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脱身
三道人影在火把的光中交错翻飞，气劲纵横，擂台上方才那些破凡御神的打斗与之相比，简直如儿戏一般。
温景和的剑法凌厉老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剑身上裹着白茫茫的剑气。
露白真人的拂尘虽然被如善先前破去了大半，可他以断丝为引，将残余的白丝化作漫天针雨，密密麻麻地笼罩着如善上三路。
王府山的符咒火球贴地袭来，在如善脚下接连炸开，碎石和火星四溅。
如善在三人之间穿行游走。他念着“不伤人性命“的念头，出手处处留有余地，可缠斗了近百招之后，心头的火气一点一点地往上涨。
他毕竟才十六岁，读了十三年的佛经，习了十三年的善念，可此刻身上挨了十几道伤，后背被露白的拂尘抽了三道血痕，左肩让王府山的符火燎了一片焦黑，肋下被温景和的剑气划开一道口子，血流出来把灰色的僧袍洇成了深褐色。
疼。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寺里的日子清苦却安稳，每日里最多是山风吹脸、溪水冰脚。可此刻每一道伤口都在灼烧，扯得他吸一口气都疼。
“死秃驴——”温景和一声厉喝，长剑斜劈，剑气如匹练般扫向他脖颈。
如善侧头避开那道剑气，心里的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
死秃驴。
他从小到大被人叫过小和尚、如善师父、二弟、可没人叫他死秃驴。他抬眼看向温景和，眼底那层温润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被热气蒸腾着的一双清亮至极的瞳孔。
“破！”
他双手结印，七十二绝技之“大金刚轮印“悍然出手。
金色的轮影在掌间凝聚，旋转着朝温景和的剑身撞去。“铛“的一声巨响，温景和的剑被那轮印震得脱手飞出三丈开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露白真人的残丝趁机缠上如善的双臂，王府山的符火贴在他后背上炸开。
如善双臂一震，残丝寸寸断裂。他反手一掌拍向身后，龙爪擒拿手的“探云式“精准地扣住了王府山的手腕，一抖一送，王府山整个人被那股猛烈的螺旋劲力带着转了半圈，踉跄退出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露白真人拂尘柄点向他心口，如善不闪不避，胸口微微内缩，让那一击落了空，顺势一记“拈花指“点在露白真人的肩井穴上。老道半边身子一麻，连忙收势后撤。
三人重新拉开距离，面色各异。温景和的虎口还在淌血，露白真人的右肩微微发颤，王府山手腕上留了一圈红印。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惊骇，这和尚的功力比方才又猛了几分，像是被什么点燃了，越打越凶。
“再来！”如善低喝一声，人已经扑了出去。僧袍被风灌满，猎猎作响，七十二绝技在他手中轮番展开。
他打得兴起，心头那股火烧得旺盛，出招间逐渐抛开了先前那些“留三分余地“的顾虑。手臂上、肩头上、脊背上，伤口一道接一道地在打斗中崩裂，血珠飞溅，他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
“这小子疯了！”王府山骂了一声，手里的符咒已经烧到了最后一张。
温景和咬牙切齿，正要再提剑上前，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温川醒了。
他被东方青珂那一指震碎了长剑，内力被震碎，又气急攻心便昏厥过去，此刻被丹霞剑宗的弟子喂了丹药悠悠转醒。
一睁眼看见擂台上自己爷爷和另外两位混元高手围攻一个灰衣小和尚，又看见地上定着动弹不得的东方青珂和莫问。想起之前被东方青珂一指点退，羞辱至极！他眼中凶光一闪，陡然拔了旁边师弟腰间的剑，一声不吭便朝东方青珂刺了过去。
这一剑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剑尖破空，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取东方青珂和莫问。
“你.....”
如善看见了。他正与露白真人缠斗，那老道的断丝佛尘缠上了他的左臂，下一秒就要抽到他面门上。可他的余光扫到了那道刺向东方青珂和莫问的剑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剜了一下。
他没有半分犹豫。左臂一震，硬生生将露白的佛尘挣断，那断丝在他手臂上又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借着这一挣的力道整个人往右扑出，后背完全暴露在露白真人的掌风之下——“砰“，一记重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后背上，打得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血险些涌出来。但他借着这一掌的力道加速扑到了东方青珂面前，右掌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温川刺来的剑尖。
“铮....”
