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前往北海
船离了申阳郡的入海口，沿着海岸线一路往东北方向行驶了七日，陆地的轮廓便彻底消失在了身后。
如善站在船尾甲板上，望着四面八方无垠的海面，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天地之阔“。海水从灰蓝色渐渐变成了深蓝色，再到一种近乎墨黑的湛蓝色，阳光洒在上面碎成万千金鳞，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在船上度过了最初几日的适应期。如善晕了两天的船，扶着船舷吐了好几回，东方青珂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拍他的背，给他灌姜汤。到了第三天，他的身体才慢慢适应了海上的颠簸，能稳稳当当地在甲板上走动了。
这天傍晚，两人靠在船舷边吹海风。东方青珂啃着一颗从岸边带上来的青梨，忽然歪头看了看如善裹着头巾的样子，若有所思。
“小和尚，”她嚼着梨子含糊道，“你说咱们到了北海那边，怎么跟人介绍？你一个裹着头巾的年轻男人，我一个年轻姑娘，孤男寡女地走在一起，别人一看就知道有古怪。”
如善想了想：“就说是兄妹。”
“兄妹不行。”东方青珂把梨核往海里一扔，“哪有兄妹长得一点都不像的？你高我矮，你方脸我尖脸，说出去谁信？”
如善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僧脸很方吗？”
“重点不在这里。”东方青珂转过身面对他，双手撑着船舷，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我看咱们就假扮夫妻。你看啊，夫妻一起赶路多正常，住店开一间房也没人怀疑！”
如善像被烫了似的往旁边跳开一步：“万万不可！佛说'不淫他妻，不犯他女'，小僧是出家人，怎可假扮夫妻！那是妄语，是破戒！”
“假扮而已，又不是真的！”东方青珂瞪他，“你念了那么多经，怎么还是死脑筋？”
“妄语即是妄语，不分真假。”如善双手合十，虽然头巾裹着脑袋，可那副认真劲儿一点没少，“佛制五戒，不妄语者，言必诚实。若连身份都要弄虚作假，小僧还有什么面目自称佛门弟子？”
“那被人发现咱们两个，让人继续追杀过来？总要有个身份！”
如善沉默不语。
东方青珂看着他这副义正词严的模样，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行行行，那你说怎么办？”
如善低头想了想：“不如说是姐弟……”
“我很老吗？”东方青珂恶狠狠盯着如善。
“那……兄妹？”
东方青珂翻了个白眼。可她又想了想，兄妹总比夫妻强些，至少不用被这木头和尚念叨一整路“破戒“。她勉为其难地点了头：“行吧，兄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能再自称'小僧'了。哪家哥哥整天'小僧'来'小僧'去的？给人听见了，你裹一百层头巾也白搭。”
如善张了张嘴，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小僧“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说法：“那……我该怎么自称？”
“就说'我'。”东方青珂伸手指着他的鼻子，“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方安——'平安'的'安'，希望咱们一路平平安安的。我是你妹妹方清禾。记住了？”
“方安。”如善低声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点了点头。
东方青珂打量了他一番，又补了一句：“万一有人问咱们从哪儿来，就说祖籍东洲，家中遭了变故，兄妹二人北上投亲。记住了？”
“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如善开始练习在人前不说佛号、不合十掌、不称“小僧“。
开头几天他还时不时说漏嘴，跟船上的水手道谢时差点脱口而出“阿弥陀佛“，被东方青珂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才咽回去。东方青珂看他那副憋得难受的模样觉得好笑，可面上却不显，只用眼神警告他。
船上货物沿途装卸了几回，渐渐多了些同行的乘客。到了第二十几天的时候，船上多了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自称到北海做鱼货生意的。哥哥姓孙，名远志，身材敦实，面皮微黑，是个破凡境的练家子，话不多却目光沉稳。孙远志的弟弟叫孙远行，白白净净的面孔，比哥哥爱说爱笑，一双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东方青珂那边瞟。
东方青珂起初没在意。她跟船上的人都处得好，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东拉西扯几句话就能把对方家底都问出来。孙远行跟她说了两次话之后，便像是被勾了魂似的，有事没事就找理由凑过来。
“方姑娘，你们兄妹去北海投什么亲呀？”
“方姑娘，你爱吃鱼？我爹在北海那边有几个铺子，回头到了请你吃最新鲜的。”
“方姑娘，你哥哥怎么总裹着头巾？他不热吗？”
东方青珂应付得游刃有余，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岔开了。可孙远行越挫越勇，到了船行将近一个月的时候，他终于在某个傍晚鼓足了勇气，邀请如善和方清禾一起用饭。
