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善恶分清，赏罚分明
方清禾蹲在马车旁边，两根手指夹着小六的衣角轻轻扯了扯。
“小六哥，”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只闻到了鱼腥的猫，“我还不知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呀？”
小六正蹲在地上生火准备做饭，被她这一扯差点歪进火堆里。他赶紧稳住身子，回头看了看马车那边，柳云霄靠在车轮上看书，老周在远处练刀，如善盘膝坐在溪边捻着念珠，压着嗓子回道：“去天机山，看天机榜重开啊。少庄主没跟你说吗？”
“他只说去前面的城镇就分开，哪里告诉我这些。”方清禾撇撇嘴，随即又凑近了些，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天机榜？就是那个排天下英雄的榜？五月初五重开？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小六哥你不够意思。”
小六挠了挠头：“少庄主不让跟外人说……”
“我是外人吗？”方清禾瞪圆了眼睛，食指戳在小六胸口上。
小六被她戳得往后仰，连连摆手：“好好好不是外人不是外人……方姑娘你别戳了……”
方清禾收回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转身就朝如善那边走去。柳云霄远远看见她过去，警觉地放下了手里的书，正要开口说什么，方清禾已经蹲在了如善面前，双手撑着下巴仰头看他。
“小和尚。”
如善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狐狸眼，手里念珠“哒“地顿了一下：“……方姑娘有什么事？”
“你们要去天机山看天机榜重开，为什么不叫上我？”
如善愣了一下：“方姑娘如何知道……”
“小六哥告诉我的。”方清禾理直气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么大的热闹，我也要去。”
“方姑娘，我们只是去观榜，不是去游玩……”
“我就要去。”方清禾转过身，朝柳云霄那边扬了扬下巴，“柳少庄主，你说呢？反正你也不差多带一个人吧？我吃得又不多，马车挤一挤也坐得下。到了天机山下咱们就各走各的，绝不给你添麻烦。”
柳云霄靠在车轮上，手里的书卷着没翻。他看了一眼方清禾，又看了一眼如善，最后看了看蹲在火堆边跟老周往这边张望的小六，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随你。”他把书往脸上一盖，含糊地应了一声。“狗皮膏药一般”
方清禾乐得跳起来，朝小六比了个得逞的手势，又回头冲如善挤了挤眼：“听见没有？你大哥同意了。”
如善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眼继续捻他的念珠去了。
两日后，他们到了铁门关。
铁门关是方圆百里内离天机山最近的城池，从前只是个不起眼的边陲小镇，后来因天机榜刻在天机山上，每到榜文更替时便成了各路江湖人聚会的中转之地。几十年下来，镇子慢慢扩张成了城，城墙不高却厚实，城门上嵌着一块铁铸的匾额，上面“铁门关“三个字被风吹雨打得锈迹斑斑。
四人在城门口下了车，如善立刻被眼前的热闹景象震住了。街上的人比青云郡城还多上几倍，各色服饰的江湖人士摩肩接踵——有佩剑的青衫书生，有背刀的虬髯大汉，有穿着道袍的年轻道士，有光着膀子纹了满身刺青的汉子。路边摆满了临时支起来的摊子，卖兵器的、卖丹药的、卖江湖消息的、甚至还有摆摊算命测字的，幌子挨着幌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方清禾是最兴奋的那个。她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在这个摊前拿起一盒胭脂闻闻，一会儿在那个摊前抓起一串烤串咬一口，回头朝小六喊：“小六哥付钱！”小六就乐颠颠地跑过去掏钱袋子，方清禾把烤串往他嘴里一塞，自己又钻进下一家摊子去了。
从一家卖干果的铺子出来时，方清禾手里多了根红艳艳的糖葫芦。她举着那串亮晶晶的山楂果子，几步蹦到如善面前，把糖葫芦往他鼻子底下一递。
“小和尚，张嘴。”
如善下意识往后一退，双手合十：“方姑娘，大庭广众之下，请自重，而且出家人不吃这些……”
“你那天不是吃过了？小六哥都告诉我了。”方清禾举着糖葫芦追着他走，“在青云郡城观音庙门口，小六哥送你一串，你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人家送你你吃，我送你你就不吃？你这是瞧不起我？”
如善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耳尖又开始泛红。方清禾“噗“地笑了，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拿着，喜欢就咬一口，不喜欢就留着玩儿。反正钱是小六付的，不心疼。”
如善握着那串糖葫芦，看着上面裹着亮晶晶糖衣的山楂果子，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糖衣在舌尖化开，又甜又酸。方清禾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柳云霄远远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嘴角却弯了弯。
正当几人在街上逛得热闹时，一个半大小子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挡在了方清禾和小六面前。
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又黑又瘦，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短衫，脚上拉着双露了脚趾头的破布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白牙：“几位客官，头一回来铁门关吧？小的叫狗拴，这关里关外没有我不熟的地方。盛会期间城里人多，好些地方外地人找不着，我带几位转转？一天只要十文钱。”
