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突破御神
从郡守府出来时已是深夜。
赵青鸾亲自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朝他们挥手：“柳少庄主，如善师父，我们天机山见！”
她笑得眉眼弯弯，灯笼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双灵动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如善合十一礼，柳云霄摆摆手，三人便辞别了郡守府，踏着月光往客栈走。
青云郡城的夜与白日截然不同。白天的喧嚷退去了，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银光，沿街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偶尔有一两扇窗口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如善走在中间，左边是柳云霄喝的也有些醉意，摇着折扇哼小调，右边是小六举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老周沉默地跟在最后面。夜风里飘着不知谁家院里的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回到客栈这一夜如善睡得格外安稳。压在心头好些天的那件事有了着落，他仿佛卸下了一块重石，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日一早，柳云霄便来敲他的房门：“如善，今日无事，我带你逛逛郡城。”
如善推开门时，见柳云霄手里捧着两样东西，一串新的菩提念珠和一件崭新的灰色僧袍。念珠的珠子比师父那串大一些，每一颗都打磨得圆润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僧袍是上好的细棉布裁的，针脚细密，叠得整整齐齐。
“柳兄，这是.....”如善怔住了。
柳云霄将两样东西塞到他怀里，笑道：“你那串念珠不是没了？老周这趟出来带了些存货，我挑了一串好的。僧袍是昨晚上让裁缝赶的，你穿着合适就留着，不合适再改。”他拍了拍如善的肩，你总不能穿着那身破旧的僧破去天机山吧？到时候各路英雄看着，还以为我柳云霄苛待朋友。”
如善捧着那两样东西，掌心贴着细棉布的纹理，指腹摩挲着新念珠的光滑表面，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没有推辞，他知道柳云霄这样的人，给了就是真心想给，推来推去反而生分。他只是低头将念珠戴上手腕，抬起头来，眼眶微微发红：“柳兄，这一路上你对我已是诸多照拂，如今又送我这些……”
“打住打住。”柳云霄赶紧摆手，“你要说'阿弥陀佛'可以，但别跟我客套。走，吃早饭去，老周说城南那家的馄饨摊子一绝。”
如善把僧袍换上。灰色的细棉布贴着他的身体，不紧不松刚好合身，袖口和衣摆都妥帖地垂着，走路时衣角轻轻拂过脚面。他在铜盆里舀了水照了照自己，镜中那个灰衣少年眉目清朗，肩上没有补丁，手腕上多了串润泽的念珠，比前几日落魄的模样精神了不少。
青云郡城比他想象的大。柳云霄领着他逛了整整一天——先去了城南的书市，一排排书铺子挨着，架上堆满了各色典籍。如善在一家铺子前站了许久，翻看一本《中洲风物志》，书里画着各地的山川河流和城池分布，他看得入神，柳云霄也不催，倚在旁边磕着瓜子等他。
后来又去了城东的集市，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卖艺的在街心耍猴拳，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
再后来路过一座香火鼎盛的观音庙，如善进去拜了一拜，起身时被庙外的小六拉住，硬塞了一串糖葫芦给他，说“小师父送你的”。如善红着脸接了，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柳云霄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说：“你这样子哪里像个得道高僧，分明就是个没吃过糖的小孩。”
次日一早，四人驾着马车出了城。老周的坐骑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配在马车旁边不紧不慢地跟着。小六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赶车，车厢里宽敞铺着软垫，柳云霄半躺着翻一本闲书，如善盘膝坐在对面，望着窗外流动的田野风光。
之后的日子惬意而充实，如善开始喜欢上这样的日子。马车沿着官道东行，一路穿过了数座小城和许多村庄，白天走走停停，遇上有名的景致便停下来赏玩，遇上热闹的集镇便进去逛逛。夜里没有客栈，便在野外露宿，找一处背风的地方生起篝火，四个人围坐着吃肉干、喝热汤，头顶是满天星斗，耳边是蟋蟀和蛙鸣。
这天夜宿在一条溪边时，这个沉默寡言的黑衣汉子走到篝火旁坐下，端着碗热茶，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如善师父，我想请您看看我的刀。”
