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剑劈空识 凝慧成晶
李阳没有回到万剑宗，这段时间一直留在明石城，时不时带着唐仁饮酒作乐，唐仁也没有多问。
李阳隔三差五来找唐仁。每次碰面都不长，话题散得很，李阳对唐仁很感兴趣，多次表明愿意帮助唐仁突破凝晶，唐仁都一一拒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李阳也不强迫，转移话题，从药材聊到妖兽，从妖兽聊到修炼，不管怎么聊天，最后都能扯到宗派大事上，李阳对这方面尤其上心。
唐仁也在观察他。他发现这个人对“宗门利益”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聊到征魔任务时，唐仁随口说了句“万剑宗的实力，完全没必要再招一些散修参与征魔活动。”
李阳没有接话，扫了唐仁一眼，放下茶杯笑了笑。
“唐兄有此疑问倒也正常，‘征魔’万剑宗完全足够，征集散修还是为了宣扬宗门之威。”
“魔门猖獗，也算是给宗门弟子很好的历练机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李阳如是说道。
“哦？难道万剑宗内部没有检测弟子实力的方法吗？”唐仁随口问道，“比如弟子选拔，升格比赛，宗门切磋这些。”
说到这，李阳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实不相瞒，唐兄，本来这是宗派隐秘，不过唐仁手持我万剑宗客卿令牌也不算外人。”李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少弟子仰仗自己出身万剑宗，不思进取，娇生惯养，以权谋私；除了那几位核心弟子，其余弟子质量参差不齐。”李阳发自内心感叹，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出来历练的原因之一。
“没想到李兄如此关怀宗派发展。”唐仁也有些诧异，这家伙出手不凡，到底是何种身份。“李兄所说，宗派内部应该有应对之策吧。”唐仁依旧是试探性提问。
“哈哈。”李阳大笑，“唐兄，宗门派系繁多，经数年积淀，早已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步。长老们对此心知肚明，但我若是说这些全是长老们默许的呢？”
唐仁不敢听下去了，到时候万剑宗的余火烧到自己，十条命都不够送。他心头猛地一震，穿越前没有成为暴发户的时候还是上过几年班，这种看似“自爆家丑”的局，对方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是在打探自己的能力，话要是接不好，明天万剑宗的剑就会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脖子上。
此事要是装傻充愣或者一味附和，不仅显得自己毫无见识，更会坐实“外人”身份，后面李阳只会觉得眼前这人是个草包不值得深交。万剑宗的心经再无机会。
电光火石间，唐仁端起面前的酒杯，借着抿酒的动作，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掩藏。在抬眼时，脸上不自然的震惊与后怕已经被恰到好处的凝重和通透取而代之。
唐仁没有选择评价万剑宗长老，这是人家家事，怎么评都不会有好结果。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叶，语气平缓字字珠玑：“李兄这句‘允许’，当真是把万剑宗的万载基业看透了。”
见李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唐仁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以一种探讨的姿态继续：“古人语云，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可若是这流水太急，太清，反倒容易干涸。万剑宗立派近万载，那些盘根错节的派系和既得利益者，便是这潭水里的沉沙。长老们并非不知其利弊，而是深知若一刀切地清理这些沉沙，只怕潭水变得浑浊不堪，能不能撑到下一次沉淀都很难说。”
说到此处，唐仁顿了顿，观察李阳的神色，见他并未反感，才话锋一转，将话题从敏感的“宗门内部”巧妙地引向更具建设性的“破局之法”。
“所以，征召散修，与其说是为了宣扬宗门之威，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鲇鱼入局’。用外部的活水，去搅动内部死气沉沉的氛围。让那些娇生惯养的弟子们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出身，在生死厮杀面前一文不值。这不是纵容，这是以毒攻毒，是在给万剑宗留一条徐徐图之的退路。”
