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藤编产品发布会,以及一个话痨客栈老板

元辰归位 · 读书写卷 · 第16章 · 313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睁眼一看,申猴蹲在篝火余烬旁边,面前摆了一地花花绿绿的藤编玩意儿,有帽子、手环、小篮子、巴掌大的藤编鸟笼、一个像水壶套的东西——他甚至编了一套茶具,三个藤编小杯子和一把藤编小壶,形状圆润得离谱。

“你这是把整个山谷的藤蔓都薅秃了?”我坐起来揉着眼睛。

“闲着也是闲着。”申猴把一个藤编帽子扣在头上转了转,“你看这顶,帽檐可以卷起来收成头箍,放下来就能挡雨。这顶送素素,她那个兔耳下雨天容易打湿,帽子一戴就全遮住了。”

白素素正好从溪边洗脸回来,兔耳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闻言接过了帽子试了试,大小刚好把兔耳完全笼进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不下雨也能戴。”

“当然能。这帽子的透气性堪比纱窗,你戴一天都不会闷。”申猴得意地转了个圈,差点绊在树根上。

阿青蹲在那一地藤编玩意儿前面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一个藤编的零食筐和一个小巧的竹竿套。零食筐挂在腰间正好,装了干果和水囊,走起路来也不晃。玄冥被申猴强行塞了一串藤编手链,理由是“银色配青色挺好看的”。玄冥接过来面无表情地戴上了,三秒之后又面无表情地摘下来塞进了袖子里,全程没说一个字。但白素素注意到他摘下来之前,嘴角那根极细的弧度保持了一整息。

未羊什么都没选,她只是靠在树干上翻着书页,晨光从藤蔓缝隙里斜射进来,把她墨绿色的长袍照出一层暖金色的轮廓。她翻了几页之后合上书,看了看天色:“该出发了。午时的光线快要到了,先解封印再说其他的。”

我们回到老榕树底下那块青石旁边。太阳正在从东面的山脊上慢慢爬升,藤蔓编织成的树冠形成了一张严密的绿网,只在正中留了一道拳头宽的缝隙。那道缝隙里的光斑正缓慢地向青石方向移动。

“快了,”申猴坐在青石上,双手撑着膝盖,“等光斑落在我左肩上的时候,封印会自己松动。到时候你的罗盘直接贴上我后颈的封印纹路就行。”

白素素轻声问:“疼吗?”

“解封印不疼。被封印的时候才疼。”申猴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当年斩灵司的术士把我押到这里的时候,我的手脚都断了,他们把我嵌进树根里面活活封了七天,才把所有阵法刻完。”

白素素的兔耳垂了下去,未羊翻书的动作也停了。阿青握着竹竿的手紧了一下。玄冥站在树影边缘,金色竖瞳敛着,什么都没说。

光斑挪到了申猴的左肩。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层极淡的青绿色光芒从他皮肤底下浮现出来,沿着肩膀向四肢扩散,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很久的画面终于开始重新播放。他咬着牙没出声,但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把罗盘贴上他后颈位置,触到那里确实有一道细长的凸起纹路,像被烙进去的印记。罗盘上的“申猴”篆字与那道纹路接触的瞬间,青绿色的光芒暴涨了一瞬又迅速收敛,申猴整个人向后仰了一下,被白素素及时扶住了肩膀。

他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光,像是一台老机器被换了一块新电池,整个人的亮度都上了一个台阶。

【叮!申猴守护神归位。当前进度:6/12。申猴能力解锁:草木亲和+25%,对藤蔓类植物的操控能力大幅提升。】

“好。”申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自由了。”

我们收拾了东西离开藤蔓谷。走在山谷出口的时候,申猴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伸手拍了拍树干:“谢了。这些年承蒙照顾。”

老榕树的枝叶微微晃了一下。在无风的早晨里,那阵晃动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说:不客气,走吧,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出了藤蔓谷之后路重新变得开阔。日头升到了中天,晒得人后脖颈微微发烫。申猴走在队伍里,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偶尔会顺手扯下一根路边的野藤蔓在手指间绕个圈又松开,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打招呼。他一边走一边问:“咱们下一个目标定了吗?去哪儿?”

