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失心（下）
“小兄弟也是来菱山狩猎的？”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我耳畔传来，五天的奔袭，加上伤势尚未痊愈，此时的我状态很不好，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地盯着他。中年人孔武有力、雄伟挺拔，看其穿着应该属于某个佣兵团。
“小兄弟有戒心是对的，哥几个不敢说是什么好人，但绝不会仗势欺人的。”他一边说着还往自己的队伍看了看，那边还有三人。
确实，没有直接架住我的脖子让我交保护费。“不是，我要去樊城。”我赶紧回答，生怕他计划有变。
“哦，樊城翻过菱山就到了，不过这段时间菱山不太平，说是有什么宝贝现世，那些仙人在这寻宝，有不少一劫妖兽害怕，逃到外围活动，你现在要去樊城指定是走不了的。”高大男人给我说明当前菱山处境，一句话——仙人封山，事毕放行。
“多谢大哥，我还是想试试。”我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先不提你给的信息是否有效，我的去意是挡不住的。我告别高大中年人，继续前进。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菱山外围到处都是我这样的煅体伪修和一些煅体佣兵团队，熙熙攘攘围在一起。前面是真正的仙人，华服精武，气度不凡，为首鹤发老者盯着菱山深处一动不动，身侧四位紫衣弟子，两男两女，腰间统一剑章玉佩——万剑宗，仙人的修为凡人怎么看得出来，旁边的煅体伪修们满眼羡慕地看着场中那几位仙人。我，并没什么好羡慕的，毕竟我才来多久，还在自我怀疑中。
“仙人们在找什么啊？整个山都被封了，我还要进去采药啊。”议论声冲散了我的幻想，我又开始收集他们口中的信息。“肯定是至宝啊，不然仙人动静搞这么大？”“你怎么知道，仙人给你说的？”“滚一边去！老子说什么你都要呛一嘴！”
全是无效信息，我找了一处偏僻的阴凉地，这里基本没人，数了数自己的积蓄——三瓶黄血散、六枚玄石，一柄短刀，这些就是我的全部身家。不少一劫妖兽逃到外围，佣兵在外围猎杀妖兽比之前更安全，这里有这么多佣兵队，我在这里摆摊肯定有搞头，问题是药材怎么弄，还有之前那位逃走的佣兵追上来又该怎么躲。
当前的处境并没有压倒我，自古就有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一说，我决定进入菱山外圈，一劫妖兽我又不是没杀过，靠着这个给自己壮胆，我来到外圈，青松翠林，空气中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苦，那是苦藤苓的味道，妖兽此起彼伏的吼叫伴随树木接连倒塌声听得我还是有点害怕，感觉有些托大。我神经紧绷，小心谨慎在苦藤苓附近寻一处大树，攀上枝端，不断挥刃凿出一个可容一人空间。师父说过：“无论是妖兽还是猛兽只有极少数喜苦。”苦藤苓所在对我而言未尝不是一处安全地。
资源太少了终究是问题，我以混杂苦藤苓的泥浆裹在身上，活动在苦藤苓范围，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有果子——酸窦，酸酸甜甜。”“嗯？哪来的氨气！”我肚子非常难受，吐了好久，这下我更不想再碰这些酸食了。我处在菱山外圈与外围修士的交界处，远远看着那些佣兵队伍，我想知道我的仇人在哪，早做应对，可惜，这几日都没找到他的踪迹。我又配出一种药——苦藤苓配合随处可见的辣伏花磨成粉，装在袋子中，爆开产生的粉状物，一吸一个不吱声。我给它取名“麻包”。
麻包非常好用，感觉带嗅觉的生物每一个能顶住这玩意，仙人除外。凭借麻包，我的活动范围又扩大不少，我在藏身处周边布满麻包陷阱，保证有用足够的活动空间，我又采到了好几种药材。可惜好景不长，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放了只二劫妖兽出来——目测四米长两米高，浑身黑白相间毛的妖狼，吓得我赶紧逃跑。不巧的是还看到了我的仇人，那个短发佣兵，他所在队伍有四人，我就一只，见面必死无疑。我藏在偏僻之地，远远避开人群，一夜未眠。
“又见面了，小兄弟。”
声音有些熟悉，我被惊醒，按住短刃，警惕打量眼前的中年人。“哈哈，还是这么谨慎，我叫刘定远，叫我老刘就行。”他伸出手，我看他没什么恶意，和他握手。
“这是什么见礼？哈哈哈哈。”刘定远被我的动作逗乐了，哈哈大笑。我忘了，他们好像不知道握手的意义，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就这样我稀里糊涂的成了他们新的一员。
我们队伍一共五人，队长刘定远，高个壮汉；瘦虎，人如其名，瘦高个攻势迅猛，见我到来，想要吓唬吓唬我，做出一个磨刀动作，我还是配合一下，缩在刘哥后面，“瘦虎，别逗小兄弟。”；一个中年矮胖秃头，大家都称呼他为“兔郎”，可能是“兔”同“秃”，兔郎负责团队伙食，听说他有家室；还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青年，代号“青狐”，动作灵敏，刺探情报的好手，话很少；我则是医师，代号“烈鸠”。
