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_安全距离
第二次后山回来后，陆渊没有立刻再去。
他把那截松枝断口记在眼里，也把巡守的脚步声记在脑中。白日里，他照旧坐在旧演武棚西边慢练。谁看都只是一个带伤弟子拖着旧伤走基础三式，走得慢，停得多，收剑时额头还会出汗。
只有陆渊自己知道，第三式收锋时，丹田里的那一丝气已经能多停片刻。
片刻很短。
短到赵虎看不出来，巡院执事只会说“受伤了别贪心”，钱多多也只敢凑过来问：“你是不是比前几日稳了点？”
陆渊把木剑放回架子：“你看错了。”
钱多多眯起眼：“我卖消息的，眼睛值钱。”
“那就别盯我。”
“行。”钱多多立刻转头去盯别人，嘴里却小声补了一句，“你越说没事，我越觉得有事。”
陆渊把自己这几日摸到的东西全藏在动作里。镇心符边角只用一次，回棚前揉碎；探路的枯草折断后埋进泥里；鞋底先踩湿泥，再踩干土，最后在棚后草灰里滚一遍。钱多多只负责打听明面上的巡守换班，不跟着，不问路。
第三夜，风从镇魔峰方向下来，旧演武棚梁上的镇心符拍了两下。
陆渊起身时，钱多多也睁开眼。
“又看路？”
“嗯。”
“看几回了？”
“看到能活着回来为止。”
钱多多把粮袋往脸上一盖，声音从袋子后闷出来：“你这种说法，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陆渊避开巡灯，从旧路再入断松岭。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上回那块矮石后。山洞口外的白色剑痕已经证明有用，可那里只是最外缘，白气薄得像沾在石上的霜。再往里一点，也许磨剑更快；再深，可能就是黑剑的嘴。
他得知道哪一步能走，哪一步不能走。
洞口藤根仍垂着。陆渊先把一片镇心符边角夹在藤根上，等了等，符边没有动静。他侧身进洞，袖内白痕起初也没什么反应，走得深了，眉心才像被针尖轻轻点了一下。又往前挪了一段，石壁上细白剑痕渐渐变密，破镜灰光跟着翻起来。
陆渊停下，把一粒小石放在左侧凹缝里。
他不在墙上刻字，也不系布条。刻字会留痕，布条会被巡守看见。小石原本就到处都是，位置只有他自己记。
再往里走，洞壁更冷。白色剑痕从凌乱变成细密，像有人用极薄的剑锋反复擦过石面。陆渊用一截枯藤比划第一式，藤皮无声开裂，裂口整齐。识海里，青云剑诀空白边缘又被刮清楚一点。
可袖内白痕也在这时冷了一下。
陆渊立刻收手。
洞更深处传来极轻的水声。不是上次黑池近前那种贴在耳膜里的响，只是远远一点，像从石头下面渗出来。破镜上的新黑线随水声抬了一下，没长。
陆渊退回两步。
黑线伏下去。
他把第二粒小石放在脚边，临出洞时又摘下藤根上的符边，揉碎后塞进湿泥。
第二次试探，陆渊换了一个时辰。前半夜风大，白气只浮在洞口石壁上，水声也远。他进到第二粒小石处，练一遍起手，再退。灰光稳，黑线不动。
第三次试探，后半夜云压得低。还未进洞，袖内白痕便先刺了一下。陆渊没逞强，只在洞外矮石旁练了第二式。那夜白气薄，磨剑慢，黑线却动得早。
第四次，他在第二粒小石内又往前探了一小段。
水声清楚了。
黑剑没有说话，可梦里的黑池气息先到了。那股阴冷贴着破镜新黑线轻轻一拽，像有人在水底牵绳。陆渊舌尖一疼，才发现自己又咬破了那点刚合的痂。
袖内白痕猛地发冷。
他没有再试，转身便退。
退到洞口外，黑线才伏回镜面。陆渊靠着山壁缓了片刻，掌心按进白灰苔里。白灰苔被他压碎，细粉粘在指甲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把指甲缝里的粉抠干净。
那道界限被他藏在心里，不写，不说。走到白痕还能磨剑、黑线不动的地方，便可停；再往前，水声像从脚底下浮上来，黑线抬头，就得退。
他想起洞壁白痕，又想起东侧风口那缕黑气。两样都在镇魔峰里，隔得并不远。他没有再往深处想，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慢。
