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砚夜查

无相外门 · 若有所思彡 · 第27章 · 44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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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前,沈砚把后山简图重新画了一遍。

医舍东门、运炭道、三岔松、品字形下室。四处之间原本只有两条路,一条被戒律堂横木封住,另一条经过废剑庐,陆青槐已经带他看过——旧路还在,禁制却换了。

他在废剑庐旁那道石缝上画了一个叉。

不能走。

桌边放着今日清点旧锄换来的半点贡献牌。后山新告示罚二十点,按他现在能领到的差遣,要清四十日旧锄才抵得上。可真被抓住,先来的也不是扣点,而是戒律堂候审。

沈砚把贡献牌收进抽屉,只带了外门木牌。

木牌不能让他进后山,却能在他没被当场抓住时,证明他还是青岚宗的人。

亥时过半,医舍方向亮起一盏窄灯。

沈砚吹灭屋中油灯,从杂役院后墙翻出去。他没有沿运炭道追车,而是先往山下走,穿过两排废弃柴棚,再从内门药圃外侧折回。这里比直路多出近一里,却能绕开竹林口两处固定巡灯。

夜露已经落下来。草叶扫过裤脚,很快洇出深色水痕。

他走到旧剑坪下方时,窄灯才从医舍石墙后露出来。

还是昨日那辆小车。

车轮宽三尺二寸,左轮外沿有缺口,每转一圈都会轻轻磕一下石面。推车的两名白衣也没换,前一人步子短,十七步换一次肩;后一人右脚略拖,走过湿地时,鞋印会比左边深半分。

黑木箱压在车上,四角贴着银封。箱侧“复验废器”四字下面,多了一张窄纸签。

风七,三管。

字很小。沈砚隔着一段路,只看清前半行。纸签下沿还有墨迹,被车架挡住了。

他放慢脚步。

小车进入运炭道后没有遇到盘查。第一处巡灯远远看见窄灯便退到路旁,连箱盖都没验。到竹林外的新横木前,推车人取出一块相院白令,往四根铜桩之间一照。

没有绳索的空处荡开一层水纹。

常元灵气只从沈砚指尖放出半寸。

三尺之内,夜风、湿土和竹根都变得清楚。四根铜桩之间有一股绷紧的气流,本来贴着地面,此时受白令牵引,正从车轮两侧向上抬。

像一张网,被人提起一角。

小车从网下穿了过去。

沈砚没有动。

横木旁守着两名戒律堂弟子。白令收起后,他们重新把横木推回原位,其中一人还提灯照了照车辙。等小车消失在三岔松方向,两盏巡灯才一前一后往竹林外绕。

沈砚在暗处数他们的脚步。

前一队四十八息回来,后一队五十二息。两队在横木处会碰面,交谈大约六息,再各自分开。

他等了两轮。

第三轮,前一队迟了三息。为首弟子停在路边系了一次鞋带。

沈砚从旧剑坪残墙后滑下去,伏进运炭道旁的排水沟。沟里积着半指深的黑水,去年冲下来的炭渣黏在石缝中,一按便碎。他往前爬了两丈,在横木侧后方停住。

铜桩立在他右上方。

常感放开,眉心立刻像压进一根钝针。那张看不见的网已经重新落下,最低处离沟底不足一尺。人过不去,连抬头都会碰到。

沈砚把手指压进水里。

水流很慢,却没有在禁制前停下。

炭渣也一样。

铜桩之间的相力会拦灵气和活物,不拦山水。排水沟本来只容水过,后来淤了大半,才把网与沟底之间那点空隙堵死。

他没有破阵。

只是一捧一捧,把身前的湿炭渣往后挪。

头顶响起脚步。

“今夜怎么又送一箱?”

“方鸣那事闹得不小,二处要连夜查。”

“内门那个风息相?”

“少问。”

