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归家

心有万相 · 陈媛爱 · 第14章 · 904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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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进东临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日的寒风沿着长街穿行,卷起路边尚未清扫干净的碎雪。沿街的铺子陆续点亮灯笼,食肆门前垂下的厚帘偶尔被人掀起,短暂放出一团带着饭菜香气的白雾,很快又被风吹散。

陈震坐在车中,将窗帘掀开一角。

离开将近一年,东临郡似乎没有多少变化。城门内那家糕点铺仍挂着已经褪色的幌子,门前的伙计正踩着木凳,将最后一盏灯笼挂上檐角;街口的老槐落尽了叶子,粗壮的枝干向夜空伸展;再往前,便是通往陈家的长街。

这些原本都是他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可隔了一年重新看见,竟让人觉得亲切。

学宫并不令人厌倦。那里安静,有足够多的事情可做,也有足够多的问题值得思考。只是随着马车一点点靠近陈家,陈震还是发现,自己真正期待的并不是熟悉的院落、饭菜,或者久违的床榻。

他想见陈衡和苏清书。

想把这一年看见的事情告诉他们,想听听他们会怎样理解那些秘境,想知道自己没有想通的问题,经过另外两个人的思考以后,会不会长出新的模样。

马车转过街角,陈家门前的灯火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陈震便看见了站在石阶下的两个人。

苏清书披着一件浅色狐裘,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今日没有穿平日处理事务时的正装,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许多。陈衡仍穿着白日议事时的深色长袍,袖口与衣领收得严谨,大概是刚结束外面的事情便赶了回来。

车夫拉住缰绳。

车门刚刚打开,苏清书已经走到近前。

陈震还没来得及踩上车凳,便被她伸手抱进怀里。

狐裘上沾着门外的寒气,衣襟里面却很暖。苏清书用力抱了他一会儿,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又捧住他的脸仔细看了看。

“让我好好看看。”

她的手指从陈震的脸颊摸到耳朵,确认没有被风吹得太凉,又捏了捏他的肩膀。

“瘦了些。”

陈震说道:“齐身之后,身上更紧实了,不是瘦。”

“回来第一句话便反驳娘?”

苏清书嘴上这样说,眼里却全是笑意。

陈震也笑了,伸手抱住她的脖颈:“娘,我很想你。”

苏清书的神情一下软了下来。

“娘也想你。”

她又亲了亲他的脸,没有半点要隐藏这份想念的意思。

陈衡在一旁等了片刻,终于开口:“清书,先让我看看。”

苏清书回头:“你站得又不远。”

“我若自己过来,显得像在抢。”

“你现在说出来,便不算抢了?”

陈衡没有回答,只向陈震伸出手。

陈震主动朝他靠过去。陈衡将他接进怀里,先用手掌按了按他的肩背,又看了看他的手臂。

“确实不是瘦。”

苏清书道:“我抱了那么久,难道会感觉不出来?”

“你只是想多抱一会儿。”

“是又如何?”

陈衡点头:“很好。”

他说完,低头在陈震发间亲了一下,将他抱得更紧。

“爹想你了。”

陈震靠在他肩头,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我也想爹。”

陈衡抱着他往门内走。苏清书跟在旁边,一只手仍搭在陈震的背上,像是分开了一年以后,暂时还不愿意完全松开。

院门在身后合拢,门外的风声随之轻了许多。

廊下已经点满了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积雪上。庭中几株松柏仍是深绿,枝叶间托着薄薄一层白雪。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清脆的声音沿着回廊一阵阵传来。

走过前院时,陈震看见了自己离开前种下的那株小树。

树苗长高了一些,纤细的枝干被木架扶着,几片干枯的叶子仍挂在上面。

“它还活着。”

苏清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活得很好。”

“谁照顾的?”

“你爹。”

陈衡补充道:“你娘提醒了我。”

“提醒了几次?”

