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新途

孤尘归心 · 烟雨渡扁舟 · 第6章 · 52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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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山仙人的寻宝活动暗淡收场。翻过菱山,唐仁终于见到了樊城,城墙高耸入云,灰白色的巨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门大开,人流如织。空中,各种飞行法器散发各自玄光,虹光、遁光交织成网划破天际,唐仁站在山腰,远远望着那座巨城,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袖口磨出毛边的粗布衣,抬头看看那些天上飞来飞去的修士,说不羡慕是假的,不过,从前那个世界离他很远,现在,他来了。

樊城分为内城和外城,有东南西北四个区域,唐仁来到南域外城,棚户区边缘——一条无名巷子,住在附近的人称呼其为“打铁巷”,巷尾有一铁匠铺,从早到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巷子两侧挤满了低矮的木屋和棚户,墙板是些废弃的活板随意拼凑的,屋顶发黑的茅草和碎瓦间有的生出绿芽。住在这条巷子中的人,大多是些煅体伪修,少数遗留在此的凡人,偶尔能看到一两位筑灵修士路过,那可是招惹不起的存在。

唐仁选这里的理由很简单——便宜。虽说唐仁有点积蓄,看着内城的豪华建筑,唐仁还是不敢进去。在这里几块玄石就能租下一间带小院的棚屋,付完房租还很宽裕,随便添几件家什。

唐仁将自己的行李拿出来,药材,两瓶黄血散,十数袋麻包,还有一百多枚玄石。新地方,自然是第一时间熟悉周边环境。住在唐仁旁边的是一对吴姓母子,以帮别人缝补兽皮为生;刀疤刘则是这条巷子的地头蛇;巷尾一个铁匠铺和一个杂货铺。

隔壁寡妇姓吴,几年前逃难过来,三年前丈夫进山采药至今杳无音信,养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吴,不时有人找她帮忙缝补兽皮。唐仁搬进来的第三天,她敲门送来一碗热粥,说是邻里之间照应一下。唐仁接过粥,道了声谢,不再多说。后来的日子,唐仁偶尔会把配药剩下的边角料——一些不能入药但还有药效的药材根茎,包好放在她家门口。小吴天天咳嗽,总干扰唐仁修炼、想事情。

巷尾的铁匠约莫五十岁,姓鲁,不高但是非常壮硕,胳膊比唐仁大腿还粗,常年只穿一件无袖皮围裙。唐仁路过时,他正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看见唐仁,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杂货铺就在铁匠铺对面,掌柜叫康老四,整日守在柜台发呆,有人进来立即正经,有模有样地介绍杂货铺中有哪些货物,因为只有一间杂货铺,也负责售卖一些基本药散,正经丹药铺在外城商坊,又远又贵。穿过打铁巷,就是周围几条巷子汇集的最热闹的地方——菜市口,天还没亮透,卖菜的商贩已经摆好摊位,扯着嗓子吆喝,卖野味的煅体伪修把打来的山鸡和野兔挂在竹竿上,有几只还活蹦乱跳。唐仁在菜市口的角落找个位置,将背篓放下,铺开一块旧布,把昨晚调制好的药膏摆出来售卖,旁边支起块木牌——“金疮药,一枚玄石两瓶。”有人路过时会蹲下来看看,偶尔买走一两瓶,买药的煅体伪修多半会问两句:“卖这么便宜,不会是假药吧?”“和外城丹药铺的金疮药有什么区别吗?”“你是新来的?以前没有人在这卖药的?”一来二去,周围巷中都知道菜市口新来了位年轻人,话不多,懂配药,价格比铺子便宜一半。

巷中的事是藏不住的,唐仁的生意自然传到了打铁巷末的杂货铺。康老四特意赶到菜市口给唐仁捧场,买了两瓶金疮药回去作对比,发现唐仁卖的药药效只有自己卖的正品金创药的七成,价格是正品药的一半,性价比确实强上不少。不过康老四稍加打听就知道这药是唐仁自制,材料和时间非常有限,康老四认为唐仁坚持不了多久,唐仁抢不完自己生意的。

这天傍晚,唐仁照例收摊回到自己棚屋,正蹲在院里用水冲洗捣药的石臼。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力道不重,门轴还是发出干涩的吱呀声。进来三个人,领头的四十来岁汉子,脸上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旧疤,嘴里叼着根草烟,上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斜挂一柄缺口短刀,身后两个年轻人,一高一矮,把手揣在兜里,眼神乱瞟,打量院中的情况。来者正是刀疤刘,煅体五重,打铁巷的地头蛇,平时总带着两个跟班,专靠从这条巷子的散修身上刮走油水过活。一个月一收,唐仁早已耳闻。不交,自然有“特殊政策”招待到你交上为止。

“新来的,听说生意不错啊,直到我是谁吗?”刀疤刘站在院中,目光扫过院子里晾着的药草和墙角堆着的空瓷瓶,“懂规矩吗?”

