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乱

终雨重生,云巅问道 · 夜色里的蔷薇 · 第26章 · 57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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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宗覆灭的消息,起初只是逃难弟子口中的疯言疯语,没人肯信。

那是屹立在中州十万年的仙道支柱,是斩过邪尊、镇过魔潮、护佑人族代代繁衍的圣地。世人都说守山真仙永存,七峰大阵不破,哪怕妖魔再凶十倍,也动不了仙宗半分根基。

可第三日清晨,北方边境的青阳城破了。

黑甲魔族踏着晨雾冲进城池,玄铁战刀劈开城门,妖族巨狼穿行在街巷之间。不过一个时辰,千年古城化作焦土,幸存的百姓拖着家眷往南逃,衣衫上沾着血,眼里盛着绝望,一遍遍地重复同一句话:“仙宗没了……仙宗的大阵碎了……”

消息像一场携着瘟疫的寒风,顺着官道一路南下,所过之处,人心惶惶。

各大门阀、宗门起初还派人核实真伪,可随着北边败退的弟子越来越多,随着一座座城池陷落的军报雪片般飞来,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天,真的塌了。

魔祖残魂寄身老祖道躯三百年,本欲借真仙之体彻底苏醒,重掌十万年前的魔权势,却被叶寻风一剑斩碎道躯,神魂受了不可逆的重创,只得遁入域外虚空蛰伏养伤。可它留下的部署分毫未乱:魔族三大魔尊各领一军,黑渊魔尊主攻中路,血骨魔尊劫掠两翼,玄影魔尊潜行暗杀;妖族四大妖皇分统兽潮,青翼妖皇掌空中突袭,赤甲妖皇负责破阵,玄水妖皇断后路,白眉妖皇主谋略调度。

百万妖魔联军如同摧枯拉朽,一路南下。人族宗门各自为战,要么据守山门闭门不出,要么仓促迎战死伤惨重。化灵境修士在魔军阵中撑不过三招,通玄境长老被妖王随手拍杀,就连王境大能,在魔尊面前也如蝼蚁一般。

不过半月,北方三千里疆域尽数沦陷,千里沃土变成焦土,村落成废墟,官道上堆满尸骨。幸存的人族修士与百姓潮水般涌向南方,最终在天堑江前停住脚步——再往南,便是人族最后的腹地。

天衍峰、丹霞峰、器宗、丹谷等残存的大宗门,连同几大千年世家,被迫放下旧日恩怨,在天堑江南岸组建人族联盟,依托江水布下防线,总算是勉强稳住了阵脚。

可谁都清楚,这只是苟延残喘。

魔祖只是暂退,等它伤愈归来,仅凭联盟里几位尊境大能,根本挡不住真仙级的恐怖存在。到那时,整个人族都将沦为魔族血食,十万年前的黑暗纪元,必将重演。

乱世之中,人总得抓着点希望才能活下去。

老一辈大能在大战中死伤惨重,仙宗七位尊境长老陨落四位,剩下三位也身负重伤;各宗的皇境、王境高手更是折损过半。人们看着节节败退的防线,渐渐把目光投向了年轻一辈——那些应劫而生的天骄。

首当其冲的,便是星灵体柳星秋与杀伐道体苏煞。

当年天梯试炼,双骄绝顶的名号传遍中州。一个是天生星灵体,引星辉入体,神魂之力冠绝同辈,是正道公认的未来领袖;一个是杀伐道体,一身煞气斩尽妖邪,是最锋利的屠魔刀。两人皆是应劫之相,被视作人族翻盘的希望。

可很快联盟就发现,这两位天骄的命数,根本算不透。

人族联盟在南岸设下推演祭坛,三位尊境大能联手开坛,欲演算两位天骄的成长轨迹,好派人护道、集中资源培养。可灵力注入命盘,柳星秋的命星被一层柔和的星辉死死裹住,那是星月灵宫宫主以本命星盘布下的遮蔽秘法,尊境之力根本渗不进去;苏煞的命数更诡异,漆黑的煞气缠满命盘,稍一触碰便有反噬之力,连推演长老的神魂都被震伤。

算到最后,命盘上只剩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柳星秋被星月灵宫护着,藏在南方禁地修炼,倒是稳妥。”祭坛上,天衍峰长老皱着眉,“可苏煞跟着焚天武府的熊烈,行踪不定,杀伐道体又极易走火入魔,若是被魔祖残魂趁虚而入,反倒是大祸。”

众人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当年天梯绝顶,不是两个人吗?除了柳星秋,还有青岚峰的叶寒。他也是登顶的天骄,说不定……也是应劫之人?”

