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光

无相外门 · 若有所思彡 · 第5章 · 35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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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砚去了藏书楼。

他手里拿着《百相通识》。

书是旧档库里带出来的,封皮缺了一角,线也松。昨夜那一页被撕掉的断口还在,贴着书脊,齐得像刀切。

沈砚把书压在袖下,走得不快。

演武场还封着。

白玉台上罩了一层灰布,四角各站一名戒律堂弟子。有人从旁边经过时,都会下意识绕远一点。

赵衡的名字没人再提。

昨日那些围着试相镜说话的人,今日都安静了。偶尔有人开口,也只说灵田、饭堂、换值,不碰试炼。

像那场事没有发生过。

可后山方向多了两道巡查。

沈砚数过。

从外门到藏书楼,一共三处岔路。以前只有第一处有人守,今日第二处也立了人。腰上挂着戒律堂黑牌。

黑牌不大。

但够让人闭嘴。

藏书楼门口的老修士照旧坐着,手里捧着一只旧茶盏。

他看见沈砚,把眼皮抬了抬。

“又来?”

沈砚把《百相通识》放在桌上。

“还书。”

老修士拿起书,翻到借阅牌那一页,看了一眼。

“这不是藏书楼借出去的。”

沈砚道:“旧档库送来的残本。”

老修士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书合上,没有再翻。

“残本就放丙字阁。别往二楼带。”

沈砚点头。

“二楼不能去?”

老修士看着他。

“你几成相适配?”

沈砚道:“没测。”

“那就是不能去。”

老修士把书推回去,声音不高。

“三成以下,一楼。五成以上,可借二楼。七成以上,执事带着上三楼。规矩挂在墙上,自己看。”

