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早晚拔了你的舌头
如善躺在客房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他把手枕在脑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方清禾扣住狗拴的胳膊，“咔嚓“一声卸了关节，狗拴疼得在地上打滚；下一瞬她又把二十两银子塞进狗拴手里，凶巴巴地让他去给娘抓药。
赏与罚，在一炷香里，一个人身上，同时发生了。她做得那么干净利落，像是脑子里有一条清清楚楚的线：你错了，我罚你；你可怜，我帮你。两件事像两条平行的河，互不干扰地流淌。
如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想起了自己。若是他先遇见狗拴，发现他偷了钱，他会怎么做？大概会蹲下来好言好语地问他为什么偷，听他说了家中的困窘，便把自己的钱财掏出来给他，再嘱咐他以后莫要再偷。狗拴或许会应一声，他还是个孩子、他家中实在困难，也是逼不得已，相信他肯定会改。
如善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衫，出了房门。
铁门关这家客栈不大，柳云霄住在隔壁。如善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传来窸窣的响动，片刻后门开了，柳云霄披着件外袍靠在门框上，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二弟？这么晚了……怎么了？”
“大哥，我睡不着。”如善双手合十，神情认真得像是要上堂论法，“有件事想不明白，想请大哥指点。”
柳云霄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两人在桌旁坐下，柳云霄点了油灯，倒了杯凉茶推给如善。如善捧着茶杯，把晚上一直在想的事说了出来：方清禾的那套“赏罚分明“，和自己心里那套“以善化人“的念头，到底哪个对？若是他先上前询问狗拴的苦衷，给他银子让他去治母亲，那两条胳膊是不是就不用断了？
柳云霄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认真组织措辞。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二弟，你觉得方姑娘做错了？”
如善想了想，摇头：“方姑娘没有做错。她惩戒偷盗之人，合乎道理。只是……”他斟酌着措辞，“如善在想，若一开始便问清缘由，给他银两，劝他改过，他或许就免了这顿毒打。佛说'与乐曰慈，拔苦曰悲'，能少一分苦难，便少一分苦难。方姑娘下手那般重，看着实在……”
“心疼了？”柳云霄挑了挑眉。
“不是心疼。”如善认真纠正，“是觉得多绕了一圈。就好像有人要过河，明明可以搭桥走过去，却偏要游过去，冻了一身病才到对岸。”
柳云霄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口凉茶，不紧不慢地说：“二弟，你说的那个法子——先问缘由、再给银两、劝他改过，确实是件善事，放到谁面前都挑不出毛病。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一种人，你给了他银两，他不会记着你的好，只会记着'原来偷东西还能捞一笔'。他心里那杆秤是这样的：你跟他讲道理，他觉得你好说话；你可怜他，他觉得你傻。你这次给了钱放他走了，他回去把娘的病治好了，然后呢？过了半个月钱花完了，他往街上一站，又想：上回那个人给了我二十两，这回我再找个理由编个故事，是不是又能弄来二十两？”
如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柳云霄摆了摆手打断：“你别急着说'他不会这样'。你认不认识他？你跟他打过交道吗？你就见了他一面，听他说了几句话，你怎么知道他本性如何？”
如善沉默下来，手里的凉茶慢慢变温了。
柳云霄往后靠了靠，声音放缓了些：“方姑娘的做法，是先让你疼。疼了，你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碰。她废他两条胳膊，他记住了，下次再想偷，胳膊先疼一下。然后她给他二十两银子，他也记住了，有人愿意帮他，但这跟偷是两回事。偷了要挨罚，可怜也不耽误挨罚。她把这中间的线划得清清楚楚。”
如善想了很久，终于慢慢开口：“大哥是说……方姑娘是先立规矩，再施慈悲？”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柳云霄点了点头，“二弟，你的法子是相信人心本善，先把善意给了再说。方姑娘的法子是人心可能善也可能恶，先看看你做了什么事，再决定给什么。两种法子都对，就是看对面那个人值不值得你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法子，若是遇上一个本性良善、只是走投无路的人，那就是功德无量。可若是遇上狗拴这样尝到了甜头就未必记得住教训的半大孩子，你给的那二十两银子，下回就成了他偷更多人家的胆。到时候他被人抓住，就不是断两条胳膊的事了，可能要了他的命。”
如善握着茶杯，慢慢低下头去。柳云霄的话像一盆温水浇在他头上，不烫，却让那些他先前怎么也捋不清楚的念头慢慢松动开了。
“大哥，”如善抬起头，“那依你看，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柳云霄笑了一下：“我？我大概先踹他一脚，让他把钱袋交出来，然后问他家里怎么回事。说真话就给他些银两，说假话就再踹一脚。反正不耽误事。”
