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听学宫

心有万相 · 陈媛爱 · 第5章 · 5083字

18px
← → 切换章节
东临郡昨夜落了一场雨。

清晨推开窗时,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陈府后院那株老梧桐抽出了新叶,细小的水珠挂在叶尖,被晨风轻轻一吹,便顺着叶脉滚落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后院已经热闹起来。

“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

“先生昨天画的明明是这个样子!”

“你昨天睡着了!”

一句话刚落,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

一个圆脸的小胖子气得满脸通红,抓起桌上的木牌就朝对面丢去。

木牌飞出去一半,被一只小手稳稳接住。

陈震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株兰草,他把木牌重新放回桌上。

“输了?”

“他说我睡着了。”

小胖子越说越气。

“那睡了吗?”

“……就闭了一会儿眼。”

“那就是睡着了。”

旁边几个孩子顿时笑弯了腰。

“我都看见了!”

“先生刚转过去写字,你脑袋就在点!”

“后来还流口水!”

“胡说!”

“你敢发誓没流?”

“……我不发。”

笑声越来越大。

几个侍女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抿嘴。

石桌上的木牌散得到处都是。没有字,只有图,桃花、竹叶、松枝、兰草,还有几种东临郡山里常见的药草。这些东西,已经陪了他们好几个月。

最开始,大家都觉得没意思。直到先生开始拿这些木牌玩认物的游戏,输的人要帮大家收木牌,孩子们才慢慢认真起来。

“那先生昨天到底怎么说的?”

陈震把几块木牌重新摆好,几个孩子忽然安静下来,最大的那个皱着眉,想了半天。

“先生说……树也是活的?”

“不对。”

“那是……万物都有自己的名字?”

“也不对。”

小胖子抓着脑袋。

“反正不是这个。”

“那你说。”

“我忘了。”

“哈哈哈哈!”

刚安静下来的院子,又一次闹腾起来。

陈震也笑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

反正下午还要去先生那里。

问一问就是了。

没必要为了想不起一句话,在这里争一上午。

“走!”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抓蜻蜓去!”

“俺也去!”

“等等我!”

几个孩子呼啦一下跑向池塘。

刚跑两步,又有人折回来,把桌上的半块桂花糕抓进怀里。

“这是我的!”

“明明是大家分的!”

“我跑得快,就是我的!”

“你站住!”

一群孩子又追了出去。

院子一下空了不少。

陈震没有跟着跑。

陈震把木牌一块块收好,放回廊下专门存放教具的小柜里。

这是先生的东西。

下午还要用。

弄丢了,又得重新刻。

三年下来,他已经知道,这位先生最怕麻烦。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公子。”

身后传来嬷嬷的声音。

“夫人请您过去。”

“现在?”

“嗯。”

陈震点点头,把木盒往树荫里推了推。

“他们回来要是找木牌,就说我放这儿了。”

“好。”

嬷嬷笑着应下。

陈震这才朝内院走去。

回廊很长。

昨夜收起来避雨的书,今天又搬了出来。

几个下人抱着书往藏书楼走。

两个年轻侍女蹲在廊下,把晒过的竹简重新编好。

一个护卫刚从前院换岗回来,路过时笑着摸了摸陈震的脑袋。

“少爷,又输了?”

“没。”

“那他们怎么吵成这样?”

“他们每天都这样。”

护卫哈哈一笑。

“也是。”

说完便继续往前走去。

陈震继续朝书房走。

一路上,总有人和他打招呼。

有人问先生今天讲了什么。

有人说厨房今天蒸了桂花糕。

还有个老花匠抱着一盆兰草,站在花圃边发愁。

“小少爷,你说这盆是不是该分株了?”

陈震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先生说过,根还没长满。”

老花匠一拍脑袋。

“对对对。”

“差点忘了。”

“还是你们记性好。”

他其实也不是记性好。

只是这句话,先生前天才说过。

书房门半掩着。

陈震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

苏清书站在长案旁,正在把几卷旧书分出来。几个侍女在旁边帮忙,却不敢动作太快,生怕碰坏了那些泛黄的书页。

“来了?”