方清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头跟小六交换了个眼神。小六挠挠头：“少庄主，咱们正缺个认路的……”
柳云霄正欲说话。方清禾转头对狗拴一点头：“行，跟着吧。带路带得好，赏钱少不了你的。”
狗拴咧嘴笑得更欢了，弯腰朝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这边走。前面有个卖辣汤的摊子，铁门关一绝，先来一碗？”
于是方清禾和小六跟着狗拴走在前面，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边走边聊。狗拴嘴皮子利索，一会儿指着路边说“那是城南最有名的铁匠铺”，一会儿指着远处说“那边城墙上还有前朝打仗留下的箭孔”，把方清禾和小六说得一愣一愣的。
柳云霄和如善走在后面几步，老周跟在最后。如善手里还捏着那串咬了一口的糖葫芦，方清禾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拿着，便满意地转回去继续跟狗拴说话。
走到一条巷子口时，狗拴忽然“哎哟“一声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脸皱成一团：“几位客官……不行了不行了……小的肚子疼得厉害，得去趟茅房。几位先逛着，小的马上就回！”
他说完也不等几人应声，捂着肚子一溜烟就蹿进了旁边的小巷子，几个拐弯便没了影。
方清禾朝巷子里看了看，嘀咕了一句：“跑得倒快。”
“人有三急嘛，”小六不以为意，“咱们先逛，他一会儿就找来了。”
三人在巷口等了一小会儿不见人，便继续往前走。铁门关的主街很长，越往城中心走人越多，路边的摊子也越来越密集。方清禾在一个卖脂粉的摊子前停住了脚，拿起一盒胭脂凑到鼻尖闻了闻，回头朝小六一笑：“小六哥，这个颜色好看不？”
“好看好看。”小六笑嘻嘻地摸着腰间的钱袋子准备掏钱。可手摸下去，他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了。
他飞快地在自己腰间拍了一圈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前腰后腰全摸了一遍，钱袋子不见了！
“我钱袋子呢！”小六的声音陡然拔高，脸都白了。
那袋子里可装着柳云霄这一路给的所有用度银两，几十两碎银加上十几张百两银票，少说有个两三千两，说没就没了。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猛地一拍脑袋，“肯定是那个狗拴！刚才他肚子疼钻巷子的时候！方姑娘，就是他！”
方清禾把胭脂盒往摊上一放，脸上那股俏皮的笑瞬间敛了，眉梢一挑，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道凌厉的光：“小六哥，不要着急，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敢偷本姑娘的钱袋子，本姑娘非打断他的腿。”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双眼缓缓阖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呼吸平缓，面容安详，只有搭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动。小六不明所以地凑近看了看，被柳云霄从后面一把拉了回来。
约莫过了四五个呼吸，方清禾猛地睁开了眼。那双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金色流光，随即恢复如常。她嘴角一弯，伸手往街道右侧的一条岔路一指：“走走走，找到这狗东西了。跟我来，打死他。”
说罢她提气便掠了出去，身姿轻灵如燕，眨眼便蹿出去七八丈远。小六撒腿在后面追，边追边喊：“方姑娘等等我！”
柳云霄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老周，两人目光对上，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方才方清禾闭目搜寻时那片刻的沉寂，绝非寻常的寻人之法。
周身气机凝而不散，仿佛与天地之间什么东西连在了一处。那手法隐秘，柳云霄自己也看不清来路，但他能感觉到那一刻方清禾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张无形的网，铺了开去又收了回来。
柳云霄看向如善，如善也正看着方清禾消失的方向，手里还举着那串糖葫芦，神情里带着几分懵懂和茫然。
“走吧。”柳云霄低声说了一句，三人也跟了上去。
循着方清禾的方向追了两条街，在一处僻静的巷子深处，果然看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狗拴正蹲在一截矮墙后面，背对着巷口，低头专心地数着手心里摊开的几块碎银子，旁边还搁着那只被扯断系绳的青布钱袋子，鼓鼓囊囊的，一分都没来得及花。
方清禾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
“狗东西。”
狗拴吓得手一哆嗦，银子“哗啦“撒了一地。他猛地回头，看见方清禾那张笑眯眯的脸近在咫尺，吓得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想跑。
方清禾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掠过他头顶，稳稳地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抱臂而立，歪着头看他。
狗拴往左跑，她往左挡，狗拴往右跑，她往右挡。小六这时候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冲过去就要抢地上的钱袋子：“兔崽子敢偷你六爷的钱！”
