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佛子

止山 · 赴天湖 · 第1章 · 49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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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

清晨的钟声穿过薄雾,在迦叶寺的青瓦白墙间回荡开来。

后山竹林中,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正盘膝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溪水潺潺流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空气中弥漫着竹叶和泥土的芬芳。

十六岁的如善闭着双目,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与这山林融为一体。

“如善师弟!如善师弟!”

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晨间的宁静。如善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澈如水。他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沾着的露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绕过几丛翠竹,便见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和尚气喘吁吁地跑来,圆圆的脸上满是焦急:“师弟,你怎么还在这里?师父到处找你呢!”

“如净师兄,出了什么事?”如善语气平和地问。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忘了?”如净瞪大眼睛,“佛子法会啊!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了,师父让你赶紧去大雄宝殿准备。”

如善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有劳师兄跑这一趟。”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山门方向走去。

迦叶寺始建于前朝,历经三百余年风雨,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错落有致。

正值深秋,山间的银杏叶金黄一片,铺满石阶,踩上去沙沙作响。早课的梵唱声隐隐传来,与林间的鸟鸣交织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沿途遇见不少匆忙行走的僧人,见到如善都微微颔首致意。其中有几位年长的僧人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许。如善一一回礼,步伐不疾不徐。

迦叶寺虽不及灵山寺那般佛法昌隆、威震天下,但在四方寺庙中也算颇有名望。寺中僧众三百余人,戒律精严,以禅宗为主,兼修净土。如善的师父真定法师是寺中首座,修行五十余载,佛法精深,在江湖上也颇有声名。

如善三岁便被送到寺中,至今已整整十三年。他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父母是谁,师父从不提起,他也从不追问。记忆中最早的画面,便是真定法师牵着他的小手,一步步登上迦叶寺那长长的石阶。那时他还太小,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师父便停下来等他,从不催促。

“如善,你记住,”师父那时对他说,“这世间万般皆苦,唯有心存善念,方能渡己渡人。你的名字叫如善,便是要你恒持善念,本性一如。”

这句话,如善记了十三年。

大雄宝殿前已经聚了不少人。殿前的广场上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放着香炉、经卷,还有一盏青瓷茶盏。案后设了一个蒲团,显然是给辩论者准备的。广场四周站着寺中上下僧众,从方丈、首座到各堂执事,再到年轻一辈的沙弥,按辈分排列得整整齐齐。

如善一眼便看见了师父真定法师。师父站在方丈智圆禅师身侧,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见到如善来了,眉头才稍稍舒展。

迦叶寺的辈分排行为“智慧清静,道德圆明。真如性海,寂照普通”。如善是“如”字辈,这一辈的年轻僧人有五十余人,都是从小在寺中长大的。而“真”字辈的师父们,如今大多已年过五旬。

“如善,过来。”真定法师朝他招了招手。

如善走到师父面前,躬身行礼:“师父。”

“今日佛子法会,你可有准备?”真定法师问道,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郑重。

“弟子这几日都在翻阅《金刚经》和《楞严经》的注疏,稍有心得。”如善如实答道。

真定法师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去吧,到那边候着。”

佛子法会是迦叶寺每五年举行一次的盛事。凡“如”字辈弟子,年满十六者皆可参加。辩论佛法,胜出者即为佛子,代行佛事,领众修行。更重要的是,佛子需入世修行两年,入红尘历练,体验人间疾苦,待十八岁后方可回寺,届时可代表迦叶寺前往灵山寺参加灵山佛子法会。

佛门也有各僧人只要年满二十,或为宣扬佛法,或为日常采买,或为救助苦难,而云游世间,但无时间限制。

这规矩传了上百年,用意颇深。寺中僧人自幼便在山中长大,不知民间疾苦,不通人情世故,虽有佛法傍身,却终究是纸上谈兵。入世两年,体察众生苦难,方能真正明白佛法的真谛。而灵山寺的佛子法会,更是天下佛门盛事,各寺推选最出色的弟子前往论法,胜出者被尊为“灵山佛子”,在佛门中的地位仅次于各寺方丈。

