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伏击圈
柳青雪从崖壁上一跃而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
十二。
十二息。这是她从崖顶岗哨落到谷底、穿过混战区域、找到敌军前锋指挥官并斩首的最短时间。她在半空中已经完成了索敌——黑风魔宗的前锋队伍被伏击剑阵切成了三段，前段被堵在峡谷入口，后段被剑阵封住了退路，中段挤在峡谷最窄处，五十个黑袍修士在狭窄的谷底挤成一团，有人举着盾牌抵挡两侧崖壁上倾泻下来的剑气，有人试图贴着岩壁往上爬却被削断了攀爬用的钩索，还有人不管不顾地朝峡谷出口猛冲然后被三道剑芒同时贯穿。
前锋指挥官不在前段，不在中段。他一定在后段——前锋指挥官通常会走在队伍后三分之一的位置，既能看到前方战况，又不会被第一轮攻击直接带走。这是魔修打了这么多年宗门战争的惯用战术，柳青雪在审讯那两个矿道俘虏时已经把这条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她在落地前调整了姿态。脚尖先触到一块凸出的岩石，膝盖微屈，身体重心下沉，把下坠的冲击力全部转移到腿部的肌肉和骨骼上，然后弹起，整个人贴着地面平掠而出。青锋剑在她右侧展开，剑身上的青色剑芒在高速移动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尾，从远处看就像一道青色的闪电在地面上游走。
第一个挡在她面前的魔修是个筑基初期的壮汉，双手握着一柄比柳青雪整个人还宽的鬼头刀，刀身上刻满了血色符文。他看到柳青雪冲过来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对女修的轻蔑——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因为柳青雪没有减速，没有变向，甚至没有出剑。她直接从他左肋下方滑了过去，青锋剑的剑尖在滑过的同时点了他的腋下，剑芒穿透护体灵力，切断了一根神经。鬼头刀从壮汉手里脱落，他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臂，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第二波崖壁上的剑阵齐射就把他钉在了地上。
七息。
柳青雪在混战的缝隙中穿梭，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她的战斗风格和李牧见过的任何修士都不一样——不硬拼，不缠斗，不在任何一个敌人身上多浪费哪怕一个呼吸的时间。遇到挡路的，她只用最简洁的剑招破开对方最脆弱的防御点——手腕、腋下、膝盖后方、颈侧——然后就继续向前。被她击中的敌人不会死，但会在短时间内丧失继续战斗的能力，而在这个以寡敌众的战场上，丧失战斗力就等于死亡。
十息。
她看到了前锋指挥官。那是一个穿着暗红色战甲的中年魔修，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旧剑痕，修为筑基后期巅峰，距离金丹只有半步之遥。他正站在峡谷出口附近的一块巨石上，手里举着一杆黑色的阵旗，正在试图重新组织被伏击打散的后段队伍。他的反应确实很快——从伏击发动到现在只过去了十息，他已经判断出了伏击圈的薄弱点：峡谷出口的剑阵有缝隙，因为柳青雪抽调了两个剑修去支援崖顶的燕小七，出口方向的火力密度下降了三分之一。
十一息。
柳青雪蹬地加速，青锋剑脱手飞出。剑身在飞行过程中开始高速旋转，剑芒从青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白色的刺眼光芒——这柄剑灌注了柳青雪将近一半的灵力，速度已经快到了筑基期修士的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中年魔修察觉到了危险，猛地转身，阵旗横扫，一道黑焰屏障在身前展开。黑焰掌修炼到筑基后期巅峰，可以不再需要手掌接触，阵旗也能作为施法媒介——这道黑焰屏障的厚度和温度都远超普通黑焰掌的攻击。
但他没算到柳青雪的剑不是刺，是转。
青锋剑撞上黑焰屏障的瞬间没有硬碰硬，而是贴着屏障表面高速旋转，像一枚钻头一样在黑焰上钻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孔。孔不大，但足够透过一道剑芒。剑芒穿过小孔，精准地命中了魔修握阵旗的右手手腕。
阵旗脱落。
十二息。
柳青雪欺身而上，左手从腰间拔出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她没有用砍的，没有用刺的，而是用剑面拍在了魔修的丹田位置。这个动作在全场所有人看来都显得十分反常——在生死搏杀中，拍击是最没有杀伤力的攻击方式。但柳青雪的这柄短剑是青木宗历代传下来的法器之一，名为“封灵”，剑身上刻着一道极为古老的封印符纹。被这柄剑拍中的修士，丹田会被封住整整二十息。