狗拴急了，眼珠子一转，忽然闷头朝方清禾冲了过去，攥着拳头朝她面门就打。他那拳头虽说瘦小，可常年混迹街头巷尾，力道倒也不小。
方清禾冷笑一声：“还敢动手？”
她右手一探，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狗拴挥来的拳头。随即手腕一抖，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狗拴的右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了下去，脱臼了。狗拴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抱着右臂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方清禾却没停。她上前一步，弯腰又抓起狗拴的左臂，嘴角还挂着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你知道知道阎王有几只眼！”
又是“咔嚓“一声。两条胳膊全脱了臼，像两根软面条似的垂在身子两侧。狗拴疼得在地上蜷成一团，嗓子都哭哑了。方清禾抬脚，尖尖的鹿皮靴子对准了他的右腿膝盖。
“姑奶奶今天废了你！”
“且慢！”
声音从巷口传来，一道灰色的身影快如闪电，眨眼便到了方清禾身侧。如善的手掌轻轻搭在了方清禾的肩头。那一掌没用什么力道，只是极轻极轻地往下一按，可方清禾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肩头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稳定，稳稳的，让人生不出抗拒的念头。
方清禾愣了一瞬，抬起的脚停在半空中。她缓缓转过头，对上如善那双焦急的眼睛，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目光顺着如善的手掌挪到了自己肩上。
那只手还搭在那里。
方清禾的脸“腾“地红了。她猛地往旁边跳开一步，双手抱在胸前，声音比方才小了八度：“小和尚你……你你你你摸我肩膀？”
如善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收回手，后退两步，耳根红到了脖子根：“方姑娘息怒！小僧…小僧情急之下……佛说'非礼勿动'……小僧……”
方清禾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脸上那层薄怒的红晕忽然就散了一半，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她偏过头去“嗤“了一声，故作恼怒地瞪着他：“小什么小？男女授受不亲不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吗？你自己破了戒怎么说？”
如善双手合十低头诵佛：“阿弥陀佛……小僧情急失礼，方姑娘若要责罚……”
“谁要责罚你了。”方清禾别过脸去，甩了甩袖子，语气听起来凶巴巴的，可耳尖那抹红还没褪干净，“下不为例。”
柳云霄和老周这时候也到了。柳云霄看了看蜷在地上哭得打嗝的狗拴，又看了看方清禾，脸上神色复杂：“方姑娘对个半大孩子下手也忒狠了些。两条胳膊都卸了，这是要他的命？”
方清禾哼了一声，双手叉腰道：“偷东西就要受罚，不然人人都出来偷东西，这铁门关还过不过了？我今天是遇上了，我要没遇上呢？他偷了钱跑了，小六哥跟谁哭去？”
她伸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狗拴的屁股，“我卸他两条胳膊是让他长记性，下次偷之前想想胳膊还保不保得住。”
狗拴在地上缩成一团，哭着喊：“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女侠饶命……”
小六看着可怜，无奈道：“好好的不待在家，出来偷盗作甚！”
狗拴哭哭啼啼道：“最近很多江湖中人，很多同岁孩子都偷了很多钱财，而且都没有被抓住。自己家里贫苦，母亲躺在病榻，所以也想出来弄些钱财回去照顾母亲和妹妹。”
如善蹲下身来。他看了看狗拴那两条歪垂着的胳膊，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抬头看向方清禾：“方姑娘，他不过是个孩子。做错了事该罚，可这罚也够重了。贫僧替他接上可好？”
方清禾撇了撇嘴，没反对。
如善伸手握住狗拴的右臂，左手扶着肩关节，拇指按准了位置，轻轻一推——“咔嗒“一声，脱臼的关节归了位。
狗拴“啊“地叫了一声，随即发现右臂能动了，虽然还有些酸软。如善又握住左臂如法炮制，两息之间便把两条胳膊都接了回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撕成两条布带，帮狗拴将两条手臂固定在了胸前。
“三日之内不要用力提东西，”如善低声嘱咐，“好好养着，就没事了。”
狗拴抽抽搭搭地坐起来，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柳云霄蹲到他面前，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家在哪里？你说的那些话若是真的，今天这事便不追究你。若你撒谎，就不是卸两条胳膊的事了。带路。”
狗拴缩着脖子站起来，低着头在前面引路。
