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山

止山 · 赴天湖 · 第2章 · 514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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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善在暮色中穿过回廊,往真定法师的禅房走去。

法会已散,各堂弟子陆续返回,晚课的钟声尚未敲响,寺中难得有片刻安静。

他的脚步很轻,僧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几乎被晚风吞没。

方才在大雄宝殿前论法时那副从容模样,此刻被一层说不清的惶然取代——佛子的名头落在他肩上,轻飘飘的,却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真定法师的禅房在藏经阁后面的一处小院,院中种着两株老梅,此时未到花期,虬枝遒劲地伸向灰暮色的天空。如善推门进去时,师父正坐在矮几前煮茶,小泥炉里的炭火燃得正好,铁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真定法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火钳,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吧。”

如善依言坐下,将僧袍的前摆理了理,双手接住师父推过来的茶盏。茶是山间采的野茶,粗枝大叶,带着淡淡的苦涩和回甘。他饮了一口,没说话,等着师父开口。

真定法师却先沉默了一阵,捻着手里的佛珠,目光落在茶汤袅袅升起的热气上。

“今日法会上的表现,为师很欣慰。”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旧,“你那些话,不像是背出来的,倒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只是。。。。”他顿了一下,“经书里的道理再通透,终究隔着一层纸。这层纸,得靠你自己的脚去踩破。”

如善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你此次下山,为师有几件事要跟你说清楚。”真定法师放下佛珠,神色认真起来,“你在寺里住了十三年,三岁来此,从未下过山。山外的天地,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有些事,你早一些知道,心里也好有个底。”

他提起铁壶给如善续了茶,缓缓讲了起来。

江湖之大,远非迦叶寺所在的中条山脉所能囊括。这世间有佛、道、儒、魔等各方势力,各有根基,各有传承,彼此之间恩怨交错,绵延了数百年。佛门之中,灵山寺居西土,乃天下佛门之首,寺中佛法高深者不计其数,历代住持皆被尊为“佛主”,威望之高,连朝廷都要敬让三分。灵山寺之下,便是金刚寺、迦叶寺、白马寺三大名寺,其余大小寺庙散落各处,或隐于山林,或立于市井,皆归这四大寺庙统辖。

真定法师说到此处,看了如善一眼:“迦叶寺虽名列四大,但论实力,其实在金刚寺和白马寺之下。灵山寺更不必说,那才是真正的佛门圣地。两年后你去参加灵山佛子法会,遇到的对手多半来自这些地方,不可轻慢。”

听此,如善默默双手合十,点头称:“是”

真定法师抿了一口茶,继续道:

道家分为两脉,一脉落于中洲,以丹霞剑宗和玉虚宫为代表。丹霞剑宗以剑入道,剑法中藏有天地至理,门下弟子多佩长剑行走江湖,性情刚直;玉虚宫则重符箓与丹术,讲究清静无为,弟子多在宫观中潜修,轻易不入世。另一脉在东洲,以天师府和紫微宫为主。天师府历代张天师传承,擅长符法咒术,在民间声望极高,百姓家中多有悬挂天师符以镇宅辟邪的;紫微宫则主研星象命理,据传其宫主能推演天数,窥破天机,但并不轻易示人。

儒家两脉,岳麓书院与罗山书院居于中洲,两者学术之争绵延百年,一重“格物致知”,一重“明心见性”,彼此间论战不断,倒也催生出不少大儒。天机阁则有些特殊,这个组织介于儒与道之间,既研易理,又通术数,阁中之人多精于谋略,江湖上的许多大事件背后都有天机阁的影子。不过天机阁向来中立,极少卷入纷争。然其所创的‘天机榜’倒是一大盛事,以后你自会知晓。

至于魔教,盘踞南地,以天魔教和合欢楼为首。天魔教行事诡秘,功法诡异,江湖上对魔教之人多是谈之色变。合欢楼则不同,弟子多以男女之事入道,功法偏于阴柔,楼中之人行事不拘礼法,为世俗所不容。不过真定法师特意提了一句:“魔教中人并非个个都穷凶极恶,有些只是所修法门与正道不同罢了。你日后若遇见,不必一上来就视为仇敌。”

“江湖鱼龙混杂,行走在外,讲究实力。”真定法师话锋一转,“修为境界,大致可分为四重:破凡、御神、混元、归一。”

