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机山盛会

止山 · 赴天湖 · 第11章 · 61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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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

天还没亮透,山谷里已经热闹起来。各门各派的帐篷陆续收起,人声混杂着马嘶和兵刃碰撞的声响,潮水一般往山道上涌去。如善洗了把脸从溪边回来时,方清禾已经从马车里钻出来了,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正蹲在火堆灰烬边啃一块干饼。

“小和尚,快快快,都走了。”她嘴上催着,人却还蹲着没动。

一行人收拾妥当,跟着人流往山上走。天机山的山道修得齐整,石阶虽然窄,走起来却不费劲。两侧古松参天,晨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满地的细碎金斑。如善走在方清禾和柳云霄中间,手里捻着念珠,目光却四下张望着。

越往上走人越多,各色服饰的江湖人士前前后后挤着,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前面不远处打着一面土黄色的旗帜,正是地黄山的队伍,赵青鸾走在队伍末尾,回头朝他们招了招手。

张一元走在赵青鸾前面几步,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正和旁边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并肩而行,两人低头说着什么。那月白长袍的男子腰悬长剑,剑鞘上刻着云纹,正是丹霞剑宗的弟子。两人走到一处拐角,左右人流稍疏了些,张一元便压低了嗓子,面上做出几分愁苦的神色。

“温川师兄,实不相瞒,小弟昨晚在营地受了些气。”张一元叹了口气,“有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我不过跟一个和尚说了几句寻常话,她便当众出手,用暗器打我面门。我念在她是个女子,又是我师妹的朋友,不好还手,硬生生受了那一击。那丫头竟是御神境的修为,若真打起来,我丢些脸倒没什么,可我们地黄山的面子……”

温川眉头微皱:“你师妹的朋友?那和尚又是谁?”

“一个无名小庙的和尚,跟那丫头和归云山庄的少庄主混在一起。”张一元摇头,“我师妹年纪小,被人哄着玩,我这个做师兄的不好多管。可那丫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欺辱我,我若忍了,旁人还以为地黄山怕了谁。”

温川目光闪了闪。归云山庄他倒是不太放在眼里,一个商贾世家罢了。可那丫头年纪轻轻便是御神境,又和那小和尚走得近……

他想到这几日丹霞剑宗在铁门关附近搜寻的蓝衣女子,心里微微一动。不管是不是同一个人,既然跟归云山庄扯上关系,帮地黄山这个忙倒也无妨。

“张师弟放心。”温川拍了拍他的肩,“榜单出来之后,若有挑战机会,我替你讨个公道。”

张一元大喜,拱手道:“温师兄高义!此番天机榜挑战,我地黄山绝不与丹霞剑宗争夺排位。”

温川笑着点头,两人并肩往山上走去。张一元回头看了一眼,见赵青鸾正和柳云霄说笑,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很快又压了下去。

如善对此一无所知。他和柳云霄走在人群里,一路看着两旁的风景,不知不觉便到了山顶。

天机山的山顶出乎意料地开阔。山顶被削出了一片极大的平地,方圆足有百丈,四周用青石砌了矮栏,防止有人失足跌落。

中央矗立着一方巨大的灰白色石壁,高约十丈,宽约五丈,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石壁下方是一座用整块青岩砌成的擂台,方方正正,约莫五丈见方。

擂台四角各立着一根铁柱,上面挂着四盏巨大的铜灯。

擂台北侧,也就是挨着石壁处,立着一面黑底金纹的大旗,旗上绣着一枚八角罗盘的图案,针尖指向正中,周围环绕着二十八宿星图。旗帜下一字排开二十余人,皆穿玄色长袍,胸口绣着同款的小罗盘图案。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双目精光内蕴,颌下一缕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负手而立,气质内敛沉静,周身气机浑厚圆融,如善一眼便认出那气息跟自己有几分相似,混元境。

“那位就是天机阁副阁主谢迅白。”柳云霄在众人身边低声道,“天机阁正阁主常年不出,外界事务多半由谢副阁主操持。他是老江湖了,混元境的底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威望很高。“

