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_夜探后山
第三声剑鸣之后，陆渊一整日都没碰吐纳。
晨讲时，孙仁照旧讲旁脉行气和识海旧伤的禁忌。陆渊坐在旧演武棚后排，手指按着膝上的木剑，听得比旁人还认真。每到“不可逆冲”“不可急进”这些字眼，他眉心旧裂都会跟着疼一下。
钱多多偷看了他好几回。
先是在发汤时把碗故意搁错，借着赔笑凑近看他脸色；后来又抱着粮袋从他身边挤过去，鞋尖在他膝边碰了一下，像要试他还站不站得稳。陆渊没拆穿，钱多多也装得很忙，只是忙来忙去总绕回他附近。
陆渊昨夜回来时脸色太差，钱多多嘴上没问，眼神却像一个盯着漏底米袋的人。等孙仁走后，他终于蹲到陆渊旁边，把昨夜那张没用出去的烟瘴符从怀里摸出来。
“还你。”钱多多压低声音，“这东西我揣了一夜，睡觉都怕一翻身把自己熏死。”
陆渊接过符纸。符角被钱多多捏皱了，霉味还在。
“今晚你不用去。”
钱多多刚松一口气，又觉得不对：“你呢？”
陆渊把符纸收进袖内：“我认得路了。”
“那我做什么？”
“睡觉。”
“这个我擅长。”钱多多说完，又苦着脸，“可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钱多多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陆师兄，认得路和能回来是两回事。旧路图我画过几遍，你昨夜差点倒在禁牌边上。再往里，谁给你看沟？”
赵虎在不远处擦木剑，听见两人低声嘀咕，冷笑了一声：“两个废物又商量去哪里躲懒？”
钱多多立刻闭嘴，把粮袋往怀里搂。陆渊没理赵虎，只把破青锋从竹篾堆里抽出半寸，又慢慢推回去。缺口还在，剑柄缠布昨夜沾了潮，摸上去有点滑。
他没有把话说满。钱多多跟到旧药坡外还能帮忙，过了禁牌，便只剩拖累。第三声剑鸣响起时，钱多多连风里的异样都听不见；真出了事，钱多多跑不掉，他也救不了。
傍晚，韩松来旧演武棚核了一遍受伤弟子的名册。
他仍旧笑得温和。周槐额头镇心符换了新的，韩松问了两句恢复情形，还吩咐发汤弟子多看顾。旁人听着像外门执事尽责，陆渊却只看见他袖口垂得很低，遮住了右手指腹。
那只手没有碰册页，只轻轻压着袖中什么东西。
晚饭前，钱多多又去发汤队伍里转了一圈。回来时，他没往陆渊身边凑，先把半碗薄汤喝完，才借着洗碗的工夫低声递过来：“东侧今夜换了人。”
陆渊没有抬头。
钱多多把碗沿擦了又擦：“原本守灯的那个被调去杂役堂后门，说是昨夜灯油账不清。新来的两个，一个刚从识心台下来，走路都发飘。韩执事下午亲自去取了牌令，没人敢问。”
说完这些，他立刻抱着碗走开，像刚才只是在嫌汤淡。
陆渊把这些话在心里排了一遍。换人、取牌令、旧路，加上识海深处那缕后山黑气微微一动——像同源的气息被惊动过，几件事挤在同一个子时前后，便不像巧合。
韩松离开后，钱多多凑过来：“他今晚还会走？”
“会。”
“你怎么知道？”
陆渊看向东侧。青铜灯柱还没点亮，雾已经先从小路那头贴过来。
“昨夜石缝里的气被动过，他若真在试什么，今夜会来看反应。”
钱多多喉结动了动：“那我在旧药坡外等你？”
“不等。”陆渊把一张烟瘴符塞回他掌心，“今晚你睡。若巡院执事问起我，你就说我白日旧伤犯了，早早躺下，没看见人。”
钱多多拿着符，半天没出声。最后他把符又往陆渊手边推了推：“我胆小，但我不傻。你一个人进去，真出了事，连个往外报信的都没有。”
“报给谁？”陆渊反问。