如善愣了一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大哥这法子倒……倒是利落。”
柳云霄哈哈一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想明白了就回去睡。明早还要赶路。我看你再不睡，天都亮了。”
如善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柳云霄一眼：“大哥，你说方姑娘那种做法……叫什么呢？”
柳云霄已经躺回去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叫'打了再揉'。疼是真疼，好也是真好。你就记着，这世上的道理，不是只有你经书里那一套。”
次日一早，如善下楼的时候，在客栈大堂里看见了一个让他微微怔住的身影。
方清禾穿着件水绿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几枝淡粉色的桃花，腰间系着条银丝绦，长发挽了个简单的小髻，斜插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站在客栈门口的光线里，裙摆被晨风轻轻拂动，眉眼间那股子跳脱狡黠的气还在，却被这身衣裙衬得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婉。小六“哎呀“一声捂住了眼睛嚷嚷“不认识不认识“。
方清禾横了他们一眼，转身看见如善下楼，挑眉一笑：“小和尚，发什么呆？走啦。”
如善这才发现自己在门口站了太久，赶紧低头合十：“方姑娘今日……不一样了。”
“废话，进山见那么多人，还穿那身衣服，被发现了咋办。”方清禾理了理袖口，走到如善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色僧袍干净妥帖，手腕上的念珠泛着温润的光，“你今天倒是精神。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如善“嗯“了一声没多解释，跟着众人上了路。
出了铁门关东门，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了天机山的轮廓。那座山不高，却极陡，像一柄利剑从平原上直插出来，通体覆盖着苍翠的松柏，山巅处隐隐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石壁，在阳光下泛着光。
山脚下已经聚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棚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谷地，各色旌旗在风中招展。
柳云霄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空地安排安营。小六和老周手脚麻利地支起帐篷、生火烧水，方清禾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晃着腿吃核桃，如善在旁边的石头上盘膝打坐。正安静间，远远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几个人穿着地黄山标志性的土黄色劲装，赵青鸾的声音隔老远就传了过来：“柳少庄主！如善师父！你们到了！”
赵青鸾跳下马，几步跑到几人跟前，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却笑得开怀。她身后跟着几个地黄山的同门，其中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材挺拔，面容端正，腰间挂着把剑，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在柳云霄身上停了停，随即礼貌地微笑拱手。
赵青鸾给他们介绍：“这位是我大师兄张一元，御神境的修为，我们地黄山年轻一辈最厉害的。”
柳云霄起身还礼。张一元笑着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师弟们在旁边不远处扎了营。
入夜之后，山谷里点起了无数堆篝火，远远望去像是洒了一地的碎星。赵青鸾撇开了同门，提着个小食盒溜到柳云霄几人的火堆旁。她打开食盒，里面装着几碟子点心，还有一小壶桂花酿。由于是女子，便径直坐在了方清禾身边，方清禾左边坐着如善，在然后是柳云霄，在然后就是老周和小六。方清禾见了眼睛一亮，凑过去抓起一块枣糕就咬。
“赵姑娘不愧是地主，带这么多好吃的。”方清禾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夸她，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核桃和一小袋桂花糕放在席子中间，“来来来，我也带了，都拿出来吃。”
她先掰了块桂花糕递给小六，又大大咧咧地塞了一块给赵青鸾。赵青鸾笑着接了。剩下的整包核桃和枣糕，方清禾一抬手，全搁在了如善的手掌里。如善捧着那包小山一样的零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清禾已经转过去跟小六抢桂花酿喝了。
