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风雨前夜
离大考还有三天。
叶默这几天的作息变了一个样。天不亮就起来劈柴——三百根柴劈完天刚蒙蒙亮，丹田里的气比三天前粗了整整三圈。劈完柴去挑水，挑完水去给厨房搬米，搬完米去清理练武场的兵器架。杂役的活儿一样没少干——韩铁山盯得紧，稍微少干一点就有人来催——但叶默把自己劈柴的时间提到了天不亮。
因为天亮之后的每一分一秒他都给了孟沧浪。
两个人蹲在旧屋里，一个打拳，一个看。孟沧浪每打一拳，叶默就说一个字——“高““低““歪““行“。不打拳的时候孟沧浪就在地上画赵凌云的出招路线，叶默拿柴刀在旁边标出破绽点。
叶默没见过赵凌云完整的武学谱系——赵凌云练的拳法、腿法，都是韩铁山亲自教，从不公开演示。但叶默有一种本事：他不看你打什么拳，他看你的身体。
同一个人的身体不会说谎。重心习惯偏右的人，不管打什么拳重心都会偏右。右膝受过伤的人，不管练什么腿法膝盖都会下意识地绷紧去保护旧伤。赵凌云以为自己换一套拳法就能躲过叶默的眼睛——他错了。
叶默不是在看他的拳。叶默在看赵凌云。
第三天傍晚。孟沧浪打完了最后一组拳，浑身是汗地坐在地上。叶默靠墙坐着，柴刀搁在膝盖上。
“说真的——你觉得胜算几成？“
叶默想了想。“正面打——四成。韩铁山不动手脚——五成。韩铁山动了手脚之后，我再帮你调整——六成。“
孟沧浪苦笑了一下。“够了。比别人给我的多。“他顿了一下，“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输了，你会怎么样？“
叶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会死。“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韩铁山不是跟我斗气。他是跟十年前我爹死的那件事有关。我一走，线索就断了。所以他在留我——不是好心，是想拿我当筹码。“
孟沧浪沉默了。叶默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爹娘的事。不是不信任，是觉得没必要——死人不能复活，说再多都是自伤。
“那你就不能输。“孟沧浪站起来，比叶默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你不光要赢——你还要活。“
叶默抬头看他。孟沧浪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他忍住了。
“打完这场。我请你去吃镇上最好的馆子。“孟沧浪说。
“镇上有馆子？“
“没有。“孟沧浪咧嘴笑了一下，“山脚下有个卖烧饼的摊子。烧饼夹肉，趁热吃的时候油能顺着手腕淌到手肘。“
叶默也笑了。
当天夜里，韩铁山在正堂关起门来做了一件事——抽签。武馆大考的对战顺序是抽签决定，所有弟子轮流抽，表面上是看天意。但叶默知道不是——抽签的签盒是韩铁山亲手放的，放了几支签、每支签上写了谁的名字——只有他知道。
第二天上午抽签结果出来。孟沧浪抽到了最差的一支。
第一场对孙二狗，赵凌云的铁杆跟班。第二场对刘大壮，另一个铁杆跟班——如果孟沧浪连胜两场，第三场直接对赵凌云。
连续三场。中间休息各有一炷香的时间。
赵凌云第一轮轮空。直接打最终对决。
孙二狗和刘大壮抽到一起——同一个人的两个跟班在第二轮对上了。这根本不是抽签。这是安排。让两个跟班互相淘汰一个，剩下一个去耗孟沧浪的体力。耗完了赵凌云以逸待劳。
孟沧浪拿到签纸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恨。
叶默把签纸从他手里抽走，看了一眼。
“怎么样？“孟沧浪的声音很闷。
“好消息和坏消息。“
“先说坏的。“
“孙二狗和刘大壮——这两场你不可能跳过。两个人都是一炷香，必须速战速决。拖久了体力不支，第三场对赵凌云的时候就是废的。三场连打，你的体力会被耗掉至少六成。“
孟沧浪的眼神暗了。“好消息呢？“
“孙二狗和刘大壮是赵凌云的人——但他们自己的水平到不了让你全力出手的程度。“叶默重新拿起柴刀在地上画起来，“孙二狗最擅下盘扫堂腿，但他每次出腿之前会有一个习惯——先用鼻子深吸一口气。你看到他吸气——立刻跳起来踩他的膝盖。一脚踩准了，三招之内结束战斗。“
