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_藏锋养线

碎镜吞心魔,照破万重天 · 代码筑基 · 第78章 · 331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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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流过鼻血后的三天,院中六柄木剑一次都没有动。镇剑峰长老只准他养神、敷药,早晚各练一遍青云基础三式;陆渊若盯着木剑多看几息,老人便会用竹条遮住他的视线,逼他先把识海的刺痛养下去。

第四日,老人从药坡折回一根尚带青色的细竹。竹身只有小指粗,被截成十二段,每段中间各留一个竹节,再用细麻线高低错落地挂在院中横梁下。山风穿院时,十二段青竹便绕着麻线缓缓转动,竹节相碰,发出细碎声响。

陆渊以为今日要用木剑斩竹,老人却把剩下的一截竹梢捏在手里,只让他先开一息观虚,看清离自己最近那段竹子上的薄弱处。

陆渊盯住最近一段细竹。竹身转到侧面时,竹节下方露出一道天然细裂,裂口很浅,只沿青皮开了半寸。

裂口刚落进眼中,陆渊便抬剑去斩。木剑才离开腰侧,镇剑峰长老手里的竹条已经抽中他手背;清脆一响后,五根手指同时发麻,木剑也从掌中掉到砖上。

陆渊解释自己已经看见裂口,老人却指出,他的眼睛一停在那处,肩膀便先往裂口方向沉,手腕尚未转动,旁人已经能从身体上看出他要斩哪里。观虚只负责找出薄弱处;真正递剑之前,他还得先管住眼神与肩膀,免得意图比剑锋更早落到对手眼里。

老人取出第二块木牌,正面刻着“藏锋”。陆渊刚问是否已经到了太虚第二基,老人便告诉他,这仍只是门缝:观虚只能让他看见剑路空处,藏锋则要求他看见以后不急着扑上去。若意图立刻露在眼神、肩膀和剑尖上,对手只需临时换招,他刚找到的空处便会消失。

陆渊捡回木剑,老人让他把想斩裂口的念头藏进早已练熟的青云基础三式里,从第一式平直递剑,不许单独为那道裂口另起一剑。

抬剑,送肩,直递。外门教的三式陆渊已经练过不知多少遍,每一处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裂口转回来之前,照常出剑。”老人道,“眼睛别追,肩别等,手里也别留一股非斩它不可的劲。”

陆渊依言起剑。第一式平直递出,与细竹错开两寸;第二式横截,仍从竹身下方掠过;第三式回收时,裂口恰好转回正面,他腕骨一折,木剑随即改向。

竹条再次点中他的腕骨,老人指出这一剑仍然太早。陆渊觉得裂口已经到了眼前,老人却让他回想自己从何时开始等:第三式尚未起手,肩和手腕便已为改向绷紧,青云剑只是遮在外面的假动作,真正露给对手看的,是他一直在等待裂口转回。

他确实没有一直盯着裂口,可心里始终数着细竹转过的角度。第三剑尚未回收,手腕便提前紧了。若面前是活人,这点变化足够对方收招。

第二遍,陆渊强迫自己不再等待,三式因此走得比平日更快。裂口转回正面时,他像根本没有看见,木剑照旧从竹下掠过。陆渊以为这次藏住了意图,老人却提醒他,连真正要落下的那一剑都已经丢掉,便谈不上藏锋。

“不等它,裂口转过去便错过了。”陆渊看着仍在晃动的细竹。

“所以这一课不只叫藏锋,还要把看见的那一点慢慢养在剑里。”老人抬手拨动其余十一段青竹,让满院细响同时乱起来。

十二段青竹在风里旋转,竹节相撞,发出细碎脆响。每一段都有自己的纹路,有的青皮稍厚,有的竹节偏斜,还有几段被刀口切出毛边。镇剑峰长老却只准陆渊认最初那一道裂口:看过一息便收眼,不数它转了几圈,也不猜它何时回到正面;青云三式照常起落,只有等剑与裂口真正相交时,才能把藏住的锋意递出去。

陆渊重新起剑,开头仍处处失手。裂口第一次转回时,他反应太慢,木剑只带起一缕风;第二次,他在余光里捕到青皮裂口,肩头却先紧了一瞬,老人只需把细竹往旁边轻轻一拨,剑锋便完全落空。第三次,他把念头藏得太深,整条手臂都在僵硬中出剑,木剑撞上竹身,连一道浅白印子也没留下,反而震得虎口发酸。

第四轮尚未走完,胸侧那条歪接未愈的经脉忽然抽痛,疼意打断了观虚的一息,十二段细竹顿时又在眼中混成乱转的青影。直到午后,陆渊仍没有真正斩中裂口。

镇剑峰长老仍按原来的练法,一项步骤也不肯缩短。细竹被风吹动时,陆渊便反复走青云三式;竹身停下,他就亲手重新拨动。错过的裂口不许追,提前露出的锋意也不许硬递。等太阳偏到西墙,他终于不再暗数细竹转过多少圈。