被如善指点过后的柳云霄可谓是突飞猛进，老周怎能不心动难耐。
如善便陪着他练了半个时辰的刀。老周的刀法是实战中杀出来的，凌厉而简洁，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如善看了两遍，只说了两句话：“施主出刀时，心中可曾想过这一刀要落往何处？”
老周一愣：“自然是往前劈。”
“往前劈到哪里？“
“劈到对手身上。”
“对手会动。”如善说，“施主若是劈到一半才想着去追对手的动向，那便已经慢了半拍。心随刀走，不如刀随心走。莫要想'这一刀要劈到什么地方'，要想'这一刀自然就到了该到的地方'。”
老周皱起眉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再出刀时，刀势里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却多了几分圆融。他出了一身汗，收刀之后朝如善深深一揖，什么话都没说，可他的眼神里那股沉着的劲道比前几日更凝练了。
柳云霄的突破则来得更晚一些。前十几日他只是每晚拉着如善切磋剑法，他把那个耸肩的毛病彻底改掉了之后，剑势越来越顺畅，可那股气就是冲不过那一层关隘。如善能感觉到柳云霄体内那股劲气在奔涌，每到他收剑吐纳时，那气劲儿到了某个地方就撞上了墙，怎么都过不去。
“柳兄，你太急了。”如善在第十五夜的篝火旁对他说，“佛曰：'制心一处，无事不办。'可制心一处不等于攥着一口气不放。你心里想的都是'我何时能突破'、'我为何还突破不了'，好比握着一捧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柳云霄坐在火旁，手里捧着茶杯想了很久。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那一夜他没有再练剑，一个人坐在溪边看着流水发呆。如善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去打扰。
次日清晨，如善正蹲在溪边洗脸，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越长啸。他转过头，看见柳云霄站在溪岸的一块大石上，迎着初升的太阳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气机激荡开来，衣袂被无形的气劲吹得猎猎作响，那散逸出来的气息比之前强了何止一筹。
柳云霄收了气，站在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愣了片刻，然后仰头大笑起来。他跳下石头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蹲在溪边的如善，险些把如善推进水里：“如善！我突破了！御神！我突破了！”
如善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后退两步，双手合十，眉眼间全是笑意：“阿弥陀佛，柳兄，恭喜了。佛曰'信为道源功德母'，你信自己能破，自然就破了。”
柳云霄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冲回来，这回没抱他，而是站直了身子，正色看着他：“如善，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如善见他忽然认真起来，也收了笑：“柳兄请说。”
“我柳云霄活了二十二年，朋友不少，但能交心的不多。”柳云霄的目光清澈坦荡，‘你这人虽然说话总是阿弥陀佛来、阿弥陀佛去的，有时候也傻乎乎的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可你身上有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就是让人愿意信你。我想跟你结个异姓兄弟，不知你愿不愿意？”
如善愣了一下。他在迦叶寺住了十三年，关系最近的是师父和如净师兄，可那都是师徒和同门的情分。兄弟，这个词他在经书里读到过，在戏文里听过，可从来没想过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看着柳云霄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点轻浮，满满的诚恳。如善低下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然后抬头看着他：“柳兄若不嫌弃我是个不懂世事的山野和尚，如善愿意。”
柳云霄大喜，拉着他在溪边跪下来，朝着东方拜了三拜。如善被他拽着跪下去的时候还有些懵，可当柳云霄口中念出“柳云霄与如善结为兄弟，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句话时，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暖融融的，像春日里照在身上的第一缕阳光。
“该你了。”柳云霄捅了捅他。
如善想了想，学着柳云霄的话，合十道：“如善与柳云霄结为兄弟，此后同心同行，不离不弃。”
柳云霄一把搂住他的肩头站起来：“别柳兄柳兄的了，叫大哥！”
