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离开黄土镇往西北走,路变软了

元辰归位 · 读书写卷 · 第51章 · 27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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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镇的早晨依然是以王婆面馆的炊烟和灶台锅铲碰撞声开始的。我们坐在面馆的桌边吃完了最后一顿镇上的热饭,王婆站在灶台后面,一边擦锅一边问:“今天走?”

“今天走。”

“往哪个方向?”

“西北。”

王婆擦了擦锅沿,没有追问。她转身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取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递过来:“路上吃。几块饼,一罐咸菜,够你们吃两天。”

“王婆,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你们这一路走得不近,路上能吃到热饭的地方不多。”她把油纸包放在桌边,“吃完面再带上,别碰着油。”

阿青把那包东西小心地收进藤编袋子里:“王婆,等我们办完事回来,还来你这儿吃面。”

“这面馆开了三十八年,不会跑。”王婆转身回了灶台后面,背对着我们挥了一下手里的锅铲。

我们出了面馆沿着主街往镇子西北方向走。清晨的黄土镇街上人不多,几只狗趴在屋檐下面打盹,一个早起的货郎正在街边整理担子。出了镇口之后,路从夯实的黄土路面逐渐变成了更软一些的沙土路,踩上去的脚感已经和镇里不同了,像是走在略微放松的土面上,每一步都会留下浅浅的印痕。走了一里多之后,连路面的颜色也在慢慢变深。

“这路怎么回事?”阿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底沾了一层湿润的黏土,“怎么越走越软了?前两天走这条方向的时候还硬实着。”

“因为黄土镇所在的位置正好处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台地上,而西北方向的地势在缓慢降低,地下水位的深度也在逐渐接近地表。”未羊走在队伍中段,“昨晚的水汽比较大,地表湿度也会更高一些。”

“那咱们今天要走的这段路都是这种软土?”

“至少前半段是。后面可能会更软。”

“更软是多软?”

“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阿青没有继续追问,但他把竹竿从横握改成竖握,让竹竿的尖端稍微探入前方的路面以提前感知土层的软硬变化,这是他在长期行走中养成的习惯性安全操作。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路面的颜色从浅黄色变成了深褐色,脚感也从松软变成了一种带着黏性的绵软,每一步踩下去之后,鞋底都会带起一层薄薄的湿土,吸附在鞋面上。路两侧的植被也变了——从稀疏的灌木丛逐渐过渡到更密集的湿生植物,矮草变成了及膝的芦苇丛,地面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有种微微的弹性。空气里有淡淡的腐殖质气味,像是枯叶和水共同沉积多年之后形成的特有气息。

“这附近应该有水。”申猴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地表下方的湿度很高,渗透压已经接近饱和。”

“那前面会不会有沼泽?”阿青问。

“不一定到沼泽的程度,但可能会有大片湿地。”

“湿地是能走的路吗?”

“能走,但要沿着水鸟踩出的路径走。”

走在最前面的追风忽然停了下来。他的耳朵微微转了转方向:“前面有动静,像是野禽群正在水面活动。”

我们放慢脚步往前走了几十步,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浅水区域。水面上覆盖着一层浮萍,有几只体型修长的水鸟正在浅水处踱步,长喙探入水中寻找着什么,偶尔抬起头来观望四周,然后再低头继续。水鸟们看到有人靠近也不飞走,只是朝更远一些的位置挪了挪位置,继续低头啄食水面下的东西。阿青在浅水区域边缘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水鸟的觅食动作:“它们不怕人。”

“这一带应该很少有人来,”申猴也蹲下来观察,“水鸟长时间没有被打扰的话,对人类靠近的警惕性会逐渐降低。”

“那咱们可以从它们旁边走过去吗?”

“可以,只要保持速度平稳,不要突然加速或挥手,它们就不会惊飞。”

我们沿着浅水区域的边缘缓步绕行,尽量保持均匀的步速穿过那片浅水区边缘的湿润地带。水鸟们只抬头观望了几次,确认这队庞大的人形物体并未向它们所在的区域靠近之后,便继续低头专注于浅水中的捕获活动。阿青注意着水鸟的动向:“它们那边水底下应该有鱼或者虫卵,这些水鸟挑食的程度比我想象的高,只在自己的地盘里找食。”

“是这种水鸟的正常行为,锁定区域持续探食,如果没有被频繁打断,它们会渐渐习惯人类的动态规律,不再把每一次经过都当作威胁。”申猴边回答边把裤腿卷高了些,“一旦让它们安心,这一带就能变成安全的通路,不用每次经过都绕道半里才能绕开那片浅水区。”

过了浅水区域之后,地面又有了变化。湿土开始变干,植被类型也变了,从芦苇和湿草过渡到了更高一些的灌木,间或夹着几棵半大的野杏树,枝头挂着稀疏的果实。路从这里重新变硬了一些,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到黄土镇那边的硬度,但至少不会再在鞋底糊上一层泥了。

阿青停下来用路边一条断落的枯枝刮了刮鞋底的泥:“前面那段路看着好走一些了,让我把泥刮一下再说。过湿地的时候要是鞋底积了厚泥,鞋底的摩擦力会减弱,走硬路面的时候容易打滑。”

“……你这个习惯我头一回见到。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么细致的生活技能了?”

“经历了湿地之后总结出来的。”

“你以前也走过湿地?”

“走过几次。每次鞋底带泥都滑,摔过两次之后就记住了。”

“你摔了两次才记住?”

“第一次摔了之后觉得是偶然,第二次摔了之后才确认这确实是个规律。”

“……你这个成长路径很朴实。”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两侧的灌木丛逐渐变得稀疏,视野也比之前开阔了一些。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微微隆起的缓坡,看起来像是被植被覆盖的矮丘,但它的形状过于规则,轮廓的弧线经过了精细调整,不像天然形成的地形,更像是被平整过的。

“前面那片高地应该就是亥猪的封印区域。”我指着那个方向。

“它的封印也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吗?”阿青问,“之前酉鸡在高处,亥猪也在高处?”

“不一定高,但地势应该相对稳固,不会被水侵蚀。亥猪的封印技法偏向扎实与耐久,如果封印本身所在的底层地质不稳定,那些封印纹路很容易在多年间产生细微变形,影响它的运转效率。”

又走了一刻钟左右,那片缓坡确实比之前所见的任何一处高地都更平坦,坡面宽阔,坡顶与周围地形的衔接平滑,没有明显的棱角或断崖。坡面上长着稀疏的草,草色偏深,像被年头磨过之后的旧毯子,踩上去软硬适中。

“亥猪应该就在这片坡地底下。”我握着罗盘上最后一颗还暗着的篆字,它的光已经比昨天亮了一些,边缘不再是黯淡的灰色,而是透出了一层极淡的暖光,像一盏快要燃到尽头的旧灯最后一次亮起的抖动。

“到地方了。”阿青把竹竿往肩上一靠,“最后一个了。”

风从坡顶那边吹过来,吹动坡面上稀疏的草叶发出细密的响声。天色已近黄昏,斜阳把这整片缓坡染成一整片暖金色的铺展面。队伍在这片没有封印石碑的坡地上依次站定,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位置——这里是目的地,是他们走了这么久终于到达的最后一站。

坡面在斜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橘黄色调,草叶在晚风中微微摆动。亥猪就沉在这片缓坡底下,他能感知到有人踩在他头顶的地面上了,正在隔着那层覆盖的土壤,慢慢地转向站直的方向。如同整片大地正在调整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