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条快递员
李牧把燕小七带回了丙字七号院。
不是因为他已经决定收下这个瘦小的少年，而是因为“废弃灵石矿道直通北矿场”这句话一旦被别人听到，整个青木宗的战备部署就得全部推翻重来。外门执事堂门口的排队人群里鱼龙混杂，谁知道有没有黑风魔宗安插的眼线——末法时代的宗门不比当年，收弟子的时候早就不做背景审查了，只要交得上灵石，什么人都能进门。
他那间破屋还是老样子，门板歪斜，屋顶漏光，三条腿的桌子靠着墙勉强站稳。但燕小七进门之后完全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他大概住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事实上，李牧注意到燕小七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东张西望，而是本能地扫了一眼房间的角落和门背后的位置，确认有没有藏人。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让李牧想起前世那些在城中村混过的流浪猫，进任何地方之前都会先确保退路。
一个在坊市靠偷窃活下来的散修遗孤，有这种习惯很正常。但放在眼下，这种警觉性就是天生的斥候料。
“说吧，”李牧把歪斜的门板靠好，转身看着燕小七，“那条废弃矿道的事。”
燕小七在桌子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搓了搓手，开始讲。
“后山北面有一条老矿道，是青木宗全盛时期开挖的。那时候北矿场有三条灵脉同时开采，矿道修得四通八达，后来灵脉枯竭了，主矿道被堵死，这条支脉矿道因为位置太偏，连封堵的人都懒得去，就荒在那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牧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碗泡面递给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碗，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金砖，但他没有马上吃，而是继续说，“矿道的入口在后山北坡一片乱石堆后面，被藤蔓盖着。出口在北矿场洗矿池后面的废料堆下面，距离矿场核心区不到三里路。如果黑风魔宗的探子已经摸到了后山，他们很可能发现了这条矿道——因为矿道入口附近有新鲜的脚印，不是妖兽的，是人的。”
“你怎么确定是魔修？”
“脚印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燕小七说，“黑焰掌修炼者的脚底温度比正常人高，踩在潮湿的泥地上会留下一圈焦痕。我前天在矿道入口附近采野菜的时候发现的，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昨晚听说黑风魔宗犯境的事，才把线索连起来。”
李牧沉默了大约十个呼吸。这十个呼吸里，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柳青雪昨晚在后山遇到两个魔修探子，交手之后对方遁入山林消失。影鳞豹的伤在后山山谷，距离矿道入口不到五里。今天宗门通报确认探子正在向北矿场方向移动——按照正常路线，从后山到北矿场走官道需要绕大半个山头，至少要两天。但如果有一条直达矿道的废弃矿道，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半天。
这意味着一件事：那两个探子很可能已经潜伏在北矿场附近了，甚至已经混进了矿场的杂役队伍里。宗门以为还有三天备战时间，实际上敌人已经摸到了家门口。
“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李牧问。
“谁都没说。我不敢——外门执事不会信一个偷过东西的人说的话，内门的人我根本见不到。”燕小七抱着泡面碗，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所以我才来找你。你在执事堂门口跟张丹长老说话的那个样子，不像普通的外门弟子。你……你不怕事。”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到这句评价会给他带来麻烦。
李牧没有回应这个评价。他从燕小七手里把泡面碗拿过来，掀开铝箔纸，用灵力激活了封印——热气重新冒出来，红烧牛肉的香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他把碗推回燕小七面前，又掰开一双一次性竹筷递给他。
“先吃。吃完再说。”
燕小七接过筷子，低头看了碗里的面整整三秒。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忍着但完全忍不住的哭。眼泪一颗一颗掉进面汤里，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然后埋头吃面，吃得很急很凶，像是这碗面不吃快一点就会被人抢走。吃到一半他才想起来要嚼，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擦，让眼泪流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咽了下去。