钱多多张了张嘴。
报给巡院执事？说他们两个外门低阶弟子夜闯镇魔峰？报给孙仁？又怎么解释韩松、脚印、石缝黑气？钱多多的嘴终于合上，只剩指节在粮袋上掐出一道白印。
入夜后，陆渊等到旧演武棚里鼾声渐起，才起身。
他没有立刻走。先把草席下两块扁石移到被子里，外面盖一件旧外衫，远看像人蜷着睡。又把破碗挪到席边，碗口朝外；若有人半夜踢到，声音足够惊醒钱多多。做这些事时，陆渊动作很轻，轻到赵虎翻了个身也没睁眼。
临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梁下的周槐。镇心符在周槐额上轻轻起伏，咳声被压在喉咙里。这里每个人都像被一根细线拴着，线头不知在谁手里。
钱多多其实没睡。他背对着陆渊，肩膀绷得很紧。陆渊从他草席边经过时，他低声道：“别死在里面。”
陆渊停了一下，把那张烟瘴符放回他枕边。
“你也别醒得太早。”
钱多多把脸埋进破被里，骂了一声很轻的话，没再动。
陆渊从棚后绕出去。今晚没有人带路，废竹架、塌墙、旧药坡都比昨夜更静。破青锋贴在背后，焦黄的护身符压在胸口，另一张烟瘴符藏在袖内。每一样东西都破，合在一起，也只能给他争半息。
旧药坡外，禁牌被雾浸得发暗。朱印下的泥面还留着昨夜被露水润过的旧痕，进去那组脚印浅了些，出来那组脚印旁的草叶折口已经开始发蔫。
陆渊没有立刻越过去。他先蹲在禁牌外，听了许久。
东侧灯柱那边有巡守脚步，慢、散、困。更远处，杂役堂有人添灯油，铜盏轻响。再往里，断松岭像把所有声音都吞了，只剩雾从草尖滑过去的细响。
子时更声落下。
远处青皮小灯从东侧小路一晃而过。提灯的人没有走正巡线，而是贴着灯柱阴影，熟门熟路地避开了两处巡守能看见的空地。
陆渊伏低身子。
雾里，韩松果然出现。
晨讲时，孙仁照旧讲旁脉行气和识海旧伤的禁忌。陆渊坐在旧演武棚后排，手指按着膝上的木剑，听得比旁人还认真。每到“不可逆冲”“不可急进”这些字眼，他眉心旧裂都会跟着疼一下。
钱多多偷看了他好几回。
先是在发汤时把碗故意搁错，借着赔笑凑近看他脸色；后来又抱着粮袋从他身边挤过去，鞋尖在他膝边碰了一下，像要试他还站不站得稳。陆渊没拆穿，钱多多也装得很忙，只是忙来忙去总绕回他附近。
陆渊昨夜回来时脸色太差，钱多多嘴上没问，眼神却像一个盯着漏底米袋的人。等孙仁走后，他终于蹲到陆渊旁边，把昨夜那张没用出去的烟瘴符从怀里摸出来。
“还你。”钱多多压低声音，“这东西我揣了一夜，睡觉都怕一翻身把自己熏死。”
陆渊接过符纸。符角被钱多多捏皱了，霉味还在。
“今晚你不用去。”
钱多多刚松一口气，又觉得不对：“你呢？”
陆渊把符纸收进袖内：“我认得路了。”
“那我做什么？”
“睡觉。”
“这个我擅长。”钱多多说完，又苦着脸，“可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钱多多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陆师兄，认得路和能回来是两回事。旧路图我画过几遍，你昨夜差点倒在禁牌边上。再往里，谁给你看沟？”
赵虎在不远处擦木剑，听见两人低声嘀咕，冷笑了一声：“两个废物又商量去哪里躲懒？”
钱多多立刻闭嘴，把粮袋往怀里搂。陆渊没理赵虎，只把破青锋从竹篾堆里抽出半寸，又慢慢推回去。缺口还在，剑柄缠布昨夜沾了潮，摸上去有点滑。
