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重逢
唐仁打扮一番后回到樊城，万剑宗的通缉可不好搞。最近樊城万宝阁的预购茶几成了最热的话题，以往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饮茶没有所谓茶几称呼，一张方桌，几块小凳，凑在一起便能品茗对弈。万宝阁推出的第一款茶几由三劫妖兽脊骨配合百年灵木打造，一套分为二尺长的茶几本身，赠送玄晶茶具一套，茶几本身也可作为法器使用。
万宝阁还推出一系列活动，找来几位有名的叩天散修做推广，三位叩天高手在茶几上议论风云，神识切磋，谈古论今，好不惬意潇洒。引得无数修士前往万宝阁，只为从这几位叩天修士话中悟出自己的道。
唐仁一听到“预购”“茶几”，嘴角的笑容完全压不住，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第一次深切地理解他乡遇故知这句话。樊城万宝阁，三层椭球建筑，琳琅满目的商品陈列在各个柜阁。一层大厅，人声鼎沸，修士们驻足安静观看台上三位叩天大修论述自己的修行心得。不过第一层主要是一些材料售卖，兽骨、药材、矿物、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年份的修行垃圾，一句话，能标价的都能卖。第二层，功法、法器、符箓、丹药，用于辅助修炼的东西应有尽有，唐仁来到功法位置，随意扫了几眼，大多都是见知品质的，少有几部出尘功法，价格在两百玄晶到一千玄晶不等，很符合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至于第三层，这一层设置了出入许可——身家百万玄晶或者问天境界，守在门口的基丹修士道出缘由，万宝阁第三层中的物品多为拍卖行收藏或者流拍被拍卖行收购之物，与楼下所卖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高阶能量波动屡屡传来，唐仁一想到空空如也的储物袋，摇头自觉往楼下走去。
他在二楼法器区转了一圈，又去丹药区看了看，确认没有自己急需的东西，正准备下楼离开，秦力从楼梯口小跑过来，满脸堆笑：“贵客留步！少主请您上楼一叙。”唐仁脚步一顿，他记得秦力是樊城拍卖会的管事，转念脸上浮现一抹淡笑——看来那位李公子确实是位故人。他上次在拍卖会留了张纸条，中间辗转野狼帮、矿区大战、被魂魁追杀、在密林中艰难恢复，得知“预购”“茶几”的消息后星夜兼程赶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秦力引着他没有往三楼的正门走，而是从二楼拐角处一道隐蔽的暗门穿过，沿着一条铺着软毯的走廊走到尽头。走廊尽头是一间不算大的茶室，布置简洁，但每一样东西都让唐仁的眼皮跳了一下。墙角的绿植盆栽，百叶窗，茶几上的玻璃茶壶，还有那张和拍卖场走廊里一模一样的黑色真皮沙发。
沙发上坐着一个青年，标准瓜子脸，戴着一副与他身上华服格格不入的黑框眼镜。唐仁认出那副眼镜的镜腿是用妖兽骨磨的，镜片是用水晶打磨的，做工粗糙，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李立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他自己做的眼镜，盯着唐仁看了许久，有些沙哑地缓缓开口：“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唐仁笑着倚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这些天受的伤都没那么疼了。
李立颤抖地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摘下来再擦了一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大声笑了起来：“how are you?”