“方大哥，方姑娘，“他在舱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还有一壶好酒，“这一路多亏二位作伴，不然这船上的日子可要闷死了。小弟略备薄酒，算是答谢。”
如善看了看满桌的菜，只挟了几箸素菜慢慢吃。东方青珂倒是来者不拒，酒也喝了几杯，面上红扑扑的跟孙远行有说有笑。
酒过三巡，孙远行借着酒劲，终于把憋了好久的话问了出来：“方姑娘……我冒昧问一句，你，你家中可曾婚配？”
方清禾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瞬。她脸上的笑还在，可眼底的温度忽然降了几度，像是窗外的海风忽然灌了进来。
如善正低头吃菜，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看孙远行那张微红的脸，又看了看方清禾慢慢冷下去的眼神，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一路上他被东方青珂捉弄了多少回？动不动就“以身相许“来吓他，动不动就凑到他耳边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这回总算轮到别人来招惹她了。
他竟然有点想笑。他放下筷子，老老实实地开口道：“舍妹尚未婚配。孙公子若是有意……”
东方青珂“嗖“地一道目光射过来。如善心里一虚，后面半句话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孙远行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有意！有意！小弟家中祖上曾是官宦人家，虽然中途败落了，但父辈这些年靠着商路发了些家，在北海沿岸几个码头都有店铺，在当地也算薄有资产。”他越说越有底气，声音都洪亮了几分，“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宴席十里，良田千顷、黄金万两，我愿意倾尽所有，绝不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舱里的空气忽然冷得像结了冰。
东方青珂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她放下筷子，动作极轻，筷尖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缓缓抬起眼来看着孙远行，明明嘴角还带着弧度的，可整张脸上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寒意。
“你是真的喜欢我？“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船舱里的灯焰晃了晃。如善在旁边感觉到她周身气机微微浮动，心里一紧，刚要开口说什么，孙远行的哥哥孙远志已经一把攥住了弟弟的手腕。
“方姑娘见笑了，”孙远志面色微白，将弟弟往自己身后拽了拽，“拙弟不胜酒力，喝多了胡言乱语，请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可东方青珂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还是钉在孙远行脸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叩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忽然笑了，笑容又甜又冷。
“酒可以乱喝，话可不能乱说。”她站起身来，手中酒杯微微一倾，那半盏残酒泼在桌面上洇开一片。然后她反手一掌拍出，掌风裹着酒气“砰“地将孙远行整个人拍得撞开了身后的窗板，“扑通”一声坠进了黑沉沉的海水里。
舱里安静了片刻。孙远志的手还伸在半空，额头却已经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目光死死盯着方清禾搭在桌角的那只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如善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扑腾挣扎的孙远行，又看了一眼面色铁青却不敢动弹的孙远志，转头对东方青珂道：“怎、怎么又动手……”
东方青珂白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舱门回了自己的舱房，门关得不轻，震得壁板都晃了一下。
如善站在原地，尴尬地朝孙远志拱了拱手：“孙兄莫怪，舍妹……脾气急了些。”他边说边走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孙远行会水，已经抓着船边垂下来的一条缆绳正往上爬，虽然狼狈却无大碍。如善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转身走了，脚下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舱房里只剩下孙远志一个人。他坐在桌前，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方才那一刻他清楚地感应到了，那女子周身迸发出来的威压，那种让他从骨髓里往外冒寒气的感觉，至少是御神境的高手。他一个破凡境的半吊子，带着个什么都不会的弟弟，方才竟是跟一位御神境的高手同席喝酒。
他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把弟弟从水里拎上来。孙远行浑身湿透打着哆嗦还要说话：“哥她...”