我在佣兵队中的出现，自然被那短发矮小修士发觉，我有些害怕。刘哥看出端倪，双方交涉，对方想要以五十枚玄石买我的命。当我被四位队友护在身后那一刻，是这个世界对我的第三份善意。
“滚你妈的，算什么东西，想要我队员的命。”“不服就干一场！”刘哥和瘦虎年纪比兔郎小，血性更足，见面就是要打一架。就这样，我被保护下来，有我在，团队基本没有医药支出，每次成功猎杀妖兽我都能拿到自己那一份，渐渐的也有些积蓄。
“烈鸠，过来陪老子喝一杯。”瘦虎又假装发酒疯，“你虎哥喝高兴了，待会教你几招。”还想看我笑话，气势上不能输。“你鸠爷不高兴，到时候药死你。”我酒量确实太差，一碗酒下肚，立刻分不清东南西北。“哈哈哈哈，我就说这小子要接招。”沉默寡言的青狐看着在营地打醉拳的我也乐开花。
“兔哥，加点辣伏花，你这肉一点味道都没有。”熟络之后，每次吃东西和看兔郎做饭我都要评价两句，毕竟我吃过不少美味，你还真别说，在我的评价和优化意见加持下，兔哥的手艺也是越来越好。“老兔，你可别随便信这小子瞎胡诌啊，说不定拿你试药呢?”瘦虎一肚子坏水，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小子每次都是光说不练，今天也让你兔哥指点指点你，你来做饭。”“确实不错，就是火候差了些，要经常练啊，小鸠。”兔郎笑眯眯地盯着我。兔哥体贴，我和青狐只要有人肚子叫唤，兔哥总能掏出干粮笑着递给我俩。青狐见惯不怪，我心中则是暖流不停。
“你在干嘛？”青狐这小子难得主动开口。“写配方，想学吗？我教你。”“青……狐*”青狐在地上画着我教他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呀？”青狐短暂沉默。“我是孤儿，没有名字。”“没事，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搂着青狐肩膀。“好，你也是我的家人。”他也笑着搂着我肩膀，我俩龇牙哈哈大笑。
刘哥作为队长兼行动指挥，负责接取任务，制定计划，规划行动。当然我来了之后，定计划和规划行动方案就交给我了，毕竟之前我提出的“孙子兵法”“三十六计”概念以及“瓮中捉鳖”计策可是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效，刘哥美其名曰年轻人需要多锻炼，将这些全部甩给我。刘哥还负责对我和青狐进行特训，我俩年龄摆在那，尤其是我太缺经验，天天被特训。“注意佯攻！”“侧身反击。”“站姿，站姿，你俩在干嘛！”“真遇到这种情况，我可救不了你们啊。”刘哥看了我的训练直摇头。
虽说训练和任务重，好在团队氛围非常好，每个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日子在欢声笑语中快速过去。仙人封山迟迟没有动静。
“烈鸠，你老是被瘦虎嘴上欺负，我教你一招，瘦虎这个老小子有一条红绳，听说是他的青梅送给他的，经常在半夜偷偷拿出来。被我们发现了还不好意思，下次他再嘴上欺负你，你就拿这个回复他。”刘哥看起来一脸正经，也是满肚子坏水。
“小鸠，青狐这小子写的什么啊？你分析分析呢？”兔郎拿起一块木板，大概能看出来写的是“家”字，“兔哥，写得你很好看。”“滚一边去，老子不识字还不识数啊，你小子。”“哈哈哈哈。”我和兔郎笑得好开心。
“小鸡，我从小就被刘哥收养，他说要将我培养成最厉害的佣兵队长，将来接他的班，你压力大吗？”小鸡是青狐学我给他取外号，我一般叫他狐仔，现在我被叫成小鸡，属实是吃了有文化的亏。
“烈鸠，你知道兔郎这么大的年纪为什么还要来佣兵团这么危险的行业吗？”瘦虎和我躺在地上，随口道。“这家伙有一个女儿在老家给他媳妇照顾，他这个太善良，太容易上当了，年轻的时候尝试了很多行业都没干好，最后跟着刘老大做厨子。”“我跟你讲，有一次一个收药材的骗子，说他家孩子要死了，没钱治病，把一整筐赤血藤都赊给兔郎。最后人跑了，藤也没了。那年兔郎媳妇差点把锅给兔郎砸了。最后兔郎还说‘万一呢？’”我听了和瘦虎一起笑得没心没肺。
我们的队伍每次都能圆满完成任务，自然受到委托人优待，每次完成任务甚至还有奖金。我记得第一次领到奖金后，刘哥破天荒让我们几个吃得尽兴，喝得酩酊大醉。这些仙人到底在找什么，这一年，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二劫妖兽往外面跑，狩猎难度急剧提升，效益不好，不少佣兵队消失，我们小队开始狩猎二劫妖兽，报酬近乎之前的三倍。
我们小队接到了一个特别委托。“这次我们的狩猎目标是一只二劫影狼，大家做好准备。”刘哥今天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像是有话憋着没说。“那必须有！”瘦虎搂着我和i青狐，自信满满。二劫妖兽我们已经猎杀了好几只了，虽说难度很高，经验还是有的。一行五人，来到熟悉的菱山外圈，只是为什么今日这里这么安静？平时妖兽吼声多得吓人。不止我一人疑惑，青狐也是神色不安地四处张望。“不要紧张，这次情况特殊。”刘哥见我和青狐情绪不对，出言安慰。
