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支道深处
探矿支道的洞口只有三尺宽，叶修侧着身子才挤了进去。岩壁粗粝冰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寒气。
火把在狭窄的空间里烧得噼啪作响，黑烟贴着洞顶的石壁向后飘去，呛得人眼睛发酸。
叶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中火把的光芒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投在前方嶙峋的石壁上。
支道内部比洞口看上去还要窄。矿工们当年开凿这条支道时显然没有打算让很多人通过——凿痕潦草随意，有些地方甚至只是顺着岩石的天然裂缝扩了扩，连像样的平整都没有做。
头顶的石壁压得很低，叶修稍微直起腰就会蹭到洞顶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灰。
脚下更不好走。支道底部高低不平，到处是开采时留下的碎石和掉落的岩块。
有些石块的棱角锋利得像刀口，靴底踩上去能感觉到尖锐的凸起顶着脚掌。叶修运转追风步，落脚时先用脚尖试探，确认地面稳固后再转移重心。
在身后，叶峰也走得很小心，几乎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只有偶尔碎石滚动的声音证明他还在后面。
两个人在沉默中走了约莫六十步，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
支道在这里一分为二。左边的矿道微微向上倾斜，洞口略宽，能容一人正常通过。右边的矿道继续向下延伸，洞口更窄，几乎是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裂缝，人要钻过去得弯腰低头。
叶修停下来，将火把凑近两个洞口，仔细观察。
左边的矿道石壁上有一层淡淡的白色粉末，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灵砂矿末，品位很低，含灵量微乎其微。
这是当年矿工们顺着灵砂矿脉往上开采时留下的痕迹。按照矿脉走向推测，这条矿道大概率是个死胡同，尽头就是被采空的矿囊。
右边的矿道没有任何矿石粉末，石壁表面是深灰色的原生岩石，夹杂着一些闪闪发光的云母碎片。
洞口的形状说明这不是人工开凿的，而是天然形成的地质裂缝。矿工们当年可能是顺着这条裂缝往下探，想知道它通向哪里。
叶修在心中默默对照父亲羊皮纸地图上的标注。
右侧裂缝，往下走四十步，会经过一个“滴水石”——那是父亲地图上的第一个地标。
再往下三十步，矿道会突然变窄，形成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窄口。穿过窄口再走二十步，就到了塌方碎石堆。
“走右边。”叶修低声道。
叶峰没有立刻跟上来。他站在岔口处，将火把伸进右边的洞口照了照。火光在狭窄的裂缝中跳动着，照亮了洞壁上闪烁的云母碎片，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
“你怎么知道走右边？”叶峰的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支道里听得一清二楚。
“左边有灵砂矿末，说明当年已经开采过了，是死路。”叶修头也没回，猫着腰钻进右边的裂缝，“如果还有没被发现的矿脉，只可能在没开采过的方向。”
这个解释逻辑上挑不出毛病。叶峰沉默了两息，没有再问，低头跟了上来。
裂缝内部比洞口看上去更加逼仄。两侧的石壁不是人工凿出的平整面，而是天然断裂的岩层截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凸出的岩石棱角几乎要划到人的脸。
叶修侧着身子，后背蹭着一面石壁，前胸几乎贴着另一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脚下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从脚底滚落，沿着裂缝的斜坡往下弹跳，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才消失。
叶修扶住岩壁稳住身形，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火把的光芒照不到底，那个深不见底的斜坡不知道有多深。
“小心脚下。”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叶峰没有回答，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变得更慢了。
叶修一边走一边用系统扫描周围的环境。
【当前位置：探矿支道第三分段，距地表约二十七丈。岩层为花岗岩与云母片岩互层，结构基本稳定。
前方十步处检测到微量水分渗出——对应父亲地图标注的“滴水石”。灵气浓度：标准环境的七点六倍，较底层主矿道进一步上升。】
七点六倍。
叶修心中暗暗吃惊。从竖井底部到支道深处，短短不到百丈的距离，灵气浓度几乎翻了一倍。这个递增速度太反常了。
如果只是灵脉残迹的被动逸散，不可能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出现如此明显的浓度梯度。唯一的解释是，地下深处有一个正在活跃释放灵气的源头。
是灵脉节点在自发复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前方十步，岩壁上果然有一处渗水点。水滴从一条细如发丝的石缝中渗出，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在下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水洼边缘结了一圈白色的矿物质沉淀，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滴水声在寂静的矿道中格外清晰，每隔几息就响一下，节奏稳定得像在计时。
这就是父亲地图上的“滴水石”。
叶修在水洼边停下来，蹲下身，将手掌贴在水面上。
【检测到微量灵液成分。水质含灵气比例约万分之三，尚未达到可直接吸收的标准，但证实深层地下水已与灵脉发生接触。水源流向：沿地质裂缝下渗，最终汇入地下暗河。】
灵液。
万分之三的含灵量，在万年前的天宇大陆根本不值一提。但在如今这个灵气枯竭的时代，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发现了。
这说明下方的灵脉确实在释放灵气，虽然释放量很小，但水质已经受到了影响。如果灵脉真的被修复，这条地下水脉的含灵量将会大幅提升。
“你在做什么？”叶峰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喝水。”叶修面不改色地掬起一捧水，假装喝了一口。冰凉的溪水入喉，带着一股微微的甜意。
叶峰看着他，狭长的眼睛在火光中半眯着，没有说话。等叶修站起身继续往前走时，叶峰也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水放进嘴里尝了尝。
他的动作很轻，但在安静到极点的支道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
叶修听到了他在身后尝水的动静，也听到了他站起身来后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是在品味水中异常甜味时的反应。
继续往下走了约莫三十步，前方的矿道果然如父亲地图标注的那样突然收窄，变成了一条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窄口。
窄口的形状很不规则，像一张被撕裂的嘴，边缘的岩石断口还很新——不是百年风化的圆润，而是棱角分明的锐利。
