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_钱多多立摊
钱多多的摊，是从一只破汤桶旁边支起来的。
说是摊，其实只有半块旧木板，木板底下垫两块碎砖，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截炭笔，一把削尖的竹签，还有几张从旧账册上撕下来的空白边角。
他蹲在木板后面，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堆着笑：“只听公开消息，不碰封禁线。大比对阵、带伤名册、谁今早被孙长老骂过，谁木剑断了两次，谁额头镇心符又换了新，先问先得。”
旁边低阶弟子看着他，像看一个胆子忽然坏掉的人。
有人问：“钱瘦子，你敢在杂役堂门口卖消息？”
钱多多立刻纠正：“不是卖，是互通有无。宗令又没说外门弟子不能说话。”
“那你收什么？”
“不收灵石。”钱多多把旧木板拍得啪啪响，“半块粗饼，一勺安神汤，或者一条真消息。”
粗饼和汤人人手里都有一点，比灵石实在。外门低阶弟子如今囊中连半块灵石都难摸出来，大比提前后，谁都想知道自己可能撞上谁。哪怕只知道赵虎今日练断了几根木桩，周槐有没有被识心台重查，心里也能多算半分。
第一个蹲下来的，是周槐。
他额头还贴着镇心符，脸色比前几日更灰白。看见陆渊从远处走来，周槐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半块粗饼差点掉地。
钱多多眼明手快，一把接住：“问什么？”
周槐小声道：“带伤名册上的……也要上台？”
“要。”钱多多掰下一小角粗饼塞进嘴里，剩下的收进袖袋，“但先验伤。伤重者晚排，伤轻者照常。你三日内不得独自吐纳，孙长老那边有记。上台不一定早。”
周槐松了口气，又立刻皱眉：“那陆渊呢？”
钱多多眼珠一转：“这条另算。”
周槐咬牙：“我就问一句。”
“一句也得算。”
陆渊停在几步外。钱多多余光瞥见他，嗓门立刻低了些：“陆渊旧伤没好，入带伤名册。能不能上台，还得看复验。你问他做什么？想还人情，还是想记仇？”
周槐脸一白，抓起竹签就走：“我没问。”
钱多多看着他背影，把竹签往木板上敲了敲：“下一位。”
陆渊走到旁边，没坐：“胆子肥了。”
钱多多压低声音：“肥什么肥，腿肚子都在抖。可我想明白了，外门大比一提前，人人都要消息。以前是我追着他们卖，现在是他们自己上门。”
他说着，把袖袋里的半块粗饼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恋恋不舍塞回去：“再说，你不是让我打听大比么？我总不能天天像耗子似的贴墙根。摊子一立，消息自己往碗里掉。”
陆渊看了看木板上的竹签。竹签上没有字，只在头尾刻了不同浅痕。钱多多知道不能把要命的东西往纸上写。每一根竹签代表一类消息，别人看不懂，烧掉也快。
“三条规矩。”陆渊道。
钱多多脸一苦：“我就知道。”
“第一，只收公开消息。告示墙、发汤队伍、练剑棚、杂役堂外廊，别碰侧间文书。”
“成。”
“第二，跟后山、韩松、封禁线沾边的，不在摊上问。”
钱多多立刻点头：“这个我比你惜命。”
“第三，别把我挂在嘴边。”
钱多多抬手指天：“我现在逢人就说你病得快死了。”
陆渊看他。
钱多多赶紧改口：“不是快死，是很虚，旧伤很重，很适合被人惦记。”
陆渊这才收回目光。
摊子真正热起来，是赵虎走过来的时候。他没买消息，只把木剑往木板旁一插：“钱瘦子，听说你知道谁会进前三十？”
周围人立刻竖起耳朵。
钱多多笑得比哭还谨慎：“赵师兄说笑了。前三十这种事，得上台打过才知道。我最多知道谁今日被分到哪组，谁伤没好，谁练剑时手抖。”
赵虎低头看他：“那你说说，我会排到哪里？”
这问题不好答。答高了，得罪其他炼气三层；答低了，赵虎当场翻脸。
钱多多喉结滚了滚，忽然把木板上的炭笔递给赵虎：“赵师兄自己写。”
赵虎愣了一下。
钱多多把旧账册边角摊开：“你说你排到哪里，我替你贴出去。外门这么多人看着，若有人不服，自然会来找你试剑。赵师兄正好立威。”
