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妖兽的信任
后山的傍晚和李牧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傍晚都不一样。
前世他送快递的时候，傍晚是一天里最忙的时段。写字楼的白领们下班了，小区的住户们回家了，快递柜前排起长队，他骑着电三轮在晚高峰的车流里钻来钻去，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嘴里不停地说“好的好的，给你放快递柜”。那时候的傍晚是嘈杂的、急促的，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炒饭的味道。
但修真界的傍晚是另一个世界。
夕阳把整片后山染成了深金色，山谷里的溪水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斑。不知名的鸟在密林深处发出长一声短一声的鸣叫，每一声都在山谷里回荡好几轮才消散。空气干净得离谱，没有尾气没有油烟，只有湿润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苦气。安静也是真的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山道上弹跳着远去。
李牧走在通往后山深处的山道上，左手拿着手机看导航，右手揣在袖子里摸着那瓶生肌止血散。导航界面上标注的取件坐标还是那个红色标记——凝露草生长区——但他这次要找的不是草，而是一头藏在密林里的妖兽。
白天的路线他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导航也能走。但他在屏幕上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功能：在导航界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按钮，图标是一只眼睛。他点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
【生物追踪·试用版】
【检测到近期接触过的生物气息，是否追踪？】
【1.张丹（人类·筑基后期）·方位：炼丹堂·距离：5.2里】
【2.柳青雪（人类·筑基初期）·方位：内门弟子居·距离：6.8里】
【3.影鳞豹（妖兽·炼气五层·负伤）·方位：后山深处·距离：2.1里】
【4.刘元（人类·炼气三层）·方位：外门执事堂·距离：4.5里】
李牧差点笑出声来。这功能简直像是前世快递站的那个实时派件地图——每个快递员的实时位置都显示在屏幕上，谁在哪个小区一目了然。只不过现在他追踪的不是快递员的电三轮，而是一头受伤的妖兽和一个对他图谋不轨的外门混混。
他点了第三个选项。
屏幕上弹出影鳞豹的实时坐标，还在缓慢移动。移动速度很慢，大约是正常人散步速度的三分之一，而且方向飘忽不定，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单纯的焦躁不安。
伤口在疼，李牧判断。大型猛兽受伤后会有固定的行为模式——找水源、找隐蔽处、反复舔舐伤口。如果伤口感染发炎，它们会变得焦躁，不停地变换位置，因为疼痛让它们无法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影鳞豹现在就是这个状态，它在找一个能让它不那么疼的地方，但哪里都不对。
他把瓷瓶从袖子里掏出来，加快了脚步。
这瓶生肌止血散是张丹给的，说是对外伤有效，对妖兽也管用。但李牧心里并没有底——他不知道怎么把药涂到一头炼气五层的妖兽身上而不被它咬掉脑袋。白天那次对峙纯属侥幸，影鳞豹分神是因为柳青雪带人靠近，不是因为他李牧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动机。他只是觉得，既然看到了受伤的东西，手里又有药，那就送过去。这是他前世当快递员时养成的习惯——看到客户门口堆着垃圾，顺手带下楼；看到老人搬不动东西，停车帮一把。这些事不在他的工作职责范围内，但他每次都做，因为做了心里踏实。
至于影鳞豹会不会领情，那是另一回事。
导航显示距离目标还有不到半里。李牧放慢脚步，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注意脚下的动静。后山深处的植被比外围茂密得多，灌木丛的高度已经没过他的腰，每走一步都有枝条刮过他的袖口和裤腿。他尽量避开枯枝和碎石，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森林里，踩断一根枯枝的声音能传到两百米外。
前方出现了一片碎石坡。坡面很陡，碎石大小不一，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坡底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被几棵歪脖子老树围着，树干上爬满了藤蔓。空地中央有一块被压平的草地，草叶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影鳞豹的临时巢穴。
但影鳞豹不在那里。
李牧蹲在碎石坡顶上，借着树干的掩护往下观察。空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泥土被翻起，落叶被推到一边，痕迹从空地中央延伸到一棵最粗的老树后面。那棵树的根部有个凹陷，形成了一个半人高的树洞，洞口垂下来的藤蔓被扯断了好几根，断口是新的。
在树洞里。
他没有直接下去，而是先打开生物追踪确认了一遍——代表影鳞豹的红点确实就在正下方，距离十二米。而且红点不再移动了。这不是好兆头。一头焦躁的妖兽突然不动了，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身体扛不住了。