“fine。“唐仁眼中的炽烈早已掩饰不住。
李立激动地指着茶几对面那张同样款式的单人沙发：“坐，这沙发我做了三年才做出来，你是这世界上第二个懂它的人。”
唐仁在沙发上坐下。皮质温润，触感和地球上的真皮沙发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靠背的角度稍显生硬，应该是填充物没调好。他往扶手上一靠，那种熟悉的支撑感让他短暂地闭了一下眼。
李立给他斟了杯茶，两人各自说了些穿越后的事。唐仁说了清溪观，说了菱山，说了魂断山脉。李立说了自己在死人堆里醒来，被家中管事从破旧村子里找回来，用了好几年才让原主的父母接受“儿子没有完全疯掉”这个事实。
茶壶续了两轮。唐仁端着茶杯，看着李立推眼镜的动作，忽然开口：“你和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同名。他也是个苦逼的大学生，每个周末都来剧本杀场馆蹭空调写作业。”
李立正在斟茶的手突然停滞。玻璃茶壶从指间滑落，在茶几上碎裂，琥珀色的茶汤溅了一桌。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发抖：“渝州城‘迷域’剧本杀？”
“还真是你这家伙。”
都说人生幸事之一他乡遇故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他，秦力自觉地默默退出，将房间留给二人好好叙旧。
李立坐回对面，从茶几下层摸出一个陶罐，往玻璃壶里拨了几片茶叶，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无数遍，盯着取下黑色斗笠的唐仁，说：“老登，最近名气倒是不小，万剑宗可是关注你得紧。”旋即嫌弃地上下打量了唐仁几眼，笑道：“不过你现在年轻了好多。”
“那是，你小子不也成熟不少。”唐仁一点亏不吃，继续调笑李立，两人说了好多穿越前的往事，都想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人，终于将悬着的心放下。
“五万玄晶，出尘中品功法，死活不论。你之前过的那么窝囊，这次怎么这么有种？”李立把茶杯推过来，“这是我自己炒的茶，玄气提纯的工艺不成熟，味道一般，但绝对不含任何违禁成分。”
唐仁接过茶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闻到一股类似铁观音的兰花香。他低头喝了一口，确实是铁观音的味道，只是玄气提纯的残留让茶汤入喉后有一股极淡的清凉感。他在打铁巷喝了几年茶馆里最便宜的苦须茶，在魂断山脉喝的是铁锅烧开的山泉水，在欲城喝的是合欢派特供的灵茶——但只有这一口，让他想起地球上的东西。
“你唐哥这些年哪像李少爷这样，锦衣玉食，生活不愁啊。受雇于人，都是生意，出了点小插曲。”唐仁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翘着二郎腿，反问李立，“倒是你小子，生活乐无边，有条件没想过找一找老乡。”
“别提了，我也好不到哪去。”李立往沙发靠背上一倒，“我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尸体，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过，血腥气闻得我反胃，在一旁干呕了好久，缓过神来，愿主的记忆又让我一阵眩晕。原主就是个纨绔少爷，脑子没有，身手为零，带着护卫出行遭遇匪修截杀，全军覆没。”说着说着，李立无奈笑了起来，”说起来我运气还真不错，阴差阳错活了过来，爹是万宝楼李家长房，娘是器殿长老，原主还是独子，后来家中管事在一处破旧村子中找到了半疯半癫的我，见我还活着，又是哭爹又是喊娘。”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但唐仁注意到他推眼镜的动作——那是他在剧本杀场馆里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十几年了都没改掉。
“后来回到家中，原主的父母找来各路名修替我治疗疯病，”李立又笑了起来，“我哪疯了啊，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真的穿越了，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生活。”
“后来呢？李少爷，这可不像你啊。”唐仁听得来了兴趣，追问。
“后来？家里面这么有钱，父母都是问天修士，只要我一修炼，家中的人都说我不像我，我也难得理会他们，开始凭借记忆制作穿越前的东西。”李立将视线转移到房间中的家具上，“就像你看到的这些。太过无聊，我开始接管账房，你也知道，我当时学得会计，对数字还是很敏感的。”
“你那个‘预购’和‘茶几’的营销，确实很会忽悠。”唐仁说。
“商业的基本逻辑——制造需求。”李立咧嘴笑了笑，“这里的人不懂什么叫品牌溢价，什么叫饥饿营销，什么叫KOL带货。那三个叩天散修，还是很烧金的，一人给十万玄晶，让他们在茶几上论道，全程只要坐着喝茶聊天就行。他们觉得这钱好赚，我觉得这广告效果比拍卖会还好。双赢。”
