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辞别

孤尘归心 · 烟雨渡扁舟 · 第17章 · 34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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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樊城的前一天,唐仁去了一趟老贾的棚屋,老贾还是老样子,蹲在院里修他的药篓,左臂还是伸不直,时不时单拎出来甩一甩,活动一下筋骨。篾条在他手中转的慢,每一道都系的紧。唐仁在门槛上坐下来,把背篓搁在脚边。

“我明天走。”

老贾头也没抬,继续系他的篾条。“是该走了,这地方本来就不属于你。”他把最后一根篾条穿过篾眼,用力一拉,剪断了多余的竹梢,将药篓翻过来放在地上,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好一阵才出来,手里多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

“这是当年那位天道宗弟子留下的手记残页。正面写的是筑灵相关信息和要诀,背面是地脉走向,看起来菱山只是魂断山脉的一条分支末梢。”老贾将草纸递过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唐仁看着草纸上的草图,一脸黑线。

“小子,老子这几十年去过不少地方,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认识这些地方很奇怪。”老贾又要吹牛了。

“确实厉害,我还要几十年的历练才能赶上您。小铃铛呢?”唐仁赶紧打断老贾“施法”。

“去菜市口呢,她娘给她扯了块新布,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老贾坐回门槛上,笑着摸出烟杆,慢慢点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暮色一点点漫过巷口的老槐树。唐仁想起前一年冬天,还是这个人,拿了张画着续骨草的旧纸蹲在自己的摊前,说“我一个老头子都怕,你怕什么。”那时的唐仁还不知道菱山矿道、没有经历菜市口的多双暗中眼睛。

“小子,仙凡终有别,老子只能祝你此去仙途皆顺,声震寰宇。”老贾抖去烟枪上的残渣,眯眼龇牙祝贺道。

翌日寅时,唐仁推开棚屋大门,打铁巷还在梦中,朦胧雾气盖在整个打铁巷上空,青石板上晨雾凝珠,唐仁走到吴婶家门口,石阶上已经放了只粗瓷碗,碗里的热粥散发的热气与雾气混在一起,唐仁端起热粥,已经不知道这是吴婶端来的多少碗了,唐仁从怀里摸出一袋玄石放在碗旁边,里面还有一张止咳药药方;打铁巷门口,今天鲁铁匠这个点居然还没有起火,唐仁笑了笑将一袋玄石放在门墩上,这是鲁铁匠之前帮唐仁打造物品时少收的工钱,利滚利算下来正好是这个数。路过自己的制药坊,刀疤刘和他那几个兄弟还在呼呼大睡,唐仁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唐仁转身往巷口走去,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馄饨摊热气扑鼻。唐仁将胸前的包裹往上提了提,继续前往南方官道。

官道上的尘土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唐仁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路过的商队渐渐多了起来,有往樊城运药材的、有标有黑风隘的矿车、偶尔还能看到天上有一两个穿着整齐制式袍服的宗门子弟骑在妖兽上疾驰飞过,带起的风吹得赶路的人衣袍猎猎作响。

唐仁虽有玄力,没有法器,最简单的御器飞行都做不到,唐仁也不是没有去外城坊市的法器铺子逛过,一柄法器短兵近两枚玄晶。看得唐仁心疼,一想沿官道去樊城下面的石门集也不是很远,索性就当锻炼了。

就这样唐仁徒步前进,日出行,落日停,官道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驿站存在,专门供路过的煅体伪修和凡人歇脚。第三日傍晚,官道上的往来人马渐渐稀了。唐仁注意到路边界碑旁有个衣衫破烂的女人,袖口早已磨平,脸上的血污干涸,嘴唇干裂发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煅体五重的中年男人正在打量她,似在犹豫要不要上前。

唐仁扫了她一眼,脚步没有停,界碑上的标注显示——此处叫落日森林,夜晚有妖兽出没,下一个驿站还需要两个时辰赶路。这一年他在菜市口见过太多类似的面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唐仁自己也困难,分不出多余的善心。

走出约莫五十步,“啊——!大哥,不……不要……不要这样……别!”凄厉绝望的喊叫从背后传来。唐仁停下脚步,“关我什么事呢?”唐仁摇摇头继续前进。

走了五步。“不要啊——!”女人的嘶喊伴随衣物撕裂声传来。

唐仁的脚步自动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好像它在替他做决定。“赶紧走,别多管闲事。”唐仁在心里骂了一句,继续前进。

约莫十步,女人的声音开始变得乏力,绝望的气息从身后传来。

“万一呢?”这三个字不是唐仁选的,不知道来自某个地方,唐仁无奈笑了笑,想起了兔郎,自己没有穿越前的生活。唐仁转身望去,那个中年壮汉正在撕扯女人的袍衫,女人拼命挣扎,声音已经嘶哑。

