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佛怒

止山 · 赴天湖 · 第13章 · 8780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擂台上两道人影缠斗了整整一个下午。

金刚寺如苦的拳脚刚猛无比,每一击都带着碎裂金石的气势,擂台的石面被他踏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东方青珂的身法却轻灵如燕,水绿色的裙摆在夕阳中翻飞旋转,忽左忽右,像一片被风吹得乱转的柳叶,怎么看都抓不住。

如苦一记金刚掌拍向她胸口,掌风呼啸,连擂台边缘的铁柱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东方青珂不挡不接,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出去,那掌风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削断了几根碎发。她滑出三步猛然弹起,脚尖在如苦的手臂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旋上半空,反手一掌拍向如苦后脑。

如苦屈臂格挡,被那一掌震得连退三步。他面色微变,沉声道:“好功夫。”

“你也不赖。”东方青珂落地,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面不红气不喘的,可如善注意到她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东方青珂的身形忽然快了一倍。她连续踏出七步,每一步都踩在如苦拳势之间的空隙里,像是算准了他换气的间隙。第七步落定,她的指尖已经点在了如苦的喉结前半寸处,没有刺下去。

“你输了。”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如苦僵在原地,喉结微微滚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水绿裙衫的少女,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认输。”

东方青珂没再看他,转身跳下了擂台。

众人纷纷让开,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道水绿色的身影。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如善面前站定。暮色里她的脸上还带着方才激战后的微红,额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鬓角,那双狐狸眼此刻安静得很,跟平日嬉笑打闹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和尚,”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要走了。”

如善张了张嘴。他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珠面。他看着面前这个穿了几天水绿罗裙的姑娘,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篝火边时那身深蓝色的劲装,想起她抢他烙饼、逗他脸红、拿核桃砸张一元的样子。

那些画面挤在他脑子里,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方姑……”他顿了一下,改了口,“东方姑娘。”

青珂听了这两个字,嘴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以前一样自然:“还是叫方清禾吧。那个名字听着顺耳些。”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下山之后小心些。那些老头子们抓不到我,多半会为难你们。”

她说罢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水绿色的身影在暮色中几个起落便掠过了人群,站在不远处的旗杆上:“丹霞剑宗的剑经,他们几人不知原委,你们也不用刻意为难!想抓我,那就来!”说完,朝着天机山下飞去。

丹霞剑宗三个御神高手和众弟子立马飞身追去,下了天机山再动手。树顶上的合欢楼夫妻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了。

而混元境温景和,则是对着如善道:“既然如善师父并未看过剑经,老夫便信了,”看了柳云霄一眼,没有说什么话,一个御神境,他还看不上眼。

说完看向东方青珂和剑宗弟子们追逐的方向道:“这一次你插翅难逃!”说完也是飞身而起。

如善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听到身后一声极轻的叹息。他回过头,柳云霄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那把折扇,目光沉沉地望着青珂离开的方向。

山顶的人群慢慢散了。归一榜无人挑战——那几位上榜的人连面都没露,想挑战也没处找人去。各门各派开始收拾行装,天机阁的弟子们鱼贯下山,铜灯一盏接一盏地吹灭,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如苦等三位佛子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如水走在最前面,双手合十,面色温和:“如善师弟,今日一晤,你我在天机山也算有缘。不知师弟下一步打算往哪里去?”

如善回过神来,还了一礼:“暂时……还没有打算。师兄们呢?”

“我回灵山寺复命。”如水说,“如苦师兄回金刚寺准备闭关混元境。如安师兄大概要在中洲游历一阵。”

如善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彻底笼罩了天机山。

几人跟着队伍开始下山,火把的光在山道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如善走在柳云霄旁边,脚下是石阶磕磕绊绊的声响,身后是三大佛子低低的交谈声。他攥着手里的念珠,脑子里却全是那道水绿色的影子。

不多时到了天机山下,山脚下的空地挤满了人。各门各派下山后并未急着离去,而是聚在了山脚下一片开阔的平地上。火把和灯笼把方圆几十丈照得亮如白昼,粗粗一看怕有两三百人挤在那里,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子。圈子里劲风呼啸,兵刃撞击声和呼喝声此起彼伏。

柳云霄和如善几人挤到前面时,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水绿色身影。

东方青珂正在圈子中央与温景和对峙。她左臂的衣袖破了一道口子,渗出点点血迹,嘴角也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痕。御神境对混元境,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她撑到现在已是不易。莫问站在她身侧,玄色劲装也染了好几处血迹,面色苍白却咬着牙不退。