如善被他搂得几乎脚不沾地，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大哥。”
老周和小六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老周抱着长刀靠在树旁，嘴角难得地浮出一丝笑意。
此后几天，柳云霄又缠着如善要学龙爪擒拿手。他看如善用了好几次这路指法，觉得既精妙又好看，非缠着要学。如善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点头。
“佛门七十二绝技本为护法降魔之用，不以杀伐为第一要义。大哥既然想学，我愿倾囊相授。”如善在篝火旁比划着起手式，“有心求妙法，我便授菩提。不过大哥要记着，这一路功夫，要点在擒不在杀，在拿不在伤。”
他在火边站定，五指微张，慢慢演示龙爪擒拿手的起手式：“龙爪者，意在拿人要害而不伤其性命。譬如拈花，轻一分则花落，重一分则花折，力道要在那刚刚好的一念之间。”
柳云霄在旁边比葫芦画瓢地跟着学，老周也凑过来看。火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里传来如善平缓的讲解声和柳云霄偶尔“哎呀又错了”的懊恼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马车沿着官道东行了将近三十天，沿途穿过了两座郡城、数不清的村庄和集镇。春天的田野一天比一天绿，路边的野花从零星几朵变成了漫山遍野，空气里的风也从微凉变成了暖融融的。
月历翻到了四月廿五的傍晚，他们在一片树林边的空地上停下歇宿。距离五月初五的天机山盛会还有整整十天。按路程算，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再走五天就能到。
篝火噼啪作响，柳云霄正在火边比划着龙爪擒拿手的第三式“云龙探爪“，老周在旁边抱着碗喝茶看着。如善坐在火旁，手里握着那串新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忽然，林子里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轻又快，像是有人踏着树枝在疾奔。如善抬起头，柳云霄也收了招式，老周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在了刀柄上。小六从马车旁边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望向林子。
林影一晃，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树丛中掠了出来。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蓝色的劲装，腰间系着条银色的腰带，脚上踏着鹿皮短靴。夜风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露出下面一张明丽动人的脸，眉如远山，眸若秋水，鼻梁秀挺，唇色莹润。即便此刻鬓发散乱、满面尘色，也掩不住那股天生的艳色。她喘着气站在篝火光晕的边缘，目光匆匆扫过在场四人，落在如善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转向看起来是领头的柳云霄。
“这位公子，”她开口说话，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急切，“小女子遭人追杀，请各位搭救一番。”
话音刚落，她的神色忽然一变，猛地扭头朝来路望了一眼。她身后那片黑暗的林子里，隐隐有风声穿过树梢，那风声里有细碎的金属碰撞的响动。少女脸色微变，身形一晃，不等如善几人回应，便一头钻进了马车，车厢的帘子垂下来，随即她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夜色一般，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如善几人对视了一眼。柳云霄挑了挑眉，看向老周，老周微微点头。小六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又缩回头朝柳云霄比了个手势，那少女正盘膝坐在车厢最深处，确实把一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若非亲眼见她钻进去，绝对察觉不到马车里多了个人。
柳云霄朝三人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那副散漫不羁的神色，转过身面朝林子，顺手从火堆里抽了根燃着的树枝当火把举着。
不多时，林子里冲出十几个人影。他们步伐整齐、身形迅捷，显是训练有素。最前面三人身着月白色长袍，腰悬长剑，剑鞘上刻着纹路古朴的云纹，修为尽皆御神境界。后面跟着十来个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腰间配着短剑，脚步轻捷而有序。皆为破凡境界。如善认出了那衣饰——他在郡城书铺里那本《中洲风物志》上见过插图，月白长袍配云纹剑鞘，是丹霞剑宗弟子的标志。