这番话说完，桌上的氛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唐仁没有再往下说，重新端起酒杯，朝着李阳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谦逊的笑意。“当然，这只是我一个局外人偶然想到读过的几本书的妄加揣测。万剑宗的千秋大局，终究还是得靠李兄这样心怀宗门的执剑人去定夺。这杯酒，敬李兄的清醒，也敬万剑宗的魄力。”
唐仁将姿态放得很低，又将自己那套结合“现代管理学”“鲇鱼效应”与玄幻世界生存法则的理论，不着痕迹地揉碎了喂给对方。完美避开对高层的非议，给自己留足安全距离。
李阳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深深地看了唐仁一眼。片刻后，他仰头将杯中清酒一口拿下，难掩眼里的赞赏。“唐兄所说，在下受益匪浅，现在反倒是更加怀疑唐兄不是普通散修了。哈哈哈。”
李阳今日高兴，和唐仁饮酒到深夜，余兴未尽，不舍离开。
夜晚，回到客栈房间的唐仁还在回味今天发生的事，思考李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面的好几天，李阳都没有再来找唐仁。唐仁照常接任务、与三人组组队、攒玄石、研究丹药通典。第七天正午，李阳再次来到客栈，“唐兄，近日有一难题困扰我许久，思来想去，或许以唐兄的才学能够解决这一困惑。”上次之后，李阳对唐仁的见识和才学非常欣赏。
“找自己取经来了？这家伙还真不客气。”唐仁当然只是心中所想，面子功夫还是要给的。“哦，李兄能够想起唐某，真是唐某所幸，在下定当尽心竭力为李兄分忧。”
“宗门长老在我出山前曾给了我一个问题：万剑宗有弟子四十万，其中一位天赋绝伦，未来有三成机会踏入无上之境，而培养他的资源，足够培养百位优秀弟子。你会如何选择？”李阳笑问唐仁。
“这是拿定宗之策来套我话呢？”唐仁心中腹诽。“我知道李兄一心为了万剑宗的发展，我这里有一本叫做《团队的成长》的典籍，或许可以解答李兄的问题。”什么《团队的成长》，唐仁瞎诌的一本书，故意钓李阳的。
“哦，我很好奇，《团队的成长》会给出什么答案。”李阳闻言，眉梢一挑，来了兴致。
“《团队的成长》中有四个概念，长期目标和短期目标，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道兄知道，个人修行的最终目的不过“长生”二字，道兄可以将长生以及宗派传承不朽定为长期目标，现在有两个条件来实现这个目标。一是将所有资源倾斜在一个存在风险的个人利益短期目标上(将这位天才培养成圣)，直接实现目标；二是将资源分配给百位弟子，增强宗门竞争力，获取更多资源，再次培养，循环往复，直到量变引起质变。传承在，质变总会到来，不用去搏那三分气运。全看道友怎么选？书中还有很多相关问题的解决方案。”这一段还是唐仁编的。
李阳听完后，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轻轻转动着酒杯，良久。“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李阳看向唐仁。“你这套说法，与修真界主流想法完全不同。大多数宗门的思路是寻找绝世天才。至高无上存在，往往能够决定一个时代的格局。所以他们愿意赌。”
李阳顿了顿。“而你的思路，本质上是在降低风险。通过稳定增长，不断扩大宗门总体实力。用可复制的方式代替不可复制的天才。”他旋即笑了笑。“若让宗门长老们听见，他们大概会争论三天三夜。”
李阳停顿片刻，随后缓缓说道：“我还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你的思维不像修士。更像某种……”思索片刻。“治理者。或者说组织者。你似乎习惯把人当成一个整体来观察。而不是一个个独立的强者。”
李阳笑了起来。“修真界的人讨论问题时，喜欢说天赋、气运、悟性、机缘。而你讨论问题时，却在说目标、资源、风险、循环。”
他突然举杯看向唐仁。“这种说法，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听见。所以现在，我对《团队的成长》很感兴趣，不知唐仁能否将如此奇书给在下一观。”
李阳轻轻饮下一口酒。“只是有一点我仍然想不通。一个能提出这种理论的人，为何会是散修？这种思维若放在一方圣地，足以执掌百万弟子。放在王朝，甚至能治理千万生灵。”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唐仁。