如善点了点头,目光又往左右扫去。

擂台左侧聚集着约莫二十人的队伍,皆着月白长袍,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威严,腰悬古剑,周身气机沉稳如山。如善方才在路上见过的那个年轻丹霞弟子正站在那老者身侧,神情恭敬。柳云霄低声道:“那是丹霞剑宗大长老温景和,混元境的高手,也是温川的祖父。温川你注意到没?就是上山时跟张一元走在一起的那个。”

如善点点头。

再左边一点,是一支穿着淡青色道袍的队伍,约莫十几人,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俊逸,神色清冷寡淡,手中持着一柄拂尘,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石壁方向。他身后那些弟子也都安安静静站着,不与人交谈,与周围喧嚣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玉虚宫的。”柳云霄说,“为首的是少宫主慕知言,虽然只是御神境,但玉虚宫的功法讲究厚积薄发,他这一代弟子中公认的天赋最高。玉虚宫素来清净无为,这次能带十几个人出来,算是破例了。”

顺着柳云霄的话,如善又往擂台右边看去。那边也立着两面旗帜,一面画着符箓纹样,是龙虎山天师府的旗号;另一面绘着紫微星图,是紫微宫的标志。两派各带了二十余人,为首的都是混元境的长老级人物,腰板挺直,气度不凡。

靠近如善几人的位置,聚着两拨穿着青衫儒袍的队伍。一拨人衣襟上绣着“岳麓“二字,另一拨人袖口纹着“罗山“标记。两派弟子各自聚在一处,遥遥相对,目光交汇时隐隐有些较劲的意味。如善注意到带队的两位都是中年儒生模样,气度温雅,但周身那层浑厚的气机骗不了人,都是混元境。

“岳麓书院和罗山书院。”柳云霄说,“两家争了上百年了,到哪儿都要比一比。”

如善的目光继续扫过人群。地黄山在擂台右侧稍远的位置,张一元站在最前面,赵青鸾在她身后。再远一些是各种中小门派的旗号,如善认出了其中几面——松雪谷、落雁坞、听涛阁……都是柳云霄在路上跟他提过的。更多的旗号他认不出来,密密麻麻的旗帜和攒动的人头把山顶挤得满满当当,喧闹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涌上来。

正当他目光掠过岳麓书院和罗山书院之间的那片空隙时,他忽然停住了。

那处站着三个年轻僧人。三人皆着灰色僧袍,与如善身上的衣色相近,但料子更精贵些,袖口和衣领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一人身形高大魁梧,面容沉毅,浓眉下双目如电;一人身形瘦长清癯,面色如玉,气质淡然如水;另一人矮一些圆润一些,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像尊弥勒佛。三人的年纪都与如善相仿,身上透出的气息各有不同,但都凝实浑厚,绝非寻常之辈。

如善心里明白,这大概就是灵山寺、金刚寺和白衣寺的佛子了。他曾在迦叶寺听师父说过,灵山寺的佛子法号如水,修行最勤、佛法最深;金刚寺的佛子如苦,生具金刚之体,是专修护法武学的天才;白马寺的佛子如安,性情温厚,精通辩经。

仿佛是感受到了如善的目光,那个矮圆温和的僧人微微侧过头来,正对上如善的视线。他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朝如善微微一笑,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句“阿弥陀佛“。如善立刻双手合十回礼。旁边那个瘦长清癯的僧人察觉到动静,也转过头来,目光淡淡地扫过如善,礼貌地颔了颔首,又转回去了。那身形魁梧的僧人最后看来,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上下打量了如善一番,片刻后也合十一礼,然后三人都转回去看向擂台了。

如善一一还了礼,放下手时,发现方清禾正歪着头看他。

“谁呀?”她凑过来小声问。

“可能是……其他寺院的师兄。”如善含糊道。

方清禾撇撇嘴,没追问。正要再说什么,山巅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钟鸣——“铛“——那声音穿透喧嚣的人声,震得每个人心头一凛,四面八方的嘈杂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层层低了下去。

天机阁副阁主谢迅白向前迈出一步。他脚下踏着擂台边缘的青石,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满山人头,沉声开口。