几人跟着他穿过几条窄巷，拐进了一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这里的房子都是用土坯和茅草搭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路上污水横流，臭烘烘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走到最里面一间快要塌了的茅屋前，狗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低声叫了一句：“娘，小妹，我回来了。”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歪腿的木板床靠着墙，上面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瘦得颧骨凸出，盖着一床破棉被不停地咳嗽。床边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见陌生人进来，小丫头吓得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躲到床角去了。
妇人挣扎坐起身来看向几人，又看向狗拴，：“狗儿，你的双手怎么了？这几位贵人又是...？”
如善合十一礼：“施主莫怕，我们是狗拴施主请来为你治病的”
说着走到床前看了看那妇人的面色，又探了探脉。他点头道：“是风寒入肺日久，加上体虚，拖成了沉疴。不碍事，用药调养月余便能好。”他掌心贴住妇人的后背，混元境的真气缓缓渡了过去。那妇人剧烈地咳了一阵，吐出一口浓痰，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比方才好看了些。她睁开眼，虚弱地道了声“谢谢小师父”，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方清禾站在门口没进来，躲在一角那个扎着两根细辫子的小丫头看着众人为母亲治病，便怯生生地端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走到她方清禾面前，碗里装着半碗清水，水面还飘着一点柴灰。
“姐姐……喝水。”小丫头的声音细得像蚊蚋。
方清禾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带着灰的水，愣了一下。她从袖子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于是回头朝小六喊：“小六哥，银子。“
小六颠颠地跑过来，从钱袋里掏了二十两碎银递过去。方清禾接过银子，蹲下身来，把银两塞进狗拴手里。她的手劲不重，但眼神凶巴巴的：“拿着。给你娘抓药，给你妹妹买吃的。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偷东西...”
她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狗拴双手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嘴巴一瘪，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磕头，被方清禾一把拎住了衣领：“别磕了，磕头费银子。赶紧给你娘抓药去。”
她说完站起来，大步朝门外走去。如善几人也跟了出来。
小六摸着腰间的钱袋子，想到少了二十两，肉疼得龇牙咧嘴：“方姑娘真心地善良，不是自己的钱不心疼。那可是二十两……”
方清禾正要回嘴，如善在她旁边轻声疑惑开了口：“阿弥陀佛。方姑娘既然心善给了银子，又为何要废他双臂呢？”
方清禾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瞪着如善。那双狐狸眼里又冒出了凶光，下巴微微扬起，盯着如善的脸一字一字地说：“小和尚，你是在说本姑娘心狠手辣？”
如善被她瞪得一缩脖子，却没躲开她的目光。他认真地想了想，双手合十道：“小僧只是不明白。方姑娘既打他又给他银子，这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一开始便问清缘由，那狗拴施主不就可以免去一场灾难吗？”
方清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地笑出来。她双手抱臂，歪着头看着如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理的俏皮：“本姑娘做事全凭心情。他偷我东西，该罚，就得废了他胳膊。他家里穷，该帮，就给他银子。一码归一码。这世上哪那么多道理可讲？善恶分清，赏罚分明，该硬的时候不心软，该软的时候不嘴硬。”
如善愣住了，想了半天，双手合十低声道：“方姑娘说得有理。小僧受教。”
柳云霄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呵“地笑了一声，摇着扇子往前走了。老周板着脸跟上去，嘴角抽了好几下。小六在后面悄悄跟方清禾嘀咕：“方姑娘，你方才可真吓人，那“咔嚓咔嚓“的听着我骨头都疼…”
方清禾撇撇嘴，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伸手掐了一把小六的脸蛋：“那你敢不敢偷我东西？”
“不敢不敢！”小六捂着腮帮子往前跑。
方清禾在后面咯咯笑着追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如善一眼。
如善还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串糖葫芦拿起来了，正低头看着上面被咬了一口的山楂果子发呆。
方清禾喊了一声：“小和尚，发什么愣呢？走了！”
如善抬起头，把糖葫芦小心地握在手里，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他走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那道蓝色身影在人流中轻快地穿梭，方才她说的那几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善恶分清，赏罚分明。
他想，这跟他从前在经书里读到的都不太一样。那些道理都方方正正的，像寺里铺地的青砖，一块挨着一块，严丝合缝。
可方清禾这个人不是青砖，她像一道水，有时候流得平缓，有时候冲得湍急，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洼地就填起来。你说她善吗？她翻脸就卸人胳膊。你说她恶吗？她转头就给了二十两银子。