四周一静。几个炼气三层的弟子果然看了过来。
赵虎手指握上炭笔，又松开。他不是不敢打，可大比前私下斗殴要扣分，真把人都引来，先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冷哼一声，把炭笔丢回木板：“小聪明。”
钱多多捡起炭笔，笑得脸都僵了：“多谢赵师兄夸奖。”
赵虎走后，周围人看钱多多的眼神变了些。有人觉得他滑头，有人觉得他胆大，还有人悄悄把一勺安神汤推到木板上，问自己同院那名炼气二层今日有没有咳血。
很快，木板前蹲下的人多了起来。一根竹签换一口汤，一句闲话换半块饼。
陆渊只在摊边停了片刻，便坐回旧演武棚柱下，像伤得撑不住，手里却慢慢转着一根没有刻痕的竹签。钱多多收来的消息经他耳朵过一遍，大多只是鸡毛蒜皮的动静：谁怕验识海，谁想托人换列，谁昨夜梦见矿洞，谁看见杂役堂新抄了一批木牌。
他从中拣出几样要紧的：带伤名册比普通名册更乱，赵虎急着立威，周槐怕先上台，几个炼气三层彼此不服。最扎眼的是两名平日不起眼的弟子，今日忽然换了新剑穗，剑穗上有内门旧款的青线。
陆渊多看了一眼那两道背影。外门弟子用内门旧款剑穗，要么攀了内门的关系，要么是有人故意给他们挂了牌子。这一条他记下，没往摊上问。
钱多多黄昏时收摊，袖袋鼓了一圈，脚步却比早上更虚。他凑到陆渊旁边，先把半块硬饼塞进嘴里压惊。
“我差点以为赵虎要掀摊。”
“你没让他掀。”
“那是我跪得快。”钱多多咽下饼，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边，“这个不是摊上来的。杂役堂誊册弟子抄坏的边角，原本要丢火盆，我用两勺安神汤换出来的。”
陆渊的手仍在袖中。
钱多多把纸边压在水碗底下，推过去：“未盖印，未必准。可上面有第一批大比初选名册。”
陆渊看着那张纸边。纸边潮湿，墨迹被汤汽熏得有些散。最上头几个名字看不清，靠下的位置，却有一个熟悉的“陆”字。
钱多多声音压得很低：“有你名字。”
说是摊，其实只有半块旧木板，木板底下垫两块碎砖，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截炭笔，一把削尖的竹签，还有几张从旧账册上撕下来的空白边角。
他蹲在木板后面，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堆着笑：“只听公开消息，不碰封禁线。大比对阵、带伤名册、谁今早被孙长老骂过，谁木剑断了两次，谁额头镇心符又换了新，先问先得。”
旁边低阶弟子看着他，像看一个胆子忽然坏掉的人。
有人问：“钱瘦子，你敢在杂役堂门口卖消息？”
钱多多立刻纠正：“不是卖，是互通有无。宗令又没说外门弟子不能说话。”
“那你收什么？”
“不收灵石。”钱多多把旧木板拍得啪啪响，“半块粗饼，一勺安神汤，或者一条真消息。”
粗饼和汤人人手里都有一点，比灵石实在。外门低阶弟子如今囊中连半块灵石都难摸出来，大比提前后，谁都想知道自己可能撞上谁。哪怕只知道赵虎今日练断了几根木桩，周槐有没有被识心台重查，心里也能多算半分。
第一个蹲下来的，是周槐。
他额头还贴着镇心符，脸色比前几日更灰白。看见陆渊从远处走来，周槐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半块粗饼差点掉地。
钱多多眼明手快，一把接住：“问什么？”
周槐小声道：“带伤名册上的……也要上台？”
“要。”钱多多掰下一小角粗饼塞进嘴里，剩下的收进袖袋，“但先验伤。伤重者晚排，伤轻者照常。你三日内不得独自吐纳，孙长老那边有记。上台不一定早。”
周槐松了口气，又立刻皱眉：“那陆渊呢？”
钱多多眼珠一转：“这条另算。”
周槐咬牙：“我就问一句。”
“一句也得算。”
陆渊停在几步外。钱多多余光瞥见他，嗓门立刻低了些：“陆渊旧伤没好，入带伤名册。能不能上台，还得看复验。你问他做什么？想还人情，还是想记仇？”