如善走到殿前左侧的廊下,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年轻僧人,皆是参加法会的“如”字辈弟子。见如善过来,有人投来善意的微笑,也有人目光闪烁,带着几分警惕。

“如善师弟来了。”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僧人,法号如明,是戒律堂首座真严法师的弟子,在“如”字辈中年纪最长,修行也最勤勉,“听闻师弟这几日都在后山竹林打坐,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师兄说笑了。”如善双手合十,“只是习惯在那里早课罢了。”

“装模作样。”旁边一个瘦小的僧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却是说给身边的同伴听的。那僧人名唤如晦,性子有些急躁,平日里便看不惯如善那副不争不抢的模样。

如善只当没听见,目光望向大殿檐角挂着的铜铃。秋风拂过,铃声清脆悦耳,几只麻雀落在琉璃瓦上,歪着头打量着下面的人群。

辰时三刻,方丈智圆禅师缓步走到殿前。老方丈今年七十有三,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身着金线绣边的紫色袈裟,手中拄着一根九环锡杖,杖上的铜环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十年一度的佛子法会。”智圆禅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个角落,“佛门广大,佛法无边。然修行之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今日当众论法,胜者为佛子,入世修行两年,体悟人间疾苦,两年后赴灵山寺参加佛子法会。此乃我迦叶寺的规矩,也是历代祖师的遗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的年轻僧人:“此次参加法会的,共有九人。如明、如净、如善、如晦……”他将名字一一念出,“谁先来?”

如明率先出列,走到长案后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弟子如明,愿先抛砖引玉。”

智圆禅师微微颔首:“善。你且说说,何为‘空’?”

如明略一思索,开口答道:“《心经》有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弟子以为,世间万法,皆因缘和合而生,本无自性。譬如这张长案,由木而成,木又由树而来,树由种子、水土、阳光而来。追根溯源,并无恒常不变之本体,此即为空。”

“说得好。”智圆禅师点头,又问,“那既然万法皆空,我等修行之人,又为何要持戒、精进?既然一切皆空,持戒又有何用?”

如明沉吟片刻:“持戒是为了破除执著。众生因执著而生烦恼,因烦恼而造业,因造业而轮回。持戒可断恶修善,渐渐破除我执。待到我执既破,自然明白空性。到那时,持戒与不持戒,皆是一味。”

智圆禅师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廊下:“如善,你以为如何?”

如善从廊下走出,来到长案前,朝方丈行了礼,又朝如明微微颔首,方才在蒲团上坐下。他坐定的姿势很自然,僧袍的下摆被他仔细地理了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裤子。

“弟子以为,如明师兄说得不错,但弟子有一处不解。”

“哦?说来听听。”

如善抬头看向如明:“师兄说持戒是为了破除执著,待到明白空性,持戒与不持戒皆是一味。那弟子想问,若已明空性之人,是否就可以不持戒了?”

如明一愣,没想到如善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说:“自然不是。明空性之人,虽知戒律本身亦是空,但为度化众生故,仍需示现持戒之相。若已明空性之人公然破戒,岂不是令众生对佛法生疑?”

“师兄此言差矣。”如善摇摇头,语气依然平和,“若已明空性之人,心中本无善恶之念,持戒与否对他而言皆是空。但若为了度化众生而刻意持戒,这不是又落入了‘相’中?既有‘持戒’之相,便有‘破戒’之相,心中便有了分别。有了分别,又如何称得上明空性?”

殿前一片安静。几个年长的僧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真定法师的面色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明皱起眉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如善继续说道:“弟子以为,空不是用来‘明白’的。当你说‘我明白了空’,这个‘我’就已经在执著了。真正的空,是连‘空’这个概念都要放下。持戒也好,不持戒也罢,若心中没有执著,不做分别,那便处处是空,处处是菩提。若刻意去追求空,反而离空更远了。”

“好一个‘处处是空,处处是菩提’!”智圆禅师抚掌笑道,“如善,你这番话倒是有几分禅机。不过,老衲还要问你一个问题。”

“方丈请说。”

“你方才说,心中没有执著,不做分别,那便处处是空。老衲且问你,若有一恶人,持刀杀人,你当如何?”