“唐兄。你究竟是在哪里学到这些东西的？在下愿意以《剑心诀》与唐兄的《团队的成长》做交换。唐兄应该也听过超级势力的心法传闻吧，《剑心诀》就是万剑宗的心法。”
终于打动这位万剑宗贵宾了，唐仁强压心绪，他本来是想抛出“域外”来试探李阳知不知道这些信息，但这样做太过冒险，自己的身份可能重新引起李阳怀疑。“李兄，这些都是先人智慧，在下不过是站在先人肩膀叙述罢了。”唐仁微笑应答。
李阳笑着摇头。“唐兄倒是摘得干净，将这些话推给先人说辞。”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如玉的剑形玉简，放在桌上。“既然唐兄说是先人智慧，那不妨再告诉我——一个组织想要长久兴盛，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兄，我先反问你一个问题——‘多久算是长久’？”唐仁绕有深意地看了李阳一眼，“我曾经看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凡人国度，本来是统一昌盛，后来统治阶级腐朽无能，自大傲慢导致民怨沸腾，此时又恰逢外敌入侵，被割据的国度却还在各自为战，纵容入侵，无数人自发奋起反抗，可没有组织终究只是一盘散沙。外敌见此，大放厥词扬言要彻底断绝这个国度的传承。但再怎么割据，这些势力都出自同一个传承，于是他们抛开所有内部矛盾，所有势力一致对外。最终赶走外敌，后世之人意识到人才是根本，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不过是在历史长河中多画一笔罢了。所以我姑且认为组织想要长久兴盛，需要——团结。正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内部的不团结便是组织衰败的隐患之一，”唐仁平静回答，眼眸似是多了几分凛然。
“多久是‘长久’？”李阳呢喃，他似乎也没有肯定答案。“唐兄这个故事真是了不起，倘若那个世界也获得了修士移山填海的力量，还会团结吗？你口中的团结，究竟强大到什么程度？”“团结”令李阳有些向往。
“我想故事中的世界也存在这股伟力时，届时也会经历如今这个世界一般的局面，资源垄断，信息断代，人人自危。不过随着历史进程的发展，人们会在某个时候(更强大的力量入侵，修行体系崩塌)意识到只有团结才能克服困难，将文明延续下去，团结无法用力量揣度。”唐仁兴奋地说道，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剑心诀》属于不传之秘，”李阳有些歉意，“不过凝晶期部分可以给唐兄，剑心诀对于识海开辟有奇效。”李阳将那剑章玉简推至唐仁面前。
告别李阳，唐仁着手准备突破材料，凝晶主要是开辟识海，凝气化晶，最缺的还是闭关时间，要炼化每一道玄气，注定是个大工程。李苒、元洪、赵肖云三人组还真是“固定刷新”，经常见到他们三人在告示栏旁边等人，有过几次共同任务，几人见面也是热情招呼。唐仁在坊市买足了药材，离开明石城，穿过官道，重新踏入魂断山脉外围的密林。
唐仁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魂断山脉，脚程比去时快了近一倍。凝晶不是筑灵，突破失败可能会伤及识海，他不能在这种事上赌运气。
石窟内一切如常。荧光石还在洞壁上发着淡白色的光，蛮山用最左边那只手在洞口刨了个新坑，往里面埋了一堆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野果。冰灵盘在内洞，尾尖轻轻扫了一下冰面，算是打过招呼。唐仁在洞口布了三层警戒陷阱，然后对蛮山做了一个手势：任何人靠近，不管是谁，拦住。蛮山用右下边那只手敲了一下胸口。
唐仁在内洞最深处坐下。剑心诀的口诀在脑中逐字逐句展开——以神为锋，破障开天；以心为砥，磨而不磷。这就是凝聚神识的法门。以剑意开辟识海，凝气成晶。
他双手结印，丹田内玄力化作一柄三尺青锋，自气海逆冲而上，直撞眉心祖窍。
第一剑劈落时，唐仁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冰层开裂般的脆响。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是从颅骨深处，从意识的最底层。那是神阙壁垒——分隔识海与外界的最后一道门户。壁垒纹丝不动，青锋却崩碎了一角。碎屑化作无数细碎的精神乱流，在颅内四处冲撞。每一道乱流都带着被斩断的记忆残片——佣兵队篝火边那碗掺了酸窦的肉汤还在冒着热气，刘定山分玄晶时手指在石板上划过的那道无声的弧线还没画完，四座新坟上的泥土已经被雨水冲出了浅沟。这些画面在他意识深处反复闪现又消散，像被搅碎的镜面。