“刘大壮呢？“
“刘大壮是力量型的，跟他硬撞你吃亏。但他怕痛——你第一拳就打他最疼的地方：鼻梁。一拳见血之后他会往后退——人在退步的时候下盘最虚，你趁他退步的时候扫他的支撑腿。“
孟沧浪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刘大壮怕痛？“
“他在饭堂吃饭。被鱼刺扎了嘴之后那一顿饭再也没碰过那盘鱼。一个鱼刺都能让他放弃一盘菜的人——能把一条命交到拳头上？“
孟沧浪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不是习惯。是学叶默的。
夜里。老陈在旧屋等着叶默。屋里没点灯，但叶默闻到了酒味——老陈今晚喝了。
“小子。“
“老陈。“
“明天大考。我不在场边。“
叶默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去了没用——喊一声喊不垮韩铁山。我得在场外站着。“老陈把酒壶里的最后一口倒进嘴里，“韩铁山不是一个人在做事。那个沙哑声音的人——他明天也在。在场外。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是拎着剑来的。“
叶默的脊背僵住了。
“你看出来我会用剑——我认了。但我废了这么多年，现在勉强能出的剑不超过三剑。三剑之后我就是废人。所以明天——“老陈把空酒壶搁在地上，第一次直视叶默的眼睛，“明天在场上的仗，你和孟沧浪自己打。场外的——剑归剑。“
老陈的手忽然伸过来，在叶默的丹田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隔着一层衣服，叶默能感觉到那只手上每一道老茧的温度。
“丹田门开了几成了？“
“半扇门。劈三年柴开的缝，够气丝漏出来。但门推不开——卡在中间，不动了。“
“不急着推。“老陈收回手，“丹田开门不是靠蛮力——是靠契机。体力耗到极限、心里的火憋到嗓子眼儿、然后那个替你自己下定决心的一瞬间——门自己会开。明天场上那一炷香——那才是你开门的钥匙。“
“No matter what happens.丹田开了之后第一件事——别停下来感觉得意，马上稳住气丝。因为你开了门之后半个时辰内如果稳不住，门会重新关上。关上了再想开——至少三个月。“
叶默把这句话记住了。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老陈站起来。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打在他背上——那一瞬间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墙上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剑。
“赵凌云的外功打孟沧浪——五五开。但他有一个秘密——赵凌云的丹田也卡在门槛上，跟你一样也是半扇门。为什么韩铁山那么大反应你揭他的旧伤——因为那旧伤不是膝盖。是丹穴。右膝旧伤是假，丹穴裂痕是真。你之前看到他右膝有问题——其实不是膝盖本身，是丹田的气顺着右腿往下走的时候过不去了。气过不去，膝盖就不稳。“
叶默一动不动地站着。所有的碎片——赵凌云的步态、韩铁山的紧张、那个沙哑声音的重视——在这一刻全部对上了。赵凌云最大的秘密不是右膝。是丹田有裂痕。一个丹田有伤的天才，突破内劲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气能打通经络，赌输了丹田废一辈子。而韩铁山赌的这一把——筹码是整个武馆。
“你怎么知道的？“
老陈眯起眼睛。“我在武馆守了十年夜，不是光睡觉的。“
他推门出去。走之前最后看了叶默一眼。
“明天。打完这仗——不管输赢——你走出去。走到沧江渡口那个书阁里。沈胖子给你的木牌能开的门不止一道。他能给你的也不只是一个书阁。“
门合上了。
叶默一个人站在旧屋里。月光穿过破屋顶洒下来的那一小块光斑正好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丹田里的气缓缓流转，半扇门卡着，但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连半扇都没有的杂役了。