唐仁端着茶杯没有接话，他看着李立侃侃而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糕，至少终于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老登，不，仁哥，你也说说你的传奇经历呗。”李立对唐仁还是之前那样。
李立听完唐仁讲述清溪观灭门，黑山，菱山佣兵团，魂断山脉，狼山之事。一言不发，比起唐仁，他幸福太多，他根本不需要考虑杀生之祸，他是李家少爷，谁敢明面动他，他有用不完的资源，出行有高阶修士护卫，顶尖法宝护航。李立收起笑容，认真问道：“你接下来什么打算？你现在不仅是暮影刀客的同伙，还额外受到西南域四大超级势力重点关注，我看你是寸步难行啊。”
唐仁疑惑地望着李立：“四大超级势力盯上我是什么意思，李少爷？”
“这不怪你，仁哥，你不知道西南域的格局，表面上看这些势力分为正魔两道，实际上，整个西南域这几个家伙同穿一条裤子，近攻远交，表面冲突不断，暗地里沆瀣一气，我查阅了万宝楼关于宇延大陆的历史，发现正魔大战有个很有趣的结果，你想听吗？”
“李少爷难得有雅兴，洗耳恭听。”
“正魔大战不过是宇延大陆上的超级势力们对修炼资源的一次回收。”李立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茶几边缘，节奏越来越快，“那些大型势力想跻身超级，超级势力内部又想重新洗牌——谁也不愿意被后来者分走自己碗里的肉。于是就有了正魔大战。”
唐仁听过正魔大战的传说，正道盟这个组织便是这次大战的产物，即使大战结束也要不断搜罗“魔教余孽”。唐仁对他们没有一点好印象。
“仁哥可能对那段历史知之甚少，正魔大战前算得上超级势力的整片大陆也不过三个，其余只能算做大势力。”李立有些感慨，“仁哥也知道，无论哪个世界，资源是有限的，想要突破到更高，所需资源只会越来越多。那个时代也是这样，势力趋于饱和，资源瓜分殆尽，超级宗派内部理念不合，有了分裂预兆，大型势力想要跻身超级。后来的事……”
“李少爷知道的确实不少，不过超级势力关注我与这个没关系吧。”
“有，以西南域的超级势力来说，正魔大战（养蛊大战）结束后，西南域的势力只剩下这四个，他们互相牵制，谁也没有完全吞并对方的势力，他们的弟子经常交流切磋，一旦有一个超级势力名声受到威胁，其余超级势力必定不会坐视不管。”李立语气冷静，眼神坚定。
“我为什么可以这么说？”李立咽了咽口水，“仁哥并不是第一个击杀超级宗派核心弟子的散修，之前有过无数天才散修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在各种场合击败甚至击毙超级势力核心弟子，结果就是超级势力的死杀通缉。后来超级势力的弟子越来越厉害，散修越来越弱，渐渐地默认散修无法击杀超级势力弟子。”
唐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佣兵队在菱山矿区被仙人当成取乐的棋子，想起野狼帮被合欢派随手抹杀时石茂那声痛彻心扉的呐喊，想起老贾说“天上的仙人和我们凡人有什么区别”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他的眼中也出现了嘲讽，这狗娘养的世界还就是这样。
“那我不是完了？李少爷，今可全仰仗你了。”唐仁将茶杯搁在茶几上，语气轻松，没有半分压力。
李立哭笑不得，“别得不说，仁哥有需要的东西可以尽管告诉我，万宝楼的情报别人求都求不来。”
一番畅谈后，唐仁给出当前面临的问题，“启智丹？你想给你那两位妖兽朋友开启灵智，确实是个好主意，记得到时候介绍给我认识。”李立皱眉想了片刻，唐仁并没有提妖皇的事，那位老板修为不可测，他不想将李立拖下水。“这玩意不好搞。五品丹药，启灵开智，专门给妖兽用的。大部分丹师一辈子都用不上这丹方，那杨伟虽是个五品丹师，他擅长的是疗伤和辅助类丹药，启智丹属于妖兽专用的偏门丹药，他手里有没有丹方都是个问题。”他顿了顿，“不过我倒是听说樊城丹坊最近在收购几味稀罕药材，其中有一味叫‘九曲黄岩果’，就是你之前从赵兴羯记忆里搜出来的那种。杨伟手上有渠道可以弄到高阶药材，你不妨去找他问问。”李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推给唐仁，“你要的药材清单，市面上流通的渠道、黑市的大概价位、哪些是超级势力垄断的、哪些能从万宝楼的渠道绕出来，不一定全对，你找杨伟核实一下。”
唐仁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价格区间、流通渠道、替代方案，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得明显是半夜想起来又爬起来补的。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说了句“多谢”。