灯光从沟口扫过。沈砚把脸压进湿冷的石壁阴影里,右手仍按着沟底。两队人只隔一根横木说话,鞋底带下来的泥落在他肩侧。

六息过去。

脚步重新分开。

沈砚清出一条只够肩膀挤过的浅槽,先将左臂贴地伸进去。禁制擦过衣背时,皮肤像被细砂磨了一遍。他停住呼吸,一寸一寸往前挪,直到腰间木牌碰到石壁。

木牌里有一道登记身份的灵墨。

头顶的气流忽然向下一沉。

沈砚立刻把木牌扯下来,按进黑水。灵墨被炭渣盖住,铜桩间那点将亮未亮的光缓缓退了回去。

他从浅槽另一头爬出时,前胸后背已经湿透。

外门木牌没有裂,正面的“沈砚”却被黑水糊得只剩一个“沈”字。

他没时间擦。

下一轮巡灯还有四十余息。

沈砚沿着沟底继续向上。三岔松之后,黑木车已经不见,只剩左轮缺口磕过石面的浅痕。车没有走中间旧阶,车辙绕过外田,压倒了路边两株新长的鬼针草。

下室今晚亮着三扇窗。

从远处看,它仍像一间寻常医舍。屋顶低,墙面刷过新灰,门外没有牢栏,也没有戒律堂的人持刀看守。两名相院白衣守在檐下,一人捧册,一人每隔一刻钟绕屋一圈。

黑木车停在西墙。

箱子已经卸下,左轮还在慢慢转。

沈砚伏在外田废弃的蓄水槽后,没有再放开常感。他太阳穴一跳一跳,鼻腔里都是炭灰和淡淡的血味。距离下室还有二十余丈,三尺常感帮不了他,只能看守卫怎么走。

绕屋的人走一圈用七十二息。

东墙停得最久,因为那里有一只上锁的药柜。北墙没有窗,只堆了三层旧炭筐。他每次经过炭筐都会绕开一块塌下去的石板。

第三次走到东墙时,屋里传来一声铜铃。

守卫打开药柜,取出一只白瓷瓶送进去。

沈砚趁门开的一瞬离开蓄水槽,沿田埂低处走到北墙。塌石板下面连着旧排灰口,洞口不到一尺高,边缘积着厚灰。最里面砌了铁栅,不能进屋,却能听见声音。

“甲一,第四轮。”

有人在屋内报数。

随后是木轮转动的吱呀声。

“左手放松。”

没有人回答。

“把他的手打开。”

铁器碰在木架上。几息后,一声压得很低的喘息从墙内传出来,像有人咬住了东西,没让自己叫出声。

沈砚贴近铁栅。

灰口正对屋内地面,只能看见几双鞋和一架带轮的木台。木台下铺着白布,布边落了几点土黄色的光。那光没有散,沿木纹慢慢爬向台脚。

一根银针从上方垂下来,停在木台左侧。

土黄光被针尖牵住。

起初只是一缕。木轮又转过半圈,银针随之亮起,光便从木台边缘被硬生生拉长,汇入下方一只刻着十二道槽的圆盘。

“三息。”

“还不够,继续。”

“他今日已经服过一粒稳相丹。”

“所以才要今日做。等银砂沉下去,回响就不准了。”

木轮再响。

台上的人猛地挣了一下。固定木架被带得撞向地面,铁栅上的灰也簌簌落下来。

这一次,那声喘息没有压住。

沈砚听过。

郭石被带去客院西厢前,替周平劈过半日柴。他发力时喉咙里总有一点旧伤留下的哑音。

屋内的人没有叫郭石。

他们叫他甲一。

土黄色相光被银针引入圆盘,足足停了六息。负责记数的人写完一行,才有人将木轮退回去。

“相路二次反冲,左掌裂光增一寸。”

“回收多少?”

“相砂一钱七分。”

“不够二钱,不能送上室。半个时辰后再做一轮。”

床架被推向旁边。

沈砚的手指扣进排灰口边缘。

这里没有锁链,也没有牢门。

人还穿着青岚宗杂役灰衣,床边甚至挂着一块月供木签。可那块木签上的名字被白纸盖住,只剩下相院重写的编号。

甲一。

另一架木台被推过来。台轮有一只不圆,每滚一圈便敲一下地砖。沈砚从灰口看见一双很瘦的脚,右脚鞋面沾着青白药粉。

“甲二今日不诱发。”一个青岚宗医舍弟子开口,“她耳窍昨夜出过血。”

“只做听音。”

“二处问诊册写了停一日。”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人翻了几页纸。

“那就记自然应光。把黑镜放在她右耳后,不引,只录。”

青岚宗医舍弟子没有再说话。

一面黑镜落进木架,镜座碰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沈砚从铁栅最低处看见更多东西。

屋内根本没有寻常病房的隔挡。七架窄床围着两只引灵盘,床头各钉一块白牌。甲一、甲二、丁三、丁四……最里面一张床被门挡住,只露出白牌下沿一个“七”字。

墙上挂着三幅相纹拓纸。

一幅左臂全黑,一幅耳后有密密麻麻的细线,第三幅只画了半张脸,眼睛的位置被蓝墨反复圈过。

黑木箱就在拓纸下面。

箱盖已经掀开。昨夜裂过外槽的引灵盘被拆成三片,七根染青的封相针泡在银液里,旁边并排放着三支细长血管。每支血管都贴着同一张纸。

风七。

负责记数的白衣拿起第一管血,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末端应一成一,与丁四空段相近。”

“先留。”

“回收写哪边?”

