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破晓

心有万相 · 陈媛爱 · 第3章 · 3298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陈震看着手机屏幕。

那句生日快乐还停在那里,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里细微的声音。他坐在老板椅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没有动。

想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进微信,退出,再点进通讯录,又退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还是停在首页那张生日蛋糕上。

父母的名字就在通讯录里,只要点一下,就能打过去。他盯着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拨通电话,不是因为时间太晚了,而是过去二十几年里,他几乎没怎么真正向他们开过口。

不是没被爱过,恰恰相反,父亲能赚钱,母亲顾家,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从小到大,只要陈震想要的,只要家里能给,他们都会尽量给。

买房的时候,父母给了一百万。开公司的时候,父母又给了一百五十万。

在很多人眼里,他已经拥有了太多东西。可越是这样,他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怕的不是父母拿不出钱,也不是怕掏空家里,他怕的是电话那头的沉默、怕父亲失望后的怒骂、怕母亲知道真相后的眼泪、更怕他们问一句:“你到底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陈震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

微信里安安静静,那些催款的人大概也睡了,没有新的消息。

借不到了,真的借不到了。银行、平台、朋友、民间资方,所有能试的他都试过了。那些曾经看起来还能再拖一拖的账单,在这一夜全部变成了墙。

陈震坐在那里,忽然想到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死。

死了就不用还了,人死账消。至少不用再睁开眼,就看见十几条:“陈总,今天安排一下。”至少不用再想那五万三千八,而至于父母会不会还本金,他想,大概会吧。

可到了那时候,事情已经变成了另一件事。他们会难过、会生气、甚至也许也会觉得。自己死了才是对的。

陈震想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他拿起车钥匙、手机和烟盒,走出办公室。

电梯还停在这一层。

叮的一声、电梯开始下行。

门开了。凌晨的停车场很空。陈震坐进车里,发动汽车,车载蓝牙自动连接。音响里传来熟悉的旋律,这一次响起的不是Jony J,而是王齐铭的《男子汉》。

陈震把音量调大,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还没完全醒来的城市。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该去哪里。

找个海边,找个高一点的地方,最好下面还有礁石。这样结束得快。

音乐在车里循环播放,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城市越来越安静,陈震沿着导航往海边开。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吃店时,他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忽然有点饿,也可能不是饿,只是觉得都准备死了那总不能当个饿死鬼吧。

小店里没几个人,老板打着哈欠把菜单递过来。陈震点了很多东西,粉、肉串、煎蛋,还有一碗汤。

老板把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陈震觉得有点香,随后低头吃了起来。第一口有点烫,第二口,味道居然还不错,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晚上好像也没怎么吃东西,于是又加了两串肉。

都准备死了,总不能亏待自己吧。

吃完以后,陈震回到车上,点了根烟。

他想着时间还早,凌晨五点再出发也来得及。于是打开手机,看起了直播。

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浅。烟抽完一根,又抽完一根。他靠在座椅上,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

陈震睁开眼,看见车窗外已经有了淡淡的光。他愣了一下。随后骂了一句。

“妈的。连去死都能拖。”

他掐灭烟头,重新发动车子。朝着记忆里的那片海开去,那是他以前常去的地方。有海风,有步道,也有一个不算低的观景台。护栏不高,翻过去并不难。

六点多的时候,车停在了路边。海风从窗外吹进来,陈震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开始写遗书。

写给父母,删删改改。很多话打出来,又删掉。最后留下来的,无非还是那几句,对不起不要怪自己。是我自己没用。

他写到早上七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海面被照得发亮。陈震把手机放在腿上,盯着远处的海面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还是给爸妈打个电话吧,就当是道别。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

“喂?”

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陈震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很快又响起父亲的声音。

“接了没?”

“接了。”

“我就说这小子今天肯定睡不着呢。”

母亲笑了一声。

“儿子,生日快乐啊。”

“你爸一大早就在念叨,说你今天生日,也不知道记不记得。”

父亲立刻不服气。

“什么叫我念叨?”

“本来就是生日。”

“晚上回来吃饭啊。”

陈震握着手机,喉咙忽然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嗯。”

“醒得早。”

母亲又问了几句,父亲在旁边插两句话,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

今天吃什么,最近忙不忙,公司怎么样。

陈震听着,海风吹得眼睛有些发疼,他含糊地应着,好在他们没有听出什么异样。

电话挂断以后,车里忽然安静下来。陈震低头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刚刚那些声音却还在耳边。生日快乐、晚上回来吃饭。

......

他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砸在方向盘上,陈震愣了一下,伸手擦了擦,结果越擦越多。到最后,干脆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委屈和不甘一次性哭出来。

车窗外,海风轻轻吹过,远处的海浪不断拍打礁石,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海面被照得发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慢慢停了下来,陈震抹了把脸,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烟盒,推开车门,朝着观景台走去。

风很大,他站在护栏边,点了一根烟。烟盒里还剩五根,他低头看了一眼,决定抽完再跳,一根接一根。烟灰被风吹散。太阳越来越高,热意一点点压下来。抽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收起手机。重新走到护栏边。

陈震一直觉得,做什么事情都该有个流程,活着的时候如此,死的时候,似乎也应该如此。遗书写了、电话打了、烟抽完了。剩下的东西,也该处理干净。至少别让人到时候认错尸体,他先把空烟盒扔了下去,又把身份证扔了下去。手机正准备往下扔的时候,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尊敬的会员,今天是您的生日,利来大饭店祝您生日快乐。”

陈震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原来还有人记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一群晨跑的人从步道那边跑了过来,有人说笑、有人擦汗、有人停在观景台上拍照。

陈震把手机收了回来,站到了一旁,等他们离开。一波人走了,第二波又来了,观景台上的人越来越多。陈震站在护栏边,忽然发现自己有点跳不下去了。如果现在跳下去。这些人的一天大概都会被毁掉:有人会报警、有人会被带去警局做笔录、有人晚上回家以后,还会反复想起这一幕。没必要,他们和自己又没仇,自己已经够麻烦别人了,至少最后这一下。别再给别人添堵。

太阳越来越高,观景台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到了九点多,这里已经不像一个适合死亡的地方。

陈震站在那里,忽然骂了自己一句,如果不是睡着了。他早就跳下去了。他下了观景台,回到车上。左后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瘪了,来的路上他就察觉到车有些不对,只是没有停。

陈震看了一眼轮胎,没有换,也没有叫救援,他发动汽车,拖着那只坏掉的轮胎继续往前开。

中午十一点左右他到了另一条以前徒步过的路线,那边有一处望海台,人少、离路远。他把车停在路边,拿着手机和烟,顺着步道往上走。

太阳晒得人有些发晕,海风很热,石阶也烫。

陈震一边走,一边想着等会儿要怎么做:先把手机扔掉,扔掉之前,把遗书发给父母,然后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往下一跳,应该不会痛。

路越走越窄,旁边是杂草和石块,他踩在一块石头上,脚下一滑,身体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站稳。

陈震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都到这时候了,身体居然还会挣扎。

他刚准备继续往前,脚下的碎石忽然松动,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视线里的天空开始旋转,后脑重重砸在石头上,两眼瞬间一黑。

这个世界属于陈震的故事,就这样滑稽地结束了。他计划了一整天,选了两个地方,写了遗书,抽完了烟,甚至连死亡仪式的顺序都安排好了。可最后,他还是没能决定自己的死亡。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他确实没有感受到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