熟悉的家伙，长四米高两米，黑白毛相间，原来它叫影狼。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吗？”冷冽声音从空中传来。剑眉星目，仪表堂堂，冷峻凌厉青年，脚下一柄精致青罡，林立在空中宛如神明。“少主，这不是听说您最近疲乏无聊吗？老奴特意为您安排的斗兽大戏，还请少主赏脸一观，少主若不满意，老奴以死谢罪。”中年紫色华服管事在其一旁躬身低头请示。
我瞬间明白之前所有的不正常了，原来我们今天的任务是给这位仙人扮戏，没事，工作嘛，当他不在就好了，我们干我们的。青狐这小子太年轻沉不住气，不服气地直勾勾盯着天上的青年。“你好像很有意见啊，凡人。”青年察觉到青狐的不善眼神，貌似很感兴趣。“你怎么又犯眼病了！”我连忙挡住青狐视野/“仙人，这小子眼睛从小就有问题，时不时一动不动。”瘦虎懂我意思，毕竟我们三可是默契伙伴，跪在地上连忙打断谈话。看得我心疼。刘哥也跟着跪在地上，低头谢罪。
“你们赶紧开始吧。”青年并没追究，淡淡开口，毫不在意。
我们列好阵型，五个方向包围影狼，刘哥一把宽刃、瘦虎手持一柄长刀、青狐双持短匕眼神凝重地盯着那道黑影，严阵以待；兔郎将铁锅立于身前，这就是他的盾武；我将手中的短刃紧握身前，锋芒乍现。朔风卷过石岗，枯草伏地如跪。影狼自三丈外的树影中“淌”出，无爪踏声，无息无影，唯两点幽绿瞳孔锁住五人，它颈圈银斑在日光下微闪——那是它唯一的破绽。
“盾！”兔郎持锅低吼，声如闷雷。铁锅轰然顿地，震起尘环。锅面精铁纹路暗合八卦，硬生生在五人阵前劈开一道“无影区”，影狼的天赋神通——借影，遇此锅如撞寒冰，黑影微滞。“就是此刻！”刘哥宽刃暴喝踏步，三尺宽刃自下撩天。刀风卷沙成幕，逼得影狼不得不显形后撤。它利爪撕空，带起三道阴风，直扑兔郎咽喉——“铛！”锅沿精准上挑，格开利爪。火星迸溅中，兔郎肩胛青筋暴起，硬生生将狼首掀向右侧。
“左肋！”瘦虎声未落，刀已至。长刃如白虹贯日，刀尖颤出七点寒星，卦死影狼所有腾挪角度。影狼怒啸旋身，黑影欲遁入瘦虎脚下阴影——青狐双持短匕的瘦削身影鬼魅切入！“嗤啦！”左匕削断狼尾三寸黑毛，右匕直刺膝窝。影狼痛极人立，影遁之术骤然中断，墨色皮毛上银斑骤亮如针。
“就是现在！”我始终静立阵眼，呼吸绵长如蛰龙。影狼因剧痛扬首嘶吼刹那，我动了，借刘哥刀风余势腾空，足尖点在锅沿借力，整个人如断线纸鸢掠过三丈虚空，短刃在空中画出半寸弧光，精准没入影狼咽喉银斑。
“噗。”轻响如熟果坠地，影狼瞳孔紧缩，黑影如墨滴入清水般溃散。它前爪徒劳抓向虚空，终是轰然倒地，喉间短刃只余半寸刀柄。
尘定无声，默契如呼吸，五人收势。兔郎抹去锅背抓痕血渍，刘哥挽刀归鞘时刃口无半点卷缺；青狐双匕首交错插回腰间，刃尖血珠未滴；瘦虎刀尖垂地，刃上七点寒星余韵未消；我落地无声，指尖轻抚刀柄缠绳，呼吸恢复平稳。
“精彩，配合绝妙，赏！”空中青年看得很舒服，好像并不满足。
刘哥踢开狼尸，兔郎微倾，将狼尸挂在锅把。我俯身拾起狼尾断毛，不能浪费。瘦虎刀尖挑起狼首，银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微微颔首：“喉骨寸断，刀入三分。”那一瞬，无需言语，盾破影障，宽刃开势，长刀锁路，断匕斩筋，短刃封喉——五人如五指成拳，每一环皆为下一环铺路，每一息皆算准影狼喘息间隙。
“想看看诸位如何对付此兽。”空中的冷峻青年口哨轻吹，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扑面而来，巨虎缓步，黑爪浮现，虎口如渊，血牙似匕，长近十米，高六米，说是移动堡垒也不为过。
“吼！”虎啸传来，我们五人毫无抵抗之力，被掀飞数十米。
“真是无趣！”空中青年右手虚指，凭空一剑，快如光影，瞬间将虎妖贯穿，根本无法计算这股力量有多强，虎妖连续砸断数十根林木，直到撞上山体才堪堪停下。林中妖兽的啃食咆哮声传来，惊得周围小兽四处逃窜。剑随青年，遁空而去。
“干得不错，少主开心了，本座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管事将一袋玄晶（一玄晶等于一百玄石，富含精纯玄气，可供修士修炼）扔给刘哥。
刘哥并没有急着打开，手指在袋口停了一瞬，将袋子收进怀里。我们没有在原地说话，回到临时歇脚的乱石岗，刘哥把袋子倒空，五枚玄晶在地上摊开。
“一人一枚，刚好。”瘦虎兴奋开口。
刘哥没有表态，他将五枚玄晶分成四份——一份青狐，一份给我、一份给兔郎、最后两枚给了瘦虎。
“刘哥，你呢。”青狐不解。
“下回再说。”刘哥把布袋叠好塞进怀里，起身离开。
没有人接话，兔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喉结滚了一下，伸手拿过去，动作非常轻，不知道的还以为再拿什么易碎艺术品。青狐把玄晶塞进靴筒，手指在靴筒里多停了一拍。瘦虎看着刘哥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将玄晶收起，这可是巨款。
今天虽说开头和过程不如意，好在结果还行，算是大胜仗，伙食自然不能差。“兔哥，为什么在汤中放酸豆啊。”“你刘哥最近没什么食欲，我放点给他开胃，小子，就你眼尖。”兔郎笑骂，看着这锅汤，我好像没了食欲。
兔郎盛汤的手偏了一下，几滴热汤溅在他右手指节，那里结着一道新痂，他并不在意，只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把碗递给我。