李牧做了个决定。他没有悄悄溜下去——他前世被流浪狗追过的经验告诉他，对受伤的动物来说，偷偷靠近是最糟糕的接近方式，那会触发它们的防御本能。相反，你应该让它知道你在那里，让它有时间判断你不是威胁。
于是他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是我。来送药的。”
这句话的内容对妖兽来说毫无意义，但声音本身有意义——是白天那个没有散发恐惧气味的生物，是那个发出了稳定节奏声音的生物。妖兽听不懂“送药”，但它能分辨出这个声音和白天威胁它的那群人不一样。
树洞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威胁的低吼，是呜咽。
李牧的心放下来半截。能呜咽的动物还没有放弃求生。他沿着碎石坡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让脚步声清晰可辨。走到离树洞还有五步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个距离，影鳞豹如果突然暴起，他连披隐身斗篷都来不及。
他慢慢蹲下，把瓷瓶从袖子里拿出来，拔开塞子，把瓶口朝向树洞的方向。一股浓烈的药味散了出来——生肌止血散的气味很冲，主料是三七和血竭，辅以几种灵草提炼的药液，闻起来像是中药铺和火锅底料的混合体。这种气味对人类来说不算好闻，但妖兽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得多，它能从气味里分辨出药物的成分。
树洞里的呜咽声停了。
然后，一双金色的竖瞳从藤蔓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这次的距离比白天近得多。李牧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细节——金色的虹膜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是碎裂的琉璃重新拼起来的。瞳孔因为虚弱而放大了不少，不再是白天那条凌厉的细缝，更像是一颗失去焦距的黑曜石。眼睛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分泌物，那是发炎的迹象。
“药，”李牧把瓷瓶往前递了半寸，“涂在伤口上。管用。”
金色竖瞳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里的瓷瓶。妖兽的鼻翼在扇动，它在闻。
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
一只覆满鳞片的巨大前爪，从藤蔓缝隙里伸了出来。那只爪子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五根利爪完全展开，每一根都泛着冷光，爪尖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整个爪子比李牧的脸还大，伸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腥风。
但那只爪子在距离瓷瓶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它没有拍过来，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伸着，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不是威胁的颤抖，而是虚弱导致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伤口处的鳞片外翻得更厉害了，红肉暴露在空气中，边缘已经开始发白，那是化脓的前兆。
李牧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把瓷瓶里的药粉倒了一半在自己的掌心，然后把瓷瓶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想直接去碰影鳞豹的伤口，那样太冒险。他需要让妖兽自己决定——它如果愿意接受帮助，会主动靠过来。如果不愿意，他留了半瓶药在地上，也算仁至义尽。
影鳞豹的竖瞳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到了他掌心里的那撮药粉上。
树洞里的身体动了。先是另一只前爪伸出来，然后是整个头部——影鳞豹的头比李牧想象中更大，额头到下巴的距离差不多有他半个身高，嘴吻两侧的鳞片颜色比身上更深，是近乎纯黑的深灰。它的动作极其缓慢，每挪一寸都要停下来喘气，受伤的前腿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新的血痕。
它把鼻子凑到了李牧掌心的药粉前。
闻了三秒。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李牧愣住了。他原以为影鳞豹会让他把药涂在伤口上，结果妖兽的第一反应是——尝尝这药能不能吃。这个动作透着一种奇异的、猫科动物特有的警惕和好奇，和它狰狞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它舔完药粉之后打了个喷嚏，药味显然刺激到了它的鼻子，但它没有后退。它打完喷嚏又重新凑过来，低下头，用额头轻轻顶了一下李牧的手掌。
那个力道很轻。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蹭。
像是在说：可以了，我信你。