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当年天梯试炼,叶寒与柳星秋同登绝顶,名动一时。只是他入了青岚峰后便潜心隐修,极少露面,久而久之,反倒被人淡忘了。可能凭一己之力登上天梯绝顶的人,天赋绝不会差,若是能找到他,人族便多一份希望。

“查!立刻查叶寒的下落!”联盟主事者当机立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仙宗残部、突围队伍、战场遗骸,一处都不能放过!”

命令传下去,数百名修士分头行动,翻遍了仙宗战场废墟,盘问了所有突围弟子,甚至掘了乱葬岗逐一辨认遗骸。可三日之后,汇总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仙宗大战当日,青岚峰首当其冲,弟子死伤十之八九,突围的残部名册里,没有叶寒的名字;突围的七支队伍,带队的长老与核心弟子都声称没见过他;战场之上,数千具遗骸逐一排查,没有一具与他的身形、服饰匹配。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不可能!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主事者不肯信,亲自请出联盟里最擅长推演天机的玄机子长老,以叶寒的生辰八字与宗门留存的随身玉佩为引,开坛演算。

玄机子长老修为在尊境后期,推演之道冠绝中州,以往哪怕是陨落百年的修士,只要有遗物,也能算出陨落之地。可这一次,他将灵力催到极致,命盘转得飞快,最终却“咔嚓”一声,盘面裂了一道细纹。

玄机子长老脸色煞白,猛地后退一步,嘴角溢出血迹。

“如何?”众人连忙追问。

玄机子长老摇着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没有……天机之中,没有这个人的因果线。”

“什么意思?”

“就是说,要么此人从未存在过,要么……他的存在,被彻底屏蔽了。”玄机子长老声音发沉,“别说他的下落,连他是生是死都算不出。老夫推演五百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况。”

大殿里一片哗然。

“会不会是死在了乱军之中,神魂俱灭,连因果线都散了?”有人猜测。

“不可能。”玄机子长老立刻否定,“哪怕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因果线也会有溃散的痕迹,绝不会彻底消失。除非……有超越尊境的至宝遮掩天机,又或者,他身处一处完全隔绝因果的空间之内。”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超越尊境的至宝?那可是半仙、真仙级的宝物,整个中州都未必有几件。隔绝因果的空间?上古秘境倒是有可能,可仙宗周边的秘境早已被探查殆尽,从没听说有能隔绝天机的地方。

猜来猜去,始终没有定论。

日子一天天过去,前线战事越来越紧,联盟焦头烂额,渐渐也就没人再揪着叶寒不放了。乱世之中,每天都有天才陨落,每天都有高手阵亡,一个失踪的年轻弟子,再惊才绝艳,也抵不住前线的告急军报。

人们依旧把希望寄托在柳星秋和苏煞身上,传颂着两位天骄的名号,盼着他们早日成长起来,力挽狂澜。没人再记得青岚峰还有个叫叶寒的少年,没人知道,那个被陆沉在绝笔里称作“破局之匙”的凡体少年,早已从这片天地的天机因果里,彻底隐去了踪迹。

没人知道,这份“消失”,从来都不是巧合。

真仙身陨,魔祖降世,十万年的天地秩序被强行打破,因果长河本就翻涌紊乱,无数人的命线都变得模糊;而叶寒识海里的凡人日记,本就是界外之物,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因果之内,天生便能屏蔽一切天机推演;再加荒山秘境本就是上古遗留的独立空间,秘境壁垒隔绝内外,因果不连,气息不通。