这应该是当年地震造成的岩层错动，后来被父亲用工具凿宽了一些，但依然很窄。
叶修将火把递给叶峰：“帮我拿着，我先钻过去看看。”
叶峰接过火把，站在窄口旁，火光将他削瘦的脸映得明暗分明。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叶修，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叶修不再理会他，弯腰伏地，上半身探进窄口。窄口内部的通道比他预想的要长，约有八九尺的距离。他双手扒住岩壁上的凸起，手肘和膝盖交替前进。
粗糙的岩石硌得膝盖生疼，背上的长刀有好几次刮到了顶部的石壁，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好不容易钻出窄口，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石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前方三步之外，就是一堆塌方的碎石。
碎石堆从地面一直堆到洞顶，将矿道完全堵死。大大小小的石块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小，缝隙间填满了细碎的石砾和灰尘。
这是当年地震造成的塌方，石块的断裂面都很新，棱角锋利，表面没有苔藓，也没有水渍——这里干燥得像一口枯井。
叶修走到碎石堆前，将手掌按在一块较大的岩石上。
【塌方碎石堆。结构不稳定，内部存在多处空隙。碎石后方约五步处为矿道原始延伸段，通往灵脉节点方向。建议清理部分碎石后通过。】
叶修没有清理石块的打算。他来支道探查，对外的说辞是“看看有没有没被发现的矿脉”，而不是来挖塌方。如果他和叶峰花时间清理碎石，一刻钟的时间根本不够来回。
更麻烦的是，一旦清理了碎石，这条通道就暴露了，叶天雄和叶云天势必会追问他是怎么知道塌方后面有路的。
他收回手，神色如常地对着窄口方向喊道：“这边塌方了，矿道被堵死了。”
窄口那边沉默了几息，然后传来叶峰平淡的声音：“那回来吧。”
叶修最后看了一眼碎石堆，转身往窄口走。正要弯腰钻回去，目光忽然扫到右侧岩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那是一个天然的岩窝，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在里面，洞口被一块突出的岩石半遮着，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父亲的羊皮纸地图上专门标注了这个岩窝，旁边写着——“若遇追击，可暂避于此。”
叶修弯下腰，半蹲着钻进岩窝。
岩窝内部比他预想的要深，约有五尺来深、三尺来宽，一个人蜷缩在里面绰绰有余。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碎石，碎石上隐约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痕迹。
叶修将火折子凑近地面。
是血迹。
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黑色，渗进了碎石缝隙里。
叶修用手指碰了碰，血迹硬得像漆，指尖触碰到时碎裂成了细小的粉末。血迹旁边还有一小片撕破的布料，颜色已经褪得只剩灰褐色，但能看出原本是深蓝色的粗布——正是叶家仆从和普通子弟常穿的布料。
叶修的瞳孔微微收缩。
父亲在这里躲过。他受了伤，在这处岩窝里藏身，流了很多血。血迹的范围不小，边缘还有溅落的细碎血点，说明伤口不浅。但他没有死在这里——血迹虽然多，但没有尸体。岩窝里没有尸骨，也没有衣物残骸，只有血迹和一小片撕破的衣角。
他在这里躲过了一劫，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或者往外逃了。
叶修站起身，将那一小片撕破的布料小心收进怀中。走出岩窝时，叶峰刚好从窄口里钻出来，正拍打着身上的灰。
“怎么这么久？”叶峰的目光越过叶修的肩膀，往他身后黑漆漆的矿道里看了一眼。
“看看有没有岔路。”叶修淡淡道，从叶峰手中接过火把，“走吧，这里没有矿脉。”
叶峰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盘算什么。他没说话，转身钻回窄口。
回到岔口处，叶修并没有急着往回走。他站在岔口中央，举着火把打量着左右两个方向。
“你先回去复命，我在这附近转转。”叶修说。
叶峰正要往回走，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一起回去。”
“探矿支道岔路还很多，两人分开搜能多看几处。”叶修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在岔口等我，或者在附近搜搜也行。”
叶峰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支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细碎声响，还有远处滴水石那永不停歇的水滴声。
“好。”叶峰终于开口，“别太久。一刻钟快到了。”
叶修点点头，转身往一条更窄的支道岔路走去。
这条岔路是父亲地图上标注的绕行路线的起点。入口极窄，被一块突出的岩石遮住了大半，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是岩壁上的天然裂缝。叶修侧身挤进去，沿着狭窄的通道往下走了约莫二十步。
【灵气浓度：标准环境的十二点三倍。】
系统提示音让他精神一振。从七点六倍到十二点三倍，仅仅走了二十步就涨了这么多。方向没错，灵脉节点的确就在前方。
他在狭窄的通道里又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变暗了——通道在这里被几根腐朽的木桩封住了。
木桩有手臂粗细，横七竖八地钉在岩壁上，中间塞着一块已经朽烂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迹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
这就是父亲地图上标注的“封路桩”。当年矿工们封堵“勿入”区域时钉下的。木桩之间原本应该还拉有铁链或绳索，但已经被时间腐蚀殆尽，只剩下这几根木桩还在勉强支撑。
木桩腐朽得厉害，表面长满了白色的霉斑，用手一碰就能掰下一块朽木来。
叶修侧身从木桩的缝隙间挤了过去。腐朽的木桩擦过他的衣袍，蹭下一片灰白的木屑。
穿过封路桩，眼前的矿道豁然开朗。
这里不再是狭窄的探矿支道，而是一段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溶洞。
洞顶高达两丈，悬挂着几根细长的石钟乳。地面是溶洞特有的流石板，光滑如镜，上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石壁上布满了千姿百态的钟乳石和石笋，在火光映照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但最让叶修注意的，是石壁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菌毯。
菌毯很薄，厚度大概只有一枚铜钱那么厚，但覆盖面积极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将整个溶洞的石壁都染成了诡异的灰白色。
菌毯表面长满了细密的绒毛，在火把靠近时会微微颤动，像是活的生物在呼吸。
叶修蹲下身，用刀尖轻轻刮下一小片菌毯。
菌毯的质地像湿润的棉花，刀尖刮过时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断口处渗出几滴乳白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那味道和瘴气的甜腥味很像，但更加浓郁，更加新鲜，像是什么活物体内分泌的汁液。