“诸位远道而来,我天机阁有失远迎,在这里告个罪。”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

“今日重开天机榜,一则昭告天下英雄排位,二则令各派同道彼此心中有数。榜上无名者不必气馁,榜上有名者亦不可骄矜。武学一道,不进则退。今日之榜仅记今日之事,诸位来日若进境突破,自有下一届天机榜再评高下。”

他停了停,袖袍一拂,继续道:“此次天机榜共分四张。破凡境取百人,凡二十岁以下者皆可上榜;御神境取五十人,三十岁以下方可列入;混元境取十人,以五十岁为限;归一境五人,不拘年岁。

其中若有隐世高人从未在江湖出手,天机阁以卦象推演、气机感应定其排名。若有不服者,可当场向榜上之人挑战。胜者顶上其位,败者离榜。规则简单,诸位明白便好。”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如善听见旁边几个年轻的江湖散人压低声音道:“归一境也有榜?那些老怪物多少年没露过面了,谁去挑战?”

“就是做个样子罢了,谁疯了去挑战归一境。”

谢迅白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屈指一弹,一道白气从他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击在擂台正上方悬着的铜钟上。“铛——“又一声钟鸣。

“开榜。”

擂台旗杆顶端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玄色长袍的年轻人。他手持长剑,剑尖垂在身侧,整个人稳得像钉在旗杆上一样。谢迅白的声音回荡在山巅,一字一句地念出第一个名字。

“天机榜,破凡境——第一百名,松雪谷,狄狩!”

旗杆上那年轻人长剑一抖,剑尖迸出一道凛冽的白色剑气,隔着三丈距离射向那面巨大的灰白石壁。剑气落在石壁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石粉簌簌落下,石壁上便多了一行端正深刻的字迹:“第一百位、松雪谷、狄狩。“

人群里爆出一阵小小的骚动。松雪谷的方向,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涨红了脸,被旁边的人拍着肩膀说笑了几句。

谢迅白的声音不快不慢地继续念下去:“第九十九位,落雁坞,云瑶。

第九十八位,长风山庄,许一鸣……”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剑气刻上石壁,山顶的喧哗声随之起伏。被念到名字的门派便响起一阵欢呼和掌声,没被念到名字的便翘首以盼等着后面。

如善听着这些陌生的名字,目光落在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字迹上,心里想着来天机山时沿途见过的江湖人——或许这些人里就有榜上某位,只是他不认得罢了。

念到后半段时,赵青鸾的名字出现了:“第九名,地黄山,赵青鸾。”

赵青鸾笑得眉眼弯弯,方清禾隔了几步朝她竖起大拇指。柳云霄远远冲她点了点头,赵青鸾的脸又红了一下,别过脸去假装和同门说话。

破凡榜最后五名念得格外郑重。

“第五位,丹霞剑宗,王天。”

丹霞剑宗阵营里,一个青袍弟子嘴角微扬,被同门围着道贺。

“第四位,玉虚宫,丁卫。”

玉虚宫那边,慕知言身后一个面容安静的青年睁开眼睛,淡淡地点了下头,又阖目入定了。

“第三位,天师府,江舟。”

天师府的旗帜下,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挥舞着拳头跳了起来,被旁边的长老一巴掌按回去。

“第二位,岳麓书院,楚惊成。”

岳麓书院的青衫书生堆里,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拱手朝四方致意,姿态从容。罗山书院的阵营有人“嗤“了一声,但声音不大。

“第一位,紫微宫,碧游仙子。”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紫微宫的旗号。前排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着月白色道袍,长发垂腰,面容清丽脱俗,神色淡然。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了,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破凡榜尘埃落定。谢迅白没有停顿,继续开口。

“破凡榜毕!”

“御神榜开!”

“第五十位,罗山书院,叶书。”

御神榜一开,山顶的躁动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破凡境多是各派年轻后辈的名头之争,御神境才是真正的江湖中坚。人群纷纷伸长了脖子望着石壁,那个玄衣弟子剑气飞舞,字迹一道接一道地出现在光滑的岩壁上。

“第四十九位,归云山庄,柳云霄。”

如善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柳云霄:“恭喜大哥!”