陈衡想了想:“不多。”

苏清书看着他。

陈衡改口道:“五次。”

“七次。”

“其中两次,是在我已经浇过以后。”

“那是因为你浇得太少。”

陈震认真看了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所以一共是爹浇了水,娘确认水够不够。”

苏清书点头:“很准确。”

陈衡却问:“功劳怎么分?”

“为什么要分?”

“树只有一株。”

“但你们做的不是同一件事。”

陈衡停了停,随后点头:“有道理。”

苏清书笑道:“你看,他回来还不到一刻钟,已经替你解决了一个困扰。”

“我并没有困扰。”

“那你为什么问?”

“想听他的答案。”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穿过回廊。

陈震并不觉得这些问题无聊。

在这个家里,一株树该如何分配功劳,也可以认真谈;青州某项政令是否合理,同样可以拿到饭桌上讨论。问题没有高低贵贱,只看提出问题的人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平日用饭的小厅已经烧起了炭火。

房间不大,窗户关得严实,厚实的帘子挡住了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边放着铜炉,炭火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爆响。

苏清书替陈震解开斗篷时,手指碰到他的后颈。

“出汗了。”

“马车里有些热。”

“方才又被我们抱了两次。”

“是三次。”

陈衡正脱下外袍,闻言看向他:“什么时候多了一次?”

“娘抱了两次。”

苏清书将斗篷递给侍从:“他记得比你清楚。”

陈衡在桌边坐下:“刚回来便开始算账。”

“是记录。”陈震纠正道。

苏清书忍着笑,替他理了理被斗篷压乱的头发:“这句也像你爹。他每次发现自己在计较,就会换一个更好听的说法。”

陈衡道:“若意思不同,就不算换说法。”

“你看。”

苏清书低头对陈震说道:“又开始了。”

侍从将最后一只砂锅端上桌,很快便退了出去。

饭菜不算铺张,却几乎都是陈震熟悉的味道。砂锅里的炖肉还在轻轻翻滚,烤鱼放在离他最近的位置,旁边是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小碟做得不太甜的糕点。

陈震看了一圈:“都是我喜欢的。”

“你一年才回来一次。”苏清书替他盛了一碗汤,“第一顿自然要吃你喜欢的。”

陈衡说道:“你娘从三日前便开始换菜单。”

苏清书将另一碗汤放到他面前:“你昨日去厨房看了两次。”

“我去确认准备得如何。”

“所以你也参与了。”

“我没有否认。”

苏清书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今日承认得很快。”

“因为震儿刚才已经说过,做的不是同一件事,不必争同一份功劳。”

陈震接过母亲递来的汤,低头喝了一口。

苏清书看见他嘴角的笑:“想笑便笑。”

陈震便不再忍,直接笑出了声。

陈衡拿起筷子,将鱼腹上的肉夹下一块,挑干净细刺后放进陈震碗里。

“先吃些东西。你娘从下午等到现在,若一会儿菜凉了,她会认为是我们的责任。”

“明明是你们两个一回来便站在门口讨论树。”苏清书说道。

“是谁先说浇水的?”

“是我。”

“所以——”

“爹。”

陈震打断他。

陈衡看过来。

“这件事不用继续分了。”

陈衡点头:“听你的。”

饭才吃到一半,陈震便主动讲起了学宫里的事情。

他没有从三个秘境的层次说起,也没有先展示自己的成绩,而是直接说起一件在驭势秘境里想了很久的事。

“有一次,秘境让我保住一座临河的小城。洪水已经快要进城了,我原本觉得修好堤坝就够了。”

陈衡的筷子稍稍停了一下。

“后来发现人比水难动?”

陈震有些意外:“爹怎么知道?”