“丁室。若能引出同响,再转上室。”

白衣把血管插进木架。沈砚终于看清黑木箱侧面的窄签。

风七,偏移血三管。

回收:丁室。

方鸣伤口上那半张纸,不是医舍给伤者用的标签。

是给这里用的。

窗外忽然响起脚步。

绕屋的守卫提前回来了。

沈砚从灰口退开,袖口擦过铁栅。一点旧灰落进屋内,正落在黑镜边缘。

黑镜上原本平静的青白细线颤了一下。

“等等。”

屋内有人停笔。

“北墙有气。”

沈砚转身便走。

他没有往蓄水槽跑。那里地势开阔,一旦巡灯照过去,连藏身的草都没有。他贴着北墙绕到西侧,黑木车还停在原处,车上的箱子已经搬空,只剩两条捆箱麻绳。

屋门被推开。

“谁在那里?”

巡灯照向北墙。

沈砚钻进车底,用手托住悬在车轴上的铁链。铁链只要落地,声音足够让门口所有人听见。

两名守卫从车旁跑过。

灯光扫过车轮,在他鞋尖前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向蓄水槽。

屋内白衣追出来:“不是那边。黑镜应的是常元气,离墙不远!”

常元气。

他们认得。

沈砚胸口微微一沉。

远处铜铃连续响了三声。品字形中间那座建筑跟着亮灯,山路上也有巡灯向下移动。原本只守外围的戒律堂弟子正在合围。

车底不能久留。

沈砚松开铁链,摸到车架内侧夹着一张湿纸。那是从黑木箱上揭下来的旧签,边角还沾着暗红色。正面大半被撕走,背面却有一行未干透的小字。

丁四,同段试引。

他把纸签折进掌心,从车尾滚入西墙阴影。

有人已经找到排灰口。

“灰被动过!”

“封运炭道,先查水沟。”

沈砚顺着西墙往下。来时的排水沟不能再走,四根铜桩前一定有人。废剑庐石缝也在更高处,过去要穿过两道巡灯。

他只能走外田。

外田荒了半片,田埂却仍连着第五章清渠时走过的旧沟。那条沟最终通向黑石碑下,只是禁制前移以后,沟口也被圈进四根铜桩以内。

身后灯光越来越近。

沈砚放开常感。

三尺之内,泥水、草根、碎石一齐挤进感知里。眉心那根钝针猛地往深处一顶,视野边缘黑了一瞬。他扶住沟壁才没栽下去,鼻间很快有温热的东西流过嘴唇。

他没抬手去擦。

旧沟在前方分成两道。一道直通横木,另一道被塌下来的石块堵住,水从石缝底下渗出去。

沈砚把手按在石块上。

石后有风。

很弱,带着竹叶潮气。

他用肩膀抵住最上面那块石头。石头只动了半寸,缝里先涌出一股冷水。身后的巡灯已经照见外田,白光沿田埂一寸寸扫过来。

“沟里有人!”

沈砚再推。

石块翻进水里,露出一个只够半个人侧身的洞。洞外便是禁制边缘,那张无形的网从上方压下来,在流水上留出不到两尺的空隙。

比来时宽。

也更亮。

三声铜铃之后,禁制已经完全醒了。

沈砚先把沾有灵墨的木牌扔过石缝。木牌落地的一刻,网面猛地向那边收紧,四根铜桩同时泛起暗光。

他扑进水里,从相反一侧贴地挤了过去。

肩背触到禁制,衣料无声裂开。灼痛从右肩一直拖到腰侧,像有人用烧红的细线划了一遍。他没有停,双手扣住洞外竹根,硬把下半身拽出石缝。

巡灯照到沟口时,只看见还在黑水里发亮的外门木牌。

“牌在这里!”

“人往哪边走了?”

“先取牌,别碰禁制!”

沈砚伏在竹林外,连喘三口气才重新站起来。

木牌丢了。

右肩衣料裂开,鼻血也还没止。更麻烦的是,二处已经知道有人用常元气靠近北墙,戒律堂明早就能从木牌上查到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天亮前,后山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沈砚沿山涧下行,在杂役院后方洗掉身上的炭灰。掌心那张湿纸被水泡得更软,“丁四,同段试引”六个字却还在。他将纸签夹进鞋底破开的夹层,赤着一只脚翻回院墙。

卯时的钟刚响。

杂役院前门却停着一辆相院白车。

两名白衣站在车旁,正与戒律堂的人核对一张交接单。车帘掀开,温照夜从里面走下来。她仍穿着离开时那身灰衣,脸色比七日前更白,腕上没有锁,袖口却多了一道很细的银印。

清晨第一束日光越过院墙,正落在她眼前。

温照夜脚步一顿,猛地闭上眼。

白衣低头在册上记了一笔。

她站了足足六息,才抬手挡住日光。

袖口滑下半寸。

那道银印下面,蓝色裂光正沿着腕骨,一点一点往手背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