剑尖被他两指夹住，寸进不得。温川用力推了三次，那剑纹丝不动。
如善抬眼看了他一眼，五指用力一拧，剑身“咔“地一声断成两截。他一脚踹在温川的肚子上，力道不重不轻，温川整个人向后滑出去丈许，后背撞在不远的石头上，闷哼一声，又晕了过去。
温景和飞身而起，抱起温川探了探脉，见他只是昏厥并无性命之忧，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抬头看向如善时，那双老眼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好，好得很。”温景和缓缓放下温川，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剑。剑身方才被如善的轮印震得崩了几道裂口，可他握在手里，那柄残剑又亮起了一层白芒。
“今日若不杀你，我丹霞剑宗有何颜面立足江湖？”
“温施主一再相逼，小僧也无话可说了。”如善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转头看了青珂一眼。
她正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可那双狐狸眼里全是泪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如善的目光掠过她，落在她怀里护着的莫问身上。目前均为未有大碍。
老周和小六两人趁着战圈转移的间隙冲过去，将柳云霄从地上扶起来，抬到一旁树根下靠着。老周从怀里摸出归云山庄特制的续骨丹，掰开柳云霄的嘴塞了进去，又双掌贴在他后背缓缓渡气。赵青鸾也跑了过来，跪在旁边紧紧攥着柳云霄的手，焦急万分。
“柳少庄主……你醒醒……”
柳云霄的面色在续骨丹和老周真气的双重作用下渐渐回暖，那口淤血咳出来之后呼吸便顺畅了许多。他缓缓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赵青鸾那张哭花了的脸，再往远处一望，便看见擂台上那道灰色的身影正被三位混元高手围攻。如善身上的僧袍已经破了好几处，血迹斑斑，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柳云霄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胸口还有闷痛，但已经能动了。他深吸一口气，朝如善喊了一声：“二弟！在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脱身才是上策。”
如善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声音像一桶冷水浇在他头顶，将那些烧得他血脉偾张的战意浇灭了大半。他一个恍惚间，露白真人的断丝缠住了他的脚踝，温景和的残剑刺向他的肋下。如善仓促间旋身避开，剑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带起一串血珠。
脱身。大哥说得对。
如善深吸一口气。他弯下腰，左手探出，袖袍一翻——七十二绝技之“袖里乾坤“，宽大的灰色僧袖猛地鼓胀起来，一道柔中带刚的气劲卷出，将莫问从东方青珂怀里轻轻托起，裹在那袖袍之中。下一秒，他振臂一甩，袖袍张开，莫问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从擂台中央直直飞向了远处的树梢。
“带他走！”
沈离和萧雷反应极快。两道红衣身影从树梢上同时掠起，一人接住莫问的后背，一人托住他的双腿，稳稳地将人接住。沈离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奄奄一息的少年，又抬头看向擂台方向，朝如善微微颔首。
“告辞。”红衣夫妻带着莫问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紫微宫和天师府的御神高手拔腿要追，飞身半空。如善见状，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十二颗菩提念珠从他腕上飞出。那串念珠在半空中“啪“地散开，十二颗珠子悬停在半空，各自射出金丝相连，瞬间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将那几个御神高手罩在其中。
“金刚伏魔圈！”
金色的光网缓缓收紧，十二颗念珠彼此呼应，佛光流转。
被罩住的五个御神高手拼命劈砍那金色光网，可每一剑落上去都像砍在实心的铜壁上，反震得他们虎口发麻。光网越收越紧，将几人困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温景和看了那金光流转的阵法一眼，面色越发阴沉。他缓缓抽出那柄残剑，剑尖指向如善，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今日，不死不休。”
如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再来。”
他又动了。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猛、更不讲道理。三人在擂台上又缠斗了数百招，台下围观的数百江湖人已经忘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团交织的金光、白气和符火。
有人低声惊叹：“这迦叶寺的小和尚真是……一个打三个混元？”
“关键是那三个还都是老牌混元，露白真人当年是什么人物？”
“你看温长老的剑都崩了，他还在打。”
书院那边，一个岳麓书院的年轻弟子忍不住对同伴低声道：“堂堂佛子，竟然为了魔女大大出手，命都不要了，破了女色，说不定早就厮混在一起了，不然哪来的这般拼命的劲头？”