她自个儿手里只留了几颗核桃，一边嗑一边聊天，瓜子壳磕得满地都是。聊到兴起，她伸手就熟门熟路地往如善掌心那堆零嘴里去够。如善低头看着她白生生的手指从自己掌心抓走几颗核桃，掌心一痒，下意识地缩了缩。方清禾瞥了他一眼，嘴角弯着没说话，手指又伸过来摸走了两颗枣糕。
如善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包零嘴，以前在迦叶寺每晚也坐在这般火边，那时他只有一卷经书、一串念珠、漫天星斗。如今火堆旁多了这么多人，闹哄哄的，又吵又暖。
赵青鸾话最多，把天机榜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天机阁创阁三百多年了，”赵青鸾掰着手指头数，“当年魔教猖獗，中洲武林各自为战，一盘散沙。天机阁第一代阁主是个算命的半仙，他琢磨出了一套法子，把天下英雄按修为排个座次，刻在石壁上，公布于众。这一下子，谁强谁弱、哪个门派有多少高手，全都摊开在明面上了。魔教那边一看，嚯，中洲这么多人，这么多高手，心里就怯了三分。后来慢慢就成了规矩，每过几年重排一次，既是给武林中人争个脸面，也是让南边那些魔教中人知道深浅。”
柳云霄给赵青鸾倒了杯桂花酿递过去，赵青鸾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方清禾眼尖，嘴角的核桃渣还没擦干净就“啧啧“了两声，被柳云霄瞪了一眼。
赵青鸾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这次共分四张榜。破凡境排一百人，御神境排五十人，混元境排十人，归一境排五人。听说这次来的人特别多，混元境的高手已经来了好几位，甚至有传闻说归一境的老怪物也藏在暗处观望。四大寺庙的佛子也会来，灵山寺、金刚寺、白马寺的都有，迦叶寺的好像还没到……”
她说到此处顺嘴一提，如善手里捻着念珠的动作一顿，神色平静，也没接话。
赵青鸾又讲了一条重要的规矩：“天机榜张贴出来之后，若有人对排名不服，可以当场挑战榜上之人。胜了便顶上他的名次，败了便退出此届排名。所以这榜一出来，打斗是免不了的。听说上一届御神榜第四十七名，硬生生被后面的人挑战了十二回，最后才坐稳了位子。”
几人正听得入神，方清禾忽然往右边歪了歪身子，凑到赵青鸾面前，托着腮笑嘻嘻地说：“赵姑娘，你方才递茶的时候，怎么手指头碰着柳少庄主就不动了？是不是这壶桂花酿里加了蜜，沾手？”
赵青鸾的脸“腾“地红了，端起自己的碗假装喝酒。柳云霄“咳“了一声，别过脸去看别处的篝火。方清禾见了也不追问，咯咯笑着往后一仰，顺势撞了撞左边的如善：“小和尚你说是不是？”
如善完全没明白方才那几句话有什么可笑的，茫然地“啊“了一声。方清禾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更欢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算了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坐在对面的赵青鸾忽然感觉身侧一道目光沉沉的压过来。她偏头一看，大师兄张一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桂花酿，笑容得体却略显僵硬地坐在了她旁边。
赵青鸾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方清禾那边挪了挪。
张一元笑着道：“各位，不介意在下也来喝一杯吧？”
柳云霄立马笑意欢迎：“张兄说的哪里话，快快请坐。”说着便提碗干杯。
方清禾仿佛没看到一样，没心没肺的继续调侃着赵青鸾。
赵青鸾郡守之女，修炼天赋较高，姿色绝美，在地黄山深受师门长辈和弟子的喜爱。张一元也不例外，早已对赵青鸾爱慕已久。
眼见方清禾调侃柳云霄和赵青鸾，看在眼里，内心大怒却找不到理由反驳。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从那团火上移开，落在了火堆对面的如善身上。
那灰衣小和尚被方清禾挤得半边身子都歪着，手里的零嘴快被方清禾拿空了，脸上还挂着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张一元嘴角扯了一下，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这位小师父年纪不大，不知是哪个寺的高足？此番四大佛子齐聚天机山，都是年轻一辈佛法武功双绝的人物。小师父莫不是哪位佛子？”
如善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念珠答道：“张施主说笑了。”
张一元目光往方清禾身上飘了一下，笑意不变，语气带刺：“小师父既然是出家人，本该青灯古佛、清修戒律。怎么跟这位姑娘混在一处？嬉笑打闹的，怕是不太妥当吧。几位佛子论法之时都是庄严肃穆、度化群生之相，小师父这……啧，倒是别开生面。”
这话一出，火堆旁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柳云霄手里的茶碗顿在嘴边，笑意慢慢敛了，目光沉沉地落在张一元脸上，虽未开口，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温和。老周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视线平直地扫了张一元一眼。赵青鸾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大师兄！你胡说什么呢？如善师父是我的朋友，你...”