二十息不能调动灵力，等于一个筑基后期巅峰的修士瞬间变成一个比凡人强壮一些的普通人。魔修指挥官瞪大眼睛，嘴巴张开想要发出一声怒吼，但柳青雪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左手封灵短剑封住了他的丹田，右手已经接住了从空中落回的青锋剑，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让你的人停手。你一个人死，换他们活。”
魔修指挥官低头看了一眼抵在喉结上的剑尖，又看了一眼谷底正在被剑阵收割的部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手势。一道黑色灵力信号从他掌心里射出——不是攻击，是一道带着特殊频率的灵力波动。这是黑风魔宗的撤退信号。信号发出后，还在抵抗的魔修前锋陆续停下了动作。
伏击圈从发动到结束，全程不到三十息。
三十息，全歼黑风魔宗前锋五十人，击杀十八人，俘虏三十二人，己方伤三人，亡零。这个战损比放在青木宗近五十年的宗门战争史上，是一个前无古人的数字。柳青雪给俘虏们上了束灵索，然后收剑入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魔修溅出的血渍，朝崖壁上喊了一声：“清场完毕。所有俘虏押回宗门，伤员就地包扎。”
崖壁上的剑修们开始从伏击位置跃下，收剑入鞘。有人蹲在伤员旁边撕开绷带，有人拿着束灵索挨个检查俘虏，还有人把魔修的阵旗收拢起来准备带回宗门备案。这些内门精英平日里在外门弟子面前连正眼都不给一个，但此刻他们干活的时候每个人路过柳青雪身边都低头行了一礼。
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一直蹲在崖顶岗哨上的燕小七都忘了腿软，趴在一块碎石后面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一个人冲进去把人家指挥官给拍翻了——拍翻了！”燕小七转头对旁边的空气说话，好像站长还在他身边似的，“她平时在宗门里看起来冷冷的，打架的时候怎么这么猛？我刚才差点被她那道剑芒削掉头皮！”
没有人回答他。站长远在瞭望哨，离他好几里路。但燕小七还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看到的每一件事都汇报给空气里的站长听，这是他过去一天里养成的条件反射。
他正在自言自语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燕小七本能地想要转身跑——然后他看到柳青雪站在他身后，青锋剑已经入鞘，左手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魔修头盔。她的表情在战后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清冷，但燕小七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和看内门弟子的眼神不一样，和看李牧的眼神也不一样，更像是看到一个在路边捡到的、毛还没长齐的野猫，居然在关键时刻咬死了一条比自己大两倍的蛇。
“站得起来吗？”柳青雪问。
“能。刚才不能，现在能了。刚才腿是真软，现在腿是假软。”燕小七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然后很认真地对柳青雪鞠了一躬，“谢谢师姐刚才救我。”
“不用谢我，”柳青雪把魔修头盔挂在腰间，转身往崖下走去，“谢你站长。他在瞭望哨上把你的路线用灵讯实时传给了我，每一步怎么走、在哪里可能被截、哪个方向会有援军，全部提前告知了伏击阵地的每一个人。没有他的实时指引，我劈不出那一剑。”
燕小七跟在柳青雪身后，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他的腿还是软的，但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怎么跟站长汇报了。试用期通过了，正式快递员资格拿到了，还差点被魔修一巴掌拍下悬崖——这份工作比他之前偷馒头刺激多了。
他路过一个被俘的魔修身边时，那个魔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是个筑基初期的年轻魔修，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角挂着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双手被束灵索反绑在身后。他看着燕小七，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你就是那个送信的小崽子？跑得确实快。可惜跑得再快，也不过是给青木宗送葬。”
燕小七的步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
年轻魔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脸血污里显得格外诡异。“你以为我们只有东线这一路？宗主早有安排——东线是佯攻，主力根本不在东线。你们在这里打了胜仗，北矿场那边已经丢了。”
燕小七转头看向柳青雪，发现她的脊背已经僵直了。
北矿场。先遣队。三十个外门弟子。赵执事的儿子。