回棚时，钱多多已经把冷水、草灰和一块旧布放在柱边。见陆渊蹲下洗手，他没问去了哪里，只问：“今晚有没有人跟？”
“没有。”
“有没有见血？”
“没有。”
“那就好。”钱多多松了口气，随即又盯着他，“你怎么答得这么快？”
陆渊把旧布拧干：“因为真没有。”
钱多多看着他指甲缝里的白灰：“那这是什么？”
“墙灰。”
“你睡觉还摸墙？”
陆渊抬头。
钱多多把剩下的话吞回去，抱着粮袋往旁边挪：“成，墙自己摔你手上了。”
白日练剑时，陆渊把新摸出来的进退之距放到基础三式里。
第一式只走外缘白气刮过的边，不碰深处水声；第二式在空白边缘稍稍压低手腕，气到腕口便回；第三式收锋最危险，最容易把识海里的黑线带动，他就故意收得慢，宁可让旁人觉得笨，也不让气冲眉心。
赵虎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练剑像数麦粒。”
钱多多在旁边接话：“数麦粒也比乱劈柴强。”
赵虎瞪过来。钱多多立刻把头缩进汤碗后。
巡院执事倒没骂陆渊。带伤弟子能稳稳走完，已经省事。他只提醒一句：“别练到夜里又头疼。”
陆渊低头应下。
到了第五夜，他没有去镇魔峰。
巡守并未更严，风向也没变。是黑剑先来了。
陆渊闭眼不到半个时辰，梦里便听见水声。黑池没有露全，只在脚下铺开一片不反光的黑。水面下，那道新黑线像被拉长，另一头连着看不见的深处。
“这点距离，也敢偷我的气？”
黑剑的声音比上回清楚许多，贴着识海裂口，带着笑。
陆渊没有答。他在梦里把舌尖咬破，血味一出，袖内白痕的冷意随之落下。黑池往后退了半尺，可没有散。
黑剑又笑：“再近些。”
水声忽然贴近。黑线猛地一紧，陆渊从草席上醒来，额头全是冷汗。钱多多被他惊动，坐起来时粮袋从怀里滚下去。
“怎么了？”
“做梦。”
“什么梦？”
陆渊抹掉唇边一点血：“梦见下矿。”
钱多多顿时没话了。旧演武棚里，没人会觉得这种梦奇怪。
陆渊重新躺下，眼睛却没闭。掌心贴着草席，能感觉到袖内白痕那点冷意还在慢慢退。黑线伏在破镜裂口旁，没有动。
他数着梁上镇心符被风吹动的次数，一直数到东边发白。
他把那截松枝断口记在眼里，也把巡守的脚步声记在脑中。白日里，他照旧坐在旧演武棚西边慢练。谁看都只是一个带伤弟子拖着旧伤走基础三式，走得慢，停得多，收剑时额头还会出汗。
只有陆渊自己知道，第三式收锋时，丹田里的那一丝气已经能多停片刻。
片刻很短。
短到赵虎看不出来，巡院执事只会说“受伤了别贪心”，钱多多也只敢凑过来问：“你是不是比前几日稳了点？”
陆渊把木剑放回架子：“你看错了。”
钱多多眯起眼：“我卖消息的，眼睛值钱。”
“那就别盯我。”
“行。”钱多多立刻转头去盯别人，嘴里却小声补了一句，“你越说没事，我越觉得有事。”
陆渊把自己这几日摸到的东西全藏在动作里。镇心符边角只用一次，回棚前揉碎；探路的枯草折断后埋进泥里；鞋底先踩湿泥，再踩干土，最后在棚后草灰里滚一遍。钱多多只负责打听明面上的巡守换班，不跟着，不问路。
第三夜，风从镇魔峰方向下来，旧演武棚梁上的镇心符拍了两下。
陆渊起身时，钱多多也睁开眼。
“又看路？”
“嗯。”
“看几回了？”
“看到能活着回来为止。”
钱多多把粮袋往脸上一盖，声音从袋子后闷出来：“你这种说法，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陆渊避开巡灯，从旧路再入断松岭。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上回那块矮石后。山洞口外的白色剑痕已经证明有用，可那里只是最外缘，白气薄得像沾在石上的霜。再往里一点，也许磨剑更快；再深，可能就是黑剑的嘴。
他得知道哪一步能走，哪一步不能走。
洞口藤根仍垂着。陆渊先把一片镇心符边角夹在藤根上，等了等，符边没有动静。他侧身进洞，袖内白痕起初也没什么反应，走得深了，眉心才像被针尖轻轻点了一下。又往前挪了一段，石壁上细白剑痕渐渐变密，破镜灰光跟着翻起来。
陆渊停下，把一粒小石放在左侧凹缝里。
他不在墙上刻字，也不系布条。刻字会留痕，布条会被巡守看见。小石原本就到处都是，位置只有他自己记。