张一元笑着摆手：“师妹你急什么，我只是随口一说。出家人嘛，规矩多，替小师父着想罢了。”
赵青鸾又恼又愧，转身对如善连连欠身：“如善师父，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大师兄他说话就是这样，实在抱歉……”
如善抬起头，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赵姑娘不必介怀，佛说'忍辱波罗蜜，不为怨害动'，言不过是耳边的风声，吹过了便散了。无妨的。”
方清禾却“啪“地把手里的核桃壳摔在地上。她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全没了，那双狐狸眼里寒光一闪，盯着张一元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想找打？”
张一元挑了挑眉。他好歹是地黄山年轻一辈中唯一的御神境，在山门里向来受师兄弟们捧着，此刻被一个黄毛丫头当众顶撞，面子上挂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冷笑一声：“区区一个女娃，也敢口出狂言？在下不与你计较，免得有人说地黄山欺负女流之辈。”
方清禾没再回嘴。她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屈，拇指扣住中指，一枚饱满的核桃被她捏在指间，随即“嗤“的一声轻响，核桃破空而去，带着一道隐隐的风啸，直取张一元面门。核桃飞过火堆时，那团跳跃的火焰竟被气劲带得往两边分了分，火苗歪向两侧，露出中间一道淡淡的轨迹。
张一元脸上的冷笑蓦地僵住。他本能地抬手去挡，两指堪堪夹住了那颗核桃。指腹传来的冲击力让他虎口一麻。他低头看着指间那枚完好无损的核桃，又抬头看向方清禾，面色彻底变了。
“御神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全是震惊，“你也是御神境？”
他三十岁才堪堪摸到御神境的边，方才那一击的火候和速度分明不在他之下，彷佛沉浸御神多年一般。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绿裙姑娘，竟是御神境的高手。这等年纪有这等修为，江湖上绝非无名之辈。
“你到底是谁？”张一元攥紧了那颗核桃。
方清禾根本没理他。她坐回去，眼皮都没抬：“我早晚拔了你的舌头。还不走？等着本姑娘请你吃席？”
柳云霄看了一眼张一元，语气凉飕飕的：“张师兄，天色不早了，你们地黄山的营地怕是该休息了。咱们几个说话口无遮拦惯了，就不留你了。”
张一元面色铁青，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吱响。他看了看柳云霄、又看了看方清禾、最后看了一眼赵青鸾，转身大步走了。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冷冷地往火堆方向扫了一眼，眼底藏着什么东西，但那方向没再停留片刻。
张一元一走，火堆旁的气氛松了下来。赵青鸾红着脸跟大家道了歉，低声说大师兄平日里不是这样的。方清禾“切“了一声：“那是你没见过他这样。男人嘛，醋坛子打翻了就这副德性。”
柳云霄假装没听见，低头拨火堆。方清禾转过头来对着如善，语气又换成了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小和尚，他那么说你你也不生气？”
如善摇了摇头：“小僧真的不在意。方姑娘不必为小僧动怒。”
“那不行。”方清禾竖起一根手指，“以后我保护你。你这小和尚心软嘴笨，在这江湖上不得让人欺负死？什么吃亏是福，你顿顿吃亏，顿顿是福，那这福气送给我得了。”
如善听了，认真想了想，双手合十道：“佛说'菩萨于恶人，当生慈悯心'。那施主出言无状，说到底是他心中有执念。小僧若因他几句话就动了嗔怒，那小僧和他又有何分别？他心中有刺，扎的是他自己。贫僧心中无刺，便不会被扎着。这才是真正的吃亏是福，不吃他的亏，怎么知道自己的心稳不稳？”
方清禾瞪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哼“了一声，把手里最后那颗核桃往他怀里一扔：“你爱吃亏吃去吧！我睡觉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头也不回地钻进马车去了。车厢帘子一摔，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谁也不许叫我。”
如善抱着那颗核桃，茫然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转头看向柳云霄：“大哥，我说错什么了？”
柳云霄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他起身走到如善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如善往前一栽：“二弟啊二弟，你这个性子……好是好，就是可惜你是个和尚。”
如善更糊涂了：“大哥，和尚怎么了？”
柳云霄大笑着摇着头，不再答他，转身朝赵青鸾走去。赵青鸾已经站起来准备告辞了，柳云霄走过去轻声说了句：“赵姑娘，方才方姑娘性子急了些，多有得罪。还望你回去跟张师兄解释解释，免得你们师门生隙。”
赵青鸾连连摆手，又跟柳云霄并肩走了几步。月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青鸾说了句什么，柳云霄笑着回了一句，两人在营地边的矮栅栏前站了一会儿才分开。赵青鸾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柳云霄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回来。