李牧没有犹豫，他把掌心里剩下的药粉重新洒在指尖上，慢慢伸出手，靠近影鳞豹受伤的前腿。妖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它没有躲。李牧的指尖触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它发出了一声闷在喉咙里的低吟，尾巴在地上来回扫了两下，但爪子依然稳稳地放在地上，没有收回。
伤口比李牧预想的更严重。那道从手腕到肘部的裂口，最深处能看到白色的骨膜。伤口边缘的焦痕不是普通烧伤，而是某种火属性法术的残留——被烧焦的鳞片和肌肉组织在高温下瞬间炭化，形成了一个阻止愈合的光滑表面。这种伤口如果不处理，光是感染就能杀死一头生命力远比影鳞豹更强的妖兽。
李牧把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生肌止血散的药效立竿见影——粉末接触到渗出液的一瞬间，立即凝结成一层淡黄色的薄膜，覆盖在创面上。伤口周围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一些，虽然离完全愈合还差得远，但至少止住了继续恶化的趋势。
影鳞豹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它的尾巴不再来回扫了，而是缓缓地卷起来放在身体一侧。金色竖瞳半闭着，瞳孔在暮色中慢慢地放大、收缩、再放大，像是在重新校准对面前这个人类的认知。
李牧把手收回来，擦干净指尖上的药粉，站了起来。
“剩下的药留在这，”他把瓷瓶放在树洞旁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每天涂一次。你不用怕我，我是送快递的，不是来抓你的。”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要走。
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叫声。
不是呜咽，不是低吼，也不是白天那种威胁性的咆哮。那声音介于猫科动物打招呼时的短呼和呼噜声之间，是李牧前世从未听到过的、一种独属于妖兽的表达方式。他回过头，看见影鳞豹已经把那只受伤的前爪从地上抬起来，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扒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竖瞳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内容很复杂。李牧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这头妖兽不再把他当猎物了。
他冲影鳞豹点了点头，转身走上了碎石坡。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后山的夜晚没有路灯，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和手机屏幕发出的幽蓝色光芒。生物追踪界面显示影鳞豹的红点依然停留在原地，没有移动。它在休息。
李牧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山路，往山下走去。走了一段之后他又点开了灵通仙网APP，看着那个【距离解锁仙淘店铺还需：9积分】的提示。
9单好评。只要再送9单，他就能开自己的店铺。到那时候，就不是他去找订单，而是订单来找他了。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开店之后卖什么了。老干妈、泡面、打火机——不对，打火机在这个世界应该叫“灵火石”——这些东西的货源从哪里来？系统会提供吗？还是需要他用积分兑换？又或者，他需要自己找到某种“渠道”来获取地球商品？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李牧不着急。前世他刚当快递员的时候也是一问三不知，连快递单怎么贴都搞不明白。所有事情都是做起来才知道的，坐着想永远想不出结果。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手机突然震动了。
一条新推送。
不是订单，是一条系统消息：
【灵通仙网·系统公告】
【检测到宿主首次触发“跨物种友好行为”，解锁隐藏成就：妖兽之友】
【成就奖励：随机商品兑换券×1】
【兑换券说明：使用后可从系统商城中随机获得一件地球商品，品质随机，品类随机。】
【是否立即使用？】
李牧站住了。
他盯着那条“随机商品兑换券”，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如果是老干妈，他就可以卖给张丹；如果是打火机，他就可以卖给炼器堂；如果是可乐，他自己喝一瓶应该不犯法吧？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立即使用”。
屏幕上弹出一个飞速旋转的图标——一个包裹形状的图标在疯狂转圈，转了整整五秒才停下。然后一行字浮了出来：
【恭喜获得：康帅傅红烧牛肉面×12碗（整箱装）】
【物品已存入储物空间，可随时取出。】
李牧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在空无一人的后山山道上，发出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但完全抑制不住的笑。
泡面。他抽到了一整箱泡面。
在这个灵丹妙药要论颗卖、灵食资源极度匮乏的修真界，他，一个连十块灵石都差点交不起的外门废柴，拥有了一整箱地球上最伟大的发明——红烧牛肉泡面。
李牧加快了下山的脚步。他要去烧开水。