他按下翻涌的气血，重新凝聚剑锋。这一次，剑意不再是纯粹的杀伐之气。他将打铁巷菜市口蹲了好几天才敢摆摊的谨慎融入其中，将老贾烟杆上明明灭灭的火星融入其中，将蛮山第一次用最左边那只手和他“交换”药材时的笨拙融入其中。这些记忆一层一层叠加在青锋之上，像给剑刃淬火。第二剑劈落。壁垒上的裂纹更深了，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玄力的力量从裂缝中渗出来——那是神识的雏形。它没有形状，没有温度，但唐仁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闭着眼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什么地方。这股力量不是从穴窍中来的，不是从丹田中来的，是从他自己的意志深处被劈出来的。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沉。玄力化作的青锋在反复劈斩中不断崩碎又重组，每一次重组都比之前更凝实一分。唐仁渐渐明白了剑心诀的真正作用——它不是在帮他“磨”开识海，而是给他提供了一把更锋利的剑。没有剑心诀的凝神法门，他的意志之剑根本劈不开神阙壁垒。但真正劈下去的每一剑，从来都是他的意志。
第六剑落下时，识海深处忽然涌出一股极强的斥力。剑心诀要求在开辟识海时“剑心通明，万法归一”——以无垢之剑斩断一切杂念，方能开辟清明识海。那股斥力来自剑心诀的剑意。它感应到了唐仁剑锋中混杂的那些记忆碎片——那些执念、羁绊、未竟的恨与未还的债——在它看来，这些都是阻碍“剑心通明”的杂质。斥力化作无数锋利的剑丝从壁垒中反刺而出，将唐仁剑锋上缠绕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地绞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他意识中炸成无数反光的碎片，地铁里拥挤的人潮被剑意冲散成模糊的影子，父母旅游前的笑脸被撕成两半。
唐仁眉头拧在一起，额头青筋暴起。他不允许。这些记忆——无论是来自地球的还是来自宇延大陆的——都是他作为唐仁的全部证明。他控制玄力化作无数细丝，从穴窍中涌出，重新连接那些被剑意绞碎的记忆碎片。玄力细丝与剑意剑丝在眉心处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每一片记忆碎片都被双方反复争夺。剑心诀的剑意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它不允许一个修士带着这么多“杂质”开辟识海。唐仁无法散去这把青锋，剑心诀一旦开始运转就不能中断，否则识海将永远封闭。他只能一边截断丹田处对青锋的玄气补给，一边以细丝将那股排斥他的剑意层层缠绕。
“剑心通明？”唐仁咬紧牙关，将全身穴窍中的玄气同时逼向眉心，“我若通明，谁来记住他们？”
他不是在以剑破壁，是以身为鞘。三百五十三处穴窍同时共振，将剑心诀排斥记忆碎片的那股斥力强行压制。青锋被玄力细丝层层缠绕，剑意与记忆碎片被一同拖拽着坠入那片混沌未分的识海。彩色光芒从识海深处涌出——不再是剑心诀要求的“清明无垢”，斑斓的、混杂的、有温度的识海。每一个记忆碎片都在那片识海中重新归位。
唐仁缓缓睁开眼。双目瞳孔深处各自浮现出一枚极其微小的淡金色光点，随即缓缓隐没。这是玄晶初成时神识之光通过瞳孔向外逸散的结果，像刚开锋的剑刃上一闪而过的寒光。
识海终于开辟成功。不是剑心诀要求的“清明识海”，而是属于唐仁自己的“记忆识海”。剑心诀被他的意志强行压服，剑意融入了识海本身——神识外放时带着剑心诀独有的锋锐，但识海深处沉淀的，是那些他拼死保住的记忆。他感受着周身穴窍和玄晶间被精纯玄力反复冲刷的畅感，握了握拳，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爆响。
凝晶了。
唐仁走出内洞。蛮山蹲在洞口，看到他出来，用左上边那只手指着他的眉心，歪头吼了一声。唐仁知道它在问什么——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和之前不一样了，神识波动从瞳孔中外逸，妖兽虽不认识，但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冰灵从内洞滑出，在他面前盘起，竖瞳扫过他的眉心，片刻后收回目光，用尾尖在冰面上画了一道弧线——从洞口画到唐仁脚前。线内是她的地盘，线外是唐仁可以站的地方。
唐仁莫名想到读书时候的“三八线”。更重要的是，突破到凝晶境界后，唐仁终于有足够的玄气修炼第三印了。
唐仁退出线外，在蛮山旁边坐下。洞外的松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月光筛成碎片洒在洞口，一切都显得寂静悠闲。