“我上次吃热的东西，”他含糊不清地说，“是去年冬天。一个杂役弟子把吃剩的半个馒头给我，我用体温捂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吃的时候还是凉的。”
李牧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面，想起张丹吃第一口泡面时那个怀疑人生的表情。同样是第一次吃泡面，炼丹长老的反应是分析成分、追问配方，而这个散修遗孤的反应是哭。同一碗面，不同的人吃出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张丹吃的是味道，燕小七吃的是尊严。
面吃完了，汤也喝得一滴不剩。燕小七用袖子抹了抹嘴，抬起头看着李牧，眼睛红红的但亮得吓人。
“李师兄，你说吃完再说。我吃完了。你问吧，要我干什么？”
李牧从桌下拉出一个石墩，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你想加入通仙镖局。通仙镖局目前只有我一个人，没工钱，没保障，干的活是战时配送——就是把东西送到别人不愿意送的地方去。你愿意？”
“愿意。”
“可能会遇到魔修。你炼气二层，魔修筑基后期，碰上了你连一招都扛不住。”
“我不扛。我跑得快。后山没人跑得过我。”
李牧点了一下头。这个回答比他预想的要好。在战场上，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比盲目逞强更重要。跑得快不是怂，是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试用期三天，”李牧说，“活下来就转正。转正之后基础工钱一个月十块灵石，按单提成，好评率高的多派单。福利是每天管一顿面。”
“每天一顿面？”燕小七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管这个叫——福利？”
“今天算第一天。你刚才吃的那碗就是今天的福利。”
燕小七呆了两秒，然后从石墩上蹦起来，后脑勺差点撞到屋顶。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不是灵力，是一种比灵力更直接的、更生猛的东西。那种东西叫“被需要”。
“今天的单子！要送什么？送到哪？”
“两份情报，”李牧站起来，从袖子里撕下两块布条，用炭笔在上面各写了一行字，“第一份送到内门练剑台，收件人柳青雪。内容：矿道情报，速核。第二份送到炼丹堂，收件人张丹。内容：战备订单确认，明日交付。”
他把布条卷成两个小卷，用灵力封装术封好——布条上的字一旦被非指定收件人拆开，封印会自动销毁内容。然后他递给燕小七。
“柳青雪在练剑台，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带内门弟子训练。你到了练剑台外围，不要直接闯进去——内门弟子对外门的人不太友好，你报我的名字就行。如果有人拦你，就说‘李牧有加急情报’，别的什么也别说。”
“明白。”
“送完情报之后回这里，不要再去别的地方。晚上还有一个单子，可能会用到你对后山的熟悉程度。”李牧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五块灵石，“这是预付工钱——正式发工钱是月底，这五块算预支，给你买双合脚的鞋。”
燕小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草鞋。左脚的鞋底已经磨穿了，大脚趾从洞里伸出来。他在自己那件大了两号的灰袍上蹭了蹭手，双手接过灵石，郑重得像是在接圣旨。
“李师兄——不对，师父。”
“别叫师父。叫站长。”
“站长？”
“对。快递站的站长。”
燕小七显然没听懂“快递站”是什么东西，但他用力点了点头，把灵石揣进怀里，转身就跑出了门。他跑起来的样子很特别——上身压得很低，步子小而快，落脚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迅速滚动到脚尖，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一只在山林里穿行的野猫。李牧前世在快递站见过各种跑法——电三轮跑法、摩托车跑法、还有他自己的步行冲刺跑法——但燕小七这种他头一回见。这种跑法不适合平地，但在山地林间，没有任何修士能跑得过他。
李牧目送燕小七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然后回到房间里，在三条腿的桌子前坐下。
他掏出手机，打开灵通仙网APP。仙淘店铺后台显示店铺浏览量从零跳到了六，其中有两个点击进入了泡面详情页，但没有下单。正常，新店铺没有信誉值，没人会贸然下单。他需要第一单——需要一个人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然后用好评带动第二单、第三单。
他翻了翻系统商城，发现食品类目下面还有几样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商品：速溶酸辣粉、自热米饭、真空包装卤蛋。每一样的进货价都在可接受范围内，毛利都能做到百分之三百以上。但他不打算现在就扩张品类。泡面还没跑通，贸然上新品只会增加管理成本。先把泡面做成爆款单品，等口碑稳定了再上老干妈和快乐水做套餐搭配。