不远处,合欢楼沈离和萧雷正与司空无妄及另一名丹霞剑宗御神高手缠斗。温川虽然负了伤,也提着剑在旁边游走施压。红衣男女虽然身处围攻之中,姿态却依旧妖娆,间或还互相调笑两句,把对面几个丹霞弟子气得面色铁青。

但沈离的眼睛一直在往温景和那边瞟。她心里清楚,真正的威胁在那老头身上。混元境一出手,他们谁都走不了。

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莫问忽然暴起,运起内里功法,周身黑气翻涌,双掌裹挟着一团凝实的气劲砸向温景和。莫问则趁机一把扯过东方青珂往后退了两丈。

“师姐快走!“他低喝一声。

青珂却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一起走。“

温景和冷冷看着这一幕,缓缓背过手去。他忽然转头,朝人群中紫微宫和天师府的阵营扬声道:“紫微宫的露白真人,天师府的王府山道友,除魔卫道乃我辈本分。今日这魔教妖女窃经在先、伤人于后,若让她全身而退,我中洲正道颜面何存?两位若肯出手相助,我丹霞剑宗必有重谢。”

露白真人是个鹤发童颜的老道,站在紫微宫队伍前排,闻言微微眯了眯眼。他身旁的王府山是个身着暗红法袍的老者,天师府此行带队之人,混元境的底子也在那儿摆着。两人对视一眼,还未开口,身后各自的弟子已经跃跃欲试了。

“除魔卫道,义不容辞。”王府山率先沉声应道。

露白真人缓缓点头:“正邪不两立。既然温长老开了口,紫微宫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话音未落,紫微宫和天师府的御神境弟子已纷纷拔出了兵刃,五身影掠入场中,将东方青珂和莫问团团围住。沈离和萧雷那边的压力顿时也增了几分,红衣女子一剑逼退司空无妄,拉着萧雷后撤数丈,声音脆生生地传过来:“东方姐姐,我夫妻二人今日已经仁至义尽了。这么多高手围着,再不走怕是要把命交代在这儿。”

东方青珂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离和萧雷对视一眼,双双向后掠去,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两人搂在一起看起了热闹,倒也没有真的离去的意思。

温景和见状冷笑一声:“给我杀!”

五名御神高手齐齐扑向青珂与莫问。再加上丹霞剑宗三人,合集八名御神高手。莫问咬牙迎上去,双掌翻飞间黑气纵横,与紫微宫那御神高手硬拼了一记。那人被震得后退三步,莫问却也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天师府的弟子趁机从侧翼欺近,一记符咒拍在他后背,“砰“的一声炸开,莫问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七八步,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师弟!”东方青珂急掠过去要扶他,温川的长剑已经刺到面前。她侧身避开,却还是被一剑划破了肩头。她顾不上痛,一掌逼退温川,弯腰将莫问拽起来。莫问靠在她肩头咳了几声血沫,却还是攥紧了她的手腕:“师姐……你别管我……”

“闭嘴。”东方青珂把他往身后一塞,挺身挡在了他前面。

司空无妄、温川和另一名剑宗弟子三人合围而上。东方青珂本已受伤,又要护着身后的莫问,三个来回便落了下风。温川一剑刺向她后心,她旋身躲避,余光却瞥见另一个剑宗弟子的剑已经递到了莫问面前。她猛地折身,一掌拍在那弟子胸口将他震飞出去,自己却被温川一剑拍在了腰侧。那一剑虽是剑脊拍的,力道却重得她眼前一黑,踉跄着往后倒去。

倒下去的那一瞬,她死死抱住了莫问,两个人一起跌在尘土里。东方青珂抱着师弟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跪起来时嘴角的血已经顺着下巴滴在了衣襟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如善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圈子中央那道水绿色的身影。她跪在灰尘里,怀里还护着莫问,嘴角的血一滴一滴砸在裙摆上,将那几枝淡粉色的桃花染成了暗红色。

他记得这身裙子是她换上的那天早上,站在客栈门口,晨光洒在她身上,她回头朝他挑眉笑,说“走啦”。

如善迈步走了出去。

“各位施主,”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可否停手?”

温景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白发老者的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悦:“如善师父想插手?”