再往里走，洞壁更冷。白色剑痕从凌乱变成细密，像有人用极薄的剑锋反复擦过石面。陆渊用一截枯藤比划第一式，藤皮无声开裂，裂口整齐。识海里，青云剑诀空白边缘又被刮清楚一点。
可袖内白痕也在这时冷了一下。
陆渊立刻收手。
洞更深处传来极轻的水声。不是上次黑池近前那种贴在耳膜里的响，只是远远一点，像从石头下面渗出来。破镜上的新黑线随水声抬了一下，没长。
陆渊退回两步。
黑线伏下去。
他把第二粒小石放在脚边，临出洞时又摘下藤根上的符边，揉碎后塞进湿泥。
第二次试探，陆渊换了一个时辰。前半夜风大，白气只浮在洞口石壁上，水声也远。他进到第二粒小石处，练一遍起手，再退。灰光稳，黑线不动。
第三次试探，后半夜云压得低。还未进洞，袖内白痕便先刺了一下。陆渊没逞强，只在洞外矮石旁练了第二式。那夜白气薄，磨剑慢，黑线却动得早。
第四次，他在第二粒小石内又往前探了一小段。
水声清楚了。
黑剑没有说话，可梦里的黑池气息先到了。那股阴冷贴着破镜新黑线轻轻一拽，像有人在水底牵绳。陆渊舌尖一疼，才发现自己又咬破了那点刚合的痂。
袖内白痕猛地发冷。
他没有再试，转身便退。
退到洞口外，黑线才伏回镜面。陆渊靠着山壁缓了片刻，掌心按进白灰苔里。白灰苔被他压碎，细粉粘在指甲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把指甲缝里的粉抠干净。
那道界限被他藏在心里，不写，不说。走到白痕还能磨剑、黑线不动的地方，便可停；再往前，水声像从脚底下浮上来，黑线抬头，就得退。
他想起洞壁白痕，又想起东侧风口那缕黑气。两样都在镇魔峰里，隔得并不远。他没有再往深处想，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慢。
回棚时，钱多多已经把冷水、草灰和一块旧布放在柱边。见陆渊蹲下洗手，他没问去了哪里，只问：“今晚有没有人跟？”
“没有。”
“有没有见血？”
“没有。”
“那就好。”钱多多松了口气，随即又盯着他，“你怎么答得这么快？”
陆渊把旧布拧干：“因为真没有。”
钱多多看着他指甲缝里的白灰：“那这是什么？”
“墙灰。”
“你睡觉还摸墙？”
陆渊抬头。
钱多多把剩下的话吞回去，抱着粮袋往旁边挪：“成，墙自己摔你手上了。”
白日练剑时，陆渊把新摸出来的进退之距放到基础三式里。
第一式只走外缘白气刮过的边，不碰深处水声；第二式在空白边缘稍稍压低手腕，气到腕口便回；第三式收锋最危险，最容易把识海里的黑线带动，他就故意收得慢，宁可让旁人觉得笨，也不让气冲眉心。
赵虎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练剑像数麦粒。”
钱多多在旁边接话：“数麦粒也比乱劈柴强。”
赵虎瞪过来。钱多多立刻把头缩进汤碗后。
巡院执事倒没骂陆渊。带伤弟子能稳稳走完，已经省事。他只提醒一句：“别练到夜里又头疼。”
陆渊低头应下。
到了第五夜，他没有去镇魔峰。
巡守并未更严，风向也没变。是黑剑先来了。
陆渊闭眼不到半个时辰，梦里便听见水声。黑池没有露全，只在脚下铺开一片不反光的黑。水面下，那道新黑线像被拉长，另一头连着看不见的深处。
“这点距离，也敢偷我的气？”
黑剑的声音比上回清楚许多，贴着识海裂口，带着笑。
陆渊没有答。他在梦里把舌尖咬破，血味一出，袖内白痕的冷意随之落下。黑池往后退了半尺，可没有散。
黑剑又笑：“再近些。”
水声忽然贴近。黑线猛地一紧，陆渊从草席上醒来，额头全是冷汗。钱多多被他惊动，坐起来时粮袋从怀里滚下去。
“怎么了？”
“做梦。”
“什么梦？”
陆渊抹掉唇边一点血：“梦见下矿。”
钱多多顿时没话了。旧演武棚里，没人会觉得这种梦奇怪。
陆渊重新躺下，眼睛却没闭。掌心贴着草席，能感觉到袖内白痕那点冷意还在慢慢退。黑线伏在破镜裂口旁，没有动。
他数着梁上镇心符被风吹动的次数，一直数到东边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