李阳隔三差五来找唐仁。每次碰面都不长，话题散得很，李阳对唐仁很感兴趣，多次表明愿意帮助唐仁突破凝晶，唐仁都一一拒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李阳也不强迫，转移话题，从药材聊到妖兽，从妖兽聊到修炼，不管怎么聊天，最后都能扯到宗派大事上，李阳对这方面尤其上心。
唐仁也在观察他。他发现这个人对“宗门利益”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聊到征魔任务时，唐仁随口说了句“万剑宗的实力，完全没必要再招一些散修参与征魔活动。”
李阳没有接话，扫了唐仁一眼，放下茶杯笑了笑。
“唐兄有此疑问倒也正常，‘征魔’万剑宗完全足够，征集散修还是为了宣扬宗门之威。”
“魔门猖獗，也算是给宗门弟子很好的历练机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李阳如是说道。
“哦？难道万剑宗内部没有检测弟子实力的方法吗？”唐仁随口问道，“比如弟子选拔，升格比赛，宗门切磋这些。”
说到这，李阳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实不相瞒，唐兄，本来这是宗派隐秘，不过唐仁手持我万剑宗客卿令牌也不算外人。”李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少弟子仰仗自己出身万剑宗，不思进取，娇生惯养，以权谋私；除了那几位核心弟子，其余弟子质量参差不齐。”李阳发自内心感叹，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出来历练的原因之一。
“没想到李兄如此关怀宗派发展。”唐仁也有些诧异，这家伙出手不凡，到底是何种身份。“李兄所说，宗派内部应该有应对之策吧。”唐仁依旧是试探性提问。
“哈哈。”李阳大笑，“唐兄，宗门派系繁多，经数年积淀，早已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步。长老们对此心知肚明，但我若是说这些全是长老们默许的呢？”
唐仁不敢听下去了，到时候万剑宗的余火烧到自己，十条命都不够送。他心头猛地一震，穿越前没有成为暴发户的时候还是上过几年班，这种看似“自爆家丑”的局，对方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是在打探自己的能力，话要是接不好，明天万剑宗的剑就会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脖子上。
此事要是装傻充愣或者一味附和，不仅显得自己毫无见识，更会坐实“外人”身份，后面李阳只会觉得眼前这人是个草包不值得深交。万剑宗的心经再无机会。
电光火石间，唐仁端起面前的酒杯，借着抿酒的动作，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掩藏。在抬眼时，脸上不自然的震惊与后怕已经被恰到好处的凝重和通透取而代之。
唐仁没有选择评价万剑宗长老，这是人家家事，怎么评都不会有好结果。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叶，语气平缓字字珠玑：“李兄这句‘允许’，当真是把万剑宗的万载基业看透了。”
见李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唐仁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以一种探讨的姿态继续：“古人语云，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可若是这流水太急，太清，反倒容易干涸。万剑宗立派近万载，那些盘根错节的派系和既得利益者，便是这潭水里的沉沙。长老们并非不知其利弊，而是深知若一刀切地清理这些沉沙，只怕潭水变得浑浊不堪，能不能撑到下一次沉淀都很难说。”
说到此处，唐仁顿了顿，观察李阳的神色，见他并未反感，才话锋一转，将话题从敏感的“宗门内部”巧妙地引向更具建设性的“破局之法”。
“所以，征召散修，与其说是为了宣扬宗门之威，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鲇鱼入局’。用外部的活水，去搅动内部死气沉沉的氛围。让那些娇生惯养的弟子们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出身，在生死厮杀面前一文不值。这不是纵容，这是以毒攻毒，是在给万剑宗留一条徐徐图之的退路。”