他在店铺后台加了一条公告：【战备期间，所有订单优先配送青木宗前线阵地。民用订单请注明是否需要加急。加急费另算。】
然后他点了系统商城的采购页面，下单了一箱康帅傅红烧牛肉面——五块灵石，十二碗。库存补到十五碗，够赵执事那十碗加急订单的。
完成采购之后，他切换到生物追踪界面。影鳞豹的红点还在后山深处的树洞里，坐标没有移动，但是红点的颜色比昨天亮了一些——系统用颜色深浅来表示追踪对象的生命体征强度，红色越亮越健康，越暗越虚弱。昨天的影鳞豹红点是暗红色的，今天已经变成了正红，说明生肌止血散起效了，它在恢复。
柳青雪的蓝点在内门练剑台，正在快速移动——大概是在给弟子们演示剑招。燕小七的橙点正在往练剑台方向移动，速度很快，预计一炷香内能到。
张丹的绿点稳定在炼丹堂，几乎没动过——这老头子自从战备开始就没离开过丹炉半步。
三个坐标，三个情报节点，正在被一条新搭建的信息通道串联起来。这条通道的载体不是什么高深的传音法术，而是一个跑得快的外门少年、两卷灵力封装的布条、以及一个从地球穿越过来的前快递员对“准时送达”这件事近乎偏执的坚持。
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李牧推门出去，看到院子里的外门弟子们又围在枯井边上。传讯玉简上的文字又更新了：“黑风魔宗主力已确认从东线逼近，预计三日后抵达北矿场。宗门决定：明日凌晨派先遣队前往北矿场驻防。先遣队需征召筑基以下弟子三十人，志愿者速至外门执事堂报名。先遣队成员每人预支十块灵石安家费，战功翻倍计入宗门贡献。”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几个年轻的外门弟子同时往执事堂的方向跑，有人边跑边系腰带，有人喊“让我去让我去”，还有一个人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自己跑掉的草鞋。
先遣队。这就是要去打头阵了。十块灵石安家费——宗门把这笔钱叫“安家费”，意思很明确：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李牧站在门口，看着那群往外跑的灰袍弟子，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先遣队明天凌晨出发，赵执事的十碗加急订单需要在天黑前送到——也就是说，今天晚上他得把这批货赶出来。如果先遣队能在出发前每人带一碗泡面上路，那泡面的口碑就不是炼丹堂和执事堂几个人的事了，而是三十个前线修士的口耳相传。
但他一个人泡十碗面需要时间。烧水、泡面、封装，一碗至少要一炷香——不对，他可以优化流程。他前世在快递站优化分拣线的时候学过一个道理：批量处理的速度取决于你把多少步骤变成并行。
他把目光投向院子角落里那口公共灶台。外门弟子宿舍的公共厨房有一个大灶台，三口铁锅并排，平时是十几个弟子轮流用的，这个时间点应该没人——因为所有人都去执事堂报名了。
李牧卷起袖子，朝公共厨房走去。
半个时辰后，燕小七从内门练剑台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丙字七号院的公共厨房里热气蒸腾，李牧正站在三口铁锅前面，同时烧三锅水。三锅水旁边码着三排泡面碗，每排五碗，整整十五碗。他已经把整个操作流程拆成了流水线——烧水、倒水、盖盖子、等三分钟、封装、码放——每一步的时间和动作都精确到像是用秒表量过的。
燕小七站在门口，看着这排排整齐的泡面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站长，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将军？”
“不是。当过快递员。”
“快递员是管什么的？”
“管送东西的。跟你现在干的活差不多。”李牧盖上最后一碗面的铝箔纸，转身看着燕小七，“情报送到了？”
“送到了。柳师姐看完布条，脸色变了一下——变得很吓人。然后她让我告诉你：矿道的事她马上去核实，如果属实，今晚她会亲自去后山封堵矿道出口。还让我告诉你——别去送死。”
“后半句是你加的。”
“对。但她的表情确实就是这个意思。”燕小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卷起来的布条，递给李牧，“这是柳师姐给你的回执。”
李牧展开布条。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字迹凌厉，每个笔画都像是用剑尖在石板上刻出来的：
“情报有效。”
下面还有一行字，比上面那行略微收敛了一点，但仍然透着一股子锋芒：
“剑法的事，打完仗兑现。”
李牧把布条收好，从桌上端起一碗新泡好的面递给燕小七。
“今天的第二顿——算加班餐。”
燕小七双手接过碗，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红烧牛肉面的香气，然后抬起头，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李牧，说了一句让李牧觉得自己穿越这件事也许没那么糟的话。
“站长，明天先遣队出发，我能跟着去吗？他们去了前线没人送快递。”