“兔哥，手怎么了？”
“没啥。”他收回手，指头下意识碰了碰胸口位置，那里微微鼓起一小块，隔着衣料看不分明。
“什么味道？”瘦虎疑惑开口。
“我肚子怎么痛起来了。”刘哥皱眉道。“我也是。”瘦虎捂着肚子看向兔郎。
当空气中的刺鼻气味传来，“氨气？不，汽油！”我意识到，这是气体与酸窦产生的化学反应。我偏头看向兔郎的脸，他没有任何表情，看着我，没有说话。
“兔哥？”
“抱歉，小鸠。”他双手攥在围裙上，指节泛白，虎口处那道新痂被他攥得崩裂，渗出血丝。“我女儿在他们手里，只放了一点酸窦，顶多肚子不舒服罢了，没事的。”
“兔郎，你为什么不说！”瘦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刘哥盯着兔郎，眼中恼怒，不解，无奈交织。“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轻信他人！”刘哥把目光从兔郎脸上移开，痛苦闭上了眼。
青狐痛苦地捂着肚子，发不出丝毫声响。
兔郎站在那里，像一堵快要倒塌的旧墙。没有人再看他。
“真是好久不见，小崽子！”短发矮小佣兵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我说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刘定远，交出玄晶，你吃得下吗？你就拿。”为首独眼煅体伪修戏谑地看着刘哥，冷声开口。
兔郎急促转身。“我女儿呢？”
独眼佣兵可怜地看着他，嘴角上扬，哈哈大笑，“真是蠢货。”
兔郎意识到了什么，双眼红得快要爆出来，血色爬满整张脸，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他想知道她女儿在哪？或者说他不愿意接受他想到的答案。他没有拿任何武器。等待他的是四把利刃，当四把刀穿过他的身体，那扇铁锅从石块上滑落，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深远的嗡鸣。兔郎侧倒在地，右手还在往前伸。
我听见刘哥喊我的名字，让我跑。听见瘦虎在骂畜生，金属撞击在一起，鲜血洒落一地。
“跑？我跑不动也不想跑了。”我一时分不清到底我是谁？我又应该是谁？
我扶着快断掉的腿，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向兔郎，此刻躺在冰冷的碎石上，的一动不动。“兔哥，大家都是一个团队，有事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呢？”沉默了好一会，“呼，我理解你。”
我压着心中的情绪，甩掉短刃上粘腻的血浆，蹒跚地走向刘哥，将他的首与身重新拼接在一起，宽刃横插在尸体旁。“刘哥，当时将我交出去是不是不会有这些事的发生啊？”我苦笑看着刘哥，似在问他又像是在问我。
瘦虎被刃器砍得不成人形，可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仍是保持着骂出声的最后一个表情——“真是他妈的一群……畜生。”我跪在他旁边，把他握着红绳的手指逐一掰开放平。“虎哥，该怎么给你交代呢？”
最后我走向被长刃贯穿的青狐，他靠在石块上的尸体，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是为谁笑呢？为我成功跑掉吗？我把他轻轻放平。“狐仔，不替我挡下这一刀你不就能跑了吗？你完全可以脱身的啊。”
我在崩塌的崖壁旁刨坑，夜雨模糊了我的视线，场景有些熟悉，我分不清我到底在哪，每次落刀都磨得我指节生疼，怎么会呢？明明不是拿手指刨地。我把他们一个个放进去——青狐要打探情报，瘦虎得主动出击，兔郎要保护后方，刘哥需要总掌全局。
青狐的坟在最右边，我将他刻的“家”字木板插在坟上，这样他以后也算有家了。瘦虎坟前，长刃作碑，红绳为系，随风飘动。兔郎的锅我找了很久，锅底还粘着晚上炖肉留下的焦渣，翻锅的时候，锅底凹槽里掉出一块东西——一块木片，烧得焦黑，边缘被锅底的温度烫卷，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背面有一个模糊的名字。真是奇怪，夏日的风吹得我好冷，吹得我有些握不住手里的木片。我把铁锅扣在兔郎坟头，这样也能为他遮遮太阳挡挡雨，我将木片重新放回锅里。
看着被我大卸八块的短发矮小佣兵尸体，我再也没有之前杀人的过激反应，“当时追上你将你杀掉哪里会生出这么事？”阴霾在我心中缓缓升起，我竟然觉得杀得太慢了。
这场战斗就我活了下来，这样的兄弟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我失神跌坐在冷清的营地中，篝火只剩残灰，我想起几天前的夜，也是这样的风，刘哥在教青狐练刀，瘦虎喝多了在打呼噜，兔郎在一旁刷锅，我坐在一边，放空。
回忆渐渐被这个世界带来的痛替代，贪婪、背叛、规则，无声的泪珠不知道何时挂在我的脸上，无力感袭来，好冷，我好想哭，可我还能为谁而流泪呢？
“你真是把我教得太好了！”
我得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水缸中自己的倒影——狰狞阴冷，眼神狠厉。我再也不会流泪了。