“闭嘴。”孙远志压着嗓子打断他，“以后见了那两位，绕道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许说。你要是还想活着回中州，就把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
孙远行张了张嘴，看见哥哥从未有过的严肃面容，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此后直到船到达北海的最后一段航程，兄弟两人见了如善和东方青珂都只远远地点头致意，再不敢凑近了说话。东方青珂也乐得清静，每天靠在船舷边看海，偶尔回头逗如善两句，跟没事人一样。
如善倒是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一个多月后，船终于驶入了北海的海域。
如善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海岸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北海与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海水是一种蓝得近乎剔透的颜色，清澈得能看见水下十几丈深处的暗礁和鱼群。
大大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地散落在海面上，有的覆着翠绿的植被，有的露出灰白的岩石，从远处望去像一片被打碎的翡翠洒在蓝绸上。
海鸟成群结队地盘旋鸣叫，偶尔有海豚从船旁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
“到了！”东方青珂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饼。她站在如善身边望向那片海天交织的景色，眼睛亮晶晶的，跟头一回进城的乡下丫头似的，“这海可真是……干净。”
码头是北海沿线最大的一座，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延伸出去很长一段伸入海面。
岸上搭着连片的棚屋，挂着各色幌子，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和烤鱼的香味。商船靠岸后，如善和东方青珂随着人流上了码头。
现在算算时间，约莫也就八月左右，海风吹拂，丝毫不感到燥热。
孙家兄弟远远地朝他们拱了拱手，便低着头快步往反方向走了，像是怕晚走一步又被扔进海里。
如善看着他们逃也似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回头对东方青珂调侃道：“你把人家的心都吓凉了。”
“心凉了正好。”方清禾满不在乎地四处张望，“省得烧心烧肺的，多难受。”
如善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因为如善知道嘴皮子是没有她利索的。
码头上的集市比两人想象的热闹。路边的棚子里摆满了各种海货——成串的干贝、风干的鱼鲞、油亮亮的腌海参、堆成小山的螺壳，还有一些用彩绳串起来的贝壳风铃和珊瑚摆件，在风里轻轻摇晃。东方青珂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里，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发出惊叹。
“小和尚你快来看这个——”她喊了一半赶紧改口，“哥！你过来！”
如善走过去，见她手里举着一串蓝紫色的珠子。那串珠子每颗都有小拇指肚那么大，颜色从深蓝渐变到浅紫，在日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像一滴滴凝固的海水。
卖珠子的是个老妇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这是深海蓝珠，采自北海最深处的一种蚌，很是难得。
“好看吧？”东方青珂举着那串珠子在如善眼前晃了晃，“你把手伸出来。”
如善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那串珠子绕在了他的左手腕上。珠子触手微凉，贴着皮肤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大小恰好合适。如善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这串蓝紫色的念珠，张了张嘴：“这……太贵重了……”
“送你你就戴着。”东方青珂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按下去，“你那串菩提念珠在天机山上散完了，总得有串新的。这串虽然比不上柳少庄主送的那串，但好歹是北海的珠子，也算是个念想。”
如善低头看着那串蓝紫色的深海念珠，珠子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把一小片北海的海水戴在了腕上。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光滑的珠面，心里暖融融的，想说声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