【幽冥苔（变异品种）】
【品级】：黄阶下品灵植（已异化）
【状态】：覆盖面积约十二丈见方，以微量灵气为食。原为矿洞中常见的低阶灵植，喜阴湿环境，以岩石中的矿物和空气中的水分为生。
当前品种已发生异化，异化原因不明。植株分泌的黏液含轻微致幻成分，长时间接触可导致头晕、幻视等症状。
根系深入岩石缝隙，已与下方灵脉形成寄生关系——吸收灵脉逸散的微量灵气，同时分泌酸性黏液腐蚀岩层，加速灵脉破损。
【维修可行性】：可维修。维修消耗灵气200点，维修后恢复为正常幽冥苔，不再分泌致幻黏液，但仍保留以微量灵气为食的习性。
叶修皱起眉头。
灵植异化。这种东西他在叶家藏书阁的古籍里读到过，但从未亲眼见过。
异化是指原本正常的灵植因为环境剧变而发生变异，变得对周围生态有害。这种现象通常发生在灵脉枯竭或灵气紊乱的区域。
幽冥苔原本只是矿洞里常见的低阶灵植，以岩石矿物为食，对环境无害。但这里的幽冥苔发生了异化，变成了吸食灵气、分泌毒素、腐蚀岩层的怪物。
更关键的是，系统说菌毯的根系“已与下方灵脉形成寄生关系”。这意味着整个菌毯就像一个巨大的寄生虫，趴在灵脉上面吸它的血。
如果菌毯不除，就算修复了灵脉节点，它也会继续腐蚀周围的岩层，最终导致节点再次破损。
两百点灵气。
叶修看着系统中显示的维修消耗，沉默了两息。
他现在有一千零五十五点灵气。维修幽冥苔需要两百点，维修灵脉节点需要五百点，加在一起是七百点。还剩三百五十五点，够应急之用了。
值。
“系统，维修这片菌毯。”
【维修目标：异化幽冥苔菌毯（约十二丈见方）。消耗灵气：200点。预估反馈灵气：350-400点。】
温热的能量从掌心涌出，比之前维修护心镜时更加汹涌。叶修将双手按在石壁的菌毯上，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蔓延开来，沿着菌毯的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
光芒所过之处，灰白色的菌毯颜色逐渐变淡，从病态的灰白变成了正常的淡绿色。那种诡异的甜腥味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青草气息。
菌毯表面的绒毛不再颤动，缓缓伏倒，贴在了石壁上。
【维修完成。异化幽冥苔已恢复为正常幽冥苔。获得灵气反馈380点。】
【当前灵气储备：1235点。】
三百八十点反馈，比他预想的还多了三十点。
叶修收回双手，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灵气储备。一千两百多点灵气，这个数字在进矿洞之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现在，维修灵脉节点需要的五百点已经绰绰有余，他还有充足的余量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
他没有急着继续深入。一刻钟的时限马上就到了，叶峰还在岔口等着。如果耽搁太久，不仅叶峰会起疑，叶天雄和叶云天也会派人来找。
他记住这个溶洞的位置，转身沿着原路快速返回。
穿过封路桩，穿过狭窄的拐弯处，回到支道岔口。
叶峰正靠在岔口的石壁上，双手抱胸，火把插在一旁的石缝里。看到叶修从支道里钻出来，他的目光在叶修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靴子上。
叶修的靴底沾着一些淡绿色的苔藓碎屑，是刚才在溶洞里踩到的。
“有什么发现？”叶峰问。
“几条死路，没什么东西。”叶修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
叶峰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从石缝里拔出火把，转身往回走。
叶修跟在他身后，心中暗暗警惕。
叶峰进支道之后话很少，但一直在观察。他主动提出要陪同支道探查，绝对不是出于什么兄弟情谊。
这个人城府比叶辰深得多，每一个举动都带着目的。叶修不确定叶峰到底察觉到了多少，但他确定叶峰一定有所察觉。
不过，叶峰就算有所察觉，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最多是觉得叶修对这个矿洞太过熟悉，怀疑他手里有什么特殊的情报来源。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叶峰不会轻易发难。这个人太谨慎了，谨慎的人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出手。
回到采掘大厅时，叶修远远就看见叶天雄站在大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阴沉。大长老叶云天坐在一块碎石上，铁木杖横在膝上，苍老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杖身。
叶铁山最先看到火光，大步迎上来，络腮胡的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表情：“两位少爷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叶修将麻绳解下来递给叶铁山，“支道里面是个死胡同，尽头塌方了，走不通。”
叶天雄走过来，目光在叶修和叶峰身上分别扫过：“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矿脉，也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叶修回答得很快。
“瘴气比主矿道淡一些，但也没什么东西。”叶峰淡淡地补了一句。
叶天雄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没事就好。准备撤。”
队伍开始沿原路返回。叶铁山在前面收绳子，护卫们重新整队，叶辰已经迫不及待地往竖井方向走了。叶修走在队伍末尾，路过叶云天身边时，老者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枯瘦有力，五指像铁钩一样扣在叶修的肩胛骨上。
“小子。”叶云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叶修一个人能听见，“你衣服上沾的灰，不是支道里的灰。”
叶修脚步一顿。
叶云天松开了手，拄着铁木杖慢慢走开了，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溶洞里的灰，是白色的。支道里的灰，是褐色的。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叶修站在原地，后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叶云天也没有再说什么。老者拄着铁木杖走在队伍前列，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老，也格外危险。
叶修在心中对这位大长老重新做了一次评估。
叶云天，修为先天境初期，原为练气七重修士转修武道。在族会上他给人的印象是沉默寡言、稳重老练。但在这个矿洞里，他展现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远超常人。
他能通过灰尘的颜色判断叶修去过溶洞，这说明他对这个矿洞的了解远远超过他在族会上表现出来的程度。
他进过这个矿洞。
叶修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叶云天一定在某个时间进过这个矿洞，去过那个溶洞，见过那些白色的菌毯灰。他之所以没有在族会上提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这个老狐狸藏得很深。
但叶修暂时顾不上去揣摩叶云天的动机。队伍已经开始攀爬天梯竖井，他必须跟上。而且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更重要的计划。