如善走到东方青珂和莫问身前站定,双手合十。他的僧袍下摆沾了地上的泥,袖口在方才挤过人群时被蹭破了一道,可他的姿态却稳稳当当的,像一棵站在风里的松。

对着东方青珂道:“东方姑娘,请将剑经归还丹霞剑宗。”语气不容反驳。

东方青珂无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了那本剑经,递了上去。然后温川赶忙上前,夺过剑经,翻看几页,对着温景和点点头,便藏在怀里。

“小僧以为,”他转身开口,声音平缓而恳切,“这位方……这位东方姑娘偷了剑经,确实有错。可她方才在擂台上与如苦师兄大战了一场,又在此地与诸位争斗了这许久,身上的伤已经够多了。偷盗之事,罚过便该止了。她既已归还剑经,施主们可否高抬贵手,就此作罢?”

温景和面色微沉:“如善师父,你可知她在擂台上是御神境第一的魔教圣女?”他指了指地上口吐鲜血的莫问,“这个也是天魔教的人。你一个佛门弟子,袒护魔教,传出去不怕天下人嗤笑?”

“小僧不知道什么是魔教,什么是正道。”如善说得很慢,像是在把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一点点捋平了再摆出来,“小僧只看见她受了伤,流了血,想要护着自己的师弟。佛说'众生平等',受伤的人就是受伤的人,哭的人就是哭的人,跟她是哪个教派的,又有什么关系?”

温景和的目光冷了下来。

温川也面色阴沉如铁。他方才被东方青珂一掌拍退,腰腹间剧痛阵阵,心中恨意翻涌。他盯着东方青珂,又看了看莫问,嘶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剑经被盗,若不付出代价,天下人如何看待我丹霞剑宗?”他目光一转,落在莫问身上,“魔教圣女我废不得,这个小魔头总可以废了吧?”

他话音未落,剑尖一挑,一道锐利的剑气便直射莫问丹田。那剑气来得又急又快,莫问被东方青珂抱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芒逼近。

东方青珂瞳孔骤缩。她猛地抬手,一掌挥散了那道剑气,随即屈指一弹,一点凝实的气劲反震而去,正中温川的剑身。“铮——“一声刺耳的崩响,温川手中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剑从中间寸寸碎裂,崩碎的剑片四散纷飞。温川被那股巨大的反震之力推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人便昏死过去了。

“川儿!”

温景和身形一晃便到了温川身边,俯身在他后背连点数处要穴稳住伤势。温川面色惨白地躺在祖父怀里,气息微弱如游丝,一张嘴又呕出一口淤血。

温景和抬起头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他猛地一拂袖,一道凝实的真气无声无息地轰向地上的东方青珂和莫问。混元境的全力一击,东方青珂根本来不及反应,那道气劲便砸在她和莫问胸口,两人齐齐被打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便喷出漫天血雾。

温景和的身形紧随其后。他一步踏出便到了东方青珂面前,枯瘦的手掌已经举了起来,掌心里凝着一团白得发亮的气劲。东方青珂人在半空,浑身剧痛,眼看着那只手掌越来越近,心中只来得及浮起一个念头——完蛋了。

然后一道灰色的影子挡在了她眼前。

“嗡——“

一座金色的巨钟凭空出现,通体布满梵文佛印,光华流转,钟壁上隐约可见金刚杵与莲花的浮雕。那道夺命的一掌拍在金钟之上,震得钟壁嗡嗡作响,如善身形微微一晃,双脚却寸步未移。他站在东方青珂面前,灰色僧袍被气劲吹得贴紧了身体,双手合十,姿态平和。

金色的钟壁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将温景和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尽数挡下。

东方青珂摔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那道灰色背影。他的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背影立在那里像一堵墙。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小和尚……”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如善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温景和身上,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股先前从未有过的执拗:“温施主,她偷了东西,已经挨了打、吐了血、还了剑经。你们还要怎样?”

温景和收回手掌,面色铁青。他看了看面前那尊缓缓流转的金色大钟,又看了看钟后那个灰衣少年,忽然冷笑了一声:“好一个迦叶寺佛子,好一个混元榜第二。堂堂佛门弟子,为了一个魔教妖女出头,不怕辱没了你师父的教导?”

“师父教小僧恒持善念,本性一如。”如善的声线很平稳,“小僧只是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她犯了错,罚了,认了。各位施主若还要赶尽杀绝,小僧觉得这不叫除魔卫道,这叫乘人之危。”

温景和冷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扬声朝人群里道:“三位佛子!你们佛门的事,自己管不管?这迦叶寺的如善袒护魔教、阻挠正道除魔,莫非是你们灵山、金刚、白马三寺授意的?”