如善坐在火堆边，手里捏着那颗硬邦邦的核桃，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
如善把核桃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最后小心地揣进了怀里。他重新盘好腿，闭上眼，捻动念珠，慢慢地念起了一卷《心经》。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他把手枕在脑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方清禾扣住狗拴的胳膊，“咔嚓“一声卸了关节，狗拴疼得在地上打滚；下一瞬她又把二十两银子塞进狗拴手里，凶巴巴地让他去给娘抓药。
赏与罚，在一炷香里，一个人身上，同时发生了。她做得那么干净利落，像是脑子里有一条清清楚楚的线：你错了，我罚你；你可怜，我帮你。两件事像两条平行的河，互不干扰地流淌。
如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想起了自己。若是他先遇见狗拴，发现他偷了钱，他会怎么做？大概会蹲下来好言好语地问他为什么偷，听他说了家中的困窘，便把自己的钱财掏出来给他，再嘱咐他以后莫要再偷。狗拴或许会应一声，他还是个孩子、他家中实在困难，也是逼不得已，相信他肯定会改。
如善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衫，出了房门。
铁门关这家客栈不大，柳云霄住在隔壁。如善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传来窸窣的响动，片刻后门开了，柳云霄披着件外袍靠在门框上，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二弟？这么晚了……怎么了？”
“大哥，我睡不着。”如善双手合十，神情认真得像是要上堂论法，“有件事想不明白，想请大哥指点。”
柳云霄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两人在桌旁坐下，柳云霄点了油灯，倒了杯凉茶推给如善。如善捧着茶杯，把晚上一直在想的事说了出来：方清禾的那套“赏罚分明“，和自己心里那套“以善化人“的念头，到底哪个对？若是他先上前询问狗拴的苦衷，给他银子让他去治母亲，那两条胳膊是不是就不用断了？
柳云霄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认真组织措辞。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二弟，你觉得方姑娘做错了？”
如善想了想，摇头：“方姑娘没有做错。她惩戒偷盗之人，合乎道理。只是……”他斟酌着措辞，“如善在想，若一开始便问清缘由，给他银两，劝他改过，他或许就免了这顿毒打。佛说'与乐曰慈，拔苦曰悲'，能少一分苦难，便少一分苦难。方姑娘下手那般重，看着实在……”
“心疼了？”柳云霄挑了挑眉。
“不是心疼。”如善认真纠正，“是觉得多绕了一圈。就好像有人要过河，明明可以搭桥走过去，却偏要游过去，冻了一身病才到对岸。”
柳云霄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口凉茶，不紧不慢地说：“二弟，你说的那个法子——先问缘由、再给银两、劝他改过，确实是件善事，放到谁面前都挑不出毛病。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一种人，你给了他银两，他不会记着你的好，只会记着'原来偷东西还能捞一笔'。他心里那杆秤是这样的：你跟他讲道理，他觉得你好说话；你可怜他，他觉得你傻。你这次给了钱放他走了，他回去把娘的病治好了，然后呢？过了半个月钱花完了，他往街上一站，又想：上回那个人给了我二十两，这回我再找个理由编个故事，是不是又能弄来二十两？”
如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柳云霄摆了摆手打断：“你别急着说'他不会这样'。你认不认识他？你跟他打过交道吗？你就见了他一面，听他说了几句话，你怎么知道他本性如何？”
如善沉默下来，手里的凉茶慢慢变温了。
柳云霄往后靠了靠，声音放缓了些：“方姑娘的做法，是先让你疼。疼了，你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碰。她废他两条胳膊，他记住了，下次再想偷，胳膊先疼一下。然后她给他二十两银子，他也记住了，有人愿意帮他，但这跟偷是两回事。偷了要挨罚，可怜也不耽误挨罚。她把这中间的线划得清清楚楚。”
如善想了很久，终于慢慢开口：“大哥是说……方姑娘是先立规矩，再施慈悲？”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柳云霄点了点头，“二弟，你的法子是相信人心本善，先把善意给了再说。方姑娘的法子是人心可能善也可能恶，先看看你做了什么事，再决定给什么。两种法子都对，就是看对面那个人值不值得你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法子，若是遇上一个本性良善、只是走投无路的人，那就是功德无量。可若是遇上狗拴这样尝到了甜头就未必记得住教训的半大孩子，你给的那二十两银子，下回就成了他偷更多人家的胆。到时候他被人抓住，就不是断两条胳膊的事了，可能要了他的命。”