或许，唐仁才是我。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我耳畔传来，五天的奔袭，加上伤势尚未痊愈，此时的我状态很不好，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地盯着他。中年人孔武有力、雄伟挺拔，看其穿着应该属于某个佣兵团。
“小兄弟有戒心是对的，哥几个不敢说是什么好人，但绝不会仗势欺人的。”他一边说着还往自己的队伍看了看，那边还有三人。
确实，没有直接架住我的脖子让我交保护费。“不是，我要去樊城。”我赶紧回答，生怕他计划有变。
“哦，樊城翻过菱山就到了，不过这段时间菱山不太平，说是有什么宝贝现世，那些仙人在这寻宝，有不少一劫妖兽害怕，逃到外围活动，你现在要去樊城指定是走不了的。”高大男人给我说明当前菱山处境，一句话——仙人封山，事毕放行。
“多谢大哥，我还是想试试。”我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先不提你给的信息是否有效，我的去意是挡不住的。我告别高大中年人，继续前进。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菱山外围到处都是我这样的煅体伪修和一些煅体佣兵团队，熙熙攘攘围在一起。前面是真正的仙人，华服精武，气度不凡，为首鹤发老者盯着菱山深处一动不动，身侧四位紫衣弟子，两男两女，腰间统一剑章玉佩——万剑宗，仙人的修为凡人怎么看得出来，旁边的煅体伪修们满眼羡慕地看着场中那几位仙人。我，并没什么好羡慕的，毕竟我才来多久，还在自我怀疑中。
“仙人们在找什么啊？整个山都被封了，我还要进去采药啊。”议论声冲散了我的幻想，我又开始收集他们口中的信息。“肯定是至宝啊，不然仙人动静搞这么大？”“你怎么知道，仙人给你说的？”“滚一边去！老子说什么你都要呛一嘴！”
全是无效信息，我找了一处偏僻的阴凉地，这里基本没人，数了数自己的积蓄——三瓶黄血散、六枚玄石，一柄短刀，这些就是我的全部身家。不少一劫妖兽逃到外围，佣兵在外围猎杀妖兽比之前更安全，这里有这么多佣兵队，我在这里摆摊肯定有搞头，问题是药材怎么弄，还有之前那位逃走的佣兵追上来又该怎么躲。
当前的处境并没有压倒我，自古就有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一说，我决定进入菱山外圈，一劫妖兽我又不是没杀过，靠着这个给自己壮胆，我来到外圈，青松翠林，空气中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苦，那是苦藤苓的味道，妖兽此起彼伏的吼叫伴随树木接连倒塌声听得我还是有点害怕，感觉有些托大。我神经紧绷，小心谨慎在苦藤苓附近寻一处大树，攀上枝端，不断挥刃凿出一个可容一人空间。师父说过：“无论是妖兽还是猛兽只有极少数喜苦。”苦藤苓所在对我而言未尝不是一处安全地。
资源太少了终究是问题，我以混杂苦藤苓的泥浆裹在身上，活动在苦藤苓范围，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有果子——酸窦，酸酸甜甜。”“嗯？哪来的氨气！”我肚子非常难受，吐了好久，这下我更不想再碰这些酸食了。我处在菱山外圈与外围修士的交界处，远远看着那些佣兵队伍，我想知道我的仇人在哪，早做应对，可惜，这几日都没找到他的踪迹。我又配出一种药——苦藤苓配合随处可见的辣伏花磨成粉，装在袋子中，爆开产生的粉状物，一吸一个不吱声。我给它取名“麻包”。
麻包非常好用，感觉带嗅觉的生物每一个能顶住这玩意，仙人除外。凭借麻包，我的活动范围又扩大不少，我在藏身处周边布满麻包陷阱，保证有用足够的活动空间，我又采到了好几种药材。可惜好景不长，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放了只二劫妖兽出来——目测四米长两米高，浑身黑白相间毛的妖狼，吓得我赶紧逃跑。不巧的是还看到了我的仇人，那个短发佣兵，他所在队伍有四人，我就一只，见面必死无疑。我藏在偏僻之地，远远避开人群，一夜未眠。
“又见面了，小兄弟。”
声音有些熟悉，我被惊醒，按住短刃，警惕打量眼前的中年人。“哈哈，还是这么谨慎，我叫刘定远，叫我老刘就行。”他伸出手，我看他没什么恶意，和他握手。
“这是什么见礼？哈哈哈哈。”刘定远被我的动作逗乐了，哈哈大笑。我忘了，他们好像不知道握手的意义，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就这样我稀里糊涂的成了他们新的一员。
我们队伍一共五人，队长刘定远，高个壮汉；瘦虎，人如其名，瘦高个攻势迅猛，见我到来，想要吓唬吓唬我，做出一个磨刀动作，我还是配合一下，缩在刘哥后面，“瘦虎，别逗小兄弟。”；一个中年矮胖秃头，大家都称呼他为“兔郎”，可能是“兔”同“秃”，兔郎负责团队伙食，听说他有家室；还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青年，代号“青狐”，动作灵敏，刺探情报的好手，话很少；我则是医师，代号“烈鸠”。
我在佣兵队中的出现，自然被那短发矮小修士发觉，我有些害怕。刘哥看出端倪，双方交涉，对方想要以五十枚玄石买我的命。当我被四位队友护在身后那一刻，是这个世界对我的第三份善意。