如水、如苦、如安三人站在人群前面。如水面上淡如水,双手合十,微微摇头:“温施主,我们四人今日下山,各凭本心行事,与各自寺庙无关。如善师弟做什么,是他自己的事,灵山寺无权过问。”

如苦面色沉毅,没有开口。如安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也收了,垂目不语。

温景和目光来回扫了他们一圈,最后又落回如善身上。那老者的神色从方才的暴怒慢慢转为一种冰冷的、带着算计的审视,他上下打量了如善一遍,忽然不怒反笑。

“好,好得很。年轻人武功高、心气也高,被美色迷了眼,连佛门弟子的本分都不要了。老夫今日就替迦叶寺的真定老和尚管教管教徒弟。”他转过头,朝人群中唤道,“露白真人,王府山道友,这小和尚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他铁了心要护那魔女,咱们也不必跟他客气。一起上,看看这混元榜第二到底有多少斤两。”

露白真人的身影飘然而出,落在温景和身侧。王府山紧随其后,暗红法袍在火把光中猎猎翻动。三位混元境高手站成三角阵势,气机隐隐连成一片,那压迫感如山岳倒悬,压得近处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往后连退数步。

如善收了金钟罩,双手合十站在原地。暮色已经浓了,火把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将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轮廓分明。他身后是跪在地上的东方青珂和莫问,他不能退。

温景和率先出手。他一掌拍向如善面门,掌风凌厉如刀。如善侧身避开,左掌翻出轻轻一拨,将那道掌力引偏了方向,掌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去,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露白真人的拂尘从侧面横扫而至,白丝根根如针,裹着浑厚的真气。如善屈指一弹,点在拂尘柄上,露白真人手腕微震,拂尘偏了半尺。

王府山拍出一张符咒。那符纸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团赤红色的火球砸向如善的胸口。如善脚步不动,右手在身前画了个半圆,掌心吐出一道柔和的真气将那火球裹住,缓缓往旁边一引,火球“噗“地落在地上烧成了一团焦黑。

三人围攻了数十招,如善始终只守不攻。他的身形在三位混元高手之间游走穿梭,或闪或引或化,将袭来的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卸开。可他的嘴角已经渗出了细细的血丝,金钟罩方才被三人的合击震碎过一次,他虽强行又凝起一道,内息却翻涌得厉害。

“温施主,”他在交手的间隙中开口,气息微喘,“真无法善了?”

温景和冷笑不答,又是一掌劈来。掌势比方才更狠了几分,带着混元境全力出手时那种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善侧身让过掌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地裂开了一道缝。

从下山以来,他见过恶、受过骗、挨过打、背过死人的尸体。师父说的“世间善恶不分明”他一直在努力去理解。可此刻温景和一掌又一掌地朝他身上招呼,三位混元高手围着他要他的命,他忽然觉得那些佛经上的道理,好像离这个夜晚很远很远。

露白真人一拂尘抽在他肩头,打得他一个趔趄。王府山的符火贴着他的后背炸开,僧袍烧焦了一角。温景和抓住这个空隙,一记重掌拍在他胸口,如善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

“小和尚!你只守不攻,会被他们打死的!”东方青珂的哭喊从背后传来。

如善撑着地面站起来。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一抹暗红。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三人,温景和杀意凛然,露白真人面上带着几分“何必如此“的倦意,王府山手里的符咒还在簌簌燃烧。

他又看向人群。三位佛子站在原地,像三尊泥塑的佛像。

如水垂着眼帘,如苦抱着手臂,如安低头捻着念珠。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开口。赵青鸾在人群里急得直跺脚。小六和老周护着柳云霄,拳头攥得关节泛白。

如善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模样跟平时一样温和,只是嘴角还挂着血。

“阿弥陀佛。”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忽然抬手往身后一拂。一道柔和的真气无声无息地卷出,东方青珂和莫问两人双双被定在原地,只剩眼睛还能转动。

“小和尚你干什么!”东方青珂尖叫起来,‘你解开!你快解开!”