唐仁把石臼放在地上,起身,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敞开的院门,巷子里几个蹲在墙根下闲聊的煅体伪修,此刻都收了声,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里瞟,“不太懂,还请刘哥指点一下。”

刀疤刘笑了,身后的瘦高个也跟着咧嘴,手从兜里拿出来。“这条巷子我罩的,”刀疤刘往前踱了两步,用i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空瓷瓶,“你卖药赚得比其他人多一些,我也不为难你,一个月十枚玄石。”

十枚玄石,唐仁现在一个月差不多也就赚二十枚,刨去成本,也就剩个十几枚。唐仁沉默一息,从怀里摸出五枚玄石,放在旁边的木台上。“刘哥,这个月刚开张,生意不好,五枚。下个月补上。”“五枚?”刀疤刘身后的瘦高个嗤了一声,两只手捏得梆响,不高兴道,“打发叫花子了呢?”

刀疤刘将瘦高个拦住,没有看木台上的玄石,盯着唐仁,唐仁也望着他。“行。”刀疤刘弯腰捡起五枚玄石,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朝着院外走去。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扫了唐仁一眼,“记住,下个月十枚。”

院门重新关上,巷子里那些看热闹的目光也跟着消失,吴婶有些后怕地开了条门缝,四处张望刚才那群人有没有离开。

“大哥,我刚才装得像不像?”瘦高个谄媚地看着刀疤刘。“不行,太浮夸了,差点露馅,那小子眼中没有丝毫胆怯,真要是起火,没底的。”刀疤刘只想搞点保护费,不想起冲突。“大哥,是不是要得有点多啊,其他散户只收三块玄石,他卖药的我们收十块……”矮胖子有些怯声。“咱们又不是只收不做事。”瘦高个抢先回复。刀疤刘若有所思。

夜里,唐仁躺在床上,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刀疤刘煅体五重,两个小弟煅体四重,自己能明显感觉刀疤刘的气息没有自己强,更别提之前的王猎户和刘定远,同样是煅体五重,气血和杀伐气息的差距能有这么明显吗?狩猎和佣兵队的训练,生死之间的搏杀,唐仁认为真和刀疤刘起冲突,遭重的只会是他们。唐仁将煅体的五个境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皮、肉、骨、髓、血。每一重突破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五重全通之后,总感觉还有什么地方没有被触及。难道身体里还有没被开发的地方?《炼身法》只能修炼到煅体五重,难道煅体还有第六重的存在?唐仁翻来覆去睡不着。

某日,刀疤刘的瘦高个跟班上门来购金疮药。唐仁多给了一瓶,“刘哥的伤,”唐仁接着说,“有这个,效果更好。”瘦高个一愣,接过药瓶,狐疑地看了唐仁一眼,想要说什么还是选择直接离开。从那以后,刀疤刘一伙人没有找过唐仁麻烦。

月末结算,唐仁盘腿坐在床沿,这个月除去成本,刀疤刘那边的月费,净赚十六枚玄石,虽说比预期少点,至少下个月的材料和生活没什么大问题,自己得打探打探怎么筑灵,煅体终究还是凡人。

连续一个月的惨淡生意使得康掌柜备受压力,之前基本几条巷子的药散都在这购买,现在唐仁在菜市口摆摊,来杂货铺买药的人越来越少,药散可是杂货铺主要收入来源。他也想过降价,可他只是代理,货源来自外城西街丹药铺,他决定不了售价,再说数据摆在这,康掌柜看着账本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正品药成本在这,打铁巷的煅体伪修本来就没什么油水,原来以为唐仁能坚持半月时,康掌柜已经觉得不妙了,多次悄悄打探唐仁到底哪来的原材料,可以坚持这么久,发现唐仁基本是自己采药,购买菜市口药贩卖的药材,夜里配药。倒是对唐仁生出几分敬佩,不过生意归生意,真正让康掌柜不安的是煅体伪修最需要的护骨膏。

一般售卖的护骨膏,用续骨草和妖骨粉混合,再配上几味护骨药草制成。唐仁将普通药膏掺杂少量真正护骨膏,再混入兽骨粉按照一定比例搅匀,加入些便宜药材提升药效,这可是唐仁试了近六瓶正品护骨膏研制出来的最完美版本,颜色和味道与正品差不多,闻起来药味更重。至于药效嘛——勉强达到正品一半,唐仁把价格定在正品六分之一,这种价格,都知道是假药,但是便宜有用,没有煅体伪修能够拒绝。就算是心理作用,他们也会买,这个道理,在清溪观跟师父出门义诊就知道——穷人看病,有时需要一个安慰。

唐仁的“盗版”护骨膏直接统领了附近好几个巷子的生意,一个年轻矿工路过他的摊位,唐仁见他灰面蒙尘,像是刚从矿上下来。矿工蹲下来,不太相信牌子上写的“一枚玄石两瓶”试探问道:“真的一枚玄石两瓶?”“是的。”矿工从怀里摸出两枚玄石——他这一趟下矿的全部工钱,“要四瓶。”矿工把玄石放在摊位上,拿起四瓶护骨膏,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连药效都没问,快步离去。