柳青雪猛地拔出青锋剑，剑尖抵在年轻魔修的眉心，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说一遍。主力在哪？”
年轻魔修仰头看着柳青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已经看透了结局的平静。“在你的人赶到北矿场之前，矿场正门已经被攻破了。你们在东线埋伏我们的时候，我们的主力在西门。你们的剑阵能封住一个峡谷出口，但你们封不住一座矿山。”
柳青雪收了剑，回头朝峡谷方向厉声喝令：“整队！五息之内收拢所有俘虏，留两个人看守，其余人跟我去北矿场！快！”
剑修们停下了手里的所有动作。有人在包扎伤员包到一半就放下了绷带，有人在记录俘虏名单写到最后一行时直接把笔甩了。所有人朝柳青雪的位置靠拢，飞剑出鞘的声音在峡谷里此起彼伏。
燕小七跟着跑了两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的腿还是软的，但他没有停。他一边跑一边伸手去摸怀里的青玉令牌，想给站长发个信号。手指触到令牌的瞬间，他才想起来一件极其严重的事——站长还在瞭望哨上。站长在瞭望哨上观测敌情，而瞭望哨的位置在北矿场和东线山口之间。如果黑风魔宗的主力已经攻破了北矿场正门，那他们下一步会顺着矿场外围的山道往东推进，瞭望哨就在他们的推进路线上。
“师姐！”燕小七冲柳青雪的背影喊了一声，“站长还在瞭望哨上！瞭望哨在北矿场东边的断崖上，离矿场正门只有不到三里路——如果他们从西门打进来，从西门到东门再到瞭望哨，只要——只要——”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魔修的行进速度，“只要小半个时辰！”
柳青雪跃上飞剑的姿势顿了一下。她回头看向瞭望哨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山脊在晨光里安静得不太正常。没有示警的钟声，没有信号符文的闪光，什么动静都没有。
安静有两种。一种是平安无事的安静。另一种是敌人还没走到你面前的安静。
“燕小七，”柳青雪的声音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很轻，不是温柔，是剑修在下达一个极其艰难的命令时特有的那种克制，“你跟其他人去北矿场。我一个人去瞭望哨。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不行，”燕小七脱口而出，“试——站长说试用期今天结束。我现在是通仙镖局的正式快递员，正式快递员有权拒绝不合理订单。你这个单子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
“你刚才打了三十息的仗，灵力已经耗掉大半了。你现在去瞭望哨，遇到魔修主力连三成战力都发挥不出来。你不是去救人，你是去送死。送死的单子，我们镖局不接。”燕小七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蹲在岗哨上腿发抖的瘦小少年，也不是那个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撕调料包的小学徒。他站在柳青雪面前，脊背挺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硬气。
燕小七从怀里掏出青玉令牌，双手递给柳青雪。“令牌还你。然后——我去瞭望哨。这条路我熟。”
柳青雪没有接令牌。她低头看着燕小七，目光里有极为短暂的动摇。她在用仅存的冷静权衡这个决策——她需要带人去北矿场，因为那里有三十个先遣队员和整个矿场的守军在等援军。如果她不去北矿场，剑修小队群龙无首。但她也不能放任李牧在瞭望哨上独自面对魔修主力。
“你去了瞭望哨之后怎么办？”柳青雪问。
“带站长跑。后山的每一条野路都在我脑子里。他们追不上。”燕小七把令牌重新塞回怀里，“师姐，你信不信我？”
柳青雪没有回答。但她的飞剑从脚下收回到手中，剑尖朝北矿场方向偏移了三度——这是调转方向的动作。
燕小七没有再看她，转身朝瞭望哨的方向狂奔而去。这次他跑得比刚才更快，因为他不需要再躲避斥候的视线了——魔修的主力正在进攻北矿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在对面山脊上狂奔的瘦小身影。
与此同时，瞭望哨上，李牧正背靠着一块巨石，手里举着手机，盯着生物追踪界面上密密麻麻的红点。
太多了。
从北矿场方向涌来的红点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它们正在以扇形展开，从矿场正门往东、南、西三个方向推进，最前面的红点已经越过了矿场外围的洗矿池，正在朝瞭望哨所在的山脊蔓延。他切到燕小七的通讯频道：“小七，北矿场已被攻破。魔修主力正在朝瞭望哨方向推进。柳青雪在哪？”
几息后，燕小七的声音响起，喘得厉害但咬字清晰：“柳师姐带人去北矿场了。我在来瞭望哨的路上——站长，别走。等我。我知道一条路，他们追不上。”
李牧沉默了一息的时间。
