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崂山路

东岳问道 · 笑笑明 · 第15章 · 27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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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从岱宗后山下来,沿着泰山南麓的旧官道往东走了两个时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去镇上卖药、去山里采龙胆草、去太清宫看玄诚子。但今天背篓里装的不是草药——周牧野给的那包干粮、一张牛皮纸地图、一本翻旧了的《齐鲁山水志》。路两边是被秋风吹黄了的栗子林,树上还挂着几颗没落的栗蓬,刺球裂开了口子,露出发亮的深褐色板栗。脚下的黄土被正午日头晒得发白,一脚踩下去浮起一小团细尘,落在裤腿上像一层淡黄的霜。出了最后一个村子之后官道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栗子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乌鸦叫唤。林远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落得很实——采药十年教会他一件事:路远不可怕,走错方向才可怕。

路过太清宫的时候他停了一脚。

太清宫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排人——镇上卖豆腐的老张、打铁的许铁匠、茶铺刘婶最小的那个孙子。他不是来烧香的,他奶奶让他来送一壶热茶,说天冷了老道士一个人喝凉水肚子疼。香案上那只许铁匠打的新铁皮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落了一层——自从林远用韩湘子石碑保住了这间庙之后,香火没断过。老张还专门用一个破碗扣在了庙门口的墙缝上,防止去年的雨水再灌进墙根。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掉叶子,一片接一片,落在井沿上,落在石阶上,落在玄诚子补了不知多少回的旧道袍上。

玄诚子坐在门槛上。他今天没有啃馒头。手里捧着刘婶孙子送来的那壶热茶,茶壶外面裹了一层叠了好几层的旧布保暖。茶是刘婶的凤凰单丛——她自己都舍不得喝,泡给老道士倒是泡得很浓。他看着林远从官道上拐下来走进院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只是左边那半颗缺牙的位置微微往里收了半指。

“你脚上那双鞋磨了。“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脚上——宋老板纳的新布鞋,鞋底纳了三层麻线,但后山那条碎石路在鞋底上磨出了好几道白茬。还好没有磨穿。“路比以前远了。“

“远了多少?“

“从济生堂到太清宫不到半个时辰。从岱宗后山到太清宫两个时辰。“林远在井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太清宫的井水还是那么凉——他把袖子撸起来泡了一下手腕。袖子撸到小臂的时候玄诚子注意到了他的手腕内侧有三道极细的红线——不是伤口,是经脉里气丝流转时透出来的颜色。

“你开脉了。“

“不是正经开——偷开的。韩湘子石碑在我丹田里种了一颗气种。气种在第三脉里走,走一次气丝就粗一丝。“林远把手腕上的水甩掉,把袖子放下来。井台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一老一少,隔着一条被拉长的树影。

“不止你那条路上有人。“玄诚子把茶壶搁在井沿上——手很稳,但他的眼睛往外看了一瞬间。是朝西谷的方向看了一眼。西谷是十年前山洪吞没他父母的地方。“你爹十年前也在走。他走的是同一条路——只不过他没有气种,他那条路是用灵芝换来的感悟换出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太清宫院子里的老槐树掉了一片黄叶,正好落在井水里。黄叶漂在水面上,倒映出天上的一小块白云。林远看着那片叶子在水面上打转——转了三四圈才停下。

“崂山路不好走。“玄诚子站起来,从庙里拿出一个旧布袋递给他——布袋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小袋干粮(玉米面和豆面掺在一起烙的饼)、一葫芦井水、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符纸——符纸不是道士画的驱妖符,是泰山脚下药农进山前相互之间送的自制平安符。他把布袋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林远手腕上停了一下——老道士的手很干很糙,像树皮。“你爹当年也带过这个符。“

林远接过布袋。平安符上的朱砂已经褪了一大半,露出下面泛黄的草纸底色。符纸上画的不是符文——是一棵树的形状。歪脖子松。他爹留在符纸上的不是求老天保佑的咒语,是回家的路。

他把符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布袋里。站起来背好背篓。转身出了太清宫的院门。走出去五步回头——玄诚子还是坐在门槛上,捧着茶壶,嘴边还是那副缺了半颗牙的笑。他没说“路上小心“,也没说“早点回来“。老道士从来不跟他说废话。

去崂山的路从泰山往东,经过鲁地平原,要整整走一天。林远在申时到了崂山脚下。越往东走村庄越少——最初还有几处土坯房和田埂,后来只剩大片被秋风吹倒的枯草荒原。平原上的风没有山挡着,又干又冷,把地上的碎草刮起来打在脸上像细沙子。崂山的轮廓从午后就挂在天边——一开始只是一道深蓝色的影子,越走越近,影子变成了山,山变成了扑面而来的石壁。

崂山跟泰山完全不一样。泰山巍峨,崂山陡峭。泰山是人登山——石阶铺到半山腰,路边有茶馆有凉亭,求仙者络绎不绝。崂山是人躲山——没有石阶,没有凉亭,唯一一条上山的路是一条野径。野径很窄,两边的石壁又高又直,人走在里面只能看见头顶一道窄长的天空,像被夹在两扇石门之间。石壁缝里长着一种叫“崂山松“的矮树——树干扭曲,树叶发灰,像是被海风吹了一万年。崂山离海只有几里路,海风裹着盐雾常年灌进山谷,石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白霜——不是霜,是盐。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咸腥——不像海边鱼市的浓腥,更像是石头上晒干了的盐粒被风磨碎之后飘在风里的味道。野径入口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从石缝里穿过时发出的低沉呜声。

林远站在野径路口,想起了《齐鲁山水志》上写的第一关——天然迷阵。书上说崂山入山处有一道天然迷阵,不是人造的——是山势、石壁、海风、雾气四样东西混在一起天然形成的弯路。凡人走进去之后每拐一个弯都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实际上在绕一个巨大的圆。连一些筑基期修士也会在里面绕上半个时辰。

他把手按在石壁上往前走。石壁的手感很粗糙——崂山石是花岗岩,风化之后表面形成一层鳞片状的剥落。每走十步,他用指甲在石壁上划一道细痕——采药十年,他从不会在山里迷路,因为他走过的每一块石头上都有记号。石壁的温度比外面的空气凉得多,手心贴上去能感到一股从石头深处渗出来的寒气——不是冰,是山体积蓄了几百年的阴冷。

拐了十七个弯之后——他看见了第一道自己划的细痕。迷阵把他绕回来了。

普通人在这个位置会慌。因为绕回来意味着你走了一条死路——最自然的选择是换一条路。但林远在第三道自己划的细痕旁边蹲下来——仔细观察地上和石壁上的苔藓分布。崂山的苔藓跟泰山不一样——泰山背阴面的苔藓是墨绿色,崂山背阴面的苔藓发黄,因为海风里的盐雾会抑制叶绿素。苔藓只长在背阴面——也就是说,苔藓多的方向是西,苔藓少的方向是东。他要去的是崂山深处的太清宫——在正东方向。顺着苔藓最少的石壁往前走。

拐了五个弯之后。石壁上不再有他划过的痕迹。迷阵破了。前方的天空慢慢变宽——两边的石壁不再挤得那么紧,头顶漏下来的天光也多了起来。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芭蕉叶在风里啪啦啪啦地拍打。不是风吹——风吹的声音是乱的、碎的、时快时慢。这个声音是有节奏的。一拍一停,像有人在用芭蕉叶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