这样的人，他没见过。
“小六哥，”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只闻到了鱼腥的猫，“我还不知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呀？”
小六正蹲在地上生火准备做饭，被她这一扯差点歪进火堆里。他赶紧稳住身子，回头看了看马车那边，柳云霄靠在车轮上看书，老周在远处练刀，如善盘膝坐在溪边捻着念珠，压着嗓子回道：“去天机山，看天机榜重开啊。少庄主没跟你说吗？”
“他只说去前面的城镇就分开，哪里告诉我这些。”方清禾撇撇嘴，随即又凑近了些，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天机榜？就是那个排天下英雄的榜？五月初五重开？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小六哥你不够意思。”
小六挠了挠头：“少庄主不让跟外人说……”
“我是外人吗？”方清禾瞪圆了眼睛，食指戳在小六胸口上。
小六被她戳得往后仰，连连摆手：“好好好不是外人不是外人……方姑娘你别戳了……”
方清禾收回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转身就朝如善那边走去。柳云霄远远看见她过去，警觉地放下了手里的书，正要开口说什么，方清禾已经蹲在了如善面前，双手撑着下巴仰头看他。
“小和尚。”
如善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狐狸眼，手里念珠“哒“地顿了一下：“……方姑娘有什么事？”
“你们要去天机山看天机榜重开，为什么不叫上我？”
如善愣了一下：“方姑娘如何知道……”
“小六哥告诉我的。”方清禾理直气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么大的热闹，我也要去。”
“方姑娘，我们只是去观榜，不是去游玩……”
“我就要去。”方清禾转过身，朝柳云霄那边扬了扬下巴，“柳少庄主，你说呢？反正你也不差多带一个人吧？我吃得又不多，马车挤一挤也坐得下。到了天机山下咱们就各走各的，绝不给你添麻烦。”
柳云霄靠在车轮上，手里的书卷着没翻。他看了一眼方清禾，又看了一眼如善，最后看了看蹲在火堆边跟老周往这边张望的小六，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随你。”他把书往脸上一盖，含糊地应了一声。“狗皮膏药一般”
方清禾乐得跳起来，朝小六比了个得逞的手势，又回头冲如善挤了挤眼：“听见没有？你大哥同意了。”
如善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眼继续捻他的念珠去了。
两日后，他们到了铁门关。
铁门关是方圆百里内离天机山最近的城池，从前只是个不起眼的边陲小镇，后来因天机榜刻在天机山上，每到榜文更替时便成了各路江湖人聚会的中转之地。几十年下来，镇子慢慢扩张成了城，城墙不高却厚实，城门上嵌着一块铁铸的匾额，上面“铁门关“三个字被风吹雨打得锈迹斑斑。
四人在城门口下了车，如善立刻被眼前的热闹景象震住了。街上的人比青云郡城还多上几倍，各色服饰的江湖人士摩肩接踵——有佩剑的青衫书生，有背刀的虬髯大汉，有穿着道袍的年轻道士，有光着膀子纹了满身刺青的汉子。路边摆满了临时支起来的摊子，卖兵器的、卖丹药的、卖江湖消息的、甚至还有摆摊算命测字的，幌子挨着幌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方清禾是最兴奋的那个。她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在这个摊前拿起一盒胭脂闻闻，一会儿在那个摊前抓起一串烤串咬一口，回头朝小六喊：“小六哥付钱！”小六就乐颠颠地跑过去掏钱袋子，方清禾把烤串往他嘴里一塞，自己又钻进下一家摊子去了。
从一家卖干果的铺子出来时，方清禾手里多了根红艳艳的糖葫芦。她举着那串亮晶晶的山楂果子，几步蹦到如善面前，把糖葫芦往他鼻子底下一递。
“小和尚，张嘴。”
如善下意识往后一退，双手合十：“方姑娘，大庭广众之下，请自重，而且出家人不吃这些……”
“你那天不是吃过了？小六哥都告诉我了。”方清禾举着糖葫芦追着他走，“在青云郡城观音庙门口，小六哥送你一串，你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人家送你你吃，我送你你就不吃？你这是瞧不起我？”
如善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耳尖又开始泛红。方清禾“噗“地笑了，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拿着，喜欢就咬一口，不喜欢就留着玩儿。反正钱是小六付的，不心疼。”
如善握着那串糖葫芦，看着上面裹着亮晶晶糖衣的山楂果子，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糖衣在舌尖化开，又甜又酸。方清禾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柳云霄远远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嘴角却弯了弯。
正当几人在街上逛得热闹时，一个半大小子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挡在了方清禾和小六面前。
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又黑又瘦，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短衫，脚上拉着双露了脚趾头的破布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白牙：“几位客官，头一回来铁门关吧？小的叫狗拴，这关里关外没有我不熟的地方。盛会期间城里人多，好些地方外地人找不着，我带几位转转？一天只要十文钱。”