东方青珂却已经转身往下一个摊子跑了，回头朝他喊：“快走快走！我看前面还有卖烤鱼的！”
如善跟上去，脚步轻快了些。
两人在码头附近找了家挂着旧幌子的小饭店。店面不大，摆着五六张老旧的木桌，墙上挂着渔网和干海星。
老板是个圆脸胖妇人，嗓门洪亮，见有客人进来便甩着抹布迎上来：“二位吃点什么？我们店的海鱼是今早刚捞的，新鲜得很！”
东方青珂大手一挥，点了好几样海鲜，回头问如善：“你吃什么？”
“素面就好。”
东方青珂撇撇嘴，对老板道：“给他下碗素面，清汤的，一点荤腥不要。”
老板打量了如善裹着头巾的模样一眼，没多问，转头去忙了。
不一会儿菜端上来，方清禾面前摆了一盘油亮亮的烤鱼和两只巴掌大的螃蟹，如善面前只有一碗素面，汤清面白，飘着几片菜叶。
方清禾掰开一只螃蟹的壳，用筷子挑出肥美的蟹黄来蘸了醋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她看了一眼如善面前那碗清汤素面，故意把蟹壳往他那边推了推：“真不吃？北海的螃蟹，中洲可吃不着这么好的。”
如善摇摇头，低头吃面。素面虽然清淡，但海盐和鲜汤吊出的滋味倒也爽口。他一边吃一边道：“酒肉穿肠过，也只是一时的口腹之欲，何来好坏之有？”
方清禾咧嘴一笑，不再逗他，专心地对付起了那只螃蟹。
吃到一半，东方青珂放下筷子，跟旁边擦桌子的老板唠起了磕。老板是个爱说话的，三两句就被她问出了老底，在码头开了十二年的店，附近的岛屿都跑遍了，哪座岛什么东西便宜、哪座岛有什么好玩的，她都门儿清。
“要说最好玩最好逛的，还得是苍梧岛。”老板娘擦着桌子，絮絮叨叨地说，“那边地方大、人多、东西杂，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每个月十五还有个海市，方圆几十里的渔船商船都聚过去，热闹得很。二位若是头一回来北海，不妨去苍梧岛逛逛。”
东方青珂眼睛一亮：“苍梧岛离这儿远吗？”
“不远，坐小船大半天就到。码头那边有专门跑苍梧线的渡船，一天两趟，明早还有一班。”
东方青珂听了，转头看向如善。如善正端着面碗喝最后一口汤，被她目光一看，放下碗来：“你看我做什么？”
“去苍梧岛玩两天呗。”东方青珂撑着下巴朝他眨眨眼，“反正咱俩又没什么要紧事。你历练也是历练，换个地方历练不也一样？”
如善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些道理。走到哪都是历练，既然来了北海，总要去看看这地方的风土人情。他点了点头：“也好。”
东方青珂高兴得拍了下桌子，转头对老板娘道：“老板娘，明早的船票帮忙订两张！”说着，题给了老板娘一粒银子。
第二天清晨，两人登上了前往苍梧岛的渡船。
船不大，却坐得满满当当，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拎着包袱的妇人、有带着大包小包的商贩。如善和方清禾挤在船尾的角落里，背靠着船舷看着海面在晨光中铺展开去。
船行了大半日，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大岛的轮廓。那岛比码头的那些小岛大了不知多少倍，从远处望去郁郁葱葱一片苍翠，岛中央突起几座不高不矮的山丘，隐约能看到山腰上错落着一些屋舍。码头比之前那个还要热闹，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地泊在一起，岸上人声鼎沸，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如善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苍梧岛，海风把裹在头上的头巾吹得微微飘动。东方青珂站在他旁边，双手撑着船舷，望着那座热闹的岛屿，嘴角弯起一个期待的笑。
“到了。”她说。
渡船缓缓靠岸。如善提了布包，跟着人流走下跳板，双脚踏上苍梧岛的土地。岛上的风比海上小了些，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远处集市飘来的食物香味。如善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海面，那片深蓝色的水域在他身后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辽阔。
他把手腕上的深海蓝珠转了一圈，蓝紫色的珠子在日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他跟着东方青珂的步子，两个人汇入码头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朝着那座热闹的、陌生的岛屿走去。
如善站在船尾甲板上，望着四面八方无垠的海面，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天地之阔“。海水从灰蓝色渐渐变成了深蓝色，再到一种近乎墨黑的湛蓝色，阳光洒在上面碎成万千金鳞，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在船上度过了最初几日的适应期。如善晕了两天的船，扶着船舷吐了好几回，东方青珂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拍他的背，给他灌姜汤。到了第三天，他的身体才慢慢适应了海上的颠簸，能稳稳当当地在甲板上走动了。