三重遮蔽叠在一起,别说尊境大能,便是半仙复生,真仙临世,也休想从天地间算出他的半分踪迹。

这份无人察觉的隐匿,在烽火连天的乱世里,成了他最安全的庇护。

而此时,万里之外的荒山秘境深处。

叶寒是被一阵刺骨的山风吹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浑身的酸痛也跟着涌了上来,经脉里像堵着碎石,稍微运转灵力便传来阵阵刺痛。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穹顶,不是外界的天空,更像是被秘境壁垒笼罩的朦胧天光。

四周是荒芜的山谷,灰褐色的怪石嶙峋而立,石缝里钻出深绿色的野草,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一看便带着野性。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草木与淡淡的硫磺气息,灵气却异常浓郁,比仙宗后山还要醇厚三分,吸一口便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了几分。

“醒了?”

身侧传来李临枢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

叶寒偏过头,就见李临枢靠在一块半人高的黑石上,青衫上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沾着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渍。他脸色苍白,嘴角带着未擦干净的血迹,显然在空间乱流里受了不轻的震荡伤,可眼神依旧清明,指尖还捏着一枚警戒用的传讯符,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见他看来,李临枢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很浅的笑:“命够硬的。从空间乱流里摔下来,又被秘境气流卷了一路,还能全须全尾地醒过来,也算咱们俩命大。”

叶寒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稍大便牵扯到内伤,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没急着说话,先闭目内视,仔仔细细查探了一遍周身状况。

引气巅峰的修为还算稳固,没有跌落;经脉在空间乱流里被震荡出多处细微损伤,不算致命,却也一时半会儿动用不了全力;识海安稳,凡人日记静静悬浮在中央,散发着淡淡的温光,护住了他的神魂,没让空间乱流伤及根本。

最让他在意的是,凡体的经脉似乎比之前更宽韧了几分。

他这具身体,无灵根、无天赋,是世人眼中最废的凡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凡体没有属性偏向,便能容纳万法;经脉看似普通,实则韧性极强,越是极端的环境,越能淬炼根基。方才空间乱流里的狂暴灵气冲过经脉,看似受了伤,实则也打磨了一遍经脉壁,反倒为冲击筑基打下了更牢的底子。

“这里就是荒山秘境?”叶寒睁开眼,声音有些干涩。

“八九不离十。”李临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筑基中期的灵力缓缓运转,压下体内的伤势,“我醒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往前探了半里地。这地方是个独立的小世界,四周有空间壁垒,硬闯肯定闯不出去。灵气很足,但上古妖兽也多,方才东边林子里有动静,气息至少是化灵境的,咱们俩现在这状态,撞上了讨不到好。”

他说着,指了指山谷深处:“那边有个天然山洞,背风,隐蔽,里面我查过了,没有妖兽巢穴,可以暂时落脚。”

叶寒点点头,撑着石头站起身。他刚站稳,识海里便微微发热,凡人日记自动浮了上来,泛黄的纸页上,新的字迹正一笔一划缓缓浮现,墨色沉稳:

「仙宗覆,因果乱,魔祖蛰伏,天下三分。

此为上古荒山秘境,陆沉当年藏传承与灵脉于此。

安心修炼,筑基之后,自有出路。

此间天机隔绝,无人能察,正好避劫。」

叶寒盯着那几行字,眸光微沉。

仙宗覆灭,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从禁地深处听见老祖那声“动手”,听见魔祖的尖啸,他就知道,仙宗守不住了。可当文字清清楚楚落在眼前,当“天下三分”四个字映入眼帘,他心里还是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十万年圣地,一夕倾覆。

那位整日醉醺醺、却总在暗中照拂他的峰主,是生是死?那位在密林里递给他玉瓶、眼底盛着星光的少女,有没有顺利突围?还有青岚峰那些同门,那些平日里一起值守、一起练术的师兄弟,又有几人活了下来?