如善没有回头。他面朝温景和三人,双手合十,欠了欠身:“三位施主,小僧明白了。今日这一局,不倒下一个人是收不了场的。小僧既然站出来了,就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就让小僧来承这场业障吧。”

他周身的气机忽然如潮水般褪去。那层护体的金光一寸一寸地淡了、散了,像一盏灯被人缓缓拧小了火苗,最后彻底熄灭。他站在那里,灰色的僧袍松松地垂着,没有任何防备,像一个寻常的、没有武功的十六岁少年。

温景和眯起了眼睛。他抬起手掌,掌心的气劲又凝了起来。

“请”如善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姿态平和。

那双眼睛澄澈得近乎透明,看不出丝毫惧色,也看不出丝毫恨意。

温景和的手掌举了起来,:“找死!”他可是不会客气的,在这么多武林人士面前,不能让丹霞剑宗丢了颜面。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人群里掠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如善面前。

“请前辈高抬贵手!”

柳云霄的声音嘶哑而急促,身形微微发颤,却一步不退。小六和老周在后面追了两步就停住了,小六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老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温景和的手掌停在半空,冷冷看着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你爹来了都救不了他们。何况是你!滚开。”

柳云霄的嘴唇动了动,走到温景和面前,声音不大确坚定道:“前辈,他是我二弟。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有让弟弟挡在前面的道理。”

温景和面色一沉,一掌拍出。柳云霄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如善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如善翻身接住柳云霄,看见他嘴里涌出一股暗红的血,面色灰败,气息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丝线,随时都会断掉。

“大哥!”如善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他飞快地在柳云霄胸口连点数处穴道,将一股精纯的真气渡入他体内。那股真气沿着柳云霄的经脉走了一圈,如善的面色变了变,温景和那一掌震碎了他半条经脉的内壁,若不及时救治,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难保。

如善将掌心贴在柳云霄丹田处,运起全身功力为他疗伤。金色的光晕在他掌心和柳云霄的衣料之间流转,将那道恐怖的掌印一寸一寸地逼淡。

柳云霄的呼吸渐渐稳了些,面色从死灰中浮出一点血色,可人还没有醒。

莫问和东方青珂也是大惊失色,莫问急道:“两位快走吧,他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小人,口口声声标榜自己所谓的武林正派,自身却行一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他们不会放过我们,自不必多说,你们快些离去。”

温景和看着这一幕,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他转身,目光落在被定住不能动弹的东方青珂和莫问身上,抬脚便走了过去。

如善注意到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温景和走向东方青珂的背影。手里还在给柳云霄渡真气,可那双一直温和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住手。”他说。

温景和没理他。

“贫僧说...住手...”

如善猛地将最后一道真气打入柳云霄体内,站起身来。他的眼睛在这一瞬变得极亮极亮,像两团被狂风鼓吹的烛火。

他一步踏出,脚下那块青石“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灰色的光,快得看不见影子,温景和伸向东方青珂的手还没落下去,如善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他周身的气机在这一刻骤然炸开。那是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气息,不再是圆融柔和、谦冲内敛,而是一股猛烈如怒涛、炽烈如焚焰的宏大气势。

金色的光从他体内迸射而出,在他身后凝成一尊三丈高的虚影——怒目圆睁,面生忿色,一手持金刚杵,一手结不动印,通体金光流转,威压如山如岳。

“佛...怒...金...刚...”

如善一掌拍出。那尊金刚虚影随着他的动作抬手推出,三丈高的金色手掌平平压向温景和。

温景和面色大变,双掌齐出想要挡下。那双枯瘦的手掌碰到金刚掌影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面山,双脚离地,倒飞出去十数丈,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一口老血喷了出来。他撑着地跪起来,面色惨白,眼底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露白真人和王府山齐齐变色,朝后退了一步。

如善站在东方青珂和莫问面前,金色的金刚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流转,将他年轻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温景和,看着退后的露白真人,看着面色铁青的王府山,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再来。”

温景和撑着地面站起来,伸手抹掉嘴角的血,眼底的惊骇慢慢变成了更深的杀意。他缓缓转头,看了露白真人和王府山一眼。三人重新摆开了阵势,呈三角之势逼上前来。气机再次连成一片,比方才更强、更密,像一张收拢的网。

如善站在中央,灰色的僧袍猎猎作响。他身后的金刚虚影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臂,双手结出一个新的印法。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眼底那层温和的雾气已经散了,露出底下烧灼的、滚烫的什么东西。

他不想杀人。他这一辈子都不想杀人。可今晚这一关,不打过去,柳云霄会死,东方青珂会死,莫问也会死。他读了十三年的经,学了十三年的善念,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心里那些经文全都化成了同一种滚烫滚烫的东西。

“善哉。”他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