“谢什么。咱俩从剧本杀开始就一直是互相坑，坑了快十年了，不差这一回。”李立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忽然问，“还能回去吗？宇延大陆关于我们这种穿越并不是个例，有据可查的就有三例，不过没有下文。”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李立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壶渐渐凉掉的茶，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抛给唐仁：“差点忘了，别带你那破斗笠了，这是隐面符，可以更改面貌，至少问天以下修士看不出来，不比你这掩耳盗铃功夫好。”李立笑着望向唐仁那滑稽的斗笠和黑袍。
万宝阁顶上红霞满盈，鸟儿站在檐角，紧盯着下方一草一木，人群随着叩天大修的论道结束散去，唐仁加快步伐，将喧嚣抛在身后，转身朝丹坊的方向走去。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杨伟，问清楚启智丹炼制条件，他这条命还剩四年。
万宝阁还推出一系列活动，找来几位有名的叩天散修做推广，三位叩天高手在茶几上议论风云，神识切磋，谈古论今，好不惬意潇洒。引得无数修士前往万宝阁，只为从这几位叩天修士话中悟出自己的道。
唐仁一听到“预购”“茶几”，嘴角的笑容完全压不住，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第一次深切地理解他乡遇故知这句话。樊城万宝阁，三层椭球建筑，琳琅满目的商品陈列在各个柜阁。一层大厅，人声鼎沸，修士们驻足安静观看台上三位叩天大修论述自己的修行心得。不过第一层主要是一些材料售卖，兽骨、药材、矿物、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年份的修行垃圾，一句话，能标价的都能卖。第二层，功法、法器、符箓、丹药，用于辅助修炼的东西应有尽有，唐仁来到功法位置，随意扫了几眼，大多都是见知品质的，少有几部出尘功法，价格在两百玄晶到一千玄晶不等，很符合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至于第三层，这一层设置了出入许可——身家百万玄晶或者问天境界，守在门口的基丹修士道出缘由，万宝阁第三层中的物品多为拍卖行收藏或者流拍被拍卖行收购之物，与楼下所卖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高阶能量波动屡屡传来，唐仁一想到空空如也的储物袋，摇头自觉往楼下走去。
他在二楼法器区转了一圈，又去丹药区看了看，确认没有自己急需的东西，正准备下楼离开，秦力从楼梯口小跑过来，满脸堆笑：“贵客留步！少主请您上楼一叙。”唐仁脚步一顿，他记得秦力是樊城拍卖会的管事，转念脸上浮现一抹淡笑——看来那位李公子确实是位故人。他上次在拍卖会留了张纸条，中间辗转野狼帮、矿区大战、被魂魁追杀、在密林中艰难恢复，得知“预购”“茶几”的消息后星夜兼程赶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秦力引着他没有往三楼的正门走，而是从二楼拐角处一道隐蔽的暗门穿过，沿着一条铺着软毯的走廊走到尽头。走廊尽头是一间不算大的茶室，布置简洁，但每一样东西都让唐仁的眼皮跳了一下。墙角的绿植盆栽，百叶窗，茶几上的玻璃茶壶，还有那张和拍卖场走廊里一模一样的黑色真皮沙发。
沙发上坐着一个青年，标准瓜子脸，戴着一副与他身上华服格格不入的黑框眼镜。唐仁认出那副眼镜的镜腿是用妖兽骨磨的，镜片是用水晶打磨的，做工粗糙，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李立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他自己做的眼镜，盯着唐仁看了许久，有些沙哑地缓缓开口：“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唐仁笑着倚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这些天受的伤都没那么疼了。
李立颤抖地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摘下来再擦了一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大声笑了起来：“how are you?”
“fine。“唐仁眼中的炽烈早已掩饰不住。
李立激动地指着茶几对面那张同样款式的单人沙发：“坐，这沙发我做了三年才做出来，你是这世界上第二个懂它的人。”
唐仁在沙发上坐下。皮质温润，触感和地球上的真皮沙发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靠背的角度稍显生硬，应该是填充物没调好。他往扶手上一靠，那种熟悉的支撑感让他短暂地闭了一下眼。
李立给他斟了杯茶，两人各自说了些穿越后的事。唐仁说了清溪观，说了菱山，说了魂断山脉。李立说了自己在死人堆里醒来，被家中管事从破旧村子里找回来，用了好几年才让原主的父母接受“儿子没有完全疯掉”这个事实。
茶壶续了两轮。唐仁端着茶杯，看着李立推眼镜的动作，忽然开口：“你和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同名。他也是个苦逼的大学生，每个周末都来剧本杀场馆蹭空调写作业。”