如善沉默了。这个问题比方才的更刁钻。若说不做分别,那恶人杀人也是空,不需阻拦;若说需阻拦,那便有了善恶分别,与方才的理论相悖。

殿前近百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如善抬起头,目光清澈:“弟子会拦。”

“哦?为何?”智圆禅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因为那恶人杀人之时,心中定有执念与嗔恨。他被自己的执念所困,造下杀业,将来必受果报。弟子拦他,不是为了救被杀之人,而是为了救那恶人。拦下他的刀,便是拦下他的业。若弟子袖手旁观,看着恶人造业而不加阻拦,那弟子心中便有了‘袖手旁观’之执,便不是真的空。弟子拦他,心中既无救人之念,亦无惩恶之心,只是随缘而做,做了便放下,这才是真正的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几个年长的僧人面面相觑,如明更是目瞪口呆。

智圆禅师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做了便放下’!如善啊如善,你这孩子,平日里话不多,想不到心中竟有这般见地。”

真定法师站在一旁,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徒弟,心中既欣慰又复杂。

接下来的辩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其余七名弟子也相继上前论法,话题从《金刚经》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到《法华经》的“开示悟入佛之知见”,从禅宗的“不立文字”到净土的“念佛往生”,各有各的见解。但相比之下,如善的回答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气质——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既不刻意卖弄学识,也不故作高深,每一句话都朴实无华,却又直指要害。

尤其是当如晦故意刁难,问他“既然佛法无边,为何世间依然有苦难”时,如善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佛法如良药,但病人不愿吃药,良药也无用。”如善说,“世间苦难,源于众生的贪嗔痴。佛说法度人,但度不了不愿被度之人。就如同这山间的溪水,日夜流淌,滋润万物。但若有一块石头堵住了溪道,水便流不过去。佛法就在那里,从未变过,是众生的心堵住了自己。”

午时刚过,太阳攀上中天,殿前的银杏叶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智圆禅师与几位长老低声商议了片刻,最终站起身来。

“老衲与几位长老商议过了,”智圆禅师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此次佛子法会,论法最透彻、最见本心的,是如善。从今日起,如善便是我迦叶寺的佛子。”

如明低下头,神色黯然,但片刻后又抬起头,朝如善合十致意。如净在一旁高兴得直拍手,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如晦撇了撇嘴,却也没说什么。

如善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走到方丈面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如善,你可知道,成了佛子,意味着什么?”智圆禅师问道。

“弟子知道。”如善抬起头,“需入世修行两年,体察人间疾苦。”

“不只是如此。”智圆禅师的目光变得深邃,“你三岁入寺,在这山中住了十三年。你可知道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如善摇了摇头。

“山外有红尘万丈,有生老病死,有爱恨情仇,有你有我。”智圆禅师缓缓说道,“你读了十三年的经,明白了很多道理。但这些道理,都只是纸上的文字。你若不入世,便永远不知真正的苦是什么,众生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两年后你要去灵山寺参加佛子法会,与天下佛门弟子论法。若没有这两年的历练,你拿什么去说?拿什么去度?”

如善沉默良久,然后郑重地叩首:“弟子明白了。”

智圆禅师眼中含笑道:“你天生聪慧,寺中武学七十二绝技你已尽数习得,行走江湖,自身安危倒是无需担心,现准允你去藏经阁,参习佛门两大绝学‘易筋经’‘洗髓经’”

一众僧人,听到此,尽皆神思一动,两大绝学在江湖上威名赫赫,让多少英雄豪杰都垂涎三尺。

“去吧。”智圆禅师挥了挥手,“至于你能参悟多少,就看你自身造化了,回去收拾行装。三日后一早,便下山去。这两年里,你不可说自己是迦叶寺的僧人,不可仗势欺人,不可人前显摆武功,只做一个普通人,感受这人间烟火。两年后的今日,你必须回到这里。若是回不来……”老方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便是你的缘法了。”

“弟子多谢方丈。”

如善再次叩首,起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