话没说完，他后脑勺便挨了重重一记。岳麓书院带队的那位儒者陈寅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面色沉如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再让为师听见你口无遮拦、污人清誉，回去便自己去领三十戒尺。佛门弟子行事自有其道理，你看不看得懂是你的事，轮不到你在这里妄加揣测。”
那弟子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开口。
如善深吸一口气，眼底那团灼目的金色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澄澈而清明。他运起“龙象般若功“，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一股至刚至猛的力道从丹田涌上四肢百骸。他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石台面应声碎裂，整个人像一头挣脱了束缚的猛兽冲向温景和。
“喝——”
一拳轰出。龙象之力，刚猛无俦。温景和提剑横挡，那柄崩裂的残剑在拳劲触碰到剑身的瞬间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从中间寸寸折断，断片四散飞出。
拳势不减，裹着余威撞在温景和胸口，如善在最后一刻偏了偏腕，卸去了大半力道。可即便只剩三成，温景和还是倒飞出去数丈，单膝跪地，捂住胸口吐出一口暗红的血。
如善转身。他一脚扫向王府山，腿风呼啸如龙吟。王府山面色大变，飞身急退，连退七八丈才堪堪稳住身形，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场中便只剩下露白真人。老道见势不妙，暗暗骂了一声，将断丝拂尘猛地掷出，那断丝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白丝，层层叠叠地朝如善裹去，眨眼间便将他裹成了一只巨大的蚕茧。
露白真人喘着粗气，正要松一口气，那蚕茧里面忽然透出一层灼目的红光。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蚕茧从内部炸开，白丝碎屑漫天飞舞。如善破茧而出，右手仍维持着刀劈的姿态——七十二绝技之“燃木刀法“，以手为刀，真气焚物。露白真人看着自己那柄随了半辈子的拂尘化成了漫天飞絮，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了两下，终是没有再出手。
如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他转身掠到东方青珂面前，弯腰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东方姑娘勿怪。只能抱着你了！”他低头，声音发哑。
东方青珂被他抱在怀里时才发现他后背的僧袍已经烂成了一片碎布，露出的皮肉上交错着七八道翻卷的伤口，最深的那一道斜贯了整个肩胛，还在往外渗血。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可穴道未解，她连抬手替他擦一下血都做不到。
如善抱着她，运起“一苇渡江“的轻功身法，脚下一踏，整个人如一片灰羽掠上树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金刚伏魔圈的金光随着他的离去缓缓消散。十二颗菩提念珠失去主人的气机牵引，从半空中叮叮当当落了一地。那些被困了许久的御神高手终于脱困而出，一个个落在地上，面色铁青，气喘吁吁。
温景和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温川还躺在旁边不省人事，几个丹霞弟子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到一边。温景和一甩胳膊震开想要来扶他的弟子，自己挺直了脊背站在擂台中央。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双眼睛，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各位江湖朋友、武林同道。”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渍，
“今日我丹霞剑宗追查被盗剑经，本为拿回自家之物，却被迦叶寺如善横加阻拦，打伤我门下弟子、重伤我本人，放走了魔教妖女东方青珂。我温景和在此以丹霞剑宗大长老的身份发布江湖追杀令——魔教圣女东方青珂与迦叶寺如善，凡提供二人行踪线索者，赏金万两，可观我丹霞剑宗秘法一篇。凡包庇隐匿者——”他顿了顿，目光骤然转冷，“便是我丹霞剑宗不死不休的仇敌！”
台下一片哗然。万两黄金，丹霞秘法。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足以让半个江湖的人都动了心思。有人已经开始低头盘算着刚才如善逃跑的方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只是摇头叹气。
温景和又朝露白真人和王府山的方向拱了拱手：“二位今日仗义出手，温某铭记在心。待此间事了，必定登门拜谢。”
露白真人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没说话，带着紫微宫弟子转身便走。王府山也拱了拱手，领了天师府的人离去。