不是因为他已经决定收下这个瘦小的少年，而是因为“废弃灵石矿道直通北矿场”这句话一旦被别人听到，整个青木宗的战备部署就得全部推翻重来。外门执事堂门口的排队人群里鱼龙混杂，谁知道有没有黑风魔宗安插的眼线——末法时代的宗门不比当年，收弟子的时候早就不做背景审查了，只要交得上灵石，什么人都能进门。
他那间破屋还是老样子，门板歪斜，屋顶漏光，三条腿的桌子靠着墙勉强站稳。但燕小七进门之后完全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他大概住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事实上，李牧注意到燕小七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东张西望，而是本能地扫了一眼房间的角落和门背后的位置，确认有没有藏人。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让李牧想起前世那些在城中村混过的流浪猫，进任何地方之前都会先确保退路。
一个在坊市靠偷窃活下来的散修遗孤，有这种习惯很正常。但放在眼下，这种警觉性就是天生的斥候料。
“说吧，”李牧把歪斜的门板靠好，转身看着燕小七，“那条废弃矿道的事。”
燕小七在桌子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搓了搓手，开始讲。
“后山北面有一条老矿道，是青木宗全盛时期开挖的。那时候北矿场有三条灵脉同时开采，矿道修得四通八达，后来灵脉枯竭了，主矿道被堵死，这条支脉矿道因为位置太偏，连封堵的人都懒得去，就荒在那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牧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碗泡面递给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碗，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金砖，但他没有马上吃，而是继续说，“矿道的入口在后山北坡一片乱石堆后面，被藤蔓盖着。出口在北矿场洗矿池后面的废料堆下面，距离矿场核心区不到三里路。如果黑风魔宗的探子已经摸到了后山，他们很可能发现了这条矿道——因为矿道入口附近有新鲜的脚印，不是妖兽的，是人的。”
“你怎么确定是魔修？”
“脚印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燕小七说，“黑焰掌修炼者的脚底温度比正常人高，踩在潮湿的泥地上会留下一圈焦痕。我前天在矿道入口附近采野菜的时候发现的，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昨晚听说黑风魔宗犯境的事，才把线索连起来。”
李牧沉默了大约十个呼吸。这十个呼吸里，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柳青雪昨晚在后山遇到两个魔修探子，交手之后对方遁入山林消失。影鳞豹的伤在后山山谷，距离矿道入口不到五里。今天宗门通报确认探子正在向北矿场方向移动——按照正常路线，从后山到北矿场走官道需要绕大半个山头，至少要两天。但如果有一条直达矿道的废弃矿道，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半天。
这意味着一件事：那两个探子很可能已经潜伏在北矿场附近了，甚至已经混进了矿场的杂役队伍里。宗门以为还有三天备战时间，实际上敌人已经摸到了家门口。
“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李牧问。
“谁都没说。我不敢——外门执事不会信一个偷过东西的人说的话，内门的人我根本见不到。”燕小七抱着泡面碗，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所以我才来找你。你在执事堂门口跟张丹长老说话的那个样子，不像普通的外门弟子。你……你不怕事。”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到这句评价会给他带来麻烦。
李牧没有回应这个评价。他从燕小七手里把泡面碗拿过来，掀开铝箔纸，用灵力激活了封印——热气重新冒出来，红烧牛肉的香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他把碗推回燕小七面前，又掰开一双一次性竹筷递给他。
“先吃。吃完再说。”
燕小七接过筷子，低头看了碗里的面整整三秒。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忍着但完全忍不住的哭。眼泪一颗一颗掉进面汤里，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然后埋头吃面，吃得很急很凶，像是这碗面不吃快一点就会被人抢走。吃到一半他才想起来要嚼，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擦，让眼泪流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咽了下去。