这番话说完，桌上的氛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唐仁没有再往下说，重新端起酒杯，朝着李阳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谦逊的笑意。“当然，这只是我一个局外人偶然想到读过的几本书的妄加揣测。万剑宗的千秋大局，终究还是得靠李兄这样心怀宗门的执剑人去定夺。这杯酒，敬李兄的清醒，也敬万剑宗的魄力。”
唐仁将姿态放得很低，又将自己那套结合“现代管理学”“鲇鱼效应”与玄幻世界生存法则的理论，不着痕迹地揉碎了喂给对方。完美避开对高层的非议，给自己留足安全距离。
李阳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深深地看了唐仁一眼。片刻后，他仰头将杯中清酒一口拿下，难掩眼里的赞赏。“唐兄所说，在下受益匪浅，现在反倒是更加怀疑唐兄不是普通散修了。哈哈哈。”
李阳今日高兴，和唐仁饮酒到深夜，余兴未尽，不舍离开。
夜晚，回到客栈房间的唐仁还在回味今天发生的事，思考李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面的好几天，李阳都没有再来找唐仁。唐仁照常接任务、与三人组组队、攒玄石、研究丹药通典。第七天正午，李阳再次来到客栈，“唐兄，近日有一难题困扰我许久，思来想去，或许以唐兄的才学能够解决这一困惑。”上次之后，李阳对唐仁的见识和才学非常欣赏。
“找自己取经来了？这家伙还真不客气。”唐仁当然只是心中所想，面子功夫还是要给的。“哦，李兄能够想起唐某，真是唐某所幸，在下定当尽心竭力为李兄分忧。”
“宗门长老在我出山前曾给了我一个问题：万剑宗有弟子四十万，其中一位天赋绝伦，未来有三成机会踏入无上之境，而培养他的资源，足够培养百位优秀弟子。你会如何选择？”李阳笑问唐仁。
“这是拿定宗之策来套我话呢？”唐仁心中腹诽。“我知道李兄一心为了万剑宗的发展，我这里有一本叫做《团队的成长》的典籍，或许可以解答李兄的问题。”什么《团队的成长》，唐仁瞎诌的一本书，故意钓李阳的。
“哦，我很好奇，《团队的成长》会给出什么答案。”李阳闻言，眉梢一挑，来了兴致。
“《团队的成长》中有四个概念，长期目标和短期目标，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道兄知道，个人修行的最终目的不过“长生”二字，道兄可以将长生以及宗派传承不朽定为长期目标，现在有两个条件来实现这个目标。一是将所有资源倾斜在一个存在风险的个人利益短期目标上(将这位天才培养成圣)，直接实现目标；二是将资源分配给百位弟子，增强宗门竞争力，获取更多资源，再次培养，循环往复，直到量变引起质变。传承在，质变总会到来，不用去搏那三分气运。全看道友怎么选？书中还有很多相关问题的解决方案。”这一段还是唐仁编的。
李阳听完后，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轻轻转动着酒杯，良久。“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李阳看向唐仁。“你这套说法，与修真界主流想法完全不同。大多数宗门的思路是寻找绝世天才。至高无上存在，往往能够决定一个时代的格局。所以他们愿意赌。”
李阳顿了顿。“而你的思路，本质上是在降低风险。通过稳定增长，不断扩大宗门总体实力。用可复制的方式代替不可复制的天才。”他旋即笑了笑。“若让宗门长老们听见，他们大概会争论三天三夜。”
李阳停顿片刻，随后缓缓说道：“我还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你的思维不像修士。更像某种……”思索片刻。“治理者。或者说组织者。你似乎习惯把人当成一个整体来观察。而不是一个个独立的强者。”
李阳笑了起来。“修真界的人讨论问题时，喜欢说天赋、气运、悟性、机缘。而你讨论问题时，却在说目标、资源、风险、循环。”
他突然举杯看向唐仁。“这种说法，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听见。所以现在，我对《团队的成长》很感兴趣，不知唐仁能否将如此奇书给在下一观。”
李阳轻轻饮下一口酒。“只是有一点我仍然想不通。一个能提出这种理论的人，为何会是散修？这种思维若放在一方圣地，足以执掌百万弟子。放在王朝，甚至能治理千万生灵。”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唐仁。
“唐兄。你究竟是在哪里学到这些东西的？在下愿意以《剑心诀》与唐兄的《团队的成长》做交换。唐兄应该也听过超级势力的心法传闻吧，《剑心诀》就是万剑宗的心法。”