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计算。前世他在快递站最擅长的就是计算——计算一条最优路线，计算每一个包裹的到达时间，计算整条配送链上每一个环节的衔接。此刻他面前有三个需要同时处理的变量：自己的安全、燕小七正在跑向他的路线、瞭望哨上堆积的这批情报。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五张兽皮地图——这三天里燕小七绘制的后山详细地形、他标注的后山每一条兽道和每一处水源的位置、昨晚矿道侦察的完整笔记、先遣队出发前他找赵执事要的矿场守卫分布图、以及今早先遣队在矿场外围架设防御阵线后的最新布防图。每一张图上都画满了炭笔的标注和箭头。
他把五张图叠在一起，用灵力封装术封成一个卷轴。卷轴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两行字：
“通仙镖局战备地图·第一版。收件人：柳青雪。内容：后山全地形+矿场布防+敌军推进路线预测。附：速派援军至东线瞭望哨。——李牧”
他将卷轴绑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然后从储物戒指的最深处掏出一样东西。
一面小镜子。
不是法器，不是法宝，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这是他穿越时从新手礼包里一起得到的——系统商城的基础商品之一，女生用的圆形化妆镜，塑料外壳，背面贴着个笑脸贴纸。他在系统商城里无意中翻到的，当时觉得好玩就买了一面，塞在储物空间的角落里，从没想过会派上用场。镜子可以反光。反光可以传递信号。
他站到瞭望哨最突出的那块岩石上，深吸一口气，用镜子对准了北矿场方向的山脊——柳青雪的飞剑速度他观察过，从峡谷伏击阵地飞到北矿场大约需要小半个时辰，她现在应该在半空中。他用镜子朝那个方向连续闪了三次光，每次间隔一息。闪完之后，他等了片刻，远处一道极淡的青色光点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是青锋剑的剑芒在回应。柳青雪看到信号了。
李牧把绑着卷轴的石头用力掷向柳青雪的方向。石头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在最高点被一道青光精准接住——柳青雪的飞剑在半空中稳稳地停了一下，剑身上的人影弯腰捞起石头，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字，然后朝瞭望哨的方向遥遥点了一下头。下一个瞬间，飞剑加速，朝北矿场方向全速飞去。
地图送到了。情报还在传递。他的物流网络没有断。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手机，从瞭望哨的另一侧攀下岩石。他需要找到燕小七说的那条路——然后活到燕小七找到他。
十二。
十二息。这是她从崖顶岗哨落到谷底、穿过混战区域、找到敌军前锋指挥官并斩首的最短时间。她在半空中已经完成了索敌——黑风魔宗的前锋队伍被伏击剑阵切成了三段，前段被堵在峡谷入口，后段被剑阵封住了退路，中段挤在峡谷最窄处，五十个黑袍修士在狭窄的谷底挤成一团，有人举着盾牌抵挡两侧崖壁上倾泻下来的剑气，有人试图贴着岩壁往上爬却被削断了攀爬用的钩索，还有人不管不顾地朝峡谷出口猛冲然后被三道剑芒同时贯穿。
前锋指挥官不在前段，不在中段。他一定在后段——前锋指挥官通常会走在队伍后三分之一的位置，既能看到前方战况，又不会被第一轮攻击直接带走。这是魔修打了这么多年宗门战争的惯用战术，柳青雪在审讯那两个矿道俘虏时已经把这条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她在落地前调整了姿态。脚尖先触到一块凸出的岩石，膝盖微屈，身体重心下沉，把下坠的冲击力全部转移到腿部的肌肉和骨骼上，然后弹起，整个人贴着地面平掠而出。青锋剑在她右侧展开，剑身上的青色剑芒在高速移动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尾，从远处看就像一道青色的闪电在地面上游走。
第一个挡在她面前的魔修是个筑基初期的壮汉，双手握着一柄比柳青雪整个人还宽的鬼头刀，刀身上刻满了血色符文。他看到柳青雪冲过来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对女修的轻蔑——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因为柳青雪没有减速，没有变向，甚至没有出剑。她直接从他左肋下方滑了过去，青锋剑的剑尖在滑过的同时点了他的腋下，剑芒穿透护体灵力，切断了一根神经。鬼头刀从壮汉手里脱落，他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臂，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第二波崖壁上的剑阵齐射就把他钉在了地上。
七息。
柳青雪在混战的缝隙中穿梭，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她的战斗风格和李牧见过的任何修士都不一样——不硬拼，不缠斗，不在任何一个敌人身上多浪费哪怕一个呼吸的时间。遇到挡路的，她只用最简洁的剑招破开对方最脆弱的防御点——手腕、腋下、膝盖后方、颈侧——然后就继续向前。被她击中的敌人不会死，但会在短时间内丧失继续战斗的能力，而在这个以寡敌众的战场上，丧失战斗力就等于死亡。