今晚，他要独自重返矿洞。
他已经找到了通往灵脉节点的绕行路线。封路桩后面的溶洞，维修过的幽冥苔菌毯，再往前穿过最后一段矿道，就是灵脉节点所在的天然石窟。
他手中有父亲留下的羊皮纸地图，头上有维修好的幽冥苔作为路标，身上有充足的灵气储备。只要避开采掘大厅里扎营的队伍，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修复灵脉节点。
问题是，怎么脱离队伍。
叶家探查队伍今晚会在矿洞中层扎营。中层离底层最近，方便第二天继续探查。
叶天雄已经说过了，今天只是初步侦察，明天还要继续。这就意味着叶修今晚必须和中层扎营的队伍待在一起。
除非他想办法脱身。
叶修一边攀爬天梯石阶，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脱身的方案。
最直接的办法是等大家都睡着了偷偷溜出去。但叶铁山的护卫队晚上会轮班守夜，矿道的入口肯定有人把守。而且叶峰和叶云天都对他起了疑心，今晚一定会盯得很紧。
另一个办法是制造混乱。但矿洞里环境危险，制造混乱的风险太大，万一引发塌方或者惊动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跑不掉。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让所有人都不会起疑的理由。
叶修一边爬一边想，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天梯竖井顶部的中层小厅。队伍继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环形矿道，回到斜坡道下方的枢纽小厅。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忽然从矿道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刺耳，像是什么金属物体在石壁上刮过。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叶铁山举起精铁大盾挡在队伍最前面，双眼紧盯着前方黑漆漆的矿道。
声音响了几息就停了。矿洞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低的呼吸声。
“什么声音？”叶辰的声音有些发紧，手中的长剑攥得指节发白。
“金属声。”叶铁山皱眉道，“但不是兵器。是铁器刮石头的声音。”
叶修侧耳倾听了几息，忽然开口：“矿车。”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咱们在采掘大厅看到的那辆报废矿车，车轮上的铁箍锈断了。如果矿洞里有什么东西经过矿车，拖动了它，锈断的铁箍就会刮到石头。”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所有人都知道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什么东西拖动了矿车？
矿洞里没有风。一百年没有人来过的矿洞里，什么东西会动？
“撤。”叶天雄当机立断，“加快速度，回中层扎营。今晚所有人不准单独行动，两人一组轮流守夜。铁山，把退路上的绳子全部检查一遍，确保没有断。”
“是！”
队伍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穿过了环形矿道，回到斜坡道下方的小厅。所有人都在沉默中赶路，连叶辰都闭上了嘴，脚下比来时长进了不少，竟然一次也没滑倒。
叶修走在队伍中间，表情平静，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矿车的声音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正好给了他一个脱身的理由。如果今晚矿洞里再次出现异常响动，队伍势必会派人在中层各处巡逻探查。
巡逻的时候，脱离队伍就比偷偷溜出去要容易得多。
当然，前提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在今晚再次出现。
叶修并不确定矿车里拖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是赵家的人，也许是林家的人，也许是某种穴居生物——虽然矿洞里至今没有发现任何生命的迹象，但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比如那片幽冥苔，比如父亲感受到的“生灵气息”。
回到中层矿道后，叶天雄选了一处相对宽敞的环形矿道作为扎营地。
这段矿道两侧各有一个天然凹陷，形成了两个半封闭的耳室，可以用来分别安置伤员和存放物资。主矿道中间足够宽敞，可以容纳所有人休息。
叶铁山指挥护卫们在矿道两端各绑了两条警戒绳，绳子上挂着几个小铃铛。只要有人碰到绳子，铃铛就会响。又在扎营地中央生了一小堆篝火，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木炭——烧起来烟很少，但火焰稳定，不会消耗矿道里本就不多的空气。
叶修分到了靠墙的一个位置。他盘膝坐下，背靠石壁，将长刀横放在膝上。叶峰坐在他对面不远的地方，正用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着短刀，磨刀的声音在矿道中一下一下地响着。叶辰靠在他的锦缎包袱上，脸色不太好看，显然还没从刚才那阵响动中缓过神来。
大长老叶云天独自坐在火堆旁，铁木杖立在身侧，苍老的面容在火光中明暗不定。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但叶修注意到他的耳朵偶尔会动一下——那是在监听周围的动静。
叶天雄没有坐下休息，而是和叶铁山一起沿着矿道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处警戒绳和支撑结构。他走过叶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地流逝。
叶修闭着眼睛，保持均匀的呼吸，看上去像是在修炼。实际上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监听矿洞深处的每一丝动静。
矿车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他听到了别的东西。
非常遥远，非常微弱，几乎被火堆的燃烧声完全掩盖——那是一阵低沉的、缓慢的、有节奏的声音。频率不到每三息一次，每一次持续时间很短，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呼吸。
和他在底层矿道感知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声音的距离更近了。
叶修睁开眼睛，借着火堆的微光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修炼的修炼，打磨兵器的打磨兵器，休息的休息。连叶峰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在打坐。
他悄悄取出怀中的羊皮纸地图，用身体挡住火光，展开来看了一眼。
父亲在地图上除了标注通往灵脉节点的绕行路线之外，还有一条细小的虚线，从天然石窟出发，绕过塌方区，穿过地下暗河，最终通向矿洞西侧——那里是灵溪的源头。
地下暗河。退路。
叶修将地图重新收好，一个新的计划在他脑海中缓缓成型。
他不需要在今晚偷偷溜出去。那样太冒险，一旦被发现反而更难解释。他需要的是明天探查时，在正确的时机制造一个合理的机会。比如，找到地下暗河的入口，然后“一不小心”和大家走散。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而起，在矿道顶部明灭。