为首的一人年约三十，面容清癯，双目如电，目光扫过篝火旁的四人，在如善灰色的僧袍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柳云霄华丽的衣袍和腰间名贵的佩剑，最后落在一旁的马车上。他拱手一礼，声音平稳而客气：“几位朋友请了。在下丹霞剑宗外门执事陆沉渊，奉命追拿一个在逃之人，此人方才逃入这片林中，不知几位可曾看见一个穿蓝衣的年轻女子路过？“
柳云霄把火把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拱手笑道：“原来是丹霞剑宗的高足。在下归云山庄柳云霄，这些都是我的家眷随从。方才我们在林中生了火歇脚，没见到什么蓝衣女子，但倒是看到一个人影，从我们左边掠过。我正欲点燃火把查看，没想到就遇到诸位了。”他说得自然随意，语气里带着懒散，手指又点了点地上插着的火把。
那姓陆的执事盯着他看了两息，又将目光缓缓扫过如善、老周和小六。如善双手合十端坐着，面上安安静静；老周垂目抱刀，小六蹲在火边拿棍子扒拉着灰烬玩。四人看起来就像是一路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和随从，完全不像与追逃之事有任何瓜葛。
姓陆的执事沉吟了一下，拱手道：“原来是柳少庄主，不知那道人影往何处去了？”
柳云霄转过身往左手边的南地方向一指道：“身影大概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柳云霄说的极其自然，众所周知，毕竟南地魔教盘踞，江湖中人很多被追杀或无路可去的，都往南地，那里是个躲难的好去处。
姓陆执事脸色一变，见柳云霄说的不似作假。他转身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十几道人影便如潮水般退入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连剑鞘擦过树叶的细碎声响都消失了。
柳云霄站在原地，竖着耳朵听了片刻，直到林子彻底安静下来，才长长吁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
他转过身来朝马车那边扬了扬下巴：“出来吧，人都走了。”
车帘掀开一角，那颗明丽的脸蛋探了出来，四下张望了一圈。见那些月白长袍确实不在了，她整个人才松下来，扶着车厢跳下马车，脚一落地便朝四人脆生生地道了声谢。她的声音比方才清脆了许多，眉眼间也没有了之前的惶急，反倒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狡黠笑意，像一只刚从狐狸嘴下逃出来的小野猫。
赵青鸾亲自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朝他们挥手：“柳少庄主，如善师父，我们天机山见！”
她笑得眉眼弯弯，灯笼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双灵动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如善合十一礼，柳云霄摆摆手，三人便辞别了郡守府，踏着月光往客栈走。
青云郡城的夜与白日截然不同。白天的喧嚷退去了，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银光，沿街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偶尔有一两扇窗口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如善走在中间，左边是柳云霄喝的也有些醉意，摇着折扇哼小调，右边是小六举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老周沉默地跟在最后面。夜风里飘着不知谁家院里的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回到客栈这一夜如善睡得格外安稳。压在心头好些天的那件事有了着落，他仿佛卸下了一块重石，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日一早，柳云霄便来敲他的房门：“如善，今日无事，我带你逛逛郡城。”
如善推开门时，见柳云霄手里捧着两样东西，一串新的菩提念珠和一件崭新的灰色僧袍。念珠的珠子比师父那串大一些，每一颗都打磨得圆润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僧袍是上好的细棉布裁的，针脚细密，叠得整整齐齐。
“柳兄，这是.....”如善怔住了。
柳云霄将两样东西塞到他怀里，笑道：“你那串念珠不是没了？老周这趟出来带了些存货，我挑了一串好的。僧袍是昨晚上让裁缝赶的，你穿着合适就留着，不合适再改。”他拍了拍如善的肩，你总不能穿着那身破旧的僧破去天机山吧？到时候各路英雄看着，还以为我柳云霄苛待朋友。”
如善捧着那两样东西，掌心贴着细棉布的纹理，指腹摩挲着新念珠的光滑表面，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没有推辞，他知道柳云霄这样的人，给了就是真心想给，推来推去反而生分。他只是低头将念珠戴上手腕，抬起头来，眼眶微微发红：“柳兄，这一路上你对我已是诸多照拂，如今又送我这些……”