温景和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柳云霄身上。柳云霄靠在树干上，面色苍白，却挺直了腰与他对视。
温景和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送进了柳云霄耳朵里：“柳少庄主好自为之。过几日，老夫会亲自登门拜访归云山庄，向柳庄主讨教讨教，他是怎么教儿子的。”
柳云霄的面色更白了几分，但他没有低头。他手撑着树干站直了身体，朝温景和远远拱了一下手，什么话都没说。
温景和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一拂袖：“走。”丹霞剑宗的人抬起温川，架着受伤的同门，在数百双目光注视下缓缓远去。
人群渐次散去。张一元站在地黄山的队伍里，看着柳云霄苍白的脸和身旁焦急的赵青鸾，嘴角弯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赵青鸾还是那个赵青鸾，可柳云霄惹上了丹霞剑宗这个天大的麻烦，归云山庄能不能保得住他都两说。没有了柳云霄，赵青鸾迟早还是要回头看他这个大师兄的。
他转身跟着地黄山的队伍走了。
乾元皇朝的景昊皇子站在人群毫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方才看完了整场比斗，此刻微微眯着眼，对身边一个随从低声道：“那个如善，一人战三位混元，打完之后还能全身而退。比谢迅白方才报的那个排名，依我看，他比那第一的玄诚真人恐怕还要强上几分。”
随从低声应了，景昊皇子不再多言，转身没入人流之中。
谢迅白站在天机阁的旗帜下，负手望着如善消失的方向。夜风把他玄色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眼底浮着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意思。”他低低说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弟子们挥了挥手，“收旗，回山。”
老周和小六搀着柳云霄往马车走。柳云霄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被针扎似的刺疼，可他咬着牙自己迈步，没有让老周和小六两个人架着走。
“我没事。”柳云霄的声音还哑着，“先回去。”
马车缓缓驶离了天机山脚下。柳云霄靠在车厢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后退的山影。老周在车辕上赶车，小六坐在他旁边，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柳云霄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青龙河上，那个灰衣小和尚踏水而来，一指卸了老周的刀。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有趣，想交个朋友。后来他送他念珠、送他僧袍，跟他结拜兄弟，跟他一路同行。那个傻乎乎的小和尚从来都是笑呵呵的，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被人骂了还念阿弥陀佛。
可今晚他第一次看到如善发怒。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柳云霄离得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势。如善走的时候抱走东方青珂的背影，让他想起一句话——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他这二弟，终究不是泥塑的佛像。
与此同时，如善的名字正随着散去的人群传向四面八方。
迦叶寺佛子、混元榜第二、一人独战三位混元高手全身而退、为救魔教圣女不惜与丹霞剑宗翻脸，这些名头在短短一夜之间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天下每一座酒馆、每一间客栈。
有人说起他时两眼放光，说他英雄出少年；
有人摇头叹息，说他被魔女美色所惑，前程尽毁；
有人只是啧啧称奇，说迦叶寺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可无论如何，这个名字从今夜起，算是实实在在地响彻了天下。
夜色深重，山风呼啸。如善抱着青珂在密林中疾掠了数十里，终于在一处溪涧边停下。他把东方青珂轻轻放在溪边的草地上，解开了她身上的穴道。东方青珂能动的那一刻就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你后背……在流血……”她的声音发抖。
如善回头冲她笑了笑。火光没有，月光淡淡的，照着他年轻的脸和满身的伤，那笑容却还是跟往常一样温和：“无碍的。小伤。”
他坐下来，背靠着溪边一块大石头。浑身的伤口被夜风吹得火辣辣地疼，可他这会儿反而觉得心里安定下来了——大哥脱了险，莫问被人带走了，东方青珂好端端地坐在他旁边。
他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手里空空荡荡的，那颗一直捻着的念珠在天机山上散尽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腕，那里又空了，像刚下山的时候一样。
东方青珂无声地挪到他身侧，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如善心里一惊，脸色瞬间红了起来，屁股往旁边挪了挪。东方青珂不死心，又靠了上来。如善无奈又挪了挪身子，东方青珂怒道：“在动一下试试！”说着拖着受伤的身子，屁股也挪了挪，额头靠在如善肩上。