“滚你妈的，算什么东西，想要我队员的命。”“不服就干一场！”刘哥和瘦虎年纪比兔郎小，血性更足，见面就是要打一架。就这样，我被保护下来，有我在，团队基本没有医药支出，每次成功猎杀妖兽我都能拿到自己那一份，渐渐的也有些积蓄。
“烈鸠，过来陪老子喝一杯。”瘦虎又假装发酒疯，“你虎哥喝高兴了，待会教你几招。”还想看我笑话，气势上不能输。“你鸠爷不高兴，到时候药死你。”我酒量确实太差，一碗酒下肚，立刻分不清东南西北。“哈哈哈哈，我就说这小子要接招。”沉默寡言的青狐看着在营地打醉拳的我也乐开花。
“兔哥，加点辣伏花，你这肉一点味道都没有。”熟络之后，每次吃东西和看兔郎做饭我都要评价两句，毕竟我吃过不少美味，你还真别说，在我的评价和优化意见加持下，兔哥的手艺也是越来越好。“老兔，你可别随便信这小子瞎胡诌啊，说不定拿你试药呢?”瘦虎一肚子坏水，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小子每次都是光说不练，今天也让你兔哥指点指点你，你来做饭。”“确实不错，就是火候差了些，要经常练啊，小鸠。”兔郎笑眯眯地盯着我。兔哥体贴，我和青狐只要有人肚子叫唤，兔哥总能掏出干粮笑着递给我俩。青狐见惯不怪，我心中则是暖流不停。
“你在干嘛？”青狐这小子难得主动开口。“写配方，想学吗？我教你。”“青……狐*”青狐在地上画着我教他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呀？”青狐短暂沉默。“我是孤儿，没有名字。”“没事，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搂着青狐肩膀。“好，你也是我的家人。”他也笑着搂着我肩膀，我俩龇牙哈哈大笑。
刘哥作为队长兼行动指挥，负责接取任务，制定计划，规划行动。当然我来了之后，定计划和规划行动方案就交给我了，毕竟之前我提出的“孙子兵法”“三十六计”概念以及“瓮中捉鳖”计策可是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效，刘哥美其名曰年轻人需要多锻炼，将这些全部甩给我。刘哥还负责对我和青狐进行特训，我俩年龄摆在那，尤其是我太缺经验，天天被特训。“注意佯攻！”“侧身反击。”“站姿，站姿，你俩在干嘛！”“真遇到这种情况，我可救不了你们啊。”刘哥看了我的训练直摇头。
虽说训练和任务重，好在团队氛围非常好，每个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日子在欢声笑语中快速过去。仙人封山迟迟没有动静。
“烈鸠，你老是被瘦虎嘴上欺负，我教你一招，瘦虎这个老小子有一条红绳，听说是他的青梅送给他的，经常在半夜偷偷拿出来。被我们发现了还不好意思，下次他再嘴上欺负你，你就拿这个回复他。”刘哥看起来一脸正经，也是满肚子坏水。
“小鸠，青狐这小子写的什么啊？你分析分析呢？”兔郎拿起一块木板，大概能看出来写的是“家”字，“兔哥，写得你很好看。”“滚一边去，老子不识字还不识数啊，你小子。”“哈哈哈哈。”我和兔郎笑得好开心。
“小鸡，我从小就被刘哥收养，他说要将我培养成最厉害的佣兵队长，将来接他的班，你压力大吗？”小鸡是青狐学我给他取外号，我一般叫他狐仔，现在我被叫成小鸡，属实是吃了有文化的亏。
“烈鸠，你知道兔郎这么大的年纪为什么还要来佣兵团这么危险的行业吗？”瘦虎和我躺在地上，随口道。“这家伙有一个女儿在老家给他媳妇照顾，他这个太善良，太容易上当了，年轻的时候尝试了很多行业都没干好，最后跟着刘老大做厨子。”“我跟你讲，有一次一个收药材的骗子，说他家孩子要死了，没钱治病，把一整筐赤血藤都赊给兔郎。最后人跑了，藤也没了。那年兔郎媳妇差点把锅给兔郎砸了。最后兔郎还说‘万一呢？’”我听了和瘦虎一起笑得没心没肺。
我们的队伍每次都能圆满完成任务，自然受到委托人优待，每次完成任务甚至还有奖金。我记得第一次领到奖金后，刘哥破天荒让我们几个吃得尽兴，喝得酩酊大醉。这些仙人到底在找什么，这一年，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二劫妖兽往外面跑，狩猎难度急剧提升，效益不好，不少佣兵队消失，我们小队开始狩猎二劫妖兽，报酬近乎之前的三倍。
我们小队接到了一个特别委托。“这次我们的狩猎目标是一只二劫影狼，大家做好准备。”刘哥今天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像是有话憋着没说。“那必须有！”瘦虎搂着我和i青狐，自信满满。二劫妖兽我们已经猎杀了好几只了，虽说难度很高，经验还是有的。一行五人，来到熟悉的菱山外圈，只是为什么今日这里这么安静？平时妖兽吼声多得吓人。不止我一人疑惑，青狐也是神色不安地四处张望。“不要紧张，这次情况特殊。”刘哥见我和青狐情绪不对，出言安慰。
熟悉的家伙，长四米高两米，黑白毛相间，原来它叫影狼。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吗？”冷冽声音从空中传来。剑眉星目，仪表堂堂，冷峻凌厉青年，脚下一柄精致青罡，林立在空中宛如神明。“少主，这不是听说您最近疲乏无聊吗？老奴特意为您安排的斗兽大戏，还请少主赏脸一观，少主若不满意，老奴以死谢罪。”中年紫色华服管事在其一旁躬身低头请示。