苏清书没有抬头。

“嗯。”

“手。”

陈震把手伸过去。

指尖有一点泥,是刚才收木牌时沾上的。

苏清书拿帕子替他擦干净,动作很轻。

“今日先生的问题,答出来了吗?”

“没有。”

“他们呢?”

“也没有。”

“那就慢慢想。”

她把帕子放下。

“能立刻答出来的,多半也不是先生想问的。”

陈震看了一眼桌上。

除了书,还有几封信。

其中一封已经拆开,旁边压着一块乌黑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天听。

“看见了?”

苏清书问。

“嗯。”

“想看就看。”

她把信递给他。

陈震接过来。

信上的字不多,说的是今年东临郡天听学宫新生入学的日子,以及入学前要准备的东西。

他看得不慢。

看完以后,又看了一遍。

苏清书也不催他。

等他把信放下,才问:“看懂了吗?”

“看懂了。”

“那你想问什么?”

陈震看向那块木牌。

“天听学宫,和地方学府不一样吗?”

苏清书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把一本书放回箱中,又把另一本单独留在案上。

“你觉得先生和我一样吗?”

陈震想了想。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知道先生不会教的事。”

“先生也知道我不会教的事。”

苏清书笑了笑。

“所以学府也是这样。”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只是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木牌旁边。

“地方学府离家近,教的是本地孩子以后用得最多的东西。天听学宫离家远些,先生来自各处,见过的人也更多。”

“哪一个更好?”

“要看你想学什么,也要看你适合什么。”

门外响起脚步声。

陈衡掀帘进来,外袍还没换,显然刚从前院回来。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又看向陈震。

“说到学宫了?”

苏清书点头。

“他说想知道有什么不同。”

陈衡坐下,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

“想知道不同,倒比一开口问自己去哪儿强些。”

陈震看向他。

陈衡把茶盏放在桌上。

“如果让你学种花。”

“一个先生最会养兰花。”

“一个先生最会种桃树。”

“还有一个先生,一辈子都在山里认草药。”

“你觉得谁教得最好?”

陈震想了一会儿。

“没有最好。”

“为什么?”

“他们教的不是一样的东西。”

陈衡点头。

“那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我没见过他们。”

“只听别人说,不知道。”

陈衡笑了。

“这句话不错。”

他看向窗外。

后院的笑声还没停,几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到了池塘边,围着水面大呼小叫。

“学府也是一样。”

“名字大,不代表一定适合你。离家近,也不代表眼界就一定小。”

“门有高低,路有远近。”

“但进去以后怎么走,不是门说了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是人说了算。”

屋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风吹进来,将桌上的信纸轻轻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陈震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

对于一个真正三岁的孩子来说,这封信不过意味着要去新的地方读书。可他终究不是一个真正三岁的孩子。

他知道,人与人的一生,很多时候都是从一个又一个看似寻常的选择开始分岔。

只是他没有急着替自己做决定。

上一世,他太喜欢急着给事情下结论。

这一世,他反倒觉得,不知道,也没什么不好。

“那……”

陈震抬起头。

“为什么会有两种学府?”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陈衡。

而是苏清书。

“因为世上本就没有一种路,适合所有人。”

她把手边一本已经装订好的旧书递给侍女,又拿起另一卷竹简,继续整理。

“有人喜欢留在家乡。”

“有人喜欢出去看看。”

“有人擅长教百姓。”

“有人擅长读圣贤书。”

“也有人适合带兵。”

“若只有一种学府,那所有人最后都会走成一样的人。”

陈震轻轻点头。

这个答案,比他想象中简单。

也更容易理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

一个年轻侍女快步走到门口,行了一礼。

“小公子他们刚才把木牌放好了,先生让人传话,说下午还是照常上课。”

“知道了。”

苏清书点点头。

侍女退了出去。

陈衡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今日没人把木牌弄丢。”

陈震也笑了。

“我收起来了。”

“嗯。”

陈衡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他没有继续夸。

也没有因为只是收好木牌而说更多的话。

仿佛这本就是应该做的事情。

陈震倒也没有觉得失落。

三年来,他已经习惯了。

陈衡很少因为一件小事大肆夸奖谁。

做得对,就是应该。

做错了,便改。

事情本身,比情绪重要。

苏清书却忽然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先认草木吗?”