破凡是第一重,也是绝大多数江湖人的起点。所谓破凡,便是突破凡俗之躯的桎梏,气机流转周身,力道远超常人,耳目聪敏,百病难侵。江湖上但凡练武有些成就的,大多都在这层境界里,或初窥门径,或浸淫多年。

御神则高了一层。破凡只是身量的提升,御神却关乎心识。到了这一境,便能以心神驾驭周身之气,功法运转如臂使指,举手投足间自有气象。江湖中能到此境的,已算得上一方好手,各寺各派的执事、首座多半在此列。

混元更难。到了混元境界,身心合一,内外通透,气机浑然一体,寻常刀兵难伤,寻常毒物难侵。放眼整个江湖,能达此境者屈指可数——各寺的方丈、各派的掌门、各教的教主,长老等多半在此境界。但也有些门派的宗主自身修为还未必到这一层,只是靠历代传承的威望统御门下。

归一则是传说中的境界。据说到了这一层,一念动而风云变。真定法师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为师修行五十余载,如今也不过是御神巅峰,离混元还差一步之遥。归一境界的人,为师此生只听说过灵山寺的前任佛主,天机阁主,天魔教主曾到过那一层,至于当今之世还有谁有这个修为,谁也说不清楚。不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些避世的高人,说不定早已到了那一步也未可知。”

如善安静地听着,手中的茶盏已经凉了半截。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师父,弟子目前的修为……到了哪一层?”

真定法师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在如善的手腕上搭了一下。片刻后,他收回手,轻轻点了点头。

“你三岁入寺,为师当年便发现你的根骨异于常人。这些年来你每日打坐诵经,修的虽是禅门心法,习得七十二绝技,但不知不觉间,内息已浑然自成。方才为师探了一下,你体内的气机圆融无碍,已入混元之境。据为师所知,灵山寺佛子候选几人,其中一人如水已达混元,其他二寺,佛子候选僧人,均是御神境界”

如善怔住了。他知道自己在修行上算是颇有天赋,但从未想过自己已经到了这样的境界。混元境——那是各寺方丈、各派宗主才能企及的高度。

“你不必惊讶。”真定法师摆了摆手,“修为境界和佛法修为并非一回事。你虽到了混元境,但佛法上的见地还需要入世磨炼。混元境能让你的身体不受寻常伤害,却护不住你的心。日后行走江湖,安危倒是不用太过担心——除非遇到归一境的高手,否则很少有人能真正伤到你。但心的修行,还得靠你自己。”

如善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朝师父合十一礼:“弟子记住了。不过弟子还有一问。”

真定法师边倒茶边道:“只管说来。”

如善盯着火红的茶炉,:“归一之上有什么?”

真定法师顿住倒茶的手,然后缓缓摇头,继续倒茶,:“为师不知。”

吹了吹杯,亲抿了一口热茶,:“或许将来有机会,你去灵山寺,可以问一问佛主,归一之后还有什么!”

师徒二人又坐了片刻,夜色彻底沉了下来。真定法师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推到如善面前。“瓷瓶里是解毒丸,以备不时之需。”他顿了顿,“你若在外面遇上什么难处……记得,迦叶寺永远是你的家。”

如善将东西收好,站起来朝师父深施一礼。他没有说太多告别的话——师徒之间,十三年朝夕相处,许多话不需要说出口。

出了禅房,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如善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见藏经阁那边还亮着灯。他想了想,转身往如净的住处走去。

如净住在东厢的一排僧舍中,此时正要熄灯休息。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见是如善,圆圆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师弟?你怎么来了?”