前世他送快递的时候，傍晚是一天里最忙的时段。写字楼的白领们下班了，小区的住户们回家了，快递柜前排起长队，他骑着电三轮在晚高峰的车流里钻来钻去，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嘴里不停地说“好的好的，给你放快递柜”。那时候的傍晚是嘈杂的、急促的，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炒饭的味道。
但修真界的傍晚是另一个世界。
夕阳把整片后山染成了深金色，山谷里的溪水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斑。不知名的鸟在密林深处发出长一声短一声的鸣叫，每一声都在山谷里回荡好几轮才消散。空气干净得离谱，没有尾气没有油烟，只有湿润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苦气。安静也是真的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山道上弹跳着远去。
李牧走在通往后山深处的山道上，左手拿着手机看导航，右手揣在袖子里摸着那瓶生肌止血散。导航界面上标注的取件坐标还是那个红色标记——凝露草生长区——但他这次要找的不是草，而是一头藏在密林里的妖兽。
白天的路线他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导航也能走。但他在屏幕上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功能：在导航界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按钮，图标是一只眼睛。他点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
【生物追踪·试用版】
【检测到近期接触过的生物气息，是否追踪？】
【1.张丹（人类·筑基后期）·方位：炼丹堂·距离：5.2里】
【2.柳青雪（人类·筑基初期）·方位：内门弟子居·距离：6.8里】
【3.影鳞豹（妖兽·炼气五层·负伤）·方位：后山深处·距离：2.1里】
【4.刘元（人类·炼气三层）·方位：外门执事堂·距离：4.5里】
李牧差点笑出声来。这功能简直像是前世快递站的那个实时派件地图——每个快递员的实时位置都显示在屏幕上，谁在哪个小区一目了然。只不过现在他追踪的不是快递员的电三轮，而是一头受伤的妖兽和一个对他图谋不轨的外门混混。
他点了第三个选项。
屏幕上弹出影鳞豹的实时坐标，还在缓慢移动。移动速度很慢，大约是正常人散步速度的三分之一，而且方向飘忽不定，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单纯的焦躁不安。
伤口在疼，李牧判断。大型猛兽受伤后会有固定的行为模式——找水源、找隐蔽处、反复舔舐伤口。如果伤口感染发炎，它们会变得焦躁，不停地变换位置，因为疼痛让它们无法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影鳞豹现在就是这个状态，它在找一个能让它不那么疼的地方，但哪里都不对。
他把瓷瓶从袖子里掏出来，加快了脚步。
这瓶生肌止血散是张丹给的，说是对外伤有效，对妖兽也管用。但李牧心里并没有底——他不知道怎么把药涂到一头炼气五层的妖兽身上而不被它咬掉脑袋。白天那次对峙纯属侥幸，影鳞豹分神是因为柳青雪带人靠近，不是因为他李牧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动机。他只是觉得，既然看到了受伤的东西，手里又有药，那就送过去。这是他前世当快递员时养成的习惯——看到客户门口堆着垃圾，顺手带下楼；看到老人搬不动东西，停车帮一把。这些事不在他的工作职责范围内，但他每次都做，因为做了心里踏实。
至于影鳞豹会不会领情，那是另一回事。
导航显示距离目标还有不到半里。李牧放慢脚步，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注意脚下的动静。后山深处的植被比外围茂密得多，灌木丛的高度已经没过他的腰，每走一步都有枝条刮过他的袖口和裤腿。他尽量避开枯枝和碎石，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森林里，踩断一根枯枝的声音能传到两百米外。
前方出现了一片碎石坡。坡面很陡，碎石大小不一，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坡底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被几棵歪脖子老树围着，树干上爬满了藤蔓。空地中央有一块被压平的草地，草叶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影鳞豹的临时巢穴。
但影鳞豹不在那里。
李牧蹲在碎石坡顶上，借着树干的掩护往下观察。空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泥土被翻起，落叶被推到一边，痕迹从空地中央延伸到一棵最粗的老树后面。那棵树的根部有个凹陷，形成了一个半人高的树洞，洞口垂下来的藤蔓被扯断了好几根，断口是新的。
在树洞里。
他没有直接下去，而是先打开生物追踪确认了一遍——代表影鳞豹的红点确实就在正下方，距离十二米。而且红点不再移动了。这不是好兆头。一头焦躁的妖兽突然不动了，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身体扛不住了。
李牧做了个决定。他没有悄悄溜下去——他前世被流浪狗追过的经验告诉他，对受伤的动物来说，偷偷靠近是最糟糕的接近方式，那会触发它们的防御本能。相反，你应该让它知道你在那里，让它有时间判断你不是威胁。