叶默这几天的作息变了一个样。天不亮就起来劈柴——三百根柴劈完天刚蒙蒙亮，丹田里的气比三天前粗了整整三圈。劈完柴去挑水，挑完水去给厨房搬米，搬完米去清理练武场的兵器架。杂役的活儿一样没少干——韩铁山盯得紧，稍微少干一点就有人来催——但叶默把自己劈柴的时间提到了天不亮。
因为天亮之后的每一分一秒他都给了孟沧浪。
两个人蹲在旧屋里，一个打拳，一个看。孟沧浪每打一拳，叶默就说一个字——“高““低““歪““行“。不打拳的时候孟沧浪就在地上画赵凌云的出招路线，叶默拿柴刀在旁边标出破绽点。
叶默没见过赵凌云完整的武学谱系——赵凌云练的拳法、腿法，都是韩铁山亲自教，从不公开演示。但叶默有一种本事：他不看你打什么拳，他看你的身体。
同一个人的身体不会说谎。重心习惯偏右的人，不管打什么拳重心都会偏右。右膝受过伤的人，不管练什么腿法膝盖都会下意识地绷紧去保护旧伤。赵凌云以为自己换一套拳法就能躲过叶默的眼睛——他错了。
叶默不是在看他的拳。叶默在看赵凌云。
第三天傍晚。孟沧浪打完了最后一组拳，浑身是汗地坐在地上。叶默靠墙坐着，柴刀搁在膝盖上。
“说真的——你觉得胜算几成？“
叶默想了想。“正面打——四成。韩铁山不动手脚——五成。韩铁山动了手脚之后，我再帮你调整——六成。“
孟沧浪苦笑了一下。“够了。比别人给我的多。“他顿了一下，“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输了，你会怎么样？“
叶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会死。“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韩铁山不是跟我斗气。他是跟十年前我爹死的那件事有关。我一走，线索就断了。所以他在留我——不是好心，是想拿我当筹码。“
孟沧浪沉默了。叶默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爹娘的事。不是不信任，是觉得没必要——死人不能复活，说再多都是自伤。
“那你就不能输。“孟沧浪站起来，比叶默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你不光要赢——你还要活。“
叶默抬头看他。孟沧浪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他忍住了。
“打完这场。我请你去吃镇上最好的馆子。“孟沧浪说。
“镇上有馆子？“
“没有。“孟沧浪咧嘴笑了一下，“山脚下有个卖烧饼的摊子。烧饼夹肉，趁热吃的时候油能顺着手腕淌到手肘。“
叶默也笑了。
当天夜里，韩铁山在正堂关起门来做了一件事——抽签。武馆大考的对战顺序是抽签决定，所有弟子轮流抽，表面上是看天意。但叶默知道不是——抽签的签盒是韩铁山亲手放的，放了几支签、每支签上写了谁的名字——只有他知道。
第二天上午抽签结果出来。孟沧浪抽到了最差的一支。
第一场对孙二狗，赵凌云的铁杆跟班。第二场对刘大壮，另一个铁杆跟班——如果孟沧浪连胜两场，第三场直接对赵凌云。
连续三场。中间休息各有一炷香的时间。
赵凌云第一轮轮空。直接打最终对决。
孙二狗和刘大壮抽到一起——同一个人的两个跟班在第二轮对上了。这根本不是抽签。这是安排。让两个跟班互相淘汰一个，剩下一个去耗孟沧浪的体力。耗完了赵凌云以逸待劳。
孟沧浪拿到签纸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恨。
叶默把签纸从他手里抽走，看了一眼。
“怎么样？“孟沧浪的声音很闷。
“好消息和坏消息。“
“先说坏的。“
“孙二狗和刘大壮——这两场你不可能跳过。两个人都是一炷香，必须速战速决。拖久了体力不支，第三场对赵凌云的时候就是废的。三场连打，你的体力会被耗掉至少六成。“
孟沧浪的眼神暗了。“好消息呢？“
“孙二狗和刘大壮是赵凌云的人——但他们自己的水平到不了让你全力出手的程度。“叶默重新拿起柴刀在地上画起来，“孙二狗最擅下盘扫堂腿，但他每次出腿之前会有一个习惯——先用鼻子深吸一口气。你看到他吸气——立刻跳起来踩他的膝盖。一脚踩准了，三招之内结束战斗。“
“刘大壮呢？“
“刘大壮是力量型的，跟他硬撞你吃亏。但他怕痛——你第一拳就打他最疼的地方：鼻梁。一拳见血之后他会往后退——人在退步的时候下盘最虚，你趁他退步的时候扫他的支撑腿。“
