坏了。”见我不吱声,摊主继续,“万毒门不直接招外门弟子,成为杂役弟子才有机会被选为外门弟子,杂役弟子就得从帮工中选,万毒门一年招一次帮工,时间为两月,这些人都是去选帮工的。”摊主指了指上山的人群。

“多谢指教。”我付了面钱,谢过,起身离开。摊主用抹布擦了擦桌子,朝街口努努嘴,“万毒门好就好在什么人都招,煮饭的、扫地的、搬运的、种田的。喏,看见那个没有?”他用汤勺柄朝街角指了指,一个三十来岁的煅体伪修正蹲在墙根下啃着粗饼,背上背一卷破旧铺盖,饼屑掉在衣襟上连忙被抓起塞进嘴里,手中有一块被摩挲得发亮的铁牌。

“去年就见过他。”摊主往锅里添了勺水,压低声音:“听说是煅体四重,一直没有炼血成功,今年再选不上,恐怕待不下去了。”

我看着那中年人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扛起铺盖跟着人流继续往上走,我拿起包袱跟上去。摊主在我背后喊了句:“小兄弟,要是选上了,下山来吃面,我给你加个蛋。”回头应了声好。那张缺牙笑脸算是我在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二份善意。

万毒门本宗的山门在半山腰,我跟着人群走了大半日,沿途全是往上走的煅体伪修——背着铺盖的少年被其父亲撵着走,其父边走边念叨“你要是进了制药坊,后半生无忧,老子以后也能轻松些,也不枉培养你这么些年,再说万毒门不比在外面与那些妖兽打生打死最后被吃掉好?”“爹,我觉得当猎人才是我们的归途。”“我看你是欠收拾了;扛农具的农夫低头赶路,扁担两头沉甸甸的货在肩上一颤一颤,“你说,今年种药的考核会不会比去年还难?”旁边一个农夫面露难色,低声询问;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蹲在路边喘气,包袱搁在脚边,抬头看着远处层层殿宇楼阁发呆。

“走了多久?”我主动上前搭话,“一整天了。”少年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我伸手将少年拉起,两人顺着山路并排缓行,少年洗髓没有成功,会使锄头,想上药田喷碰运气。少年知道我会配药后,非常羡慕,在他的老家,没几个同龄人识药,更别说配药了。少年好奇问我为什么会制药,我说是师父教的,黑风山那边有一个道观,现在没了。少年见我有些失落,没有再开口。我和少年边走边听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将这些零零散散的信息在脑子里归档。

万毒门广场站了两三百人,被几个铜牌外门弟子引导排成两队。我随便选了一队,前面没隔几个就是之前墙角那个煅体伪修。我看着空荡的广场,到处都是外门弟子,好奇为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只能分成长长的两列占据一小块位置。不一会儿,一个身负鳞甲宝铠,通体寒光,气度不凡的神气少年被那群外门弟子众星捧月般迎走,其身后还跟着两名没有任何气息的老者,显然身份不简单。没过多久,一位容貌秀美,绫罗绸缎,气质出尘的少女同样是被万毒门一群外门弟子簇拥迎走,还得不停地给这位“小公主”讲笑话。

无声的笑突兀地挂在我的脸上,在哪都一样。我将听到的信息整理出来:万毒门帮工有三类,其中制药最难,有三关,分别为辨药、配药、测毒;其次是种药,考核有两关:翻地、培植;最简单的考核为平工:砂丁(挖矿)、帚工(扫地)、庖头(做饭)。结合我的优势来看,种药其实最稳妥,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负责种药考核的那些外门弟子,腰间的铜牌是蟾蜍纹,制药那边的外门弟子清一色蜈蚣纹。在来的途中也有人提到过万毒门有五毒分属五个派系,负责自己的专属领域,现在看起来确实是这样,蟾蜍管种药,蜈蚣管制药。

我又观察了半炷香,种药那边淘汰的人,全被请出,有的嚷嚷着再给一次机会,直接被扔出去;倒是制药这边淘汰的,有几个还在跟登记弟子软磨硬泡,想去种药那边再试一次——最后居然真的有一个成功了,被允许重新排队种药考核。