十息。
她看到了前锋指挥官。那是一个穿着暗红色战甲的中年魔修，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旧剑痕，修为筑基后期巅峰，距离金丹只有半步之遥。他正站在峡谷出口附近的一块巨石上，手里举着一杆黑色的阵旗，正在试图重新组织被伏击打散的后段队伍。他的反应确实很快——从伏击发动到现在只过去了十息，他已经判断出了伏击圈的薄弱点：峡谷出口的剑阵有缝隙，因为柳青雪抽调了两个剑修去支援崖顶的燕小七，出口方向的火力密度下降了三分之一。
十一息。
柳青雪蹬地加速，青锋剑脱手飞出。剑身在飞行过程中开始高速旋转，剑芒从青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白色的刺眼光芒——这柄剑灌注了柳青雪将近一半的灵力，速度已经快到了筑基期修士的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中年魔修察觉到了危险，猛地转身，阵旗横扫，一道黑焰屏障在身前展开。黑焰掌修炼到筑基后期巅峰，可以不再需要手掌接触，阵旗也能作为施法媒介——这道黑焰屏障的厚度和温度都远超普通黑焰掌的攻击。
但他没算到柳青雪的剑不是刺，是转。
青锋剑撞上黑焰屏障的瞬间没有硬碰硬，而是贴着屏障表面高速旋转，像一枚钻头一样在黑焰上钻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孔。孔不大，但足够透过一道剑芒。剑芒穿过小孔，精准地命中了魔修握阵旗的右手手腕。
阵旗脱落。
十二息。
柳青雪欺身而上，左手从腰间拔出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她没有用砍的，没有用刺的，而是用剑面拍在了魔修的丹田位置。这个动作在全场所有人看来都显得十分反常——在生死搏杀中，拍击是最没有杀伤力的攻击方式。但柳青雪的这柄短剑是青木宗历代传下来的法器之一，名为“封灵”，剑身上刻着一道极为古老的封印符纹。被这柄剑拍中的修士，丹田会被封住整整二十息。
二十息不能调动灵力，等于一个筑基后期巅峰的修士瞬间变成一个比凡人强壮一些的普通人。魔修指挥官瞪大眼睛，嘴巴张开想要发出一声怒吼，但柳青雪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左手封灵短剑封住了他的丹田，右手已经接住了从空中落回的青锋剑，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让你的人停手。你一个人死，换他们活。”
魔修指挥官低头看了一眼抵在喉结上的剑尖，又看了一眼谷底正在被剑阵收割的部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手势。一道黑色灵力信号从他掌心里射出——不是攻击，是一道带着特殊频率的灵力波动。这是黑风魔宗的撤退信号。信号发出后，还在抵抗的魔修前锋陆续停下了动作。
伏击圈从发动到结束，全程不到三十息。
三十息，全歼黑风魔宗前锋五十人，击杀十八人，俘虏三十二人，己方伤三人，亡零。这个战损比放在青木宗近五十年的宗门战争史上，是一个前无古人的数字。柳青雪给俘虏们上了束灵索，然后收剑入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魔修溅出的血渍，朝崖壁上喊了一声：“清场完毕。所有俘虏押回宗门，伤员就地包扎。”
崖壁上的剑修们开始从伏击位置跃下，收剑入鞘。有人蹲在伤员旁边撕开绷带，有人拿着束灵索挨个检查俘虏，还有人把魔修的阵旗收拢起来准备带回宗门备案。这些内门精英平日里在外门弟子面前连正眼都不给一个，但此刻他们干活的时候每个人路过柳青雪身边都低头行了一礼。
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一直蹲在崖顶岗哨上的燕小七都忘了腿软，趴在一块碎石后面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一个人冲进去把人家指挥官给拍翻了——拍翻了！”燕小七转头对旁边的空气说话，好像站长还在他身边似的，“她平时在宗门里看起来冷冷的，打架的时候怎么这么猛？我刚才差点被她那道剑芒削掉头皮！”
没有人回答他。站长远在瞭望哨，离他好几里路。但燕小七还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看到的每一件事都汇报给空气里的站长听，这是他过去一天里养成的条件反射。
他正在自言自语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燕小七本能地想要转身跑——然后他看到柳青雪站在他身后，青锋剑已经入鞘，左手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魔修头盔。她的表情在战后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清冷，但燕小七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和看内门弟子的眼神不一样，和看李牧的眼神也不一样，更像是看到一个在路边捡到的、毛还没长齐的野猫，居然在关键时刻咬死了一条比自己大两倍的蛇。