叶修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那道来自地底深处的呼吸，再次响起。
火把在狭窄的空间里烧得噼啪作响，黑烟贴着洞顶的石壁向后飘去，呛得人眼睛发酸。
叶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中火把的光芒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投在前方嶙峋的石壁上。
支道内部比洞口看上去还要窄。矿工们当年开凿这条支道时显然没有打算让很多人通过——凿痕潦草随意，有些地方甚至只是顺着岩石的天然裂缝扩了扩，连像样的平整都没有做。
头顶的石壁压得很低，叶修稍微直起腰就会蹭到洞顶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灰。
脚下更不好走。支道底部高低不平，到处是开采时留下的碎石和掉落的岩块。
有些石块的棱角锋利得像刀口，靴底踩上去能感觉到尖锐的凸起顶着脚掌。叶修运转追风步，落脚时先用脚尖试探，确认地面稳固后再转移重心。
在身后，叶峰也走得很小心，几乎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只有偶尔碎石滚动的声音证明他还在后面。
两个人在沉默中走了约莫六十步，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
支道在这里一分为二。左边的矿道微微向上倾斜，洞口略宽，能容一人正常通过。右边的矿道继续向下延伸，洞口更窄，几乎是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裂缝，人要钻过去得弯腰低头。
叶修停下来，将火把凑近两个洞口，仔细观察。
左边的矿道石壁上有一层淡淡的白色粉末，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灵砂矿末，品位很低，含灵量微乎其微。
这是当年矿工们顺着灵砂矿脉往上开采时留下的痕迹。按照矿脉走向推测，这条矿道大概率是个死胡同，尽头就是被采空的矿囊。
右边的矿道没有任何矿石粉末，石壁表面是深灰色的原生岩石，夹杂着一些闪闪发光的云母碎片。
洞口的形状说明这不是人工开凿的，而是天然形成的地质裂缝。矿工们当年可能是顺着这条裂缝往下探，想知道它通向哪里。
叶修在心中默默对照父亲羊皮纸地图上的标注。
右侧裂缝，往下走四十步，会经过一个“滴水石”——那是父亲地图上的第一个地标。
再往下三十步，矿道会突然变窄，形成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窄口。穿过窄口再走二十步，就到了塌方碎石堆。
“走右边。”叶修低声道。
叶峰没有立刻跟上来。他站在岔口处，将火把伸进右边的洞口照了照。火光在狭窄的裂缝中跳动着，照亮了洞壁上闪烁的云母碎片，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
“你怎么知道走右边？”叶峰的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支道里听得一清二楚。
“左边有灵砂矿末，说明当年已经开采过了，是死路。”叶修头也没回，猫着腰钻进右边的裂缝，“如果还有没被发现的矿脉，只可能在没开采过的方向。”
这个解释逻辑上挑不出毛病。叶峰沉默了两息，没有再问，低头跟了上来。
裂缝内部比洞口看上去更加逼仄。两侧的石壁不是人工凿出的平整面，而是天然断裂的岩层截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凸出的岩石棱角几乎要划到人的脸。
叶修侧着身子，后背蹭着一面石壁，前胸几乎贴着另一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脚下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从脚底滚落，沿着裂缝的斜坡往下弹跳，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才消失。
叶修扶住岩壁稳住身形，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火把的光芒照不到底，那个深不见底的斜坡不知道有多深。
“小心脚下。”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叶峰没有回答，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变得更慢了。
叶修一边走一边用系统扫描周围的环境。
【当前位置：探矿支道第三分段，距地表约二十七丈。岩层为花岗岩与云母片岩互层，结构基本稳定。
前方十步处检测到微量水分渗出——对应父亲地图标注的“滴水石”。灵气浓度：标准环境的七点六倍，较底层主矿道进一步上升。】
七点六倍。
叶修心中暗暗吃惊。从竖井底部到支道深处，短短不到百丈的距离，灵气浓度几乎翻了一倍。这个递增速度太反常了。
如果只是灵脉残迹的被动逸散，不可能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出现如此明显的浓度梯度。唯一的解释是，地下深处有一个正在活跃释放灵气的源头。
是灵脉节点在自发复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前方十步，岩壁上果然有一处渗水点。水滴从一条细如发丝的石缝中渗出，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在下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水洼边缘结了一圈白色的矿物质沉淀，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滴水声在寂静的矿道中格外清晰，每隔几息就响一下，节奏稳定得像在计时。
这就是父亲地图上的“滴水石”。
叶修在水洼边停下来，蹲下身，将手掌贴在水面上。
【检测到微量灵液成分。水质含灵气比例约万分之三，尚未达到可直接吸收的标准，但证实深层地下水已与灵脉发生接触。水源流向：沿地质裂缝下渗，最终汇入地下暗河。】
灵液。
万分之三的含灵量，在万年前的天宇大陆根本不值一提。但在如今这个灵气枯竭的时代，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发现了。
这说明下方的灵脉确实在释放灵气，虽然释放量很小，但水质已经受到了影响。如果灵脉真的被修复，这条地下水脉的含灵量将会大幅提升。
“你在做什么？”叶峰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喝水。”叶修面不改色地掬起一捧水，假装喝了一口。冰凉的溪水入喉，带着一股微微的甜意。
叶峰看着他，狭长的眼睛在火光中半眯着，没有说话。等叶修站起身继续往前走时，叶峰也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水放进嘴里尝了尝。
他的动作很轻，但在安静到极点的支道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
叶修听到了他在身后尝水的动静，也听到了他站起身来后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是在品味水中异常甜味时的反应。
继续往下走了约莫三十步，前方的矿道果然如父亲地图标注的那样突然收窄，变成了一条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窄口。
窄口的形状很不规则，像一张被撕裂的嘴，边缘的岩石断口还很新——不是百年风化的圆润，而是棱角分明的锐利。
这应该是当年地震造成的岩层错动，后来被父亲用工具凿宽了一些，但依然很窄。
叶修将火把递给叶峰：“帮我拿着，我先钻过去看看。”