方清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头跟小六交换了个眼神。小六挠挠头：“少庄主，咱们正缺个认路的……”
柳云霄正欲说话。方清禾转头对狗拴一点头：“行，跟着吧。带路带得好，赏钱少不了你的。”
狗拴咧嘴笑得更欢了，弯腰朝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这边走。前面有个卖辣汤的摊子，铁门关一绝，先来一碗？”
于是方清禾和小六跟着狗拴走在前面，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边走边聊。狗拴嘴皮子利索，一会儿指着路边说“那是城南最有名的铁匠铺”，一会儿指着远处说“那边城墙上还有前朝打仗留下的箭孔”，把方清禾和小六说得一愣一愣的。
柳云霄和如善走在后面几步，老周跟在最后。如善手里还捏着那串咬了一口的糖葫芦，方清禾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拿着，便满意地转回去继续跟狗拴说话。
走到一条巷子口时，狗拴忽然“哎哟“一声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脸皱成一团：“几位客官……不行了不行了……小的肚子疼得厉害，得去趟茅房。几位先逛着，小的马上就回！”
他说完也不等几人应声，捂着肚子一溜烟就蹿进了旁边的小巷子，几个拐弯便没了影。
方清禾朝巷子里看了看，嘀咕了一句：“跑得倒快。”
“人有三急嘛，”小六不以为意，“咱们先逛，他一会儿就找来了。”
三人在巷口等了一小会儿不见人，便继续往前走。铁门关的主街很长，越往城中心走人越多，路边的摊子也越来越密集。方清禾在一个卖脂粉的摊子前停住了脚，拿起一盒胭脂凑到鼻尖闻了闻，回头朝小六一笑：“小六哥，这个颜色好看不？”
“好看好看。”小六笑嘻嘻地摸着腰间的钱袋子准备掏钱。可手摸下去，他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了。
他飞快地在自己腰间拍了一圈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前腰后腰全摸了一遍，钱袋子不见了！
“我钱袋子呢！”小六的声音陡然拔高，脸都白了。
那袋子里可装着柳云霄这一路给的所有用度银两，几十两碎银加上十几张百两银票，少说有个两三千两，说没就没了。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猛地一拍脑袋，“肯定是那个狗拴！刚才他肚子疼钻巷子的时候！方姑娘，就是他！”
方清禾把胭脂盒往摊上一放，脸上那股俏皮的笑瞬间敛了，眉梢一挑，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道凌厉的光：“小六哥，不要着急，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敢偷本姑娘的钱袋子，本姑娘非打断他的腿。”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双眼缓缓阖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呼吸平缓，面容安详，只有搭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动。小六不明所以地凑近看了看，被柳云霄从后面一把拉了回来。
约莫过了四五个呼吸，方清禾猛地睁开了眼。那双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金色流光，随即恢复如常。她嘴角一弯，伸手往街道右侧的一条岔路一指：“走走走，找到这狗东西了。跟我来，打死他。”
说罢她提气便掠了出去，身姿轻灵如燕，眨眼便蹿出去七八丈远。小六撒腿在后面追，边追边喊：“方姑娘等等我！”
柳云霄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老周，两人目光对上，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方才方清禾闭目搜寻时那片刻的沉寂，绝非寻常的寻人之法。
周身气机凝而不散，仿佛与天地之间什么东西连在了一处。那手法隐秘，柳云霄自己也看不清来路，但他能感觉到那一刻方清禾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张无形的网，铺了开去又收了回来。
柳云霄看向如善，如善也正看着方清禾消失的方向，手里还举着那串糖葫芦，神情里带着几分懵懂和茫然。
“走吧。”柳云霄低声说了一句，三人也跟了上去。
循着方清禾的方向追了两条街，在一处僻静的巷子深处，果然看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狗拴正蹲在一截矮墙后面，背对着巷口，低头专心地数着手心里摊开的几块碎银子，旁边还搁着那只被扯断系绳的青布钱袋子，鼓鼓囊囊的，一分都没来得及花。
方清禾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
“狗东西。”
狗拴吓得手一哆嗦，银子“哗啦“撒了一地。他猛地回头，看见方清禾那张笑眯眯的脸近在咫尺，吓得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想跑。
方清禾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掠过他头顶，稳稳地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抱臂而立，歪着头看他。
狗拴往左跑，她往左挡，狗拴往右跑，她往右挡。小六这时候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冲过去就要抢地上的钱袋子：“兔崽子敢偷你六爷的钱！”