如善握着茶杯，慢慢低下头去。柳云霄的话像一盆温水浇在他头上，不烫，却让那些他先前怎么也捋不清楚的念头慢慢松动开了。
“大哥，”如善抬起头，“那依你看，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柳云霄笑了一下：“我？我大概先踹他一脚，让他把钱袋交出来，然后问他家里怎么回事。说真话就给他些银两，说假话就再踹一脚。反正不耽误事。”
如善愣了一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大哥这法子倒……倒是利落。”
柳云霄哈哈一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想明白了就回去睡。明早还要赶路。我看你再不睡，天都亮了。”
如善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柳云霄一眼：“大哥，你说方姑娘那种做法……叫什么呢？”
柳云霄已经躺回去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叫'打了再揉'。疼是真疼，好也是真好。你就记着，这世上的道理，不是只有你经书里那一套。”
次日一早，如善下楼的时候，在客栈大堂里看见了一个让他微微怔住的身影。
方清禾穿着件水绿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几枝淡粉色的桃花，腰间系着条银丝绦，长发挽了个简单的小髻，斜插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站在客栈门口的光线里，裙摆被晨风轻轻拂动，眉眼间那股子跳脱狡黠的气还在，却被这身衣裙衬得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婉。小六“哎呀“一声捂住了眼睛嚷嚷“不认识不认识“。
方清禾横了他们一眼，转身看见如善下楼，挑眉一笑：“小和尚，发什么呆？走啦。”
如善这才发现自己在门口站了太久，赶紧低头合十：“方姑娘今日……不一样了。”
“废话，进山见那么多人，还穿那身衣服，被发现了咋办。”方清禾理了理袖口，走到如善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色僧袍干净妥帖，手腕上的念珠泛着温润的光，“你今天倒是精神。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如善“嗯“了一声没多解释，跟着众人上了路。
出了铁门关东门，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了天机山的轮廓。那座山不高，却极陡，像一柄利剑从平原上直插出来，通体覆盖着苍翠的松柏，山巅处隐隐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石壁，在阳光下泛着光。
山脚下已经聚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棚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谷地，各色旌旗在风中招展。
柳云霄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空地安排安营。小六和老周手脚麻利地支起帐篷、生火烧水，方清禾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晃着腿吃核桃，如善在旁边的石头上盘膝打坐。正安静间，远远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几个人穿着地黄山标志性的土黄色劲装，赵青鸾的声音隔老远就传了过来：“柳少庄主！如善师父！你们到了！”
赵青鸾跳下马，几步跑到几人跟前，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却笑得开怀。她身后跟着几个地黄山的同门，其中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材挺拔，面容端正，腰间挂着把剑，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在柳云霄身上停了停，随即礼貌地微笑拱手。
赵青鸾给他们介绍：“这位是我大师兄张一元，御神境的修为，我们地黄山年轻一辈最厉害的。”
柳云霄起身还礼。张一元笑着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师弟们在旁边不远处扎了营。
入夜之后，山谷里点起了无数堆篝火，远远望去像是洒了一地的碎星。赵青鸾撇开了同门，提着个小食盒溜到柳云霄几人的火堆旁。她打开食盒，里面装着几碟子点心，还有一小壶桂花酿。由于是女子，便径直坐在了方清禾身边，方清禾左边坐着如善，在然后是柳云霄，在然后就是老周和小六。方清禾见了眼睛一亮，凑过去抓起一块枣糕就咬。
“赵姑娘不愧是地主，带这么多好吃的。”方清禾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夸她，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核桃和一小袋桂花糕放在席子中间，“来来来，我也带了，都拿出来吃。”
她先掰了块桂花糕递给小六，又大大咧咧地塞了一块给赵青鸾。赵青鸾笑着接了。剩下的整包核桃和枣糕，方清禾一抬手，全搁在了如善的手掌里。如善捧着那包小山一样的零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清禾已经转过去跟小六抢桂花酿喝了。