我瞬间明白之前所有的不正常了，原来我们今天的任务是给这位仙人扮戏，没事，工作嘛，当他不在就好了，我们干我们的。青狐这小子太年轻沉不住气，不服气地直勾勾盯着天上的青年。“你好像很有意见啊，凡人。”青年察觉到青狐的不善眼神，貌似很感兴趣。“你怎么又犯眼病了！”我连忙挡住青狐视野/“仙人，这小子眼睛从小就有问题，时不时一动不动。”瘦虎懂我意思，毕竟我们三可是默契伙伴，跪在地上连忙打断谈话。看得我心疼。刘哥也跟着跪在地上，低头谢罪。
“你们赶紧开始吧。”青年并没追究，淡淡开口，毫不在意。
我们列好阵型，五个方向包围影狼，刘哥一把宽刃、瘦虎手持一柄长刀、青狐双持短匕眼神凝重地盯着那道黑影，严阵以待；兔郎将铁锅立于身前，这就是他的盾武；我将手中的短刃紧握身前，锋芒乍现。朔风卷过石岗，枯草伏地如跪。影狼自三丈外的树影中“淌”出，无爪踏声，无息无影，唯两点幽绿瞳孔锁住五人，它颈圈银斑在日光下微闪——那是它唯一的破绽。
“盾！”兔郎持锅低吼，声如闷雷。铁锅轰然顿地，震起尘环。锅面精铁纹路暗合八卦，硬生生在五人阵前劈开一道“无影区”，影狼的天赋神通——借影，遇此锅如撞寒冰，黑影微滞。“就是此刻！”刘哥宽刃暴喝踏步，三尺宽刃自下撩天。刀风卷沙成幕，逼得影狼不得不显形后撤。它利爪撕空，带起三道阴风，直扑兔郎咽喉——“铛！”锅沿精准上挑，格开利爪。火星迸溅中，兔郎肩胛青筋暴起，硬生生将狼首掀向右侧。
“左肋！”瘦虎声未落，刀已至。长刃如白虹贯日，刀尖颤出七点寒星，卦死影狼所有腾挪角度。影狼怒啸旋身，黑影欲遁入瘦虎脚下阴影——青狐双持短匕的瘦削身影鬼魅切入！“嗤啦！”左匕削断狼尾三寸黑毛，右匕直刺膝窝。影狼痛极人立，影遁之术骤然中断，墨色皮毛上银斑骤亮如针。
“就是现在！”我始终静立阵眼，呼吸绵长如蛰龙。影狼因剧痛扬首嘶吼刹那，我动了，借刘哥刀风余势腾空，足尖点在锅沿借力，整个人如断线纸鸢掠过三丈虚空，短刃在空中画出半寸弧光，精准没入影狼咽喉银斑。
“噗。”轻响如熟果坠地，影狼瞳孔紧缩，黑影如墨滴入清水般溃散。它前爪徒劳抓向虚空，终是轰然倒地，喉间短刃只余半寸刀柄。
尘定无声，默契如呼吸，五人收势。兔郎抹去锅背抓痕血渍，刘哥挽刀归鞘时刃口无半点卷缺；青狐双匕首交错插回腰间，刃尖血珠未滴；瘦虎刀尖垂地，刃上七点寒星余韵未消；我落地无声，指尖轻抚刀柄缠绳，呼吸恢复平稳。
“精彩，配合绝妙，赏！”空中青年看得很舒服，好像并不满足。
刘哥踢开狼尸，兔郎微倾，将狼尸挂在锅把。我俯身拾起狼尾断毛，不能浪费。瘦虎刀尖挑起狼首，银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微微颔首：“喉骨寸断，刀入三分。”那一瞬，无需言语，盾破影障，宽刃开势，长刀锁路，断匕斩筋，短刃封喉——五人如五指成拳，每一环皆为下一环铺路，每一息皆算准影狼喘息间隙。
“想看看诸位如何对付此兽。”空中的冷峻青年口哨轻吹，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扑面而来，巨虎缓步，黑爪浮现，虎口如渊，血牙似匕，长近十米，高六米，说是移动堡垒也不为过。
“吼！”虎啸传来，我们五人毫无抵抗之力，被掀飞数十米。
“真是无趣！”空中青年右手虚指，凭空一剑，快如光影，瞬间将虎妖贯穿，根本无法计算这股力量有多强，虎妖连续砸断数十根林木，直到撞上山体才堪堪停下。林中妖兽的啃食咆哮声传来，惊得周围小兽四处逃窜。剑随青年，遁空而去。
“干得不错，少主开心了，本座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管事将一袋玄晶（一玄晶等于一百玄石，富含精纯玄气，可供修士修炼）扔给刘哥。
刘哥并没有急着打开，手指在袋口停了一瞬，将袋子收进怀里。我们没有在原地说话，回到临时歇脚的乱石岗，刘哥把袋子倒空，五枚玄晶在地上摊开。
“一人一枚，刚好。”瘦虎兴奋开口。
刘哥没有表态，他将五枚玄晶分成四份——一份青狐，一份给我、一份给兔郎、最后两枚给了瘦虎。
“刘哥，你呢。”青狐不解。
“下回再说。”刘哥把布袋叠好塞进怀里，起身离开。
没有人接话，兔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喉结滚了一下，伸手拿过去，动作非常轻，不知道的还以为再拿什么易碎艺术品。青狐把玄晶塞进靴筒，手指在靴筒里多停了一拍。瘦虎看着刘哥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将玄晶收起，这可是巨款。
今天虽说开头和过程不如意，好在结果还行，算是大胜仗，伙食自然不能差。“兔哥，为什么在汤中放酸豆啊。”“你刘哥最近没什么食欲，我放点给他开胃，小子，就你眼尖。”兔郎笑骂，看着这锅汤，我好像没了食欲。
兔郎盛汤的手偏了一下，几滴热汤溅在他右手指节，那里结着一道新痂，他并不在意，只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把碗递给我。
“兔哥，手怎么了？”
“没啥。”他收回手，指头下意识碰了碰胸口位置，那里微微鼓起一小块，隔着衣料看不分明。
“什么味道？”瘦虎疑惑开口。