于是他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是我。来送药的。”
这句话的内容对妖兽来说毫无意义，但声音本身有意义——是白天那个没有散发恐惧气味的生物，是那个发出了稳定节奏声音的生物。妖兽听不懂“送药”，但它能分辨出这个声音和白天威胁它的那群人不一样。
树洞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威胁的低吼，是呜咽。
李牧的心放下来半截。能呜咽的动物还没有放弃求生。他沿着碎石坡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让脚步声清晰可辨。走到离树洞还有五步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个距离，影鳞豹如果突然暴起，他连披隐身斗篷都来不及。
他慢慢蹲下，把瓷瓶从袖子里拿出来，拔开塞子，把瓶口朝向树洞的方向。一股浓烈的药味散了出来——生肌止血散的气味很冲，主料是三七和血竭，辅以几种灵草提炼的药液，闻起来像是中药铺和火锅底料的混合体。这种气味对人类来说不算好闻，但妖兽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得多，它能从气味里分辨出药物的成分。
树洞里的呜咽声停了。
然后，一双金色的竖瞳从藤蔓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这次的距离比白天近得多。李牧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细节——金色的虹膜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是碎裂的琉璃重新拼起来的。瞳孔因为虚弱而放大了不少，不再是白天那条凌厉的细缝，更像是一颗失去焦距的黑曜石。眼睛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分泌物，那是发炎的迹象。
“药，”李牧把瓷瓶往前递了半寸，“涂在伤口上。管用。”
金色竖瞳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里的瓷瓶。妖兽的鼻翼在扇动，它在闻。
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
一只覆满鳞片的巨大前爪，从藤蔓缝隙里伸了出来。那只爪子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五根利爪完全展开，每一根都泛着冷光，爪尖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整个爪子比李牧的脸还大，伸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腥风。
但那只爪子在距离瓷瓶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它没有拍过来，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伸着，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不是威胁的颤抖，而是虚弱导致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伤口处的鳞片外翻得更厉害了，红肉暴露在空气中，边缘已经开始发白，那是化脓的前兆。
李牧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把瓷瓶里的药粉倒了一半在自己的掌心，然后把瓷瓶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想直接去碰影鳞豹的伤口，那样太冒险。他需要让妖兽自己决定——它如果愿意接受帮助，会主动靠过来。如果不愿意，他留了半瓶药在地上，也算仁至义尽。
影鳞豹的竖瞳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到了他掌心里的那撮药粉上。
树洞里的身体动了。先是另一只前爪伸出来，然后是整个头部——影鳞豹的头比李牧想象中更大，额头到下巴的距离差不多有他半个身高，嘴吻两侧的鳞片颜色比身上更深，是近乎纯黑的深灰。它的动作极其缓慢，每挪一寸都要停下来喘气，受伤的前腿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新的血痕。
它把鼻子凑到了李牧掌心的药粉前。
闻了三秒。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李牧愣住了。他原以为影鳞豹会让他把药涂在伤口上，结果妖兽的第一反应是——尝尝这药能不能吃。这个动作透着一种奇异的、猫科动物特有的警惕和好奇，和它狰狞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它舔完药粉之后打了个喷嚏，药味显然刺激到了它的鼻子，但它没有后退。它打完喷嚏又重新凑过来，低下头，用额头轻轻顶了一下李牧的手掌。
那个力道很轻。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蹭。
像是在说：可以了，我信你。
李牧没有犹豫，他把掌心里剩下的药粉重新洒在指尖上，慢慢伸出手，靠近影鳞豹受伤的前腿。妖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它没有躲。李牧的指尖触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它发出了一声闷在喉咙里的低吟，尾巴在地上来回扫了两下，但爪子依然稳稳地放在地上，没有收回。