沈砚看向门内。

藏书楼西墙上果然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旧了,上面的字却新描过。

三成以下,一楼杂卷。

五成以上,二楼通识。

七成以上,三楼相谱。

沈砚忽然想起赵衡。

如果赵衡只是五成,他为什么要抵铺子买稳相丹。

如果五成就能上二楼,那后山静室里,究竟关过多少差一步的人。

他没有问。

他抱着书进了一楼。

温照夜不在原来的书架旁。

她平日总在靠窗那排整理残卷。那里光线不好,纸灰也重,没人愿意久待。今日窗户开着,书架下方的竹筐空了一半。

人不在。

沈砚把《百相通识》放回丙字阁。

书架旁有一本杂役轮值册,挂在木钉上。谁进来扫地,谁添灯油,谁整理哪一架,都要在上面按时辰记一笔。

沈砚翻到今日。

温照夜的名字在末尾。

藏书楼一楼,西窗,旧卷。

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

入宗初测:二成七。不宜种相。调杂役。

二成七。

连二楼都上不去。

沈砚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把册子挂回去。

身后传来木梯轻响。

他回头。

温照夜抱着一摞书,从二楼下来。

她今日换了件灰青色旧裙,袖口比昨日压得更低,几乎遮住手背。书摞很高,挡住了半张脸。

沈砚看着她脚下。

她下楼很稳。

只是到第三阶时,左手指尖忽然抖了一下。

书脊碰到栏杆,发出很轻的一声。

温照夜停住。

沈砚没有过去。

她也没有看他。

过了片刻,她继续往下走,把书放到西窗下的竹筐里。

沈砚走到另一排架子前,抽出一本《宗门功法源流考》。

书很厚。

灰也厚。

他翻开第一页,眼角余光落在温照夜那边。

温照夜在整理旧卷。

她动作很慢。

每碰到一本封皮发黑的书,手指都会停一下。有时候只是停半息,有时候会把书抽出来,看一眼书脊,再放回去。

不像整理。

像避开什么。

沈砚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书。

《常元诀》在这本书里只占了半页。

字写得很平。

常元者,不立偏锋,不走极相。取气之平,流过百骸。

下面还有一行小注。

流过之法,可察气机滞断。

沈砚昨夜看过这行。

看了三遍。

没看懂。

今日再看,心口却动了一下。

滞断。

赵衡发作时,肩背先僵,胸口那口气上不来,也沉不下去。

温照夜刚才第三阶时,指尖也停了一下。

沈砚把书合上,闭了闭眼。

他没有运功。

只是照着《常元诀》最笨的办法,吸一口气,不往丹田压,也不往经脉里催,只让那口气慢慢落下去。

像水从石缝里过。

先过喉。

再过胸口。

再到手指。

他听见了藏书楼里的声音。

纸页翻动。

竹筐轻碰地面。

老修士在门口咳了一声。

二楼有人把书放回架上。

还有温照夜。

她的呼吸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砚睁开眼。

什么都没变。

一楼还是一楼,灰尘还是灰尘,温照夜仍低头整理书。

他刚才那一下,什么都没看见。

他也不急。

从旧档库到藏书楼,一路上他已经明白一件事。

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沈砚重新翻书。

午后,藏书楼来了几名外门弟子。

他们不是来看书的。

试炼暂停后,大家无事可做,就都往有消息的地方跑。藏书楼一楼靠近执事堂,又离演武场不远,最适合装作借书。

几人站在书架旁,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赵衡没死。”

“谁说的?”

“后山送饭的人说,昨夜多领了一份灵米粥。”

“人都那样了,还吃得下?”

“谁知道是不是给人吃。”

最后一句说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沈砚翻书的手停住。

温照夜也停了一下。

她背对着众人,正在把一本旧卷推回架上。

那本书推到一半,卡住了。

她指尖发白。

其中一个弟子又道:“戒律堂上午去杂役院查了,说要补登记。三成以下的也要重录。”

“三成以下有什么好录的?”

“谁知道。赵衡都五成多了,还不是出了事。”

有人笑了一声。

很短。

笑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就闭了嘴。

沈砚抬头。

温照夜把那本书推了进去。

书脊撞到里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身抱起竹筐,往后门走。

沈砚合上书。

他没有跟太近。

后门外是一条窄廊,通向藏书楼西侧的小院。院里有口井,旁边晾着几张刚擦过的书帕。午后的日头斜进来,照在井沿上。

温照夜把竹筐放下,蹲在井边洗手。

水很凉。

她洗得很慢。

沈砚站在廊下。

“他们要重录三成以下的杂役。”

温照夜没有回头。

“我听见了。”

“你的入宗初测是二成七。”

她的手停在水里。

井水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碎开。

“轮值册上写着。”沈砚说。

温照夜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所以呢?”

沈砚没有答得太快。

他看着她袖口。

湿了。

布贴在手腕上,隐约露出下面细瘦的骨节。

“赵衡是五成多。”他说,“他被送去了后山。”

温照夜低声道:“我不是赵衡。”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终于回头。

那双眼睛黑得很静。

太静了。

像把所有声音都压在里面。

“你只看见了他被抬走。”她说,“我看过别人被抬走。”

沈砚没说话。

风从井口上方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温照夜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抱起竹筐就要走。

沈砚侧身让开。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袖口擦过一束斜阳。

那束光是从屋檐缝里漏下来的。

很窄。

正落在她手腕上。

沈砚忽然看见了一道蓝色的裂。

极淡。

不是赵衡那种黑线。

也不往外爬。

它贴在皮肤下方,细而长,像冰面下面被压住的纹。

一瞬就没了。

温照夜停住。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看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

竹筐压在她臂弯里,旧书边角抵着袖子,把那一截手腕遮住。

沈砚移开目光。

他看向井沿。

井沿上有一只小虫,正在潮湿的青苔里爬。

温照夜抱着竹筐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她声音很轻。

“你看见了?”

沈砚道:“看见什么?”

温照夜没有说话。

沈砚转身往藏书楼里走。

走到廊口时,他停了一下。

“今日西窗风大。”他说,“袖口湿了,容易着凉。”

温照夜站在井边。

过了很久,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沈砚回到一楼时,刚才那几名外门弟子已经走了。

老修士在门口打盹。

西窗下,阳光斜斜落在书架边缘。

沈砚重新打开《宗门功法源流考》。

他在那半页《常元诀》下面,看见一行很小的批注。

字迹不像原书。

更像后来有人添上去的。

常者,未必无缺。

缺者,未必不常。

沈砚看着那行字。

没有抄。

也没有多看。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傍晚时,藏书楼开始清人。

沈砚走出门。

台阶下的风比午后凉。

他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西窗。

窗纸后面有一道影子。

很淡。

像有人站在那里,又像只是灯火映出来的书架。

沈砚从袖中摸出昨夜那张废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

归凡,不录。

他在旁边又添了一行。

温照夜。

二成七。

裂光,蓝。

笔尖停了停。

他想写“隐藏轻残”。

最后没写。

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藏书楼二楼的窗后,那道影子没有动。

沈砚也没有再看。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级时,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很闷。

不像召集弟子。

像从石头里面敲出来。

沈砚停住。

藏书楼二楼的窗纸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