“打住打住。”柳云霄赶紧摆手，“你要说'阿弥陀佛'可以，但别跟我客套。走，吃早饭去，老周说城南那家的馄饨摊子一绝。”
如善把僧袍换上。灰色的细棉布贴着他的身体，不紧不松刚好合身，袖口和衣摆都妥帖地垂着，走路时衣角轻轻拂过脚面。他在铜盆里舀了水照了照自己，镜中那个灰衣少年眉目清朗，肩上没有补丁，手腕上多了串润泽的念珠，比前几日落魄的模样精神了不少。
青云郡城比他想象的大。柳云霄领着他逛了整整一天——先去了城南的书市，一排排书铺子挨着，架上堆满了各色典籍。如善在一家铺子前站了许久，翻看一本《中洲风物志》，书里画着各地的山川河流和城池分布，他看得入神，柳云霄也不催，倚在旁边磕着瓜子等他。
后来又去了城东的集市，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卖艺的在街心耍猴拳，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
再后来路过一座香火鼎盛的观音庙，如善进去拜了一拜，起身时被庙外的小六拉住，硬塞了一串糖葫芦给他，说“小师父送你的”。如善红着脸接了，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柳云霄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说：“你这样子哪里像个得道高僧，分明就是个没吃过糖的小孩。”
次日一早，四人驾着马车出了城。老周的坐骑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配在马车旁边不紧不慢地跟着。小六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赶车，车厢里宽敞铺着软垫，柳云霄半躺着翻一本闲书，如善盘膝坐在对面，望着窗外流动的田野风光。
之后的日子惬意而充实，如善开始喜欢上这样的日子。马车沿着官道东行，一路穿过了数座小城和许多村庄，白天走走停停，遇上有名的景致便停下来赏玩，遇上热闹的集镇便进去逛逛。夜里没有客栈，便在野外露宿，找一处背风的地方生起篝火，四个人围坐着吃肉干、喝热汤，头顶是满天星斗，耳边是蟋蟀和蛙鸣。
这天夜宿在一条溪边时，这个沉默寡言的黑衣汉子走到篝火旁坐下，端着碗热茶，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如善师父，我想请您看看我的刀。”
被如善指点过后的柳云霄可谓是突飞猛进，老周怎能不心动难耐。
如善便陪着他练了半个时辰的刀。老周的刀法是实战中杀出来的，凌厉而简洁，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如善看了两遍，只说了两句话：“施主出刀时，心中可曾想过这一刀要落往何处？”
老周一愣：“自然是往前劈。”
“往前劈到哪里？“
“劈到对手身上。”
“对手会动。”如善说，“施主若是劈到一半才想着去追对手的动向，那便已经慢了半拍。心随刀走，不如刀随心走。莫要想'这一刀要劈到什么地方'，要想'这一刀自然就到了该到的地方'。”
老周皱起眉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再出刀时，刀势里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却多了几分圆融。他出了一身汗，收刀之后朝如善深深一揖，什么话都没说，可他的眼神里那股沉着的劲道比前几日更凝练了。
柳云霄的突破则来得更晚一些。前十几日他只是每晚拉着如善切磋剑法，他把那个耸肩的毛病彻底改掉了之后，剑势越来越顺畅，可那股气就是冲不过那一层关隘。如善能感觉到柳云霄体内那股劲气在奔涌，每到他收剑吐纳时，那气劲儿到了某个地方就撞上了墙，怎么都过不去。
“柳兄，你太急了。”如善在第十五夜的篝火旁对他说，“佛曰：'制心一处，无事不办。'可制心一处不等于攥着一口气不放。你心里想的都是'我何时能突破'、'我为何还突破不了'，好比握着一捧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柳云霄坐在火旁，手里捧着茶杯想了很久。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那一夜他没有再练剑，一个人坐在溪边看着流水发呆。如善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去打扰。
次日清晨，如善正蹲在溪边洗脸，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越长啸。他转过头，看见柳云霄站在溪岸的一块大石上，迎着初升的太阳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气机激荡开来，衣袂被无形的气劲吹得猎猎作响，那散逸出来的气息比之前强了何止一筹。
柳云霄收了气，站在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愣了片刻，然后仰头大笑起来。他跳下石头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蹲在溪边的如善，险些把如善推进水里：“如善！我突破了！御神！我突破了！”