陈震摇了摇头。

“因为书可以以后再读。”

“可若一个人连每天看见的东西都不认识,他以后读得再多,也容易把自己读到书里去。”

她笑了笑。

“人总要先活在天地里,再活在书里。”

这句话,陈震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记了下来。

很多时候,苏清书说的话,并不会要求他们立刻明白。

先生也是。

大人们似乎从来不着急。

他们会把一句话放在那里。

至于什么时候懂。

以后再说。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笑闹。

“抓到了!”

“骗人!那是树叶!”

“我先看见的!”

“你看见有什么用,它又不是蜻蜓!”

几个孩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陈衡望了一眼窗外,忽然说道:

“去吧。”

“下午还要去先生那里。”

“别让他们等你。”

“好。”

陈震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爹。”

“嗯?”

“你小时候,去的是哪座学府?”

陈衡愣了一瞬。

随即笑了。

“和你一样。”

“也有人拿着一封信,问我去哪。”

他说完,没有继续往下讲。

只是摆了摆手。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陈震没有追问。

转身出了书房。

院子里的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

院子里依旧热闹。

几个孩子围在池塘边,蹲成一圈。

“刚刚就在这里!”

“它真的有那么大!”

“骗人。”

“我没骗人!”

“那你捞出来。”

“它跑了。”

“哈哈哈哈——”

陈震走过去。

小胖子一眼便看见了他,立刻招手。

“陈震!”

“快来,他非说池子里有条金色的鱼,比我的手臂还长!”

“真的有。”

“没有!”

“有!”

“没有!”

几个人又吵了起来。

陈震朝池子里看了一眼。

水面平静,只能看见几尾锦鲤慢悠悠游过。

至于那条“比手臂还长”的金鱼,自然没有。

“我就说没有。”

“那它刚刚去哪了?”

“它回家了。”

“鱼还有家?”

“当然有。”

“在哪?”

“水里。”

一句话,又把几个孩子逗笑了。

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转眼便忘了为什么争。

有人提议去后山。

“先生昨日说,那种紫色的小花开了。”

“谁先找到,明天先生一定夸他。”

“俺也去!”

“俺也去!”

“等等我!”

孩子们一窝蜂往院外跑。

跑到月门口,小胖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震。

“你去不去?”

“去。”

“那快点!”

“去晚了他们就全摘光了!”

说完,人已经跑没了影。

陈震笑了笑,跟了上去。

经过回廊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书房的窗还开着。

苏清书仍站在窗边整理那些旧书。

陈衡已经不见了,大概又去了前院。

几个侍女来来回回搬着书箱。

护卫照常巡院。

花匠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修剪着那盆兰草。

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仿佛今天只是陈府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可陈震知道,今天还是有一点不一样。

不是因为那封信。

也不是因为天听学宫。

而是从今天开始,他第一次觉得,原来那些大人口中时常提起的地方,不再只是一个名字。

它们离自己,已经越来越近了。

不过,这件事并不着急。

至少现在,后山的花还开着。

先生昨日留下的问题,也还没有答案。

他更想知道,那朵紫色的小花,到底叫什么名字。

想到这里,陈震加快了脚步。

春末的风穿过庭院。

几个孩子已经跑出老远,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回来。

“快一点!”

“你跑得最慢!”

“胡说!”

“明明是小胖子最慢!”

“我只是吃得多!”

笑声渐渐远去。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梧桐树下,那盒木牌静静放在那里。

下午,它们还会被重新摆上石桌。

先生会继续讲昨天没有讲完的话。

孩子们也会继续争,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或许今天想不明白。

也或许很多年以后,依旧有人想不明白。

不过没有关系。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春风吹过院墙。

东临郡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