叶峰接过火把，站在窄口旁，火光将他削瘦的脸映得明暗分明。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叶修，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叶修不再理会他，弯腰伏地，上半身探进窄口。窄口内部的通道比他预想的要长，约有八九尺的距离。他双手扒住岩壁上的凸起，手肘和膝盖交替前进。
粗糙的岩石硌得膝盖生疼，背上的长刀有好几次刮到了顶部的石壁，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好不容易钻出窄口，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石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前方三步之外，就是一堆塌方的碎石。
碎石堆从地面一直堆到洞顶，将矿道完全堵死。大大小小的石块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小，缝隙间填满了细碎的石砾和灰尘。
这是当年地震造成的塌方，石块的断裂面都很新，棱角锋利，表面没有苔藓，也没有水渍——这里干燥得像一口枯井。
叶修走到碎石堆前，将手掌按在一块较大的岩石上。
【塌方碎石堆。结构不稳定，内部存在多处空隙。碎石后方约五步处为矿道原始延伸段，通往灵脉节点方向。建议清理部分碎石后通过。】
叶修没有清理石块的打算。他来支道探查，对外的说辞是“看看有没有没被发现的矿脉”，而不是来挖塌方。如果他和叶峰花时间清理碎石，一刻钟的时间根本不够来回。
更麻烦的是，一旦清理了碎石，这条通道就暴露了，叶天雄和叶云天势必会追问他是怎么知道塌方后面有路的。
他收回手，神色如常地对着窄口方向喊道：“这边塌方了，矿道被堵死了。”
窄口那边沉默了几息，然后传来叶峰平淡的声音：“那回来吧。”
叶修最后看了一眼碎石堆，转身往窄口走。正要弯腰钻回去，目光忽然扫到右侧岩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那是一个天然的岩窝，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在里面，洞口被一块突出的岩石半遮着，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父亲的羊皮纸地图上专门标注了这个岩窝，旁边写着——“若遇追击，可暂避于此。”
叶修弯下腰，半蹲着钻进岩窝。
岩窝内部比他预想的要深，约有五尺来深、三尺来宽，一个人蜷缩在里面绰绰有余。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碎石，碎石上隐约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痕迹。
叶修将火折子凑近地面。
是血迹。
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黑色，渗进了碎石缝隙里。
叶修用手指碰了碰，血迹硬得像漆，指尖触碰到时碎裂成了细小的粉末。血迹旁边还有一小片撕破的布料，颜色已经褪得只剩灰褐色，但能看出原本是深蓝色的粗布——正是叶家仆从和普通子弟常穿的布料。
叶修的瞳孔微微收缩。
父亲在这里躲过。他受了伤，在这处岩窝里藏身，流了很多血。血迹的范围不小，边缘还有溅落的细碎血点，说明伤口不浅。但他没有死在这里——血迹虽然多，但没有尸体。岩窝里没有尸骨，也没有衣物残骸，只有血迹和一小片撕破的衣角。
他在这里躲过了一劫，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或者往外逃了。
叶修站起身，将那一小片撕破的布料小心收进怀中。走出岩窝时，叶峰刚好从窄口里钻出来，正拍打着身上的灰。
“怎么这么久？”叶峰的目光越过叶修的肩膀，往他身后黑漆漆的矿道里看了一眼。
“看看有没有岔路。”叶修淡淡道，从叶峰手中接过火把，“走吧，这里没有矿脉。”
叶峰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盘算什么。他没说话，转身钻回窄口。
回到岔口处，叶修并没有急着往回走。他站在岔口中央，举着火把打量着左右两个方向。
“你先回去复命，我在这附近转转。”叶修说。
叶峰正要往回走，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一起回去。”
“探矿支道岔路还很多，两人分开搜能多看几处。”叶修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在岔口等我，或者在附近搜搜也行。”
叶峰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支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细碎声响，还有远处滴水石那永不停歇的水滴声。
“好。”叶峰终于开口，“别太久。一刻钟快到了。”
叶修点点头，转身往一条更窄的支道岔路走去。
这条岔路是父亲地图上标注的绕行路线的起点。入口极窄，被一块突出的岩石遮住了大半，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是岩壁上的天然裂缝。叶修侧身挤进去，沿着狭窄的通道往下走了约莫二十步。
【灵气浓度：标准环境的十二点三倍。】
系统提示音让他精神一振。从七点六倍到十二点三倍，仅仅走了二十步就涨了这么多。方向没错，灵脉节点的确就在前方。
他在狭窄的通道里又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变暗了——通道在这里被几根腐朽的木桩封住了。
木桩有手臂粗细，横七竖八地钉在岩壁上，中间塞着一块已经朽烂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迹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
这就是父亲地图上标注的“封路桩”。当年矿工们封堵“勿入”区域时钉下的。木桩之间原本应该还拉有铁链或绳索，但已经被时间腐蚀殆尽，只剩下这几根木桩还在勉强支撑。
木桩腐朽得厉害，表面长满了白色的霉斑，用手一碰就能掰下一块朽木来。
叶修侧身从木桩的缝隙间挤了过去。腐朽的木桩擦过他的衣袍，蹭下一片灰白的木屑。
穿过封路桩，眼前的矿道豁然开朗。
这里不再是狭窄的探矿支道，而是一段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溶洞。
洞顶高达两丈，悬挂着几根细长的石钟乳。地面是溶洞特有的流石板，光滑如镜，上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石壁上布满了千姿百态的钟乳石和石笋，在火光映照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但最让叶修注意的，是石壁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菌毯。
菌毯很薄，厚度大概只有一枚铜钱那么厚，但覆盖面积极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将整个溶洞的石壁都染成了诡异的灰白色。
菌毯表面长满了细密的绒毛，在火把靠近时会微微颤动，像是活的生物在呼吸。
叶修蹲下身，用刀尖轻轻刮下一小片菌毯。
菌毯的质地像湿润的棉花，刀尖刮过时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断口处渗出几滴乳白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那味道和瘴气的甜腥味很像，但更加浓郁，更加新鲜，像是什么活物体内分泌的汁液。
【幽冥苔（变异品种）】
【品级】：黄阶下品灵植（已异化）
【状态】：覆盖面积约十二丈见方，以微量灵气为食。原为矿洞中常见的低阶灵植，喜阴湿环境，以岩石中的矿物和空气中的水分为生。