老周和小六也是连连道贺:“恭喜少庄主!”

方清禾在旁边拍手起哄:“柳少庄主榜上有名啦!四十九名!可了不得!”她笑嘻嘻地凑过去,“咱们这一路同吃同住的,我跟着沾光。”

柳云霄干咳一声,面上故作淡定,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四十九而已,末座,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说着朝周围投来羡慕目光的江湖散人拱手回礼,小六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老周嘴角也浮出难得一见的笑意。

谢迅白继续念下去。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刻上石壁,被念到的人喜形于色,没被念到的暗暗攥拳。不一会,张一元名字出现了,排在第十七位,心里那份喜悦可想而知。

“第十七位,地黄山,张一元。“

赵青鸾回头朝他道喜,张一元哈哈大笑,应了一声。方清禾远远看见他那副模样,凑到如善耳边小声嘀咕:“你看他那张脸,跟炸毛的猴子似的。”

..........如善念了句佛号,没接话。

榜文继续往下。

“第十五名、丹霞剑宗、温川”

.....

“第十位,天魔教,莫问。”他心头微动,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却没看到有什么特别显眼的人。

“第九位,白马寺,如安。”白马寺的佛子,那个矮圆温和的僧人双手合十垂首,面色平静

“第八位,合欢楼圣女沈离,萧雷。”人群里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低呼和窃笑,但无人认识哪位是那位圣女。众所周知,合欢楼双修功法,不分彼此,这里出现两人名字,倒也不让人觉得难以理解。

“第七位,岳麓书院,谢无风。”

“第六位,丹霞剑宗,司空无妄。”丹霞剑宗阵营里,一个面目冷峻的青年剑气弟子微微仰头,似乎对这个名次不太满意。

“第五位,天机阁,玄野。“旗杆上正在刻字的那位年轻剑客手中的剑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挥洒,石壁上多了一行字。

“第四位,金刚寺,如苦。“那身形魁梧的佛子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面色沉毅如铁。

“第三位,玉虚宫,慕知言。”

当谢迅白念到“第二名,乾元皇朝,景昊”时,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乾元皇朝一向不掺和江湖事,皇室子弟练武的多,但放到江湖上排名的极少。景昊皇子这个名字许多人听过,却没人想到他会直接排到第二。

一个穿着暗金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人群边缘,身边只跟着两个随从,面容俊朗英气,听见自己的名字只是微微一笑,不张扬也不怯场。

然后谢迅白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

“第一位——天魔教圣女,东方青珂。”

山顶像是一锅水被烧沸了。有魔教的人上榜,众人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第一名是魔教的人,大家有点难以接受了。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猛地拔高成一片哗然,各门派弟子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愕然有人直接开口质问。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从人群里喊道:“谢阁主!魔教的人也能上榜第一?天机榜不是给咱们江湖武林看的吗?”

谢迅白抬了抬手,那如山的气势压下来,喧哗声渐渐息了。

他不急不慢地解释道:“这位朋友问得好。天机榜创榜之初,便是为了昭告天下英雄。天下英雄,魔教也好,正道也罢,只要修为到了,便算'天下'二字之中。况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将魔教高手列于榜上,我中洲武林诸位同道也好心中有数,知道对手深浅。诸君莫要忘了,天机山立在何处?立在北望中洲、南瞰南地之处。榜立在山上,那边的人也看得见。让他们看看我中洲有多少英雄豪杰,也让我们看看那边有多少人值得留意。”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坦荡又坦然。人群中先前发出质问的几个汉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话来,各自讪讪地缩了回去。

御神榜至此告一段落。石壁上的五十个名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占据了石壁的下半部分。如善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在“第四十九名、归云山庄、柳云霄“那里停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他又扫到“第十五名、丹霞剑宗、温川“,还有已经回到张一元身边的那个月白长袍的背影。

谢迅白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山顶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各色旗帜猎猎作响,那四盏巨大的铜灯里的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不灭。

接下来便是混元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