周槐脸一白，抓起竹签就走：“我没问。”
钱多多看着他背影，把竹签往木板上敲了敲：“下一位。”
陆渊走到旁边，没坐：“胆子肥了。”
钱多多压低声音：“肥什么肥，腿肚子都在抖。可我想明白了，外门大比一提前，人人都要消息。以前是我追着他们卖，现在是他们自己上门。”
他说着，把袖袋里的半块粗饼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恋恋不舍塞回去：“再说，你不是让我打听大比么？我总不能天天像耗子似的贴墙根。摊子一立，消息自己往碗里掉。”
陆渊看了看木板上的竹签。竹签上没有字，只在头尾刻了不同浅痕。钱多多知道不能把要命的东西往纸上写。每一根竹签代表一类消息，别人看不懂，烧掉也快。
“三条规矩。”陆渊道。
钱多多脸一苦：“我就知道。”
“第一，只收公开消息。告示墙、发汤队伍、练剑棚、杂役堂外廊，别碰侧间文书。”
“成。”
“第二，跟后山、韩松、封禁线沾边的，不在摊上问。”
钱多多立刻点头：“这个我比你惜命。”
“第三，别把我挂在嘴边。”
钱多多抬手指天：“我现在逢人就说你病得快死了。”
陆渊看他。
钱多多赶紧改口：“不是快死，是很虚，旧伤很重，很适合被人惦记。”
陆渊这才收回目光。
摊子真正热起来，是赵虎走过来的时候。他没买消息，只把木剑往木板旁一插：“钱瘦子，听说你知道谁会进前三十？”
周围人立刻竖起耳朵。
钱多多笑得比哭还谨慎：“赵师兄说笑了。前三十这种事，得上台打过才知道。我最多知道谁今日被分到哪组，谁伤没好，谁练剑时手抖。”
赵虎低头看他：“那你说说，我会排到哪里？”
这问题不好答。答高了，得罪其他炼气三层；答低了，赵虎当场翻脸。
钱多多喉结滚了滚，忽然把木板上的炭笔递给赵虎：“赵师兄自己写。”
赵虎愣了一下。
钱多多把旧账册边角摊开：“你说你排到哪里，我替你贴出去。外门这么多人看着，若有人不服，自然会来找你试剑。赵师兄正好立威。”
四周一静。几个炼气三层的弟子果然看了过来。
赵虎手指握上炭笔，又松开。他不是不敢打，可大比前私下斗殴要扣分，真把人都引来，先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冷哼一声，把炭笔丢回木板：“小聪明。”
钱多多捡起炭笔，笑得脸都僵了：“多谢赵师兄夸奖。”
赵虎走后，周围人看钱多多的眼神变了些。有人觉得他滑头，有人觉得他胆大，还有人悄悄把一勺安神汤推到木板上，问自己同院那名炼气二层今日有没有咳血。
很快，木板前蹲下的人多了起来。一根竹签换一口汤，一句闲话换半块饼。
陆渊只在摊边停了片刻，便坐回旧演武棚柱下，像伤得撑不住，手里却慢慢转着一根没有刻痕的竹签。钱多多收来的消息经他耳朵过一遍，大多只是鸡毛蒜皮的动静：谁怕验识海，谁想托人换列，谁昨夜梦见矿洞，谁看见杂役堂新抄了一批木牌。
他从中拣出几样要紧的：带伤名册比普通名册更乱，赵虎急着立威，周槐怕先上台，几个炼气三层彼此不服。最扎眼的是两名平日不起眼的弟子，今日忽然换了新剑穗，剑穗上有内门旧款的青线。
陆渊多看了一眼那两道背影。外门弟子用内门旧款剑穗，要么攀了内门的关系，要么是有人故意给他们挂了牌子。这一条他记下，没往摊上问。
钱多多黄昏时收摊，袖袋鼓了一圈，脚步却比早上更虚。他凑到陆渊旁边，先把半块硬饼塞进嘴里压惊。
“我差点以为赵虎要掀摊。”
“你没让他掀。”
“那是我跪得快。”钱多多咽下饼，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边，“这个不是摊上来的。杂役堂誊册弟子抄坏的边角，原本要丢火盆，我用两勺安神汤换出来的。”
陆渊的手仍在袖中。
钱多多把纸边压在水碗底下，推过去：“未盖印，未必准。可上面有第一批大比初选名册。”
陆渊看着那张纸边。纸边潮湿，墨迹被汤汽熏得有些散。最上头几个名字看不清，靠下的位置，却有一个熟悉的“陆”字。
钱多多声音压得很低：“有你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