当前品种已发生异化，异化原因不明。植株分泌的黏液含轻微致幻成分，长时间接触可导致头晕、幻视等症状。
根系深入岩石缝隙，已与下方灵脉形成寄生关系——吸收灵脉逸散的微量灵气，同时分泌酸性黏液腐蚀岩层，加速灵脉破损。
【维修可行性】：可维修。维修消耗灵气200点，维修后恢复为正常幽冥苔，不再分泌致幻黏液，但仍保留以微量灵气为食的习性。
叶修皱起眉头。
灵植异化。这种东西他在叶家藏书阁的古籍里读到过，但从未亲眼见过。
异化是指原本正常的灵植因为环境剧变而发生变异，变得对周围生态有害。这种现象通常发生在灵脉枯竭或灵气紊乱的区域。
幽冥苔原本只是矿洞里常见的低阶灵植，以岩石矿物为食，对环境无害。但这里的幽冥苔发生了异化，变成了吸食灵气、分泌毒素、腐蚀岩层的怪物。
更关键的是，系统说菌毯的根系“已与下方灵脉形成寄生关系”。这意味着整个菌毯就像一个巨大的寄生虫，趴在灵脉上面吸它的血。
如果菌毯不除，就算修复了灵脉节点，它也会继续腐蚀周围的岩层，最终导致节点再次破损。
两百点灵气。
叶修看着系统中显示的维修消耗，沉默了两息。
他现在有一千零五十五点灵气。维修幽冥苔需要两百点，维修灵脉节点需要五百点，加在一起是七百点。还剩三百五十五点，够应急之用了。
值。
“系统，维修这片菌毯。”
【维修目标：异化幽冥苔菌毯（约十二丈见方）。消耗灵气：200点。预估反馈灵气：350-400点。】
温热的能量从掌心涌出，比之前维修护心镜时更加汹涌。叶修将双手按在石壁的菌毯上，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蔓延开来，沿着菌毯的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
光芒所过之处，灰白色的菌毯颜色逐渐变淡，从病态的灰白变成了正常的淡绿色。那种诡异的甜腥味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青草气息。
菌毯表面的绒毛不再颤动，缓缓伏倒，贴在了石壁上。
【维修完成。异化幽冥苔已恢复为正常幽冥苔。获得灵气反馈380点。】
【当前灵气储备：1235点。】
三百八十点反馈，比他预想的还多了三十点。
叶修收回双手，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灵气储备。一千两百多点灵气，这个数字在进矿洞之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现在，维修灵脉节点需要的五百点已经绰绰有余，他还有充足的余量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
他没有急着继续深入。一刻钟的时限马上就到了，叶峰还在岔口等着。如果耽搁太久，不仅叶峰会起疑，叶天雄和叶云天也会派人来找。
他记住这个溶洞的位置，转身沿着原路快速返回。
穿过封路桩，穿过狭窄的拐弯处，回到支道岔口。
叶峰正靠在岔口的石壁上，双手抱胸，火把插在一旁的石缝里。看到叶修从支道里钻出来，他的目光在叶修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靴子上。
叶修的靴底沾着一些淡绿色的苔藓碎屑，是刚才在溶洞里踩到的。
“有什么发现？”叶峰问。
“几条死路，没什么东西。”叶修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
叶峰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从石缝里拔出火把，转身往回走。
叶修跟在他身后，心中暗暗警惕。
叶峰进支道之后话很少，但一直在观察。他主动提出要陪同支道探查，绝对不是出于什么兄弟情谊。
这个人城府比叶辰深得多，每一个举动都带着目的。叶修不确定叶峰到底察觉到了多少，但他确定叶峰一定有所察觉。
不过，叶峰就算有所察觉，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最多是觉得叶修对这个矿洞太过熟悉，怀疑他手里有什么特殊的情报来源。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叶峰不会轻易发难。这个人太谨慎了，谨慎的人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出手。
回到采掘大厅时，叶修远远就看见叶天雄站在大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阴沉。大长老叶云天坐在一块碎石上，铁木杖横在膝上，苍老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杖身。
叶铁山最先看到火光，大步迎上来，络腮胡的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表情：“两位少爷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叶修将麻绳解下来递给叶铁山，“支道里面是个死胡同，尽头塌方了，走不通。”
叶天雄走过来，目光在叶修和叶峰身上分别扫过：“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矿脉，也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叶修回答得很快。
“瘴气比主矿道淡一些，但也没什么东西。”叶峰淡淡地补了一句。
叶天雄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没事就好。准备撤。”
队伍开始沿原路返回。叶铁山在前面收绳子，护卫们重新整队，叶辰已经迫不及待地往竖井方向走了。叶修走在队伍末尾，路过叶云天身边时，老者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枯瘦有力，五指像铁钩一样扣在叶修的肩胛骨上。
“小子。”叶云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叶修一个人能听见，“你衣服上沾的灰，不是支道里的灰。”
叶修脚步一顿。
叶云天松开了手，拄着铁木杖慢慢走开了，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溶洞里的灰，是白色的。支道里的灰，是褐色的。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叶修站在原地，后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叶云天也没有再说什么。老者拄着铁木杖走在队伍前列，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老，也格外危险。
叶修在心中对这位大长老重新做了一次评估。
叶云天，修为先天境初期，原为练气七重修士转修武道。在族会上他给人的印象是沉默寡言、稳重老练。但在这个矿洞里，他展现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远超常人。
他能通过灰尘的颜色判断叶修去过溶洞，这说明他对这个矿洞的了解远远超过他在族会上表现出来的程度。
他进过这个矿洞。
叶修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叶云天一定在某个时间进过这个矿洞，去过那个溶洞，见过那些白色的菌毯灰。他之所以没有在族会上提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这个老狐狸藏得很深。
但叶修暂时顾不上去揣摩叶云天的动机。队伍已经开始攀爬天梯竖井，他必须跟上。而且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更重要的计划。
今晚，他要独自重返矿洞。
他已经找到了通往灵脉节点的绕行路线。封路桩后面的溶洞，维修过的幽冥苔菌毯，再往前穿过最后一段矿道，就是灵脉节点所在的天然石窟。