如善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后退两步，双手合十，眉眼间全是笑意：“阿弥陀佛，柳兄，恭喜了。佛曰'信为道源功德母'，你信自己能破，自然就破了。”
柳云霄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冲回来，这回没抱他，而是站直了身子，正色看着他：“如善，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如善见他忽然认真起来，也收了笑：“柳兄请说。”
“我柳云霄活了二十二年，朋友不少，但能交心的不多。”柳云霄的目光清澈坦荡，‘你这人虽然说话总是阿弥陀佛来、阿弥陀佛去的，有时候也傻乎乎的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可你身上有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就是让人愿意信你。我想跟你结个异姓兄弟，不知你愿不愿意？”
如善愣了一下。他在迦叶寺住了十三年，关系最近的是师父和如净师兄，可那都是师徒和同门的情分。兄弟，这个词他在经书里读到过，在戏文里听过，可从来没想过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看着柳云霄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点轻浮，满满的诚恳。如善低下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然后抬头看着他：“柳兄若不嫌弃我是个不懂世事的山野和尚，如善愿意。”
柳云霄大喜，拉着他在溪边跪下来，朝着东方拜了三拜。如善被他拽着跪下去的时候还有些懵，可当柳云霄口中念出“柳云霄与如善结为兄弟，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句话时，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暖融融的，像春日里照在身上的第一缕阳光。
“该你了。”柳云霄捅了捅他。
如善想了想，学着柳云霄的话，合十道：“如善与柳云霄结为兄弟，此后同心同行，不离不弃。”
柳云霄一把搂住他的肩头站起来：“别柳兄柳兄的了，叫大哥！”
如善被他搂得几乎脚不沾地，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大哥。”
老周和小六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老周抱着长刀靠在树旁，嘴角难得地浮出一丝笑意。
此后几天，柳云霄又缠着如善要学龙爪擒拿手。他看如善用了好几次这路指法，觉得既精妙又好看，非缠着要学。如善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点头。
“佛门七十二绝技本为护法降魔之用，不以杀伐为第一要义。大哥既然想学，我愿倾囊相授。”如善在篝火旁比划着起手式，“有心求妙法，我便授菩提。不过大哥要记着，这一路功夫，要点在擒不在杀，在拿不在伤。”
他在火边站定，五指微张，慢慢演示龙爪擒拿手的起手式：“龙爪者，意在拿人要害而不伤其性命。譬如拈花，轻一分则花落，重一分则花折，力道要在那刚刚好的一念之间。”
柳云霄在旁边比葫芦画瓢地跟着学，老周也凑过来看。火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里传来如善平缓的讲解声和柳云霄偶尔“哎呀又错了”的懊恼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马车沿着官道东行了将近三十天，沿途穿过了两座郡城、数不清的村庄和集镇。春天的田野一天比一天绿，路边的野花从零星几朵变成了漫山遍野，空气里的风也从微凉变成了暖融融的。
月历翻到了四月廿五的傍晚，他们在一片树林边的空地上停下歇宿。距离五月初五的天机山盛会还有整整十天。按路程算，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再走五天就能到。
篝火噼啪作响，柳云霄正在火边比划着龙爪擒拿手的第三式“云龙探爪“，老周在旁边抱着碗喝茶看着。如善坐在火旁，手里握着那串新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忽然，林子里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轻又快，像是有人踏着树枝在疾奔。如善抬起头，柳云霄也收了招式，老周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在了刀柄上。小六从马车旁边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望向林子。