李立正在斟茶的手突然停滞。玻璃茶壶从指间滑落，在茶几上碎裂，琥珀色的茶汤溅了一桌。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发抖：“渝州城‘迷域’剧本杀？”
“还真是你这家伙。”
都说人生幸事之一他乡遇故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他，秦力自觉地默默退出，将房间留给二人好好叙旧。
李立坐回对面，从茶几下层摸出一个陶罐，往玻璃壶里拨了几片茶叶，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无数遍，盯着取下黑色斗笠的唐仁，说：“老登，最近名气倒是不小，万剑宗可是关注你得紧。”旋即嫌弃地上下打量了唐仁几眼，笑道：“不过你现在年轻了好多。”
“那是，你小子不也成熟不少。”唐仁一点亏不吃，继续调笑李立，两人说了好多穿越前的往事，都想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人，终于将悬着的心放下。
“五万玄晶，出尘中品功法，死活不论。你之前过的那么窝囊，这次怎么这么有种？”李立把茶杯推过来，“这是我自己炒的茶，玄气提纯的工艺不成熟，味道一般，但绝对不含任何违禁成分。”
唐仁接过茶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闻到一股类似铁观音的兰花香。他低头喝了一口，确实是铁观音的味道，只是玄气提纯的残留让茶汤入喉后有一股极淡的清凉感。他在打铁巷喝了几年茶馆里最便宜的苦须茶，在魂断山脉喝的是铁锅烧开的山泉水，在欲城喝的是合欢派特供的灵茶——但只有这一口，让他想起地球上的东西。
“你唐哥这些年哪像李少爷这样，锦衣玉食，生活不愁啊。受雇于人，都是生意，出了点小插曲。”唐仁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翘着二郎腿，反问李立，“倒是你小子，生活乐无边，有条件没想过找一找老乡。”
“别提了，我也好不到哪去。”李立往沙发靠背上一倒，“我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尸体，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过，血腥气闻得我反胃，在一旁干呕了好久，缓过神来，愿主的记忆又让我一阵眩晕。原主就是个纨绔少爷，脑子没有，身手为零，带着护卫出行遭遇匪修截杀，全军覆没。”说着说着，李立无奈笑了起来，”说起来我运气还真不错，阴差阳错活了过来，爹是万宝楼李家长房，娘是器殿长老，原主还是独子，后来家中管事在一处破旧村子中找到了半疯半癫的我，见我还活着，又是哭爹又是喊娘。”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但唐仁注意到他推眼镜的动作——那是他在剧本杀场馆里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十几年了都没改掉。
“后来回到家中，原主的父母找来各路名修替我治疗疯病，”李立又笑了起来，“我哪疯了啊，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真的穿越了，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生活。”
“后来呢？李少爷，这可不像你啊。”唐仁听得来了兴趣，追问。
“后来？家里面这么有钱，父母都是问天修士，只要我一修炼，家中的人都说我不像我，我也难得理会他们，开始凭借记忆制作穿越前的东西。”李立将视线转移到房间中的家具上，“就像你看到的这些。太过无聊，我开始接管账房，你也知道，我当时学得会计，对数字还是很敏感的。”
“你那个‘预购’和‘茶几’的营销，确实很会忽悠。”唐仁说。
“商业的基本逻辑——制造需求。”李立咧嘴笑了笑，“这里的人不懂什么叫品牌溢价，什么叫饥饿营销，什么叫KOL带货。那三个叩天散修，还是很烧金的，一人给十万玄晶，让他们在茶几上论道，全程只要坐着喝茶聊天就行。他们觉得这钱好赚，我觉得这广告效果比拍卖会还好。双赢。”
唐仁端着茶杯没有接话，他看着李立侃侃而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糕，至少终于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老登，不，仁哥，你也说说你的传奇经历呗。”李立对唐仁还是之前那样。
李立听完唐仁讲述清溪观灭门，黑山，菱山佣兵团，魂断山脉，狼山之事。一言不发，比起唐仁，他幸福太多，他根本不需要考虑杀生之祸，他是李家少爷，谁敢明面动他，他有用不完的资源，出行有高阶修士护卫，顶尖法宝护航。李立收起笑容，认真问道：“你接下来什么打算？你现在不仅是暮影刀客的同伙，还额外受到西南域四大超级势力重点关注，我看你是寸步难行啊。”
唐仁疑惑地望着李立：“四大超级势力盯上我是什么意思，李少爷？”
“这不怪你，仁哥，你不知道西南域的格局，表面上看这些势力分为正魔两道，实际上，整个西南域这几个家伙同穿一条裤子，近攻远交，表面冲突不断，暗地里沆瀣一气，我查阅了万宝楼关于宇延大陆的历史，发现正魔大战有个很有趣的结果，你想听吗？”