孟沧浪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刘大壮怕痛？“
“他在饭堂吃饭。被鱼刺扎了嘴之后那一顿饭再也没碰过那盘鱼。一个鱼刺都能让他放弃一盘菜的人——能把一条命交到拳头上？“
孟沧浪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不是习惯。是学叶默的。
夜里。老陈在旧屋等着叶默。屋里没点灯，但叶默闻到了酒味——老陈今晚喝了。
“小子。“
“老陈。“
“明天大考。我不在场边。“
叶默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去了没用——喊一声喊不垮韩铁山。我得在场外站着。“老陈把酒壶里的最后一口倒进嘴里，“韩铁山不是一个人在做事。那个沙哑声音的人——他明天也在。在场外。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是拎着剑来的。“
叶默的脊背僵住了。
“你看出来我会用剑——我认了。但我废了这么多年，现在勉强能出的剑不超过三剑。三剑之后我就是废人。所以明天——“老陈把空酒壶搁在地上，第一次直视叶默的眼睛，“明天在场上的仗，你和孟沧浪自己打。场外的——剑归剑。“
老陈的手忽然伸过来，在叶默的丹田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隔着一层衣服，叶默能感觉到那只手上每一道老茧的温度。
“丹田门开了几成了？“
“半扇门。劈三年柴开的缝，够气丝漏出来。但门推不开——卡在中间，不动了。“
“不急着推。“老陈收回手，“丹田开门不是靠蛮力——是靠契机。体力耗到极限、心里的火憋到嗓子眼儿、然后那个替你自己下定决心的一瞬间——门自己会开。明天场上那一炷香——那才是你开门的钥匙。“
“No matter what happens.丹田开了之后第一件事——别停下来感觉得意，马上稳住气丝。因为你开了门之后半个时辰内如果稳不住，门会重新关上。关上了再想开——至少三个月。“
叶默把这句话记住了。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老陈站起来。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打在他背上——那一瞬间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墙上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剑。
“赵凌云的外功打孟沧浪——五五开。但他有一个秘密——赵凌云的丹田也卡在门槛上，跟你一样也是半扇门。为什么韩铁山那么大反应你揭他的旧伤——因为那旧伤不是膝盖。是丹穴。右膝旧伤是假，丹穴裂痕是真。你之前看到他右膝有问题——其实不是膝盖本身，是丹田的气顺着右腿往下走的时候过不去了。气过不去，膝盖就不稳。“
叶默一动不动地站着。所有的碎片——赵凌云的步态、韩铁山的紧张、那个沙哑声音的重视——在这一刻全部对上了。赵凌云最大的秘密不是右膝。是丹田有裂痕。一个丹田有伤的天才，突破内劲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气能打通经络，赌输了丹田废一辈子。而韩铁山赌的这一把——筹码是整个武馆。
“你怎么知道的？“
老陈眯起眼睛。“我在武馆守了十年夜，不是光睡觉的。“
他推门出去。走之前最后看了叶默一眼。
“明天。打完这仗——不管输赢——你走出去。走到沧江渡口那个书阁里。沈胖子给你的木牌能开的门不止一道。他能给你的也不只是一个书阁。“
门合上了。
叶默一个人站在旧屋里。月光穿过破屋顶洒下来的那一小块光斑正好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丹田里的气缓缓流转，半扇门卡着，但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连半扇都没有的杂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