日上三竿,菜市口的人流渐渐稀疏。吴婶与往常一样,笑呵呵地与肉贩摊主商量最后一块肉怎么卖,肉贩摊主无奈,吴婶的节俭在整个菜市口都享有鼎鼎大名,自然没有多刁难,以一个近乎免费的价格卖给了吴婶,随后收摊离去。此时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在唐仁摊前蹲了下来,拿起一瓶护骨膏闻了闻。“你这护骨膏倒是有点意思,改药混搭,真是毛头小子。”老道士虽然声音沙哑,眼睛倒是毒辣的很。唐仁见被看穿,也不否认:“掺了兽骨粉的护骨膏,药效大概有真货的一半。”“一半?哈哈哈哈。”老道士将药膏放回原处,笑了笑。“小子,看你还有一点良心,这年头卖假药的不少,敢承认的倒是不多。”

唐仁没有理会这老家伙,自己的药又不是纯假。老道士继续打量唐仁,目光在他年轻沉着的脸上停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纸,上面画着一株草药。“你既然懂制药,想必这个东西你也认识。”唐仁接过纸看了一眼——续骨草,正是配制护骨膏的主材。见唐仁有些动容,老道士继续说:“这草菱山外圈就有,不难找,但我也只有煅体五重,进山风险太大。”“你想我跟着你进去采药?”唐仁似乎明白老道士意图。“你也知道,这年头玄石不好挣,老头我还要养家糊口,被妖兽吃了家里面怎么办。”老道士尽可能把自己包装得很惨。见唐仁盯着自己不说话,老道士继续解释,“我一个老头子都不怕进山,你这么年轻,怕什么?实话说,我就是想找个识药的搭把手,续骨草我可以自己采,这一年菱山外圈妖兽多了不少,我害怕,你也是煅体五重,又识药。这样,采到的药材制成药膏之后我分你一半。”

唐仁思考良久,这老头明显也懂制药,话里话外都是让我跟着,先打探打探他的情况。“我要现采的药,不要成品药膏,进山之后你带路找药源,我自己采自己的那一份,若是遇到妖兽,谁先发现谁示警,一起对付。这段时间,我还有药没用完,暂时离不开这里。”老道士一瞬间就听明白了,哈哈大笑。“小子,这么害怕老头吃了你?你可以叫我老贾,我就住在隔壁巷子。”老头离开摊位,留下一句,“五天后同一时间我来找你。”

康掌柜得知唐仁的护骨膏价格只有自己六分之一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自己卖得正品护骨膏三玄石一瓶,“怎么可能?”他彻底按捺不住,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向上禀报,反而是先找到唐仁谈合作,想要大规模收购。“小唐,杂货铺愿意以双倍价格收购你的护骨膏,你有兴趣吗?”康掌柜拿起唐仁的护骨膏笑眯眯询问。

“康掌柜抬爱,小本生意,只求温饱,不具备大规模生产条件。”唐仁毕竟只是个体,药材来源以及配制时间有限,产量低下,要是我双倍卖给了杂货铺,杂货铺当正品卖,消费的还是唐仁的诚信,所以唐仁不可能答应,他更想保持稳定。

康掌柜买了两瓶护骨膏带回铺子中研究,可惜,他并不懂药理,即使知道唐仁掺了药,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些,剂量多少,根本无法仿制。月光透过杂货铺的木窗,洒在正品护骨膏的精美瓷瓶上,映出康掌柜凝重的青脸,他必须有动作了。

这天,刀疤刘叼着烟杆,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康掌柜,问了一句:“老康,我也没办法啊,大家都是一条巷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那护骨膏价格能降到和小唐的一个价,我也找你买。”康老四当场黑脸,他的药全部来自外城东街药铺,成本摆在那,别说自己没有权力,就算是自己的老板也不可能降到一玄石两瓶。刀疤刘帮不上忙,自己只能另想办法。

这五天,唐仁基本将老贾的情况摸清,一家四口——老贾,儿子儿媳,还有一个孙女,老贾就是个药农。唐仁选择和老贾进山,老贾很吃惊唐仁居然对菱山这么熟悉,在唐仁的指挥下,绕开好几处妖兽出没区域。找到了几丛品质尚可的续骨草,唐仁采了一个月的量,老贾也满意地装满了药篓。返程时,他们在山腰遇到一只一劫独狼,老贾拔出短斧,唐仁抽出短刃,两人一左一右将独狼夹在中间。独狼最终选择逃跑——它大概也觉得,这两个浑身药味的人不值得它拼命。

回到打铁巷,唐仁把采回来的续骨草分出一部分,沿用之前配方调配出第一批小有成效的护骨膏。这批护骨膏,效果有正品的六七成,他不再打算低价卖——他有另外一个想法。

夜晚,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又是刀疤刘,旁边站了好几个煅体伪修,后面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吴婶在人群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小唐,”刀疤刘手里拿着一瓶护骨膏,表情说不上严肃还是为难,“你得解释一下,今天下午有人跟我说,你这护骨膏用了之后伤口不但没有愈合,反而肿胀起来,还有人说你卖的根本不是什么护骨膏,就是普通跌打膏掺石灰。”周围几个生面孔煅体伪修跟着起哄,“我说呢?这么便宜,果然是假药!要是整出个三长两短,谁负责?大家都这么不容易了,还得遭这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