如善不敢动，满脸委屈道：“东方姑娘，小僧还是个和尚，”然后耸了耸肩，顶了顶东方青珂的额头，：“男女授受不亲。”
溪水哗哗地淌，月光照着两道紧挨在一起的影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如善安静地坐着，念了一声佛号，开始念经，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阿弥陀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温景和的剑法凌厉老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剑身上裹着白茫茫的剑气。
露白真人的拂尘虽然被如善先前破去了大半，可他以断丝为引，将残余的白丝化作漫天针雨，密密麻麻地笼罩着如善上三路。
王府山的符咒火球贴地袭来，在如善脚下接连炸开，碎石和火星四溅。
如善在三人之间穿行游走。他念着“不伤人性命“的念头，出手处处留有余地，可缠斗了近百招之后，心头的火气一点一点地往上涨。
他毕竟才十六岁，读了十三年的佛经，习了十三年的善念，可此刻身上挨了十几道伤，后背被露白的拂尘抽了三道血痕，左肩让王府山的符火燎了一片焦黑，肋下被温景和的剑气划开一道口子，血流出来把灰色的僧袍洇成了深褐色。
疼。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寺里的日子清苦却安稳，每日里最多是山风吹脸、溪水冰脚。可此刻每一道伤口都在灼烧，扯得他吸一口气都疼。
“死秃驴——”温景和一声厉喝，长剑斜劈，剑气如匹练般扫向他脖颈。
如善侧头避开那道剑气，心里的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
死秃驴。
他从小到大被人叫过小和尚、如善师父、二弟、可没人叫他死秃驴。他抬眼看向温景和，眼底那层温润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被热气蒸腾着的一双清亮至极的瞳孔。
“破！”
他双手结印，七十二绝技之“大金刚轮印“悍然出手。
金色的轮影在掌间凝聚，旋转着朝温景和的剑身撞去。“铛“的一声巨响，温景和的剑被那轮印震得脱手飞出三丈开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露白真人的残丝趁机缠上如善的双臂，王府山的符火贴在他后背上炸开。
如善双臂一震，残丝寸寸断裂。他反手一掌拍向身后，龙爪擒拿手的“探云式“精准地扣住了王府山的手腕，一抖一送，王府山整个人被那股猛烈的螺旋劲力带着转了半圈，踉跄退出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露白真人拂尘柄点向他心口，如善不闪不避，胸口微微内缩，让那一击落了空，顺势一记“拈花指“点在露白真人的肩井穴上。老道半边身子一麻，连忙收势后撤。
三人重新拉开距离，面色各异。温景和的虎口还在淌血，露白真人的右肩微微发颤，王府山手腕上留了一圈红印。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惊骇，这和尚的功力比方才又猛了几分，像是被什么点燃了，越打越凶。
“再来！”如善低喝一声，人已经扑了出去。僧袍被风灌满，猎猎作响，七十二绝技在他手中轮番展开。
他打得兴起，心头那股火烧得旺盛，出招间逐渐抛开了先前那些“留三分余地“的顾虑。手臂上、肩头上、脊背上，伤口一道接一道地在打斗中崩裂，血珠飞溅，他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
“这小子疯了！”王府山骂了一声，手里的符咒已经烧到了最后一张。
温景和咬牙切齿，正要再提剑上前，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温川醒了。
他被东方青珂那一指震碎了长剑，内力被震碎，又气急攻心便昏厥过去，此刻被丹霞剑宗的弟子喂了丹药悠悠转醒。
一睁眼看见擂台上自己爷爷和另外两位混元高手围攻一个灰衣小和尚，又看见地上定着动弹不得的东方青珂和莫问。想起之前被东方青珂一指点退，羞辱至极！他眼中凶光一闪，陡然拔了旁边师弟腰间的剑，一声不吭便朝东方青珂刺了过去。
这一剑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剑尖破空，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取东方青珂和莫问。
“你.....”
如善看见了。他正与露白真人缠斗，那老道的断丝佛尘缠上了他的左臂，下一秒就要抽到他面门上。可他的余光扫到了那道刺向东方青珂和莫问的剑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剜了一下。
他没有半分犹豫。左臂一震，硬生生将露白的佛尘挣断，那断丝在他手臂上又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借着这一挣的力道整个人往右扑出，后背完全暴露在露白真人的掌风之下——“砰“，一记重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后背上，打得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血险些涌出来。但他借着这一掌的力道加速扑到了东方青珂面前，右掌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温川刺来的剑尖。
“铮....”