“若只需要修堤,便不会放进驭势。”

他说完,继续低头吃饭,没有抢着分析后面的事情。

陈震便将那座小城里的经历从头讲了一遍。

他讲城里的人如何各自保护自己的田地与房屋,如何明明知道洪水快要到来,却仍然不愿按照同一种方式行动;也讲自己最初怎样试图说服他们,后来又怎样让愿意的人先动起来。

陈震讲得很详细,讲到某处时还放下筷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杯边的水,在桌面上简单画出河流、堤坝与城中几处房屋的位置。

苏清书没有阻止,只将旁边一只盘子往外挪了挪,给他留下更大的地方。

等陈震讲完,桌面上已经多了几条弯曲的水痕。

陈衡看了一会儿。

“你始终站在这里?”

他指向堤坝中段。

“最开始是。”

“谁听你的?”

“愿意来修堤的人。”

“我问的是,他们为什么听你?”

陈震没有立即回答。

苏清书用筷子夹起一块菜,没有看那张简陋的水图,只问道:“你进入秘境以后,知道自己必须保住这座城,可城里的人知道你的身份吗?”

“不知道。”

“他们知道你说的一定正确吗?”

“不知道。”

“那么在他们眼里,你是什么?”

陈震低头看向桌面。

“一名突然出现,要他们离开田地、听从安排的陌生人。”

苏清书点头,没有继续说。

陈衡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上的河流。

“你看见洪水,他们先看见你。”

陈震想了一会儿:“所以我最先要解决的,不是他们愿不愿意合作,而是他们为什么相信我。”

“未必一定要相信你。”陈衡说道。

“什么意思?”

“他们可以相信别人。”

陈震看着父亲指尖落下的位置,顺着那个位置想了片刻。

“城中原本便有人是他们愿意听从的。我不需要自己去说服所有人,只需要找到那些人。”

“这是一种办法。”

“而且更像驭势。”

陈衡收回手:“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强行改变他们,只是找到原本就能推动他们的人。”

苏清书这时才说道:“也要小心。能推动所有人的人,未必会往你想要的方向走。”

陈震点头:“所以还要先知道他想要什么。”

“现在比刚才完整了。”苏清书说道。

陈衡却摇头:“还不完整。”

陈震立即问:“哪里?”

“我不知道。”

“爹不知道?”

“我只能看见问题,未必能马上找到更好的办法。”

陈衡说得理所当然。

陈震却笑了:“那我们可以再想。”

“当然。”

苏清书看着桌上的几道水痕:“先把饭吃完。洪水已经被你拖了一年,不差这一会儿。”

陈震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没动的饭,重新拿起筷子。

话题没有因为吃饭而中断。

陈衡吃得快些,偶尔问一个很短的问题。苏清书并不急着给出观点,更多时候只是听,直到发现父子二人共同忽略了什么,才从另一个方向补上一句。

陈震说得最多。

他在学宫里积下来的许多见闻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从驭势里的小城,说到另一场需要整合商队的故事,又说起一次因为过早判断而导致的失败。

“我当时觉得领头的人在说谎。”

陈衡问:“他真的说谎了吗?”

“说了,但不是我以为的那件事。”

苏清书道:“所以你判断对了一半。”

“一半不算对。”

“为何?”

“因为结果错了。”

“那要看你判断的是什么。”苏清书说道,“你判断他有所隐瞒,这件事是对的;你判断他隐瞒的内容,这件事是错的。若将两件事混在一起,便会把已经看见的东西也一并否定。”

陈震想了一会儿,直接说道:“娘这个说法比我的准确。”

苏清书笑着看他:“是你的故事让我想到的。”

陈衡夹了一块炖肉放进苏清书碗里:“你们两个说得都对。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苏清书看着碗里的肉:“你不是也没怎么吃?”

“我在听。”

“我们也在听。”

“所以菜才会凉。”

屋外的风比刚才更大了。

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侍从进来添炭时,带进一小股冷风,苏清书伸手替陈震拢了一下衣领。陈衡则起身走到窗边,检查了一眼窗扣,将那扇有些松动的窗重新压紧。

风声顿时远了许多。

他回来坐下时,陈震已经说到了齐身秘境。

“第一景我已经完成,现在能走后面的路了。”

陈衡拿起茶壶,为三人添茶:“感觉如何?”