太多的疑问,没有答案。

凡人日记只说了大势,没提个人。他想知道,却无从得知。

“外面怎么样了?”李临枢见他神色不对,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问道。他没问叶寒怎么知道的,两人共事这么久,他早就知道叶寒身上有秘密,能预知凶险,能察觉机缘。有些事,不必问得太透。

叶寒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仙宗没了。魔族妖族联军南下,北方已经沦陷,人族在南方组了联盟,勉强稳住防线。外面……天下大乱了。”

李临枢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青岚峰土生土长的弟子,从记事起就在仙宗,师父走得早,是叶寻风把他带大的,青岚峰的一草一木,七峰的一殿一台,都刻在他骨子里。此前在禁地听见巨响、察觉封印破碎,他心里就有了预感,可真亲耳听见“仙宗没了”四个字,还是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胸口,闷得发疼。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刮过怪石的呜咽声。

过了许久,李临枢才苦笑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把眼底的涩意压下去:“也好。咱们俩从禁地乱局里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赚了。峰主他……”

他顿了顿,没敢往下问。

“日记没提。”叶寒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半仙,手里还有斩邪剑,冲得出去。”

这话像是说给李临枢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叶寻风的实力,他心里有数。半仙之境,又有斩邪剑这等真仙级宝物,哪怕面对两大半仙围攻,想走也没人拦得住。可他更知道,以叶寻风的性子,绝不会丢下弟子独自逃命,必定是拼到最后一刻才会突围。

“算了,不想了。”李临枢深吸一口气,很快收拾好心情。他是暗线弟子,最懂审时度势,沉得住气,“想也没用,咱们现在困在秘境里,连出口都找不到,担心外面也是白搭。当务之急,是先把伤养好,把修为提上去。不然别说出去报仇,连秘境里的妖兽都打不过。”

他说得实在,也在理。

叶寒微微颔首,认同他的话。

抱怨和焦虑没用,活下去,变强,才是眼下唯一的正事。

“走吧,先去山洞。”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谷深处走。李临枢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时刻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筑基中期的神识铺展开,覆盖了周遭百丈范围。这是青岚峰暗线弟子的本能,哪怕身处险境,也时刻保持着警戒。

山洞藏在一片藤蔓之后,入口不大,仅容两人弯腰通过。里面却很宽敞,约莫半间屋子大小,地面干燥,角落里还有一汪浅浅的泉眼,泉水清澈,透着淡淡的灵气。

“运气不错,还有水源。”李临枢弯腰试了试泉水,“没毒,灵气很足,能用来修炼。”

他说着,从储物袋里掏出阵旗,在洞口与洞内布下两套阵法——一套迷踪阵,遮掩洞口,防止妖兽闯入;一套警戒阵,稍有异动便会触发警示。青岚峰的阵法造诣不算顶尖,但隐匿警戒之术,却是七峰之首。

布置妥当,两人才各自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坐下。

“你现在是引气巅峰,这里灵气足,正好冲击筑基。”李临枢盘膝坐好,开口道,“我也趁这段时间巩固筑基中期,顺便往后期冲一冲。等咱们俩修为都稳了,再往秘境深处探,找找陆沉的传承,也找找出口。”

叶寒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很有默契地各自闭目调息。

山洞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泉水滴落的轻响,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叶寒闭上眼睛,运转青岚吐纳诀。

秘境的灵气顺着周身毛孔涌入体内,温润醇厚,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他没有急着冲击筑基瓶颈,而是先引导灵气,一点点滋养受损的经脉。凡体的自愈能力不算强,但胜在根基扎实,灵气走过之处,细微的损伤正慢慢修复。

识海深处,凡人日记静静悬浮,微光笼罩着他的神魂。

外界战火纷飞,人族在生死边缘挣扎;秘境之内,却静谧得像另一个世界。

叶寒心神沉静,没有杂念。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太弱了。引气巅峰的修为,放在乱世里,连魔族的小兵都未必打得过。他是陆沉口中的破局之匙,可钥匙也得有足够的力量,才能转动那盘十万年的死局。

筑基,化灵,通玄……直至半仙、真仙。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山洞外,风渐渐大了起来,远处传来妖兽低沉的嘶吼,在山谷间回荡。秘境广袤无垠,谁也不知道深处藏着多少上古凶物,藏着多少失传机缘,又藏着陆沉当年留下的多少秘密。

山洞内,两个少年的气息渐渐平稳,灵气在周身形成淡淡的气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