林影一晃，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树丛中掠了出来。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蓝色的劲装，腰间系着条银色的腰带，脚上踏着鹿皮短靴。夜风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露出下面一张明丽动人的脸，眉如远山，眸若秋水，鼻梁秀挺，唇色莹润。即便此刻鬓发散乱、满面尘色，也掩不住那股天生的艳色。她喘着气站在篝火光晕的边缘，目光匆匆扫过在场四人，落在如善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转向看起来是领头的柳云霄。
“这位公子，”她开口说话，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急切，“小女子遭人追杀，请各位搭救一番。”
话音刚落，她的神色忽然一变，猛地扭头朝来路望了一眼。她身后那片黑暗的林子里，隐隐有风声穿过树梢，那风声里有细碎的金属碰撞的响动。少女脸色微变，身形一晃，不等如善几人回应，便一头钻进了马车，车厢的帘子垂下来，随即她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夜色一般，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如善几人对视了一眼。柳云霄挑了挑眉，看向老周，老周微微点头。小六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又缩回头朝柳云霄比了个手势，那少女正盘膝坐在车厢最深处，确实把一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若非亲眼见她钻进去，绝对察觉不到马车里多了个人。
柳云霄朝三人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那副散漫不羁的神色，转过身面朝林子，顺手从火堆里抽了根燃着的树枝当火把举着。
不多时，林子里冲出十几个人影。他们步伐整齐、身形迅捷，显是训练有素。最前面三人身着月白色长袍，腰悬长剑，剑鞘上刻着纹路古朴的云纹，修为尽皆御神境界。后面跟着十来个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腰间配着短剑，脚步轻捷而有序。皆为破凡境界。如善认出了那衣饰——他在郡城书铺里那本《中洲风物志》上见过插图，月白长袍配云纹剑鞘，是丹霞剑宗弟子的标志。
为首的一人年约三十，面容清癯，双目如电，目光扫过篝火旁的四人，在如善灰色的僧袍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柳云霄华丽的衣袍和腰间名贵的佩剑，最后落在一旁的马车上。他拱手一礼，声音平稳而客气：“几位朋友请了。在下丹霞剑宗外门执事陆沉渊，奉命追拿一个在逃之人，此人方才逃入这片林中，不知几位可曾看见一个穿蓝衣的年轻女子路过？“
柳云霄把火把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拱手笑道：“原来是丹霞剑宗的高足。在下归云山庄柳云霄，这些都是我的家眷随从。方才我们在林中生了火歇脚，没见到什么蓝衣女子，但倒是看到一个人影，从我们左边掠过。我正欲点燃火把查看，没想到就遇到诸位了。”他说得自然随意，语气里带着懒散，手指又点了点地上插着的火把。
那姓陆的执事盯着他看了两息，又将目光缓缓扫过如善、老周和小六。如善双手合十端坐着，面上安安静静；老周垂目抱刀，小六蹲在火边拿棍子扒拉着灰烬玩。四人看起来就像是一路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和随从，完全不像与追逃之事有任何瓜葛。
姓陆的执事沉吟了一下，拱手道：“原来是柳少庄主，不知那道人影往何处去了？”
柳云霄转过身往左手边的南地方向一指道：“身影大概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柳云霄说的极其自然，众所周知，毕竟南地魔教盘踞，江湖中人很多被追杀或无路可去的，都往南地，那里是个躲难的好去处。
姓陆执事脸色一变，见柳云霄说的不似作假。他转身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十几道人影便如潮水般退入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连剑鞘擦过树叶的细碎声响都消失了。
柳云霄站在原地，竖着耳朵听了片刻，直到林子彻底安静下来，才长长吁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
他转过身来朝马车那边扬了扬下巴：“出来吧，人都走了。”
车帘掀开一角，那颗明丽的脸蛋探了出来，四下张望了一圈。见那些月白长袍确实不在了，她整个人才松下来，扶着车厢跳下马车，脚一落地便朝四人脆生生地道了声谢。她的声音比方才清脆了许多，眉眼间也没有了之前的惶急，反倒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狡黠笑意，像一只刚从狐狸嘴下逃出来的小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