她自个儿手里只留了几颗核桃，一边嗑一边聊天，瓜子壳磕得满地都是。聊到兴起，她伸手就熟门熟路地往如善掌心那堆零嘴里去够。如善低头看着她白生生的手指从自己掌心抓走几颗核桃，掌心一痒，下意识地缩了缩。方清禾瞥了他一眼，嘴角弯着没说话，手指又伸过来摸走了两颗枣糕。
如善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包零嘴，以前在迦叶寺每晚也坐在这般火边，那时他只有一卷经书、一串念珠、漫天星斗。如今火堆旁多了这么多人，闹哄哄的，又吵又暖。
赵青鸾话最多，把天机榜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天机阁创阁三百多年了，”赵青鸾掰着手指头数，“当年魔教猖獗，中洲武林各自为战，一盘散沙。天机阁第一代阁主是个算命的半仙，他琢磨出了一套法子，把天下英雄按修为排个座次，刻在石壁上，公布于众。这一下子，谁强谁弱、哪个门派有多少高手，全都摊开在明面上了。魔教那边一看，嚯，中洲这么多人，这么多高手，心里就怯了三分。后来慢慢就成了规矩，每过几年重排一次，既是给武林中人争个脸面，也是让南边那些魔教中人知道深浅。”
柳云霄给赵青鸾倒了杯桂花酿递过去，赵青鸾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方清禾眼尖，嘴角的核桃渣还没擦干净就“啧啧“了两声，被柳云霄瞪了一眼。
赵青鸾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这次共分四张榜。破凡境排一百人，御神境排五十人，混元境排十人，归一境排五人。听说这次来的人特别多，混元境的高手已经来了好几位，甚至有传闻说归一境的老怪物也藏在暗处观望。四大寺庙的佛子也会来，灵山寺、金刚寺、白马寺的都有，迦叶寺的好像还没到……”
她说到此处顺嘴一提，如善手里捻着念珠的动作一顿，神色平静，也没接话。
赵青鸾又讲了一条重要的规矩：“天机榜张贴出来之后，若有人对排名不服，可以当场挑战榜上之人。胜了便顶上他的名次，败了便退出此届排名。所以这榜一出来，打斗是免不了的。听说上一届御神榜第四十七名，硬生生被后面的人挑战了十二回，最后才坐稳了位子。”
几人正听得入神，方清禾忽然往右边歪了歪身子，凑到赵青鸾面前，托着腮笑嘻嘻地说：“赵姑娘，你方才递茶的时候，怎么手指头碰着柳少庄主就不动了？是不是这壶桂花酿里加了蜜，沾手？”
赵青鸾的脸“腾“地红了，端起自己的碗假装喝酒。柳云霄“咳“了一声，别过脸去看别处的篝火。方清禾见了也不追问，咯咯笑着往后一仰，顺势撞了撞左边的如善：“小和尚你说是不是？”
如善完全没明白方才那几句话有什么可笑的，茫然地“啊“了一声。方清禾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更欢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算了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坐在对面的赵青鸾忽然感觉身侧一道目光沉沉的压过来。她偏头一看，大师兄张一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桂花酿，笑容得体却略显僵硬地坐在了她旁边。
赵青鸾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方清禾那边挪了挪。
张一元笑着道：“各位，不介意在下也来喝一杯吧？”
柳云霄立马笑意欢迎：“张兄说的哪里话，快快请坐。”说着便提碗干杯。
方清禾仿佛没看到一样，没心没肺的继续调侃着赵青鸾。
赵青鸾郡守之女，修炼天赋较高，姿色绝美，在地黄山深受师门长辈和弟子的喜爱。张一元也不例外，早已对赵青鸾爱慕已久。
眼见方清禾调侃柳云霄和赵青鸾，看在眼里，内心大怒却找不到理由反驳。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从那团火上移开，落在了火堆对面的如善身上。
那灰衣小和尚被方清禾挤得半边身子都歪着，手里的零嘴快被方清禾拿空了，脸上还挂着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张一元嘴角扯了一下，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这位小师父年纪不大，不知是哪个寺的高足？此番四大佛子齐聚天机山，都是年轻一辈佛法武功双绝的人物。小师父莫不是哪位佛子？”
如善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念珠答道：“张施主说笑了。”
张一元目光往方清禾身上飘了一下，笑意不变，语气带刺：“小师父既然是出家人，本该青灯古佛、清修戒律。怎么跟这位姑娘混在一处？嬉笑打闹的，怕是不太妥当吧。几位佛子论法之时都是庄严肃穆、度化群生之相，小师父这……啧，倒是别开生面。”
这话一出，火堆旁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柳云霄手里的茶碗顿在嘴边，笑意慢慢敛了，目光沉沉地落在张一元脸上，虽未开口，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温和。老周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视线平直地扫了张一元一眼。赵青鸾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大师兄！你胡说什么呢？如善师父是我的朋友，你...”