青云第一式平直递出,第二式仍从细竹外横截。第三式回收时,第一段青竹恰好被风推回,裂口从背面转到侧面,又慢慢转向正中。陆渊没有抬眼追逐,却一直记得那处薄弱在哪里;这点记忆随三式吐纳沉在胸腹之间,没有提前露到肩膀和手腕上。

木剑将与裂口交错的最后一刻,他才把要斩断青竹的锋意送进剑尖。剑身擦过裂口,细竹被撞得猛然向后荡起。陆渊收剑查看,裂口仍在,青皮上只多了一道浅白印,连原本半寸长的伤口都没有加深。

他承认这一剑依旧没能斩断细竹。老人只让他记住方才锋意真正落下的时机,随后把那段还在摇晃的竹子拨回风里,示意他继续练下一轮。

老人随后把竹梢放回药架,亲自拿起一柄无锋木剑,让陆渊改看自己的剑。修为被压低后,老人先递出青云第一式,木剑沿中线平直而来,力量也全压在正前方。陆渊开观虚一息,看见老人手腕转向第二式之前,右肋下会露出极短的空处。

他刚想递剑,手背便记起先前挨过的竹条。陆渊及时收回视线,木剑仍按自己的青云第一式正面迎上去,没有提前转向右肋。

老人第二式横截时,右肋空处一闪即逝,陆渊忍住没有追。第三式再来,两柄木剑正面相撞,震得肩后刚愈合的经脉沿着颈侧发胀。老人紧接着把同样的三式再走一遍,右肋下的空处也再次出现。

陆渊的视线始终停在来剑上,肩膀和剑尖都没有提前偏向右侧。直到两剑将要交错的最后一瞬,他才把自己的木剑斜递半寸;老人手腕一翻,剑尾已经先敲中他的手肘,使剑尖停在右肋外三寸。

陆渊看着没能递到位置的木剑,承认自己慢了。老人却告诉他,这次直到最后一刻才察觉陆渊真正想攻右肋,藏锋的意图已经比先前晚露许多。

镇剑峰长老收剑后,让他回到细竹前,把方才没能递出的半寸先留在身体里。所谓“留”,就是让看见空处的位置与木剑最终能够到达的位置保持一条去路,不因收回目光便立刻散掉。

陆渊闭上眼,识海仍和平日一样,口诀与新的剑招都不曾凭空出现。方才看见的右肋空处已经消失,只剩一段极淡的牵引,从目光落点经过肩、肘和腕,最后落到木剑前端,细得稍一急躁便会断开。杀念一动,这段牵引就绷得过紧,肩膀也立刻暴露意图;他只能让它藏在青云三式原有的运转中,随着呼吸一点点收紧。

陆渊睁眼时,第一段细竹又在风中转动。他只看裂口一息便收回视线,青云三式仍按平日的节奏起落。那段极淡的牵引留在身体里,从记住的薄弱处一直通向木剑,却没有催他提前出手;等裂口真正转回剑前,他才把最后半寸递出去。

木剑正中裂口,啪的一声把细竹击得高高荡起,麻线也绕着横梁转了两圈。反震沿手腕传回肩臂,胸侧歪接未愈的经脉随之发紧。等竹子重新落下,陆渊看见它仍未折断,只是原先的浅白印比上一剑更深了一些。

镇剑峰长老捏住还在晃动的细竹,看了一眼裂口:“能把锋意藏到最后一瞬,算摸到藏锋。能把看见的空处留在剑里,不急着散,才叫养线。”

陆渊问这是否就是太虚三基中的“一线”。老人立刻否认,说明眼下留下的只是从目光到木剑的一条去路,路虽然勉强拉直,剑力还远远走不过去;真正的一线若只有这点力量,连眼前细竹都无法斩断。

老人把第二块木牌翻过来,以指甲刻下“锋藏一瞬,线未成剑”,让陆渊记住自己只是摸到养线的起点,并未得到新的杀招。

“从明日起,每日只养三次。多一次,肩、肘、腕先乱;强行催它,识海也会像前次观虚一样疼。”

陆渊看着那根未断的细竹:“若遇到真要杀我的人,也只用三次?”

“真有人杀你,你能用几次便用几次。”老人道,“活下来以后,再算自己断了什么。”

当夜,陆渊照常没有独自吐纳。他躺在旧药院木榻上,肩后敷着冷泥,木剑放在伸手可及之处。白日养出的那段牵引已经淡得几乎找不到,只有闭眼回想剑与裂口交错的瞬间,才会重新绷紧少许。

识海深处那面破镜上,黑色细纹贴着原有裂口轻轻一动。梦中的黑水随即漫过榻脚,被白链锁住的黑剑没有显出全貌,只从水下投来一截沉黑剑影。笑声顺着镜面细纹贴近,借用的全是陆渊白日练剑的记忆,讥讽他藏了一整天,连一根细竹也舍不得斩断。

陆渊在梦中敛住呼吸,没有接话。黑剑的笑声却没有停,继续用那道未断的裂口诱他:“借我一剑,你便不必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