“站得起来吗？”柳青雪问。
“能。刚才不能，现在能了。刚才腿是真软，现在腿是假软。”燕小七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然后很认真地对柳青雪鞠了一躬，“谢谢师姐刚才救我。”
“不用谢我，”柳青雪把魔修头盔挂在腰间，转身往崖下走去，“谢你站长。他在瞭望哨上把你的路线用灵讯实时传给了我，每一步怎么走、在哪里可能被截、哪个方向会有援军，全部提前告知了伏击阵地的每一个人。没有他的实时指引，我劈不出那一剑。”
燕小七跟在柳青雪身后，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他的腿还是软的，但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怎么跟站长汇报了。试用期通过了，正式快递员资格拿到了，还差点被魔修一巴掌拍下悬崖——这份工作比他之前偷馒头刺激多了。
他路过一个被俘的魔修身边时，那个魔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是个筑基初期的年轻魔修，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角挂着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双手被束灵索反绑在身后。他看着燕小七，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你就是那个送信的小崽子？跑得确实快。可惜跑得再快，也不过是给青木宗送葬。”
燕小七的步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
年轻魔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脸血污里显得格外诡异。“你以为我们只有东线这一路？宗主早有安排——东线是佯攻，主力根本不在东线。你们在这里打了胜仗，北矿场那边已经丢了。”
燕小七转头看向柳青雪，发现她的脊背已经僵直了。
北矿场。先遣队。三十个外门弟子。赵执事的儿子。
柳青雪猛地拔出青锋剑，剑尖抵在年轻魔修的眉心，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说一遍。主力在哪？”
年轻魔修仰头看着柳青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已经看透了结局的平静。“在你的人赶到北矿场之前，矿场正门已经被攻破了。你们在东线埋伏我们的时候，我们的主力在西门。你们的剑阵能封住一个峡谷出口，但你们封不住一座矿山。”
柳青雪收了剑，回头朝峡谷方向厉声喝令：“整队！五息之内收拢所有俘虏，留两个人看守，其余人跟我去北矿场！快！”
剑修们停下了手里的所有动作。有人在包扎伤员包到一半就放下了绷带，有人在记录俘虏名单写到最后一行时直接把笔甩了。所有人朝柳青雪的位置靠拢，飞剑出鞘的声音在峡谷里此起彼伏。
燕小七跟着跑了两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的腿还是软的，但他没有停。他一边跑一边伸手去摸怀里的青玉令牌，想给站长发个信号。手指触到令牌的瞬间，他才想起来一件极其严重的事——站长还在瞭望哨上。站长在瞭望哨上观测敌情，而瞭望哨的位置在北矿场和东线山口之间。如果黑风魔宗的主力已经攻破了北矿场正门，那他们下一步会顺着矿场外围的山道往东推进，瞭望哨就在他们的推进路线上。
“师姐！”燕小七冲柳青雪的背影喊了一声，“站长还在瞭望哨上！瞭望哨在北矿场东边的断崖上，离矿场正门只有不到三里路——如果他们从西门打进来，从西门到东门再到瞭望哨，只要——只要——”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魔修的行进速度，“只要小半个时辰！”
柳青雪跃上飞剑的姿势顿了一下。她回头看向瞭望哨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山脊在晨光里安静得不太正常。没有示警的钟声，没有信号符文的闪光，什么动静都没有。
安静有两种。一种是平安无事的安静。另一种是敌人还没走到你面前的安静。
“燕小七，”柳青雪的声音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很轻，不是温柔，是剑修在下达一个极其艰难的命令时特有的那种克制，“你跟其他人去北矿场。我一个人去瞭望哨。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不行，”燕小七脱口而出，“试——站长说试用期今天结束。我现在是通仙镖局的正式快递员，正式快递员有权拒绝不合理订单。你这个单子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