狗拴急了，眼珠子一转，忽然闷头朝方清禾冲了过去，攥着拳头朝她面门就打。他那拳头虽说瘦小，可常年混迹街头巷尾，力道倒也不小。
方清禾冷笑一声：“还敢动手？”
她右手一探，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狗拴挥来的拳头。随即手腕一抖，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狗拴的右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了下去，脱臼了。狗拴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抱着右臂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方清禾却没停。她上前一步，弯腰又抓起狗拴的左臂，嘴角还挂着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你知道知道阎王有几只眼！”
又是“咔嚓“一声。两条胳膊全脱了臼，像两根软面条似的垂在身子两侧。狗拴疼得在地上蜷成一团，嗓子都哭哑了。方清禾抬脚，尖尖的鹿皮靴子对准了他的右腿膝盖。
“姑奶奶今天废了你！”
“且慢！”
声音从巷口传来，一道灰色的身影快如闪电，眨眼便到了方清禾身侧。如善的手掌轻轻搭在了方清禾的肩头。那一掌没用什么力道，只是极轻极轻地往下一按，可方清禾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肩头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稳定，稳稳的，让人生不出抗拒的念头。
方清禾愣了一瞬，抬起的脚停在半空中。她缓缓转过头，对上如善那双焦急的眼睛，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目光顺着如善的手掌挪到了自己肩上。
那只手还搭在那里。
方清禾的脸“腾“地红了。她猛地往旁边跳开一步，双手抱在胸前，声音比方才小了八度：“小和尚你……你你你你摸我肩膀？”
如善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收回手，后退两步，耳根红到了脖子根：“方姑娘息怒！小僧…小僧情急之下……佛说'非礼勿动'……小僧……”
方清禾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脸上那层薄怒的红晕忽然就散了一半，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她偏过头去“嗤“了一声，故作恼怒地瞪着他：“小什么小？男女授受不亲不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吗？你自己破了戒怎么说？”
如善双手合十低头诵佛：“阿弥陀佛……小僧情急失礼，方姑娘若要责罚……”
“谁要责罚你了。”方清禾别过脸去，甩了甩袖子，语气听起来凶巴巴的，可耳尖那抹红还没褪干净，“下不为例。”
柳云霄和老周这时候也到了。柳云霄看了看蜷在地上哭得打嗝的狗拴，又看了看方清禾，脸上神色复杂：“方姑娘对个半大孩子下手也忒狠了些。两条胳膊都卸了，这是要他的命？”
方清禾哼了一声，双手叉腰道：“偷东西就要受罚，不然人人都出来偷东西，这铁门关还过不过了？我今天是遇上了，我要没遇上呢？他偷了钱跑了，小六哥跟谁哭去？”
她伸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狗拴的屁股，“我卸他两条胳膊是让他长记性，下次偷之前想想胳膊还保不保得住。”
狗拴在地上缩成一团，哭着喊：“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女侠饶命……”
小六看着可怜，无奈道：“好好的不待在家，出来偷盗作甚！”
狗拴哭哭啼啼道：“最近很多江湖中人，很多同岁孩子都偷了很多钱财，而且都没有被抓住。自己家里贫苦，母亲躺在病榻，所以也想出来弄些钱财回去照顾母亲和妹妹。”
如善蹲下身来。他看了看狗拴那两条歪垂着的胳膊，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抬头看向方清禾：“方姑娘，他不过是个孩子。做错了事该罚，可这罚也够重了。贫僧替他接上可好？”
方清禾撇了撇嘴，没反对。
如善伸手握住狗拴的右臂，左手扶着肩关节，拇指按准了位置，轻轻一推——“咔嗒“一声，脱臼的关节归了位。
狗拴“啊“地叫了一声，随即发现右臂能动了，虽然还有些酸软。如善又握住左臂如法炮制，两息之间便把两条胳膊都接了回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撕成两条布带，帮狗拴将两条手臂固定在了胸前。
“三日之内不要用力提东西，”如善低声嘱咐，“好好养着，就没事了。”
狗拴抽抽搭搭地坐起来，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柳云霄蹲到他面前，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家在哪里？你说的那些话若是真的，今天这事便不追究你。若你撒谎，就不是卸两条胳膊的事了。带路。”
狗拴缩着脖子站起来，低着头在前面引路。
几人跟着他穿过几条窄巷，拐进了一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这里的房子都是用土坯和茅草搭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路上污水横流，臭烘烘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走到最里面一间快要塌了的茅屋前，狗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低声叫了一句：“娘，小妹，我回来了。”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歪腿的木板床靠着墙，上面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瘦得颧骨凸出，盖着一床破棉被不停地咳嗽。床边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见陌生人进来，小丫头吓得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躲到床角去了。