终于打动这位万剑宗贵宾了，唐仁强压心绪，他本来是想抛出“域外”来试探李阳知不知道这些信息，但这样做太过冒险，自己的身份可能重新引起李阳怀疑。“李兄，这些都是先人智慧，在下不过是站在先人肩膀叙述罢了。”唐仁微笑应答。
李阳笑着摇头。“唐兄倒是摘得干净，将这些话推给先人说辞。”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如玉的剑形玉简，放在桌上。“既然唐兄说是先人智慧，那不妨再告诉我——一个组织想要长久兴盛，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兄，我先反问你一个问题——‘多久算是长久’？”唐仁绕有深意地看了李阳一眼，“我曾经看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凡人国度，本来是统一昌盛，后来统治阶级腐朽无能，自大傲慢导致民怨沸腾，此时又恰逢外敌入侵，被割据的国度却还在各自为战，纵容入侵，无数人自发奋起反抗，可没有组织终究只是一盘散沙。外敌见此，大放厥词扬言要彻底断绝这个国度的传承。但再怎么割据，这些势力都出自同一个传承，于是他们抛开所有内部矛盾，所有势力一致对外。最终赶走外敌，后世之人意识到人才是根本，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不过是在历史长河中多画一笔罢了。所以我姑且认为组织想要长久兴盛，需要——团结。正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内部的不团结便是组织衰败的隐患之一，”唐仁平静回答，眼眸似是多了几分凛然。
“多久是‘长久’？”李阳呢喃，他似乎也没有肯定答案。“唐兄这个故事真是了不起，倘若那个世界也获得了修士移山填海的力量，还会团结吗？你口中的团结，究竟强大到什么程度？”“团结”令李阳有些向往。
“我想故事中的世界也存在这股伟力时，届时也会经历如今这个世界一般的局面，资源垄断，信息断代，人人自危。不过随着历史进程的发展，人们会在某个时候(更强大的力量入侵，修行体系崩塌)意识到只有团结才能克服困难，将文明延续下去，团结无法用力量揣度。”唐仁兴奋地说道，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剑心诀》属于不传之秘，”李阳有些歉意，“不过凝晶期部分可以给唐兄，剑心诀对于识海开辟有奇效。”李阳将那剑章玉简推至唐仁面前。
告别李阳，唐仁着手准备突破材料，凝晶主要是开辟识海，凝气化晶，最缺的还是闭关时间，要炼化每一道玄气，注定是个大工程。李苒、元洪、赵肖云三人组还真是“固定刷新”，经常见到他们三人在告示栏旁边等人，有过几次共同任务，几人见面也是热情招呼。唐仁在坊市买足了药材，离开明石城，穿过官道，重新踏入魂断山脉外围的密林。
唐仁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魂断山脉，脚程比去时快了近一倍。凝晶不是筑灵，突破失败可能会伤及识海，他不能在这种事上赌运气。
石窟内一切如常。荧光石还在洞壁上发着淡白色的光，蛮山用最左边那只手在洞口刨了个新坑，往里面埋了一堆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野果。冰灵盘在内洞，尾尖轻轻扫了一下冰面，算是打过招呼。唐仁在洞口布了三层警戒陷阱，然后对蛮山做了一个手势：任何人靠近，不管是谁，拦住。蛮山用右下边那只手敲了一下胸口。
唐仁在内洞最深处坐下。剑心诀的口诀在脑中逐字逐句展开——以神为锋，破障开天；以心为砥，磨而不磷。这就是凝聚神识的法门。以剑意开辟识海，凝气成晶。
他双手结印，丹田内玄力化作一柄三尺青锋，自气海逆冲而上，直撞眉心祖窍。
第一剑劈落时，唐仁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冰层开裂般的脆响。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是从颅骨深处，从意识的最底层。那是神阙壁垒——分隔识海与外界的最后一道门户。壁垒纹丝不动，青锋却崩碎了一角。碎屑化作无数细碎的精神乱流，在颅内四处冲撞。每一道乱流都带着被斩断的记忆残片——佣兵队篝火边那碗掺了酸窦的肉汤还在冒着热气，刘定山分玄晶时手指在石板上划过的那道无声的弧线还没画完，四座新坟上的泥土已经被雨水冲出了浅沟。这些画面在他意识深处反复闪现又消散，像被搅碎的镜面。