“身体比入学时稳,经脉也顺畅很多。秘境里的灵气不能留下,但每次出来后,身体都会有一点变化。”

苏清书看了看他的手臂:“你每日都去?”

“六艺每日必修。剩下的时间,我会在齐身与学·问之间安排。”

“你自己排的?”

“嗯。”

“给我看看。”

陈震从随身的小袋中取出一册薄薄的记录,递给母亲。

苏清书擦干净手才接过来。

册子里记着陈震每天进入过的秘境、完成的大致内容,以及第二日的安排。字迹并不稚嫩,每一页都很整齐,几乎没有涂改。

苏清书翻了几页,没有先看修行内容,反而问道:“你为什么很少改?”

“计划没有问题,便不需要改。”

“每日都能刚好完成?”

“大多可以。”

“若提前完成呢?”

“便去做下一件事。”

“若齐身之后还有余力?”

“要看后面有没有安排。”

陈衡伸手接过那册记录,翻得比苏清书快许多。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日,“齐身结束得早,为何没有继续?”

“那日安排了学·问。”

“若继续一段,也来得及。”

“会影响进入学·问时的状态。”

“你试过吗?”

“没有。”

“那你如何确定?”

陈震顿了一下。

“按照前几次的消耗推算。”

陈衡将册子还给他:“推算没有问题。”

苏清书看了陈衡一眼。

陈衡继续道:“只是推算不是经历。”

他没有劝陈震下次一定要继续,也没有说他现在的安排不够努力,只指出了其中的区别。

陈震看着那页记录:“爹觉得我应该试一次?”

“我没有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问?”

“因为你似乎已经将没有试过的事情,当成确定的答案。”

陈震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内容。

苏清书没有加入这一问,只将一块尚有余温的糕点掰开,把较小的一半放进陈震面前的小碟。

“先记着便好。你今日才回来,不需要在饭桌上改完一年的计划。”

陈震点头,将记录重新收好。

他没有觉得父亲是在挑错,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的安排合理。那个问题只是被暂时放在了一边,等他下一次愿意重新拿起来。

学·问的话题,是在饭后换茶时自然开始的。

侍从撤下大半菜肴,重新添了热水,又送来几样果子。屋中的饭菜香渐渐淡去,茶香却随着热气升起来。

陈震捧着杯子,说起自己一年里遇到过的信物。

一枚旧印、一柄断剑、一卷被火烧去半页的书,还有一只被几代人反复修补过的木碗。

“每个信物都不一样,但我都能很快走到第三层。”

陈衡问:“然后?”

“停住。”

“都一样?”

“都一样。”

苏清书将手炉放到陈震身边:“你觉得第三层之前在看什么?”

“人,选择,还有选择之后发生的事情。”

“第三层以后呢?”

“不知道。”

“你试过几次?”

“有些已经用了三次。”

陈衡问:“三次之后呢?”

“暂时不能再进。不过齐身和六艺突破以后,还能增加次数。”

“我问的不是次数。”

陈震看向他。

陈衡说道:“不能再进去以后,你还会想它吗?”

“最初几日会。后来有新的信物,便先看新的。”

“新的也能到第三层?”

“能。”

陈衡点了一下头,不再追问。

苏清书伸手替陈震拨开额前一缕垂下来的头发:“你喜欢第三层以前的感觉?”

“喜欢。很多东西只要认真看,总能找到联系。”

“第三层以后找不到?”

“至少现在找不到。”

“所以新的信物更有意思。”

陈震很快明白了她的问题。

“娘觉得我是在避开走不通的地方?”