伤口比李牧预想的更严重。那道从手腕到肘部的裂口，最深处能看到白色的骨膜。伤口边缘的焦痕不是普通烧伤，而是某种火属性法术的残留——被烧焦的鳞片和肌肉组织在高温下瞬间炭化，形成了一个阻止愈合的光滑表面。这种伤口如果不处理，光是感染就能杀死一头生命力远比影鳞豹更强的妖兽。
李牧把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生肌止血散的药效立竿见影——粉末接触到渗出液的一瞬间，立即凝结成一层淡黄色的薄膜，覆盖在创面上。伤口周围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一些，虽然离完全愈合还差得远，但至少止住了继续恶化的趋势。
影鳞豹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它的尾巴不再来回扫了，而是缓缓地卷起来放在身体一侧。金色竖瞳半闭着，瞳孔在暮色中慢慢地放大、收缩、再放大，像是在重新校准对面前这个人类的认知。
李牧把手收回来，擦干净指尖上的药粉，站了起来。
“剩下的药留在这，”他把瓷瓶放在树洞旁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每天涂一次。你不用怕我，我是送快递的，不是来抓你的。”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要走。
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叫声。
不是呜咽，不是低吼，也不是白天那种威胁性的咆哮。那声音介于猫科动物打招呼时的短呼和呼噜声之间，是李牧前世从未听到过的、一种独属于妖兽的表达方式。他回过头，看见影鳞豹已经把那只受伤的前爪从地上抬起来，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扒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竖瞳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内容很复杂。李牧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这头妖兽不再把他当猎物了。
他冲影鳞豹点了点头，转身走上了碎石坡。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后山的夜晚没有路灯，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和手机屏幕发出的幽蓝色光芒。生物追踪界面显示影鳞豹的红点依然停留在原地，没有移动。它在休息。
李牧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山路，往山下走去。走了一段之后他又点开了灵通仙网APP，看着那个【距离解锁仙淘店铺还需：9积分】的提示。
9单好评。只要再送9单，他就能开自己的店铺。到那时候，就不是他去找订单，而是订单来找他了。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开店之后卖什么了。老干妈、泡面、打火机——不对，打火机在这个世界应该叫“灵火石”——这些东西的货源从哪里来？系统会提供吗？还是需要他用积分兑换？又或者，他需要自己找到某种“渠道”来获取地球商品？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李牧不着急。前世他刚当快递员的时候也是一问三不知，连快递单怎么贴都搞不明白。所有事情都是做起来才知道的，坐着想永远想不出结果。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手机突然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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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兑换券说明：使用后可从系统商城中随机获得一件地球商品，品质随机，品类随机。】
【是否立即使用？】
李牧站住了。
他盯着那条“随机商品兑换券”，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如果是老干妈，他就可以卖给张丹；如果是打火机，他就可以卖给炼器堂；如果是可乐，他自己喝一瓶应该不犯法吧？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立即使用”。
屏幕上弹出一个飞速旋转的图标——一个包裹形状的图标在疯狂转圈，转了整整五秒才停下。然后一行字浮了出来：
【恭喜获得：康帅傅红烧牛肉面×12碗（整箱装）】
【物品已存入储物空间，可随时取出。】
李牧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在空无一人的后山山道上，发出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但完全抑制不住的笑。
泡面。他抽到了一整箱泡面。
在这个灵丹妙药要论颗卖、灵食资源极度匮乏的修真界，他，一个连十块灵石都差点交不起的外门废柴，拥有了一整箱地球上最伟大的发明——红烧牛肉泡面。
李牧加快了下山的脚步。他要去烧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