妇人挣扎坐起身来看向几人，又看向狗拴，：“狗儿，你的双手怎么了？这几位贵人又是...？”
如善合十一礼：“施主莫怕，我们是狗拴施主请来为你治病的”
说着走到床前看了看那妇人的面色，又探了探脉。他点头道：“是风寒入肺日久，加上体虚，拖成了沉疴。不碍事，用药调养月余便能好。”他掌心贴住妇人的后背，混元境的真气缓缓渡了过去。那妇人剧烈地咳了一阵，吐出一口浓痰，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比方才好看了些。她睁开眼，虚弱地道了声“谢谢小师父”，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方清禾站在门口没进来，躲在一角那个扎着两根细辫子的小丫头看着众人为母亲治病，便怯生生地端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走到她方清禾面前，碗里装着半碗清水，水面还飘着一点柴灰。
“姐姐……喝水。”小丫头的声音细得像蚊蚋。
方清禾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带着灰的水，愣了一下。她从袖子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于是回头朝小六喊：“小六哥，银子。“
小六颠颠地跑过来，从钱袋里掏了二十两碎银递过去。方清禾接过银子，蹲下身来，把银两塞进狗拴手里。她的手劲不重，但眼神凶巴巴的：“拿着。给你娘抓药，给你妹妹买吃的。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偷东西...”
她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狗拴双手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嘴巴一瘪，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磕头，被方清禾一把拎住了衣领：“别磕了，磕头费银子。赶紧给你娘抓药去。”
她说完站起来，大步朝门外走去。如善几人也跟了出来。
小六摸着腰间的钱袋子，想到少了二十两，肉疼得龇牙咧嘴：“方姑娘真心地善良，不是自己的钱不心疼。那可是二十两……”
方清禾正要回嘴，如善在她旁边轻声疑惑开了口：“阿弥陀佛。方姑娘既然心善给了银子，又为何要废他双臂呢？”
方清禾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瞪着如善。那双狐狸眼里又冒出了凶光，下巴微微扬起，盯着如善的脸一字一字地说：“小和尚，你是在说本姑娘心狠手辣？”
如善被她瞪得一缩脖子，却没躲开她的目光。他认真地想了想，双手合十道：“小僧只是不明白。方姑娘既打他又给他银子，这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一开始便问清缘由，那狗拴施主不就可以免去一场灾难吗？”
方清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地笑出来。她双手抱臂，歪着头看着如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理的俏皮：“本姑娘做事全凭心情。他偷我东西，该罚，就得废了他胳膊。他家里穷，该帮，就给他银子。一码归一码。这世上哪那么多道理可讲？善恶分清，赏罚分明，该硬的时候不心软，该软的时候不嘴硬。”
如善愣住了，想了半天，双手合十低声道：“方姑娘说得有理。小僧受教。”
柳云霄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呵“地笑了一声，摇着扇子往前走了。老周板着脸跟上去，嘴角抽了好几下。小六在后面悄悄跟方清禾嘀咕：“方姑娘，你方才可真吓人，那“咔嚓咔嚓“的听着我骨头都疼…”
方清禾撇撇嘴，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伸手掐了一把小六的脸蛋：“那你敢不敢偷我东西？”
“不敢不敢！”小六捂着腮帮子往前跑。
方清禾在后面咯咯笑着追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如善一眼。
如善还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串糖葫芦拿起来了，正低头看着上面被咬了一口的山楂果子发呆。
方清禾喊了一声：“小和尚，发什么愣呢？走了！”
如善抬起头，把糖葫芦小心地握在手里，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他走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那道蓝色身影在人流中轻快地穿梭，方才她说的那几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善恶分清，赏罚分明。
他想，这跟他从前在经书里读到的都不太一样。那些道理都方方正正的，像寺里铺地的青砖，一块挨着一块，严丝合缝。
可方清禾这个人不是青砖，她像一道水，有时候流得平缓，有时候冲得湍急，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洼地就填起来。你说她善吗？她翻脸就卸人胳膊。你说她恶吗？她转头就给了二十两银子。
这样的人，他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