“我上次吃热的东西，”他含糊不清地说，“是去年冬天。一个杂役弟子把吃剩的半个馒头给我，我用体温捂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吃的时候还是凉的。”
李牧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面，想起张丹吃第一口泡面时那个怀疑人生的表情。同样是第一次吃泡面，炼丹长老的反应是分析成分、追问配方，而这个散修遗孤的反应是哭。同一碗面，不同的人吃出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张丹吃的是味道，燕小七吃的是尊严。
面吃完了，汤也喝得一滴不剩。燕小七用袖子抹了抹嘴，抬起头看着李牧，眼睛红红的但亮得吓人。
“李师兄，你说吃完再说。我吃完了。你问吧，要我干什么？”
李牧从桌下拉出一个石墩，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你想加入通仙镖局。通仙镖局目前只有我一个人，没工钱，没保障，干的活是战时配送——就是把东西送到别人不愿意送的地方去。你愿意？”
“愿意。”
“可能会遇到魔修。你炼气二层，魔修筑基后期，碰上了你连一招都扛不住。”
“我不扛。我跑得快。后山没人跑得过我。”
李牧点了一下头。这个回答比他预想的要好。在战场上，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比盲目逞强更重要。跑得快不是怂，是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试用期三天，”李牧说，“活下来就转正。转正之后基础工钱一个月十块灵石，按单提成，好评率高的多派单。福利是每天管一顿面。”
“每天一顿面？”燕小七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管这个叫——福利？”
“今天算第一天。你刚才吃的那碗就是今天的福利。”
燕小七呆了两秒，然后从石墩上蹦起来，后脑勺差点撞到屋顶。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不是灵力，是一种比灵力更直接的、更生猛的东西。那种东西叫“被需要”。
“今天的单子！要送什么？送到哪？”
“两份情报，”李牧站起来，从袖子里撕下两块布条，用炭笔在上面各写了一行字，“第一份送到内门练剑台，收件人柳青雪。内容：矿道情报，速核。第二份送到炼丹堂，收件人张丹。内容：战备订单确认，明日交付。”
他把布条卷成两个小卷，用灵力封装术封好——布条上的字一旦被非指定收件人拆开，封印会自动销毁内容。然后他递给燕小七。
“柳青雪在练剑台，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带内门弟子训练。你到了练剑台外围，不要直接闯进去——内门弟子对外门的人不太友好，你报我的名字就行。如果有人拦你，就说‘李牧有加急情报’，别的什么也别说。”
“明白。”
“送完情报之后回这里，不要再去别的地方。晚上还有一个单子，可能会用到你对后山的熟悉程度。”李牧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五块灵石，“这是预付工钱——正式发工钱是月底，这五块算预支，给你买双合脚的鞋。”
燕小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草鞋。左脚的鞋底已经磨穿了，大脚趾从洞里伸出来。他在自己那件大了两号的灰袍上蹭了蹭手，双手接过灵石，郑重得像是在接圣旨。
“李师兄——不对，师父。”
“别叫师父。叫站长。”
“站长？”
“对。快递站的站长。”
燕小七显然没听懂“快递站”是什么东西，但他用力点了点头，把灵石揣进怀里，转身就跑出了门。他跑起来的样子很特别——上身压得很低，步子小而快，落脚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迅速滚动到脚尖，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一只在山林里穿行的野猫。李牧前世在快递站见过各种跑法——电三轮跑法、摩托车跑法、还有他自己的步行冲刺跑法——但燕小七这种他头一回见。这种跑法不适合平地，但在山地林间，没有任何修士能跑得过他。
李牧目送燕小七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然后回到房间里，在三条腿的桌子前坐下。
他掏出手机，打开灵通仙网APP。仙淘店铺后台显示店铺浏览量从零跳到了六，其中有两个点击进入了泡面详情页，但没有下单。正常，新店铺没有信誉值，没人会贸然下单。他需要第一单——需要一个人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然后用好评带动第二单、第三单。
他翻了翻系统商城，发现食品类目下面还有几样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商品：速溶酸辣粉、自热米饭、真空包装卤蛋。每一样的进货价都在可接受范围内，毛利都能做到百分之三百以上。但他不打算现在就扩张品类。泡面还没跑通，贸然上新品只会增加管理成本。先把泡面做成爆款单品，等口碑稳定了再上老干妈和快乐水做套餐搭配。