“地图上还有七个点。”我掏出地图边走边看,“最靠东的那个,标注的是‘云岭’,午马的位置。距离咱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往东偏北走两百多里。”

“马?”申猴想了想,“追风是吧?那家伙脾气好得很,话不多,但跑得快。我当年跟他比过一次赛跑,他让我先跑一盏茶的时间,然后他半炷香就追上来了。”

“你输得服气吗?”

“服气。他跑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好看,四蹄腾空的时候像踩着风飞的。”申猴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佩服,“去找他的路应该不难,他那个人虽然不爱说话,但封印地附近不会有太多机关陷阱。他不喜欢折腾人。”

“那就去云岭。”我合上地图,“两天应该能到。”

阿青举着竹竿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插了一句:“不过我听说那一带的客栈老板都挺能说的,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能说?”我随口问,“能有多能说?”

当天傍晚我们抵达了云岭脚下的一个小镇,镇子名叫“马蹄镇”,大概是因为附近有个驿站专门给官马换蹄铁。镇口果然有一家客栈,名字叫“最后一碗客栈”——这名字听着不太吉利,但招牌上写着“开业三十三年,从未让客人饿着出门”,看起来倒是挺靠谱的。

我们进门刚坐下,一个身形圆润、声音洪亮的中年男人就从柜台后面“滚”了出来,一边往我们这桌走一边已经开口说了起来:“几位客官!蓬荜生辉!从哪儿来的?赶了多远的路?吃过晚饭没有?我们店今天的特色是酱烧蹄髈配黄酒焖笋,还有一道清蒸鲈鱼是我媳妇早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保证新鲜——几位住几晚?要几间房?带热水的要加三钱银子但热水管够,不加钱的那边也有但得自己去井边打——”

他说话的时候一口气没换,连标点符号都快省了。我坐在桌边被他这一通输出整懵了,阿青也张着嘴半天没接上。白素素礼貌地点了点头:“我们住一晚,明天一早走。三间房就行。”

“三间房!好嘞!三间房朝南的带窗,加热水的话我让我儿子现在就去烧。几位先点菜?荤的素的?有没有忌口?那位公子腰上那藤编腰带编得真好,在哪儿买的?我媳妇一直想要一条——”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拿了纸笔趴在桌边等点菜了。申猴坐在我旁边,悄悄用藤蔓给我腰上的藤编腰带打了个蝴蝶结,然后自己默默地拿起菜单装作在认真研究的样子。我看了他一眼,他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玄冥在对面嘴角又抽了一下,但这次他别过了头去,没让我们看到他在笑。

我们在客栈吃了饭,酱烧蹄髈确实不错,肉软烂入味,皮弹而不腻,连最挑嘴的阿青都盛了第二碗饭。客栈老板依然在店里来回转着招呼客人,经过我们这桌的时候就会自动触发一段话题,从天气到路况到镇上的轶事到去年他家鸡生了一窝双黄蛋,他能把一个鸡窝的故事讲出跌宕起伏的章节体来。

我们上楼的时候老板还在楼下跟一对商贩夫妇聊天,他的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所以那回我媳妇说你再养鸡我就回娘家,我说那咱们杀一只炖汤喝咱们一人一半——”

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那位老板的“单口相声”传上来,声音隔着楼板变得闷闷的,像收音机里的深夜谈话节目。白素素在隔壁房间,脚步声轻得像落花。申猴和玄冥的房间也在同一排,但两个人都没说话。马蹄镇的夜晚比藤蔓谷热闹得多,但并不让人厌烦。那种混杂着人声、餐具碰撞声和柴火燃烧的嘈杂,有活气,有烟火味。

我闭上眼,脑海里那张地图上还剩六个未点亮的光点。明天天亮出发去云岭,找追风,那位跑起来像踩着风飞的马守护神。他应该是最容易沟通的之一了,但也不知道能不能安安稳稳地找到。毕竟这一路走来,从没哪一步是真正省心过的——算命先生、山匪、锁链、断掉的腿骨、带着情绪来临时工报复的亡命徒、会把你当秋千吊起来的藤蔓。每一段路上都有坑,但每段路也都有人陪着走。

马蹄镇的夜风轻轻拍着窗纸,隔壁传来阿青轻而均匀的鼾声和楼下隐约的、还在不知疲倦地说着什么的话题声。罗盘上六颗篆字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条银河还差六颗星星就能圆满。

快满一半了。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能在云岭的晨风里,握住第七颗星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