“我不知道。”苏清书说道,“我只是听见,你说起第三层以前时,会讲很多里面发生的事;说到第三层以后,却只说还有机会。”

陈震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转动手中的杯子。杯中热茶沿着杯壁轻轻晃动,倒映着灯火。

“也许有一点。”

陈衡问:“困扰吗?”

“不算。”

“那便不用急着处理。”

陈衡回答得十分干脆。

陈震抬头:“爹不觉得应该解决?”

“应该由谁决定?”

“我。”

“那就等你觉得应该的时候。”

这便是陈衡的方式。

他会问到问题显出轮廓,却不会趁机把自己的意志塞进去。陈震可以将它留下,也可以暂时放过。父亲看见了他的选择,却不会替他选择。

苏清书给陈衡添了些茶:“先生今年问了什么?”

这句话问得并不突兀。

他们已经聊过六艺、齐身和学·问,学年的最后一问本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陈震将杯子放下。

“先生问,如果我不是陈家少爷,没有家族、身份和如今拥有的一切,只剩下自己的天赋,我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修行。”

陈衡没有立即说话。

苏清书问:“你当时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现在呢?”

“想过一些。”

“愿意说吗?”

陈震点头。

屋外的雪还在下。

被陈衡重新扣紧的窗隔绝了大部分风声,只有铜铃偶尔从远处传来。铜炉里的火光透过镂空的炉壁,在地面投下缓慢晃动的纹路。

陈震看着那片光,慢慢整理自己的想法。

“如果没有陈家,我大概不会有现在这些东西。也许不能进入天听学宫,不能每天只考虑去哪个秘境,更没有这么多时间想自己想做什么。”

陈衡说道:“这是事实。”

“我也不想说这些不重要。它们当然重要。”

苏清书点头:“继续。”

“但我觉得,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修行,和我是不是还要做自己,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陈衡没有插话。

陈震继续说道:“没有陈家,我可能会过另一种生活,会面对更多没有选择的事情。可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不应该完全由我拥有什么决定。”

苏清书问:“由你自己决定?”

“至少我希望如此。”

“希望与做到不同。”

“我知道。”

陈震并没有被这句话冒犯。

这正是他想要的交谈。不是所有人听完以后,一起称赞这个答案很好,而是有人认真告诉他,这句话里还有没有跨过去的地方。

他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人是否真的能完全做自己。也许所谓坚持自己,只是人为了说服自己,编出来的一场把戏。”

陈衡看着他:“若是呢?”

“若本来就是自我安慰的把戏,我也始终会坚持做我自己。”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清书没有马上赞同,也没有笑。她只是将陈震方才说过的话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

陈衡先问:“为什么?”

“因为即使是把戏,也是我愿意相信的。”

“相信便够了?”

“现在的我觉得够。”

陈衡点头。

“这个答案很诚实。”

他没有说答案正确。

只是诚实。

苏清书则问:“你说的自己,包括什么?”

“我的想法,我愿意走的路,我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

“这些都会变。”

“会。”

“那你要坚持哪一个?”

陈震皱起眉。

这个问题让他停了很久。

陈衡没有催促,只把已经有些凉的茶倒掉,重新添了一杯热的,放回陈震面前。

陈震双手捧住杯子,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我想,坚持做自己,不一定是永远坚持同一个想法。”

苏清书问:“那是什么?”

“是我为什么改变。”

苏清书的眼神微微一动。

陈震继续道:“如果我看见了新的东西,被人说服,或者发现原来的自己错了,我可以改变。但如果只是因为别人希望我成为那样,或者因为那样更安全,我不想把那也叫作改变。”

陈衡问:“若安全的不只是你呢?”

陈震抬头。

“什么意思?”

“若坚持自己的代价,需要由你爱的人承担,你还会怎样选?”

陈震没有说话。

这一问并不在先生的问题里,也超出了他目前准备好的答案。

他想了很久,最终摇头。

“我现在不知道。”

陈衡颔首:“那便不知道。”

没有失望,也没有评价。

苏清书看着陈衡:“这个问题对现在的震儿是不是远了些?”