剑尖被他两指夹住，寸进不得。温川用力推了三次，那剑纹丝不动。
如善抬眼看了他一眼，五指用力一拧，剑身“咔“地一声断成两截。他一脚踹在温川的肚子上，力道不重不轻，温川整个人向后滑出去丈许，后背撞在不远的石头上，闷哼一声，又晕了过去。
温景和飞身而起，抱起温川探了探脉，见他只是昏厥并无性命之忧，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抬头看向如善时，那双老眼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好，好得很。”温景和缓缓放下温川，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剑。剑身方才被如善的轮印震得崩了几道裂口，可他握在手里，那柄残剑又亮起了一层白芒。
“今日若不杀你，我丹霞剑宗有何颜面立足江湖？”
“温施主一再相逼，小僧也无话可说了。”如善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转头看了青珂一眼。
她正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可那双狐狸眼里全是泪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如善的目光掠过她，落在她怀里护着的莫问身上。目前均为未有大碍。
老周和小六两人趁着战圈转移的间隙冲过去，将柳云霄从地上扶起来，抬到一旁树根下靠着。老周从怀里摸出归云山庄特制的续骨丹，掰开柳云霄的嘴塞了进去，又双掌贴在他后背缓缓渡气。赵青鸾也跑了过来，跪在旁边紧紧攥着柳云霄的手，焦急万分。
“柳少庄主……你醒醒……”
柳云霄的面色在续骨丹和老周真气的双重作用下渐渐回暖，那口淤血咳出来之后呼吸便顺畅了许多。他缓缓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赵青鸾那张哭花了的脸，再往远处一望，便看见擂台上那道灰色的身影正被三位混元高手围攻。如善身上的僧袍已经破了好几处，血迹斑斑，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柳云霄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胸口还有闷痛，但已经能动了。他深吸一口气，朝如善喊了一声：“二弟！在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脱身才是上策。”
如善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声音像一桶冷水浇在他头顶，将那些烧得他血脉偾张的战意浇灭了大半。他一个恍惚间，露白真人的断丝缠住了他的脚踝，温景和的残剑刺向他的肋下。如善仓促间旋身避开，剑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带起一串血珠。
脱身。大哥说得对。
如善深吸一口气。他弯下腰，左手探出，袖袍一翻——七十二绝技之“袖里乾坤“，宽大的灰色僧袖猛地鼓胀起来，一道柔中带刚的气劲卷出，将莫问从东方青珂怀里轻轻托起，裹在那袖袍之中。下一秒，他振臂一甩，袖袍张开，莫问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从擂台中央直直飞向了远处的树梢。
“带他走！”
沈离和萧雷反应极快。两道红衣身影从树梢上同时掠起，一人接住莫问的后背，一人托住他的双腿，稳稳地将人接住。沈离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奄奄一息的少年，又抬头看向擂台方向，朝如善微微颔首。
“告辞。”红衣夫妻带着莫问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紫微宫和天师府的御神高手拔腿要追，飞身半空。如善见状，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十二颗菩提念珠从他腕上飞出。那串念珠在半空中“啪“地散开，十二颗珠子悬停在半空，各自射出金丝相连，瞬间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将那几个御神高手罩在其中。
“金刚伏魔圈！”
金色的光网缓缓收紧，十二颗念珠彼此呼应，佛光流转。
被罩住的五个御神高手拼命劈砍那金色光网，可每一剑落上去都像砍在实心的铜壁上，反震得他们虎口发麻。光网越收越紧，将几人困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温景和看了那金光流转的阵法一眼，面色越发阴沉。他缓缓抽出那柄残剑，剑尖指向如善，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今日，不死不休。”
如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再来。”
他又动了。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猛、更不讲道理。三人在擂台上又缠斗了数百招，台下围观的数百江湖人已经忘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团交织的金光、白气和符火。
有人低声惊叹：“这迦叶寺的小和尚真是……一个打三个混元？”
“关键是那三个还都是老牌混元，露白真人当年是什么人物？”
“你看温长老的剑都崩了，他还在打。”
书院那边，一个岳麓书院的年轻弟子忍不住对同伴低声道：“堂堂佛子，竟然为了魔女大大出手，命都不要了，破了女色，说不定早就厮混在一起了，不然哪来的这般拼命的劲头？”