他按下翻涌的气血，重新凝聚剑锋。这一次，剑意不再是纯粹的杀伐之气。他将打铁巷菜市口蹲了好几天才敢摆摊的谨慎融入其中，将老贾烟杆上明明灭灭的火星融入其中，将蛮山第一次用最左边那只手和他“交换”药材时的笨拙融入其中。这些记忆一层一层叠加在青锋之上，像给剑刃淬火。第二剑劈落。壁垒上的裂纹更深了，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玄力的力量从裂缝中渗出来——那是神识的雏形。它没有形状，没有温度，但唐仁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闭着眼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什么地方。这股力量不是从穴窍中来的，不是从丹田中来的，是从他自己的意志深处被劈出来的。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沉。玄力化作的青锋在反复劈斩中不断崩碎又重组，每一次重组都比之前更凝实一分。唐仁渐渐明白了剑心诀的真正作用——它不是在帮他“磨”开识海，而是给他提供了一把更锋利的剑。没有剑心诀的凝神法门，他的意志之剑根本劈不开神阙壁垒。但真正劈下去的每一剑，从来都是他的意志。
第六剑落下时，识海深处忽然涌出一股极强的斥力。剑心诀要求在开辟识海时“剑心通明，万法归一”——以无垢之剑斩断一切杂念，方能开辟清明识海。那股斥力来自剑心诀的剑意。它感应到了唐仁剑锋中混杂的那些记忆碎片——那些执念、羁绊、未竟的恨与未还的债——在它看来，这些都是阻碍“剑心通明”的杂质。斥力化作无数锋利的剑丝从壁垒中反刺而出，将唐仁剑锋上缠绕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地绞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他意识中炸成无数反光的碎片，地铁里拥挤的人潮被剑意冲散成模糊的影子，父母旅游前的笑脸被撕成两半。
唐仁眉头拧在一起，额头青筋暴起。他不允许。这些记忆——无论是来自地球的还是来自宇延大陆的——都是他作为唐仁的全部证明。他控制玄力化作无数细丝，从穴窍中涌出，重新连接那些被剑意绞碎的记忆碎片。玄力细丝与剑意剑丝在眉心处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每一片记忆碎片都被双方反复争夺。剑心诀的剑意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它不允许一个修士带着这么多“杂质”开辟识海。唐仁无法散去这把青锋，剑心诀一旦开始运转就不能中断，否则识海将永远封闭。他只能一边截断丹田处对青锋的玄气补给，一边以细丝将那股排斥他的剑意层层缠绕。
“剑心通明？”唐仁咬紧牙关，将全身穴窍中的玄气同时逼向眉心，“我若通明，谁来记住他们？”
他不是在以剑破壁，是以身为鞘。三百五十三处穴窍同时共振，将剑心诀排斥记忆碎片的那股斥力强行压制。青锋被玄力细丝层层缠绕，剑意与记忆碎片被一同拖拽着坠入那片混沌未分的识海。彩色光芒从识海深处涌出——不再是剑心诀要求的“清明无垢”，斑斓的、混杂的、有温度的识海。每一个记忆碎片都在那片识海中重新归位。
唐仁缓缓睁开眼。双目瞳孔深处各自浮现出一枚极其微小的淡金色光点，随即缓缓隐没。这是玄晶初成时神识之光通过瞳孔向外逸散的结果，像刚开锋的剑刃上一闪而过的寒光。
识海终于开辟成功。不是剑心诀要求的“清明识海”，而是属于唐仁自己的“记忆识海”。剑心诀被他的意志强行压服，剑意融入了识海本身——神识外放时带着剑心诀独有的锋锐，但识海深处沉淀的，是那些他拼死保住的记忆。他感受着周身穴窍和玄晶间被精纯玄力反复冲刷的畅感，握了握拳，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爆响。
凝晶了。
唐仁走出内洞。蛮山蹲在洞口，看到他出来，用左上边那只手指着他的眉心，歪头吼了一声。唐仁知道它在问什么——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和之前不一样了，神识波动从瞳孔中外逸，妖兽虽不认识，但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冰灵从内洞滑出，在他面前盘起，竖瞳扫过他的眉心，片刻后收回目光，用尾尖在冰面上画了一道弧线——从洞口画到唐仁脚前。线内是她的地盘，线外是唐仁可以站的地方。
唐仁莫名想到读书时候的“三八线”。更重要的是，突破到凝晶境界后，唐仁终于有足够的玄气修炼第三印了。
唐仁退出线外，在蛮山旁边坐下。洞外的松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月光筛成碎片洒在洞口，一切都显得寂静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