“是有些远。”

“那你还问?”

“方才想到了。”

“想到便一定要问?”

陈衡认真思考片刻:“不一定。”

苏清书转向陈震:“你可以暂时不理他。”

陈震却笑道:“我已经记住了。”

陈衡也笑了一下:“那便不能怪我。”

“本来就不怪爹。”陈震说道,“这个问题虽然答不了,但很有意思。”

苏清书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陈衡的手背:“你看,他已经开始替你说话了。”

“因为我的问题确实不错。”

“是震儿愿意想。”

“都有。”

陈震看着两人,忽然说道:“娘刚才的问题,也让我把答案想得更清楚了。”

苏清书望向他。

“我原本只想到坚持,却没想过自己会变。”

“现在呢?”

“现在觉得,改变也可以是做自己的一部分。”

苏清书笑了。

“谢谢你告诉我。”

这句感谢并不是父母对孩子的敷衍。

陈震能够清楚感觉到,她是真的因为参与了自己的思考而高兴,也因为自己愿意把答案说给她听而感谢。

陈衡端起茶:“今日看来,三个人都有所得。”

苏清书看向他:“你的所得是什么?”

“以后想到问题,不一定立刻问。”

“只有这个?”

“还有震儿对于改变的说法。”

陈震问:“爹认同?”

“部分认同。”

“哪部分不认同?”

“今日不说了。”

“为什么?”

陈衡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很晚。”

陈震也转头看去。

窗外一片漆黑,积雪映着廊下灯光,反而显得比夜空更亮。他们竟已经不知不觉谈了这么久。

“可以明日继续。”

陈衡点头:“可以。”

陈震没有觉得遗憾。

在这个家里,一个话题不需要在今晚得到结论。它可以留在桌上,留到明日,甚至在许多年后的某一天重新被拿起。没有人会因为暂时说不完整,便逼着另一个人交出答案。

他从椅子上下来,走到苏清书身边,伸手抱住了她。

苏清书将他揽进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怎么了?”

“没怎么。”

陈震靠在她怀中。

“就是想抱娘。”

“那便抱。”

苏清书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因为他刚才还在讨论复杂的问题,便觉得此刻的依恋与之矛盾。她只是将手臂收紧,让陈震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

陈衡坐在对面,看了他们一会儿。

“看来今晚确实没有我的份。”

陈震从苏清书怀里探出头:“爹方才已经抱过了。”

“你娘也抱过。”

“娘多一次。”

“所以呢?”

陈震想了一下,松开苏清书,绕过桌子走到陈衡身边。

陈衡弯下身,还未开口,陈震已经主动抱住他的脖子。

“补给爹。”

陈衡将他抱起来,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

“这才公平。”

苏清书坐在原处:“刚才是谁说,树的功劳不用平均分?”

“树是树,拥抱是拥抱。”

陈震点头:“这次我同意爹。”

“因为现在抱着你的是他。”

“娘也可以一起。”

苏清书笑着起身,走过去抱住他们。

窗外的风雪仍未停歇。

檐角铜铃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廊下的灯光落在积雪上,将庭院照得安静而清冷。隔着一道窗、一面墙,屋中却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响、尚未说完的话和三个人交叠在一起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陈震又想起那只被反复修补过的木碗。

他还在陈衡怀里,已经开始继续讲:“还有一个信物,我一直没想明白。那只碗已经坏过很多次,每次都有人把它修好,可最后一次,它明明还能修,主人却把它丢了。”

苏清书重新坐回桌边:“为什么丢?”

“这就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

陈衡抱着他坐下:“那便从头说。”

陈震点头,重新讲起那只木碗的故事。

窗外很冷,夜已经很深。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茶壶却又添了一次热水。

没有人催促他们休息。

他们还有很多话,可以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