“李少爷难得有雅兴，洗耳恭听。”
“正魔大战不过是宇延大陆上的超级势力们对修炼资源的一次回收。”李立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茶几边缘，节奏越来越快，“那些大型势力想跻身超级，超级势力内部又想重新洗牌——谁也不愿意被后来者分走自己碗里的肉。于是就有了正魔大战。”
唐仁听过正魔大战的传说，正道盟这个组织便是这次大战的产物，即使大战结束也要不断搜罗“魔教余孽”。唐仁对他们没有一点好印象。
“仁哥可能对那段历史知之甚少，正魔大战前算得上超级势力的整片大陆也不过三个，其余只能算做大势力。”李立有些感慨，“仁哥也知道，无论哪个世界，资源是有限的，想要突破到更高，所需资源只会越来越多。那个时代也是这样，势力趋于饱和，资源瓜分殆尽，超级宗派内部理念不合，有了分裂预兆，大型势力想要跻身超级。后来的事……”
“李少爷知道的确实不少，不过超级势力关注我与这个没关系吧。”
“有，以西南域的超级势力来说，正魔大战（养蛊大战）结束后，西南域的势力只剩下这四个，他们互相牵制，谁也没有完全吞并对方的势力，他们的弟子经常交流切磋，一旦有一个超级势力名声受到威胁，其余超级势力必定不会坐视不管。”李立语气冷静，眼神坚定。
“我为什么可以这么说？”李立咽了咽口水，“仁哥并不是第一个击杀超级宗派核心弟子的散修，之前有过无数天才散修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在各种场合击败甚至击毙超级势力核心弟子，结果就是超级势力的死杀通缉。后来超级势力的弟子越来越厉害，散修越来越弱，渐渐地默认散修无法击杀超级势力弟子。”
唐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佣兵队在菱山矿区被仙人当成取乐的棋子，想起野狼帮被合欢派随手抹杀时石茂那声痛彻心扉的呐喊，想起老贾说“天上的仙人和我们凡人有什么区别”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他的眼中也出现了嘲讽，这狗娘养的世界还就是这样。
“那我不是完了？李少爷，今可全仰仗你了。”唐仁将茶杯搁在茶几上，语气轻松，没有半分压力。
李立哭笑不得，“别得不说，仁哥有需要的东西可以尽管告诉我，万宝楼的情报别人求都求不来。”
一番畅谈后，唐仁给出当前面临的问题，“启智丹？你想给你那两位妖兽朋友开启灵智，确实是个好主意，记得到时候介绍给我认识。”李立皱眉想了片刻，唐仁并没有提妖皇的事，那位老板修为不可测，他不想将李立拖下水。“这玩意不好搞。五品丹药，启灵开智，专门给妖兽用的。大部分丹师一辈子都用不上这丹方，那杨伟虽是个五品丹师，他擅长的是疗伤和辅助类丹药，启智丹属于妖兽专用的偏门丹药，他手里有没有丹方都是个问题。”他顿了顿，“不过我倒是听说樊城丹坊最近在收购几味稀罕药材，其中有一味叫‘九曲黄岩果’，就是你之前从赵兴羯记忆里搜出来的那种。杨伟手上有渠道可以弄到高阶药材，你不妨去找他问问。”李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推给唐仁，“你要的药材清单，市面上流通的渠道、黑市的大概价位、哪些是超级势力垄断的、哪些能从万宝楼的渠道绕出来，不一定全对，你找杨伟核实一下。”
唐仁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价格区间、流通渠道、替代方案，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得明显是半夜想起来又爬起来补的。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说了句“多谢”。
“谢什么。咱俩从剧本杀开始就一直是互相坑，坑了快十年了，不差这一回。”李立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忽然问，“还能回去吗？宇延大陆关于我们这种穿越并不是个例，有据可查的就有三例，不过没有下文。”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李立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壶渐渐凉掉的茶，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抛给唐仁：“差点忘了，别带你那破斗笠了，这是隐面符，可以更改面貌，至少问天以下修士看不出来，不比你这掩耳盗铃功夫好。”李立笑着望向唐仁那滑稽的斗笠和黑袍。
万宝阁顶上红霞满盈，鸟儿站在檐角，紧盯着下方一草一木，人群随着叩天大修的论道结束散去，唐仁加快步伐，将喧嚣抛在身后，转身朝丹坊的方向走去。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杨伟，问清楚启智丹炼制条件，他这条命还剩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