“你刚才打了三十息的仗，灵力已经耗掉大半了。你现在去瞭望哨，遇到魔修主力连三成战力都发挥不出来。你不是去救人，你是去送死。送死的单子，我们镖局不接。”燕小七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蹲在岗哨上腿发抖的瘦小少年，也不是那个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撕调料包的小学徒。他站在柳青雪面前，脊背挺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硬气。
燕小七从怀里掏出青玉令牌，双手递给柳青雪。“令牌还你。然后——我去瞭望哨。这条路我熟。”
柳青雪没有接令牌。她低头看着燕小七，目光里有极为短暂的动摇。她在用仅存的冷静权衡这个决策——她需要带人去北矿场，因为那里有三十个先遣队员和整个矿场的守军在等援军。如果她不去北矿场，剑修小队群龙无首。但她也不能放任李牧在瞭望哨上独自面对魔修主力。
“你去了瞭望哨之后怎么办？”柳青雪问。
“带站长跑。后山的每一条野路都在我脑子里。他们追不上。”燕小七把令牌重新塞回怀里，“师姐，你信不信我？”
柳青雪没有回答。但她的飞剑从脚下收回到手中，剑尖朝北矿场方向偏移了三度——这是调转方向的动作。
燕小七没有再看她，转身朝瞭望哨的方向狂奔而去。这次他跑得比刚才更快，因为他不需要再躲避斥候的视线了——魔修的主力正在进攻北矿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在对面山脊上狂奔的瘦小身影。
与此同时，瞭望哨上，李牧正背靠着一块巨石，手里举着手机，盯着生物追踪界面上密密麻麻的红点。
太多了。
从北矿场方向涌来的红点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它们正在以扇形展开，从矿场正门往东、南、西三个方向推进，最前面的红点已经越过了矿场外围的洗矿池，正在朝瞭望哨所在的山脊蔓延。他切到燕小七的通讯频道：“小七，北矿场已被攻破。魔修主力正在朝瞭望哨方向推进。柳青雪在哪？”
几息后，燕小七的声音响起，喘得厉害但咬字清晰：“柳师姐带人去北矿场了。我在来瞭望哨的路上——站长，别走。等我。我知道一条路，他们追不上。”
李牧沉默了一息的时间。
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计算。前世他在快递站最擅长的就是计算——计算一条最优路线，计算每一个包裹的到达时间，计算整条配送链上每一个环节的衔接。此刻他面前有三个需要同时处理的变量：自己的安全、燕小七正在跑向他的路线、瞭望哨上堆积的这批情报。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五张兽皮地图——这三天里燕小七绘制的后山详细地形、他标注的后山每一条兽道和每一处水源的位置、昨晚矿道侦察的完整笔记、先遣队出发前他找赵执事要的矿场守卫分布图、以及今早先遣队在矿场外围架设防御阵线后的最新布防图。每一张图上都画满了炭笔的标注和箭头。
他把五张图叠在一起，用灵力封装术封成一个卷轴。卷轴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两行字：
“通仙镖局战备地图·第一版。收件人：柳青雪。内容：后山全地形+矿场布防+敌军推进路线预测。附：速派援军至东线瞭望哨。——李牧”
他将卷轴绑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然后从储物戒指的最深处掏出一样东西。
一面小镜子。
不是法器，不是法宝，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这是他穿越时从新手礼包里一起得到的——系统商城的基础商品之一，女生用的圆形化妆镜，塑料外壳，背面贴着个笑脸贴纸。他在系统商城里无意中翻到的，当时觉得好玩就买了一面，塞在储物空间的角落里，从没想过会派上用场。镜子可以反光。反光可以传递信号。
他站到瞭望哨最突出的那块岩石上，深吸一口气，用镜子对准了北矿场方向的山脊——柳青雪的飞剑速度他观察过，从峡谷伏击阵地飞到北矿场大约需要小半个时辰，她现在应该在半空中。他用镜子朝那个方向连续闪了三次光，每次间隔一息。闪完之后，他等了片刻，远处一道极淡的青色光点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是青锋剑的剑芒在回应。柳青雪看到信号了。
李牧把绑着卷轴的石头用力掷向柳青雪的方向。石头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在最高点被一道青光精准接住——柳青雪的飞剑在半空中稳稳地停了一下，剑身上的人影弯腰捞起石头，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字，然后朝瞭望哨的方向遥遥点了一下头。下一个瞬间，飞剑加速，朝北矿场方向全速飞去。
地图送到了。情报还在传递。他的物流网络没有断。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手机，从瞭望哨的另一侧攀下岩石。他需要找到燕小七说的那条路——然后活到燕小七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