他没有把话说满。钱多多跟到旧药坡外还能帮忙，过了禁牌，便只剩拖累。第三声剑鸣响起时，钱多多连风里的异样都听不见；真出了事，钱多多跑不掉，他也救不了。
傍晚，韩松来旧演武棚核了一遍受伤弟子的名册。
他仍旧笑得温和。周槐额头镇心符换了新的，韩松问了两句恢复情形，还吩咐发汤弟子多看顾。旁人听着像外门执事尽责，陆渊却只看见他袖口垂得很低，遮住了右手指腹。
那只手没有碰册页，只轻轻压着袖中什么东西。
晚饭前，钱多多又去发汤队伍里转了一圈。回来时，他没往陆渊身边凑，先把半碗薄汤喝完，才借着洗碗的工夫低声递过来：“东侧今夜换了人。”
陆渊没有抬头。
钱多多把碗沿擦了又擦：“原本守灯的那个被调去杂役堂后门，说是昨夜灯油账不清。新来的两个，一个刚从识心台下来，走路都发飘。韩执事下午亲自去取了牌令，没人敢问。”
说完这些，他立刻抱着碗走开，像刚才只是在嫌汤淡。
陆渊把这些话在心里排了一遍。换人、取牌令、旧路，加上识海深处那缕后山黑气微微一动——像同源的气息被惊动过，几件事挤在同一个子时前后，便不像巧合。
韩松离开后，钱多多凑过来：“他今晚还会走？”
“会。”
“你怎么知道？”
陆渊看向东侧。青铜灯柱还没点亮，雾已经先从小路那头贴过来。
“昨夜石缝里的气被动过，他若真在试什么，今夜会来看反应。”
钱多多喉结动了动：“那我在旧药坡外等你？”
“不等。”陆渊把一张烟瘴符塞回他掌心，“今晚你睡。若巡院执事问起我，你就说我白日旧伤犯了，早早躺下，没看见人。”
钱多多拿着符，半天没出声。最后他把符又往陆渊手边推了推：“我胆小，但我不傻。你一个人进去，真出了事，连个往外报信的都没有。”
“报给谁？”陆渊反问。
钱多多张了张嘴。
报给巡院执事？说他们两个外门低阶弟子夜闯镇魔峰？报给孙仁？又怎么解释韩松、脚印、石缝黑气？钱多多的嘴终于合上，只剩指节在粮袋上掐出一道白印。
入夜后，陆渊等到旧演武棚里鼾声渐起，才起身。
他没有立刻走。先把草席下两块扁石移到被子里，外面盖一件旧外衫，远看像人蜷着睡。又把破碗挪到席边，碗口朝外；若有人半夜踢到，声音足够惊醒钱多多。做这些事时，陆渊动作很轻，轻到赵虎翻了个身也没睁眼。
临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梁下的周槐。镇心符在周槐额上轻轻起伏，咳声被压在喉咙里。这里每个人都像被一根细线拴着，线头不知在谁手里。
钱多多其实没睡。他背对着陆渊，肩膀绷得很紧。陆渊从他草席边经过时，他低声道：“别死在里面。”
陆渊停了一下，把那张烟瘴符放回他枕边。
“你也别醒得太早。”
钱多多把脸埋进破被里，骂了一声很轻的话，没再动。
陆渊从棚后绕出去。今晚没有人带路，废竹架、塌墙、旧药坡都比昨夜更静。破青锋贴在背后，焦黄的护身符压在胸口，另一张烟瘴符藏在袖内。每一样东西都破，合在一起，也只能给他争半息。
旧药坡外，禁牌被雾浸得发暗。朱印下的泥面还留着昨夜被露水润过的旧痕，进去那组脚印浅了些，出来那组脚印旁的草叶折口已经开始发蔫。
陆渊没有立刻越过去。他先蹲在禁牌外，听了许久。
东侧灯柱那边有巡守脚步，慢、散、困。更远处，杂役堂有人添灯油，铜盏轻响。再往里，断松岭像把所有声音都吞了，只剩雾从草尖滑过去的细响。
子时更声落下。
远处青皮小灯从东侧小路一晃而过。提灯的人没有走正巡线，而是贴着灯柱阴影，熟门熟路地避开了两处巡守能看见的空地。
陆渊伏低身子。
雾里，韩松果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