张一元笑着摆手：“师妹你急什么，我只是随口一说。出家人嘛，规矩多，替小师父着想罢了。”
赵青鸾又恼又愧，转身对如善连连欠身：“如善师父，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大师兄他说话就是这样，实在抱歉……”
如善抬起头，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赵姑娘不必介怀，佛说'忍辱波罗蜜，不为怨害动'，言不过是耳边的风声，吹过了便散了。无妨的。”
方清禾却“啪“地把手里的核桃壳摔在地上。她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全没了，那双狐狸眼里寒光一闪，盯着张一元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想找打？”
张一元挑了挑眉。他好歹是地黄山年轻一辈中唯一的御神境，在山门里向来受师兄弟们捧着，此刻被一个黄毛丫头当众顶撞，面子上挂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冷笑一声：“区区一个女娃，也敢口出狂言？在下不与你计较，免得有人说地黄山欺负女流之辈。”
方清禾没再回嘴。她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屈，拇指扣住中指，一枚饱满的核桃被她捏在指间，随即“嗤“的一声轻响，核桃破空而去，带着一道隐隐的风啸，直取张一元面门。核桃飞过火堆时，那团跳跃的火焰竟被气劲带得往两边分了分，火苗歪向两侧，露出中间一道淡淡的轨迹。
张一元脸上的冷笑蓦地僵住。他本能地抬手去挡，两指堪堪夹住了那颗核桃。指腹传来的冲击力让他虎口一麻。他低头看着指间那枚完好无损的核桃，又抬头看向方清禾，面色彻底变了。
“御神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全是震惊，“你也是御神境？”
他三十岁才堪堪摸到御神境的边，方才那一击的火候和速度分明不在他之下，彷佛沉浸御神多年一般。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绿裙姑娘，竟是御神境的高手。这等年纪有这等修为，江湖上绝非无名之辈。
“你到底是谁？”张一元攥紧了那颗核桃。
方清禾根本没理他。她坐回去，眼皮都没抬：“我早晚拔了你的舌头。还不走？等着本姑娘请你吃席？”
柳云霄看了一眼张一元，语气凉飕飕的：“张师兄，天色不早了，你们地黄山的营地怕是该休息了。咱们几个说话口无遮拦惯了，就不留你了。”
张一元面色铁青，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吱响。他看了看柳云霄、又看了看方清禾、最后看了一眼赵青鸾，转身大步走了。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冷冷地往火堆方向扫了一眼，眼底藏着什么东西，但那方向没再停留片刻。
张一元一走，火堆旁的气氛松了下来。赵青鸾红着脸跟大家道了歉，低声说大师兄平日里不是这样的。方清禾“切“了一声：“那是你没见过他这样。男人嘛，醋坛子打翻了就这副德性。”
柳云霄假装没听见，低头拨火堆。方清禾转过头来对着如善，语气又换成了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小和尚，他那么说你你也不生气？”
如善摇了摇头：“小僧真的不在意。方姑娘不必为小僧动怒。”
“那不行。”方清禾竖起一根手指，“以后我保护你。你这小和尚心软嘴笨，在这江湖上不得让人欺负死？什么吃亏是福，你顿顿吃亏，顿顿是福，那这福气送给我得了。”
如善听了，认真想了想，双手合十道：“佛说'菩萨于恶人，当生慈悯心'。那施主出言无状，说到底是他心中有执念。小僧若因他几句话就动了嗔怒，那小僧和他又有何分别？他心中有刺，扎的是他自己。贫僧心中无刺，便不会被扎着。这才是真正的吃亏是福，不吃他的亏，怎么知道自己的心稳不稳？”
方清禾瞪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哼“了一声，把手里最后那颗核桃往他怀里一扔：“你爱吃亏吃去吧！我睡觉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头也不回地钻进马车去了。车厢帘子一摔，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谁也不许叫我。”
如善抱着那颗核桃，茫然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转头看向柳云霄：“大哥，我说错什么了？”
柳云霄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他起身走到如善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如善往前一栽：“二弟啊二弟，你这个性子……好是好，就是可惜你是个和尚。”
如善更糊涂了：“大哥，和尚怎么了？”
柳云霄大笑着摇着头，不再答他，转身朝赵青鸾走去。赵青鸾已经站起来准备告辞了，柳云霄走过去轻声说了句：“赵姑娘，方才方姑娘性子急了些，多有得罪。还望你回去跟张师兄解释解释，免得你们师门生隙。”
赵青鸾连连摆手，又跟柳云霄并肩走了几步。月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青鸾说了句什么，柳云霄笑着回了一句，两人在营地边的矮栅栏前站了一会儿才分开。赵青鸾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柳云霄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回来。
如善坐在火堆边，手里捏着那颗硬邦邦的核桃，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
如善把核桃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最后小心地揣进了怀里。他重新盘好腿，闭上眼，捻动念珠，慢慢地念起了一卷《心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