话没说完，他后脑勺便挨了重重一记。岳麓书院带队的那位儒者陈寅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面色沉如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再让为师听见你口无遮拦、污人清誉，回去便自己去领三十戒尺。佛门弟子行事自有其道理，你看不看得懂是你的事，轮不到你在这里妄加揣测。”
那弟子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开口。
如善深吸一口气，眼底那团灼目的金色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澄澈而清明。他运起“龙象般若功“，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一股至刚至猛的力道从丹田涌上四肢百骸。他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石台面应声碎裂，整个人像一头挣脱了束缚的猛兽冲向温景和。
“喝——”
一拳轰出。龙象之力，刚猛无俦。温景和提剑横挡，那柄崩裂的残剑在拳劲触碰到剑身的瞬间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从中间寸寸折断，断片四散飞出。
拳势不减，裹着余威撞在温景和胸口，如善在最后一刻偏了偏腕，卸去了大半力道。可即便只剩三成，温景和还是倒飞出去数丈，单膝跪地，捂住胸口吐出一口暗红的血。
如善转身。他一脚扫向王府山，腿风呼啸如龙吟。王府山面色大变，飞身急退，连退七八丈才堪堪稳住身形，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场中便只剩下露白真人。老道见势不妙，暗暗骂了一声，将断丝拂尘猛地掷出，那断丝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白丝，层层叠叠地朝如善裹去，眨眼间便将他裹成了一只巨大的蚕茧。
露白真人喘着粗气，正要松一口气，那蚕茧里面忽然透出一层灼目的红光。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蚕茧从内部炸开，白丝碎屑漫天飞舞。如善破茧而出，右手仍维持着刀劈的姿态——七十二绝技之“燃木刀法“，以手为刀，真气焚物。露白真人看着自己那柄随了半辈子的拂尘化成了漫天飞絮，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了两下，终是没有再出手。
如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他转身掠到东方青珂面前，弯腰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东方姑娘勿怪。只能抱着你了！”他低头，声音发哑。
东方青珂被他抱在怀里时才发现他后背的僧袍已经烂成了一片碎布，露出的皮肉上交错着七八道翻卷的伤口，最深的那一道斜贯了整个肩胛，还在往外渗血。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可穴道未解，她连抬手替他擦一下血都做不到。
如善抱着她，运起“一苇渡江“的轻功身法，脚下一踏，整个人如一片灰羽掠上树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金刚伏魔圈的金光随着他的离去缓缓消散。十二颗菩提念珠失去主人的气机牵引，从半空中叮叮当当落了一地。那些被困了许久的御神高手终于脱困而出，一个个落在地上，面色铁青，气喘吁吁。
温景和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温川还躺在旁边不省人事，几个丹霞弟子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到一边。温景和一甩胳膊震开想要来扶他的弟子，自己挺直了脊背站在擂台中央。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双眼睛，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各位江湖朋友、武林同道。”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渍，
“今日我丹霞剑宗追查被盗剑经，本为拿回自家之物，却被迦叶寺如善横加阻拦，打伤我门下弟子、重伤我本人，放走了魔教妖女东方青珂。我温景和在此以丹霞剑宗大长老的身份发布江湖追杀令——魔教圣女东方青珂与迦叶寺如善，凡提供二人行踪线索者，赏金万两，可观我丹霞剑宗秘法一篇。凡包庇隐匿者——”他顿了顿，目光骤然转冷，“便是我丹霞剑宗不死不休的仇敌！”
台下一片哗然。万两黄金，丹霞秘法。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足以让半个江湖的人都动了心思。有人已经开始低头盘算着刚才如善逃跑的方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只是摇头叹气。
温景和又朝露白真人和王府山的方向拱了拱手：“二位今日仗义出手，温某铭记在心。待此间事了，必定登门拜谢。”
露白真人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没说话，带着紫微宫弟子转身便走。王府山也拱了拱手，领了天师府的人离去。
温景和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柳云霄身上。柳云霄靠在树干上，面色苍白，却挺直了腰与他对视。
温景和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送进了柳云霄耳朵里：“柳少庄主好自为之。过几日，老夫会亲自登门拜访归云山庄，向柳庄主讨教讨教，他是怎么教儿子的。”