“限时副本,不同支线,难度不同,容错率也不一样。”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但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紧,目前制药确实比种药容错率更高,被淘汰还有机会选择,我要去制药。

“我选制药。”负责登记的弟子被我的话控了两息,“我家是医馆,我懂制药。”我赶紧补充,生怕惹得他不高兴及那个我也丢出去。这弟子倒也没有问难,毕竟我们去哪他们有没有好处。

制药的考核在广场侧面的一堆药材中进行,桌上摆满草药,有人直接抓起往嘴里塞,被拖出去,只有惨叫传过来。我被随机分在一桌,想来题目应该是一样的——配制一种毒药和其解药。主要考核对药材药效的理解和应用,原主跟随师父学了十几年药,这些常见药材都认得,师父说过制药是一个纠偏的过程,讲究剂量平衡。但当我把黑蛇牙捣碎时,脑子里跳出的是另外一句——“任何毒素的解药,本质上都是另一种剂量更为精确的毒素。”

高中的时候,我可是抄了好几十遍,自然记得。我把黑蛇牙捣碎,多加了半分炎星花,架在小炉上烘干。月芽草混合风灵须制解药,剂量比原主记忆里的方子稍重一点,药效更稳。此时的我还不知道,制出这些药散时,我已经算是一品丹师了。

检查成品的外门弟子姓孟,周围都称他为孟师兄。我抬头看向他,正欲解释,可是应该怎么解释呢?反应条件?化学?

孟师兄并没理睬我的反应,“基本药理,配药表现合格。”他把我的考核表单独抽出来放在录取那一栏,旁边几个制药帮工凑过来,小声嘀咕说我这位置稳了。我擦了擦脸上的汗滴,没有说话。

正当我满心期待录用结果公布时,一个身着蓝衫,挂着蜘蛛铜牌的外门弟子走进制药台,那人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名册,看起来并不是什么考核表——纸业边缘夹着一小片金箔,他走到孟师兄旁边,说了几句,声音很小,附近几人竖着耳朵只听到了后半截:“……内门张师兄的远房侄子,今年……,也在制药……”

孟师兄低着头,翻考核表的手指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将我的考核表从录取栏中取出来,放在备选栏最上面,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搁在桌上,压低声音:“这里面的玄石,加上考核表上的路费,够你下山再谋个去处。”这一刻,人群的嗡嗡声、帮工们的争抢声将我的心神全部隐藏,我把手放在布袋上,将其拿走,把布袋揣进怀里,平静谢过孟师兄,穿过广场,离开万毒门。

下山的路好漫长,原来是我的心还停在万毒门广场没有跟上,斜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被阶梯分成好几段,我在一处溪边停下,蹲下身,看着水里灰头土脸,面色憔悴的倒影。“我怎么这副德行了,我记得我明明不是这样。”我洗了把脸,用力擦拭脸上的秽迹,有些好像擦不掉。从怀里掏出布袋,里面有七枚玄石,看来孟师兄多给了。我在溪边坐了好久,久到太阳完全下山,借着夜色的掩藏我才重新起身。

回到镇上,街口面摊已经收了,摊主正蹲在门口刷锅,我俩隔着暮色对视。他看着我手里的包袱,脸上的憔悴,愣了一瞬,搁下刷子,招呼我:“小兄弟,还有最后一碗面,给你热一下,不收钱。”

我低着头,拿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抖着,这碗面比平时吃得多好多,汤也喝不完。漫谈老板关店前给了我一袋干粮,里面有几块饼干和那位墙角的煅体伪修好像,摊主说吃完了再来拿。我谢过摊主,将干粮揣进怀里,朝镇子西边的夜市走去,生活总的继续。

镇子的坊市沿主街铺开,卖旧书的摊位亮着油灯,卖草药的把药材铺在麻布上。我在草药摊前蹲下,问了问大概价格,又站在旧书摊前翻了很久,最后找了个街角位置,把今天拜山路上摘得几株备用草药铺在麻布上,用炭笔在破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