“就要下山了,来跟师兄说说话。”如善走进屋里,在床沿边坐下。

如净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盘腿坐到对面。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僧人在昏黄的油灯下相对而坐,外面传来虫鸣声,衬得这间小屋格外安静。

“师兄,”如善开口,“这些年多谢你照顾。”

如净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说什么呢。你比我小,又是师父从小带大的,我不照看你谁照看你?再说了,要不是你帮我在真念师叔跟前打掩护,我抄经偷懒的事早就被发现了。”

两人都笑了。如净的笑声爽朗,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不过说真的,”如净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如善,“你下山后要小心。我听师父们说过,山外的人心比山上复杂多了。你性子太老实,别被人骗了去。”

“我会注意的。”

“还有,”如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双新鞋来,是粗布纳的千层底,针脚细密,“这是我前些日子跟火头房的师兄学的,想着你下山走路多,给你做了一双。你试试合不合脚。”

如善接过那双鞋,指腹轻轻摩挲着密密的针脚,鼻子微微有些发酸。他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是把鞋好好收了起来,朝如净合十一礼:“师兄的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次日清晨,如善去了藏经阁。迦叶寺的藏经阁是一座三层木楼,里面藏有历代祖师抄录的经卷数千册,还有一些武功秘笈。如善进门时,守阁的老僧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上去。

他径直上到三楼,在最里侧的书架前停下,抬手从最上层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易筋经》三个字。这册子他以前看到过几次,但从未正式修习过。今日他以佛子身份来取经,守阁老僧自然不加阻拦。

《易筋经》共分九层,每一层都是对筋骨的重新淬炼,练到深处,可令人脱胎换骨。如善在楼中盘膝坐下,将经册放在膝上,缓缓翻动。他体内的气机随心法的指引开始流转,一丝丝地渗入四肢百骸的筋骨之中。那种感觉像是全身的筋脉被缓慢拉长又收紧,隐隐作痛,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泰。

整整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易筋经第一层已初步修成——他在此之前已有混元境的底子,修习起来倒是事半功倍。直到月上枝桠,才到第二层。但第二层开始,需要的便是水磨工夫,从第一层到第二层,如善便看出此非一日之功了。

他将《易筋经》放回原处,又取出另一本更旧的册子,封面上墨迹已经泛黄,写着《洗髓经》三个字。这部经书的名气比《易筋经》更大,传说练成之后能洗髓伐脉、脱胎换骨,肉身几近不坏。但如善翻看了半个时辰,发现自己根本摸不到入门的门径。经中所载的心法晦涩玄奥,他试着运气走了一遍,只觉周身气血翻涌,险些岔了气。

他不敢再试,将两部心经的内容默记于心。然后剩下两天,如善便继续修炼《易筋经》,忙了整整两天,直到暮色再度降临,他才从藏经阁中走出。三天时间,《易筋经》只练到第三层,而《洗髓经》却还未入门,只能默记下来经文,待日后慢慢专研。

三日后的清晨,迦叶寺的山门前聚了十几个人。真定法师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如净和几位相熟的师兄。晨风将山间的雾气吹散了些,远山的轮廓在曙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如善换上了身灰色僧袍,褪去了袈裟,顶着光秃秃的脑袋。乍一看就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郎,只是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出家人特有的平和。

真定法师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十三年了,从当初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娃娃,到如今能在百人面前侃侃而谈的年轻佛子。

时光过得真快啊。

良久,轻声说了一句:“为师有几句话要嘱咐你。”真定法师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世间善恶,并不像经书上写的那般分明。有人披着袈裟却心怀鬼胎,有人身陷泥淖却心地光明。你读了很多经,但经书只是指月之指,而不是月亮本身。两年时间不算长,但足够让你明白很多事。”

如善点头:“弟子记住了。”

真定法师从如净手上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如善:“这是为师为你准备的一点盘缠和几件换洗衣物。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串小小的菩提念珠,珠子已经磨得光滑发亮,“这是为师当年入世修行时用过的,你带上吧。”

如善接过布包和念珠,眼眶微微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师父,弟子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真定法师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真定法师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恒持善念,本性一如。”

如善后退几步,跪下来,朝着师父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又朝着如净和众位师兄合十一礼。如净的眼圈有些红,却硬撑着没掉泪,只使劲朝他挥了挥手。

如善转过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青石台阶一级级往下延伸,两旁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竹林和山石。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山鸟在不远处啁啾鸣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这一次,他要走的是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他走出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前的人影已经变得很小了,真定法师还站在那里,灰色的僧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师父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师父一定在看着他。

如善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山下走去。

初升的太阳从他身后升起,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阶上。山风吹动他的衣角,腕上那串菩提念珠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不知道两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但他知道,师父和迦叶寺永远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山下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他要去赴一场千山万水的旅程,去见那些只在经书中读到过的人间悲欢。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师父说过,恒持善念,本性一如。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