“我肚子怎么痛起来了。”刘哥皱眉道。“我也是。”瘦虎捂着肚子看向兔郎。
当空气中的刺鼻气味传来，“氨气？不，汽油！”我意识到，这是气体与酸窦产生的化学反应。我偏头看向兔郎的脸，他没有任何表情，看着我，没有说话。
“兔哥？”
“抱歉，小鸠。”他双手攥在围裙上，指节泛白，虎口处那道新痂被他攥得崩裂，渗出血丝。“我女儿在他们手里，只放了一点酸窦，顶多肚子不舒服罢了，没事的。”
“兔郎，你为什么不说！”瘦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刘哥盯着兔郎，眼中恼怒，不解，无奈交织。“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轻信他人！”刘哥把目光从兔郎脸上移开，痛苦闭上了眼。
青狐痛苦地捂着肚子，发不出丝毫声响。
兔郎站在那里，像一堵快要倒塌的旧墙。没有人再看他。
“真是好久不见，小崽子！”短发矮小佣兵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我说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刘定远，交出玄晶，你吃得下吗？你就拿。”为首独眼煅体伪修戏谑地看着刘哥，冷声开口。
兔郎急促转身。“我女儿呢？”
独眼佣兵可怜地看着他，嘴角上扬，哈哈大笑，“真是蠢货。”
兔郎意识到了什么，双眼红得快要爆出来，血色爬满整张脸，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他想知道她女儿在哪？或者说他不愿意接受他想到的答案。他没有拿任何武器。等待他的是四把利刃，当四把刀穿过他的身体，那扇铁锅从石块上滑落，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深远的嗡鸣。兔郎侧倒在地，右手还在往前伸。
我听见刘哥喊我的名字，让我跑。听见瘦虎在骂畜生，金属撞击在一起，鲜血洒落一地。
“跑？我跑不动也不想跑了。”我一时分不清到底我是谁？我又应该是谁？
我扶着快断掉的腿，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向兔郎，此刻躺在冰冷的碎石上，的一动不动。“兔哥，大家都是一个团队，有事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呢？”沉默了好一会，“呼，我理解你。”
我压着心中的情绪，甩掉短刃上粘腻的血浆，蹒跚地走向刘哥，将他的首与身重新拼接在一起，宽刃横插在尸体旁。“刘哥，当时将我交出去是不是不会有这些事的发生啊？”我苦笑看着刘哥，似在问他又像是在问我。
瘦虎被刃器砍得不成人形，可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仍是保持着骂出声的最后一个表情——“真是他妈的一群……畜生。”我跪在他旁边，把他握着红绳的手指逐一掰开放平。“虎哥，该怎么给你交代呢？”
最后我走向被长刃贯穿的青狐，他靠在石块上的尸体，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是为谁笑呢？为我成功跑掉吗？我把他轻轻放平。“狐仔，不替我挡下这一刀你不就能跑了吗？你完全可以脱身的啊。”
我在崩塌的崖壁旁刨坑，夜雨模糊了我的视线，场景有些熟悉，我分不清我到底在哪，每次落刀都磨得我指节生疼，怎么会呢？明明不是拿手指刨地。我把他们一个个放进去——青狐要打探情报，瘦虎得主动出击，兔郎要保护后方，刘哥需要总掌全局。
青狐的坟在最右边，我将他刻的“家”字木板插在坟上，这样他以后也算有家了。瘦虎坟前，长刃作碑，红绳为系，随风飘动。兔郎的锅我找了很久，锅底还粘着晚上炖肉留下的焦渣，翻锅的时候，锅底凹槽里掉出一块东西——一块木片，烧得焦黑，边缘被锅底的温度烫卷，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背面有一个模糊的名字。真是奇怪，夏日的风吹得我好冷，吹得我有些握不住手里的木片。我把铁锅扣在兔郎坟头，这样也能为他遮遮太阳挡挡雨，我将木片重新放回锅里。
看着被我大卸八块的短发矮小佣兵尸体，我再也没有之前杀人的过激反应，“当时追上你将你杀掉哪里会生出这么事？”阴霾在我心中缓缓升起，我竟然觉得杀得太慢了。
这场战斗就我活了下来，这样的兄弟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我失神跌坐在冷清的营地中，篝火只剩残灰，我想起几天前的夜，也是这样的风，刘哥在教青狐练刀，瘦虎喝多了在打呼噜，兔郎在一旁刷锅，我坐在一边，放空。
回忆渐渐被这个世界带来的痛替代，贪婪、背叛、规则，无声的泪珠不知道何时挂在我的脸上，无力感袭来，好冷，我好想哭，可我还能为谁而流泪呢？
“你真是把我教得太好了！”
我得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水缸中自己的倒影——狰狞阴冷，眼神狠厉。我再也不会流泪了。
或许，唐仁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