柳云霄的面色更白了几分，但他没有低头。他手撑着树干站直了身体，朝温景和远远拱了一下手，什么话都没说。
温景和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一拂袖：“走。”丹霞剑宗的人抬起温川，架着受伤的同门，在数百双目光注视下缓缓远去。
人群渐次散去。张一元站在地黄山的队伍里，看着柳云霄苍白的脸和身旁焦急的赵青鸾，嘴角弯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赵青鸾还是那个赵青鸾，可柳云霄惹上了丹霞剑宗这个天大的麻烦，归云山庄能不能保得住他都两说。没有了柳云霄，赵青鸾迟早还是要回头看他这个大师兄的。
他转身跟着地黄山的队伍走了。
乾元皇朝的景昊皇子站在人群毫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方才看完了整场比斗，此刻微微眯着眼，对身边一个随从低声道：“那个如善，一人战三位混元，打完之后还能全身而退。比谢迅白方才报的那个排名，依我看，他比那第一的玄诚真人恐怕还要强上几分。”
随从低声应了，景昊皇子不再多言，转身没入人流之中。
谢迅白站在天机阁的旗帜下，负手望着如善消失的方向。夜风把他玄色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眼底浮着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意思。”他低低说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弟子们挥了挥手，“收旗，回山。”
老周和小六搀着柳云霄往马车走。柳云霄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被针扎似的刺疼，可他咬着牙自己迈步，没有让老周和小六两个人架着走。
“我没事。”柳云霄的声音还哑着，“先回去。”
马车缓缓驶离了天机山脚下。柳云霄靠在车厢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后退的山影。老周在车辕上赶车，小六坐在他旁边，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柳云霄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青龙河上，那个灰衣小和尚踏水而来，一指卸了老周的刀。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有趣，想交个朋友。后来他送他念珠、送他僧袍，跟他结拜兄弟，跟他一路同行。那个傻乎乎的小和尚从来都是笑呵呵的，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被人骂了还念阿弥陀佛。
可今晚他第一次看到如善发怒。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柳云霄离得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势。如善走的时候抱走东方青珂的背影，让他想起一句话——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他这二弟，终究不是泥塑的佛像。
与此同时，如善的名字正随着散去的人群传向四面八方。
迦叶寺佛子、混元榜第二、一人独战三位混元高手全身而退、为救魔教圣女不惜与丹霞剑宗翻脸，这些名头在短短一夜之间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天下每一座酒馆、每一间客栈。
有人说起他时两眼放光，说他英雄出少年；
有人摇头叹息，说他被魔女美色所惑，前程尽毁；
有人只是啧啧称奇，说迦叶寺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可无论如何，这个名字从今夜起，算是实实在在地响彻了天下。
夜色深重，山风呼啸。如善抱着青珂在密林中疾掠了数十里，终于在一处溪涧边停下。他把东方青珂轻轻放在溪边的草地上，解开了她身上的穴道。东方青珂能动的那一刻就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你后背……在流血……”她的声音发抖。
如善回头冲她笑了笑。火光没有，月光淡淡的，照着他年轻的脸和满身的伤，那笑容却还是跟往常一样温和：“无碍的。小伤。”
他坐下来，背靠着溪边一块大石头。浑身的伤口被夜风吹得火辣辣地疼，可他这会儿反而觉得心里安定下来了——大哥脱了险，莫问被人带走了，东方青珂好端端地坐在他旁边。
他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手里空空荡荡的，那颗一直捻着的念珠在天机山上散尽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腕，那里又空了，像刚下山的时候一样。
东方青珂无声地挪到他身侧，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如善心里一惊，脸色瞬间红了起来，屁股往旁边挪了挪。东方青珂不死心，又靠了上来。如善无奈又挪了挪身子，东方青珂怒道：“在动一下试试！”说着拖着受伤的身子，屁股也挪了挪，额头靠在如善肩上。
如善不敢动，满脸委屈道：“东方姑娘，小僧还是个和尚，”然后耸了耸肩，顶了顶东方青珂的额头，：“男女授受不亲。”
溪水哗哗地淌，月光照着两道紧挨在一起的影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如善安静地坐着，念了一声佛号，开始念经，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阿弥陀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