他手中有父亲留下的羊皮纸地图，头上有维修好的幽冥苔作为路标，身上有充足的灵气储备。只要避开采掘大厅里扎营的队伍，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修复灵脉节点。
问题是，怎么脱离队伍。
叶家探查队伍今晚会在矿洞中层扎营。中层离底层最近，方便第二天继续探查。
叶天雄已经说过了，今天只是初步侦察，明天还要继续。这就意味着叶修今晚必须和中层扎营的队伍待在一起。
除非他想办法脱身。
叶修一边攀爬天梯石阶，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脱身的方案。
最直接的办法是等大家都睡着了偷偷溜出去。但叶铁山的护卫队晚上会轮班守夜，矿道的入口肯定有人把守。而且叶峰和叶云天都对他起了疑心，今晚一定会盯得很紧。
另一个办法是制造混乱。但矿洞里环境危险，制造混乱的风险太大，万一引发塌方或者惊动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跑不掉。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让所有人都不会起疑的理由。
叶修一边爬一边想，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天梯竖井顶部的中层小厅。队伍继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环形矿道，回到斜坡道下方的枢纽小厅。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忽然从矿道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刺耳，像是什么金属物体在石壁上刮过。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叶铁山举起精铁大盾挡在队伍最前面，双眼紧盯着前方黑漆漆的矿道。
声音响了几息就停了。矿洞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低的呼吸声。
“什么声音？”叶辰的声音有些发紧，手中的长剑攥得指节发白。
“金属声。”叶铁山皱眉道，“但不是兵器。是铁器刮石头的声音。”
叶修侧耳倾听了几息，忽然开口：“矿车。”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咱们在采掘大厅看到的那辆报废矿车，车轮上的铁箍锈断了。如果矿洞里有什么东西经过矿车，拖动了它，锈断的铁箍就会刮到石头。”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所有人都知道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什么东西拖动了矿车？
矿洞里没有风。一百年没有人来过的矿洞里，什么东西会动？
“撤。”叶天雄当机立断，“加快速度，回中层扎营。今晚所有人不准单独行动，两人一组轮流守夜。铁山，把退路上的绳子全部检查一遍，确保没有断。”
“是！”
队伍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穿过了环形矿道，回到斜坡道下方的小厅。所有人都在沉默中赶路，连叶辰都闭上了嘴，脚下比来时长进了不少，竟然一次也没滑倒。
叶修走在队伍中间，表情平静，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矿车的声音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正好给了他一个脱身的理由。如果今晚矿洞里再次出现异常响动，队伍势必会派人在中层各处巡逻探查。
巡逻的时候，脱离队伍就比偷偷溜出去要容易得多。
当然，前提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在今晚再次出现。
叶修并不确定矿车里拖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是赵家的人，也许是林家的人，也许是某种穴居生物——虽然矿洞里至今没有发现任何生命的迹象，但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比如那片幽冥苔，比如父亲感受到的“生灵气息”。
回到中层矿道后，叶天雄选了一处相对宽敞的环形矿道作为扎营地。
这段矿道两侧各有一个天然凹陷，形成了两个半封闭的耳室，可以用来分别安置伤员和存放物资。主矿道中间足够宽敞，可以容纳所有人休息。
叶铁山指挥护卫们在矿道两端各绑了两条警戒绳，绳子上挂着几个小铃铛。只要有人碰到绳子，铃铛就会响。又在扎营地中央生了一小堆篝火，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木炭——烧起来烟很少，但火焰稳定，不会消耗矿道里本就不多的空气。
叶修分到了靠墙的一个位置。他盘膝坐下，背靠石壁，将长刀横放在膝上。叶峰坐在他对面不远的地方，正用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着短刀，磨刀的声音在矿道中一下一下地响着。叶辰靠在他的锦缎包袱上，脸色不太好看，显然还没从刚才那阵响动中缓过神来。
大长老叶云天独自坐在火堆旁，铁木杖立在身侧，苍老的面容在火光中明暗不定。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但叶修注意到他的耳朵偶尔会动一下——那是在监听周围的动静。
叶天雄没有坐下休息，而是和叶铁山一起沿着矿道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处警戒绳和支撑结构。他走过叶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地流逝。
叶修闭着眼睛，保持均匀的呼吸，看上去像是在修炼。实际上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监听矿洞深处的每一丝动静。
矿车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他听到了别的东西。
非常遥远，非常微弱，几乎被火堆的燃烧声完全掩盖——那是一阵低沉的、缓慢的、有节奏的声音。频率不到每三息一次，每一次持续时间很短，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呼吸。
和他在底层矿道感知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声音的距离更近了。
叶修睁开眼睛，借着火堆的微光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修炼的修炼，打磨兵器的打磨兵器，休息的休息。连叶峰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在打坐。
他悄悄取出怀中的羊皮纸地图，用身体挡住火光，展开来看了一眼。
父亲在地图上除了标注通往灵脉节点的绕行路线之外，还有一条细小的虚线，从天然石窟出发，绕过塌方区，穿过地下暗河，最终通向矿洞西侧——那里是灵溪的源头。
地下暗河。退路。
叶修将地图重新收好，一个新的计划在他脑海中缓缓成型。
他不需要在今晚偷偷溜出去。那样太冒险，一旦被发现反而更难解释。他需要的是明天探查时，在正确的时机制造一个合理的机会。比如，找到地下暗河的入口，然后“一不小心”和大家走散。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而起，在矿道顶部明灭。
叶修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那道来自地底深处的呼吸，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