“闭嘴,老子尽兴了,带你走,你再叫唤,老子把你扔进森林里喂妖兽。”中年男人不耐烦威胁道。

“滚一边去!别多管闲事!”中年男人见唐仁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唐仁一眼,骂道。

唐仁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回想起王猎户的“好好照顾自己”;老贾靠在菱山矿道岩壁上,左臂下垂,抬头看着他时嘴角还在笑。唐仁暗骂一句——“被照顾的太好了。”忽地转身,一拳重重打向毫无防备的中年男人。男人倒飞数十米,擦了擦脸上的血痕,捂着胸口恐惧地看了唐仁一眼,狼狈逃离。

女人赶紧扯上自己的袍衫,惊魂未定地将自己缩得更紧。

“伤在哪?”唐仁声音淡漠平静,不带多少情绪。女人缓缓抬头,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很快转变为无助,她指了指左腿,裤管被划开一道长口子,露出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边缘有些发炎。刚才和那男人的拉扯又将口子扯开了些。唐仁从包里翻出一瓶护骨膏和一瓶金疮药,放在她脚边。“自己涂,伤口别沾水。”

女人盯着唐仁的脸看了许久,似乎没想到这个冷脸年轻修士会回头。也想看看这个修士到底想干嘛,见唐仁根本不看自己,她慢慢伸手去够那两瓶药,手指止不住发抖。“多谢大人。”声音沙哑干涩,“我……我在黑风隘那边遇上了流匪,整个队伍活下来的不过一手之数,四散而逃。物品……”她没有将话说完,眼泪无声地流淌。

唐仁嗯了一声,起身准备离开。女人忽然开口:“大人,您……您能在这里多留一晚吗?就一晚,刚才那男人说这里有妖兽。我……我一个人……”她近乎奢求的语气,与唐仁的视线相撞,不自觉地垂下目光去看自己腿上的伤口。

天已经黑了,带上这个拖油瓶,本来两个时辰的路起码得一天。救都救了,将她扔在这里等死不是白瞎自己的药。唐仁靠在界碑,玄力感知铺展开来,周围数十丈的玄力一有波动,自己会立即发现。

“你自己能处理好伤口吗?”

女人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唐仁用自己带的干净布条和清水替她清洗了伤口,重新敷上药散,再包扎好。整个过程女人没有说多余话,偶尔低声“谢过大人”。

天色彻底暗沉,唐仁在一旁升起篝火,把干粮烤热分了一份给她,女人靠着界碑坐着,火光映照在她脸上,血污和淤青被衬得更深。

“大人是哪里人呀?”女人小声询问。唐仁不想理她,她又问:“大人这是去石门集吗?”唐仁不语。女人见唐仁不搭理自己,识趣闭嘴,低头默默啃着干粮,时不时看着火堆发呆。

后半夜,唐仁靠着界碑闭目调息,成为修士后,不是很需要进食,辟谷即可。不过唐仁习惯了,时不时啃啃带的干粮。篝火渐弱,只剩暗红的炭火在灰烬中明灭。风从官道传来,带着枯草和尘土的气息。女人均匀的呼吸声从火堆对面传来,似乎已经熟睡了。唐仁玄力感知铺展开来,煅体六重之后,他自身对环境的感知变得非常敏感,筑灵后这种能力更甚。

一个时辰后,一股极淡的花香飘了过来。原主学医这么多年,居然分辨不出此物是什么,这花香几乎淡到被篝火的焦味完全盖住。唐仁可是修士,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对他有用呢?唐仁装作晕倒,靠在石碑上观察下一步。果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错杂脚步接踵而至,轻缓平稳。

女人从地上起身,掀开盖在腿上的干草,走到唐仁面前,蹲下身,伸手在唐仁眼前晃了晃。唐仁早已做好准备,他要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又骗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厉沙哑,没了半点无助,她掏出一枚短匕,猛地扎向唐仁。唐仁一把握住女人右手,用力一扭,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串“铛铛”声。两个煅体五重男人立马扑上来,想要解救女人。唐仁冷笑一声,一把将女人抡飞,眼中的杀意浓郁得快要滴出来。

朝阳洒在唐仁冰冷的脸上,生不出一丝暖意。他面前横着三具尸体,随意摆着。其中一具正是昨日那个男人。

唐仁看着头顶发白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很蠢,明明意识到是骗局,还是抱着“万一呢?”的想法若是没有筑灵,昨晚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唐仁似想到了什么,失神笑着。

就老贾,老贾算是菱山药源引路人,给了唐仁不少帮助;帮吴婶,吴婶怀揣的是最朴素的善意;给刀疤刘分成和工作,刀疤刘有事是真帮。唐仁的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昨夜更像是燃尽了唐仁所有的善念。

“哈哈哈哈!真是妙啊。”唐仁咬着“妙”字,久久不曾松口。

一拳锤在地上,打碎的是两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联系。晨风吹拂,惊不起一丝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