他在店铺后台加了一条公告：【战备期间，所有订单优先配送青木宗前线阵地。民用订单请注明是否需要加急。加急费另算。】
然后他点了系统商城的采购页面，下单了一箱康帅傅红烧牛肉面——五块灵石，十二碗。库存补到十五碗，够赵执事那十碗加急订单的。
完成采购之后，他切换到生物追踪界面。影鳞豹的红点还在后山深处的树洞里，坐标没有移动，但是红点的颜色比昨天亮了一些——系统用颜色深浅来表示追踪对象的生命体征强度，红色越亮越健康，越暗越虚弱。昨天的影鳞豹红点是暗红色的，今天已经变成了正红，说明生肌止血散起效了，它在恢复。
柳青雪的蓝点在内门练剑台，正在快速移动——大概是在给弟子们演示剑招。燕小七的橙点正在往练剑台方向移动，速度很快，预计一炷香内能到。
张丹的绿点稳定在炼丹堂，几乎没动过——这老头子自从战备开始就没离开过丹炉半步。
三个坐标，三个情报节点，正在被一条新搭建的信息通道串联起来。这条通道的载体不是什么高深的传音法术，而是一个跑得快的外门少年、两卷灵力封装的布条、以及一个从地球穿越过来的前快递员对“准时送达”这件事近乎偏执的坚持。
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李牧推门出去，看到院子里的外门弟子们又围在枯井边上。传讯玉简上的文字又更新了：“黑风魔宗主力已确认从东线逼近，预计三日后抵达北矿场。宗门决定：明日凌晨派先遣队前往北矿场驻防。先遣队需征召筑基以下弟子三十人，志愿者速至外门执事堂报名。先遣队成员每人预支十块灵石安家费，战功翻倍计入宗门贡献。”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几个年轻的外门弟子同时往执事堂的方向跑，有人边跑边系腰带，有人喊“让我去让我去”，还有一个人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自己跑掉的草鞋。
先遣队。这就是要去打头阵了。十块灵石安家费——宗门把这笔钱叫“安家费”，意思很明确：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李牧站在门口，看着那群往外跑的灰袍弟子，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先遣队明天凌晨出发，赵执事的十碗加急订单需要在天黑前送到——也就是说，今天晚上他得把这批货赶出来。如果先遣队能在出发前每人带一碗泡面上路，那泡面的口碑就不是炼丹堂和执事堂几个人的事了，而是三十个前线修士的口耳相传。
但他一个人泡十碗面需要时间。烧水、泡面、封装，一碗至少要一炷香——不对，他可以优化流程。他前世在快递站优化分拣线的时候学过一个道理：批量处理的速度取决于你把多少步骤变成并行。
他把目光投向院子角落里那口公共灶台。外门弟子宿舍的公共厨房有一个大灶台，三口铁锅并排，平时是十几个弟子轮流用的，这个时间点应该没人——因为所有人都去执事堂报名了。
李牧卷起袖子，朝公共厨房走去。
半个时辰后，燕小七从内门练剑台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丙字七号院的公共厨房里热气蒸腾，李牧正站在三口铁锅前面，同时烧三锅水。三锅水旁边码着三排泡面碗，每排五碗，整整十五碗。他已经把整个操作流程拆成了流水线——烧水、倒水、盖盖子、等三分钟、封装、码放——每一步的时间和动作都精确到像是用秒表量过的。
燕小七站在门口，看着这排排整齐的泡面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站长，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将军？”
“不是。当过快递员。”
“快递员是管什么的？”
“管送东西的。跟你现在干的活差不多。”李牧盖上最后一碗面的铝箔纸，转身看着燕小七，“情报送到了？”
“送到了。柳师姐看完布条，脸色变了一下——变得很吓人。然后她让我告诉你：矿道的事她马上去核实，如果属实，今晚她会亲自去后山封堵矿道出口。还让我告诉你——别去送死。”
“后半句是你加的。”
“对。但她的表情确实就是这个意思。”燕小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卷起来的布条，递给李牧，“这是柳师姐给你的回执。”
李牧展开布条。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字迹凌厉，每个笔画都像是用剑尖在石板上刻出来的：
“情报有效。”
下面还有一行字，比上面那行略微收敛了一点，但仍然透着一股子锋芒：
“剑法的事，打完仗兑现。”
李牧把布条收好，从桌上端起一碗新泡好的面递给燕小七。
“今天的第二顿——算加班餐。”
燕小七双手接过碗，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红烧牛肉面的香气，然后抬起头，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李牧，说了一句让李牧觉得自己穿越这件事也许没那么糟的话。
“站长，明天先遣队出发，我能跟着去吗？他们去了前线没人送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