这天傍晚，两人靠在船舷边吹海风。东方青珂啃着一颗从岸边带上来的青梨，忽然歪头看了看如善裹着头巾的样子，若有所思。
“小和尚，”她嚼着梨子含糊道，“你说咱们到了北海那边，怎么跟人介绍？你一个裹着头巾的年轻男人，我一个年轻姑娘，孤男寡女地走在一起，别人一看就知道有古怪。”
如善想了想：“就说是兄妹。”
“兄妹不行。”东方青珂把梨核往海里一扔，“哪有兄妹长得一点都不像的？你高我矮，你方脸我尖脸，说出去谁信？”
如善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僧脸很方吗？”
“重点不在这里。”东方青珂转过身面对他，双手撑着船舷，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我看咱们就假扮夫妻。你看啊，夫妻一起赶路多正常，住店开一间房也没人怀疑！”
如善像被烫了似的往旁边跳开一步：“万万不可！佛说'不淫他妻，不犯他女'，小僧是出家人，怎可假扮夫妻！那是妄语，是破戒！”
“假扮而已，又不是真的！”东方青珂瞪他，“你念了那么多经，怎么还是死脑筋？”
“妄语即是妄语，不分真假。”如善双手合十，虽然头巾裹着脑袋，可那副认真劲儿一点没少，“佛制五戒，不妄语者，言必诚实。若连身份都要弄虚作假，小僧还有什么面目自称佛门弟子？”
“那被人发现咱们两个，让人继续追杀过来？总要有个身份！”
如善沉默不语。
东方青珂看着他这副义正词严的模样，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行行行，那你说怎么办？”
如善低头想了想：“不如说是姐弟……”
“我很老吗？”东方青珂恶狠狠盯着如善。
“那……兄妹？”
东方青珂翻了个白眼。可她又想了想，兄妹总比夫妻强些，至少不用被这木头和尚念叨一整路“破戒“。她勉为其难地点了头：“行吧，兄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能再自称'小僧'了。哪家哥哥整天'小僧'来'小僧'去的？给人听见了，你裹一百层头巾也白搭。”
如善张了张嘴，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小僧“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说法：“那……我该怎么自称？”
“就说'我'。”东方青珂伸手指着他的鼻子，“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方安——'平安'的'安'，希望咱们一路平平安安的。我是你妹妹方清禾。记住了？”
“方安。”如善低声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点了点头。
东方青珂打量了他一番，又补了一句：“万一有人问咱们从哪儿来，就说祖籍东洲，家中遭了变故，兄妹二人北上投亲。记住了？”
“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如善开始练习在人前不说佛号、不合十掌、不称“小僧“。
开头几天他还时不时说漏嘴，跟船上的水手道谢时差点脱口而出“阿弥陀佛“，被东方青珂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才咽回去。东方青珂看他那副憋得难受的模样觉得好笑，可面上却不显，只用眼神警告他。
船上货物沿途装卸了几回，渐渐多了些同行的乘客。到了第二十几天的时候，船上多了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自称到北海做鱼货生意的。哥哥姓孙，名远志，身材敦实，面皮微黑，是个破凡境的练家子，话不多却目光沉稳。孙远志的弟弟叫孙远行，白白净净的面孔，比哥哥爱说爱笑，一双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东方青珂那边瞟。
东方青珂起初没在意。她跟船上的人都处得好，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东拉西扯几句话就能把对方家底都问出来。孙远行跟她说了两次话之后，便像是被勾了魂似的，有事没事就找理由凑过来。
“方姑娘，你们兄妹去北海投什么亲呀？”
“方姑娘，你爱吃鱼？我爹在北海那边有几个铺子，回头到了请你吃最新鲜的。”
“方姑娘，你哥哥怎么总裹着头巾？他不热吗？”
东方青珂应付得游刃有余，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岔开了。可孙远行越挫越勇，到了船行将近一个月的时候，他终于在某个傍晚鼓足了勇气，邀请如善和方清禾一起用饭。
“方大哥，方姑娘，“他在舱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还有一壶好酒，“这一路多亏二位作伴，不然这船上的日子可要闷死了。小弟略备薄酒，算是答谢。”
如善看了看满桌的菜，只挟了几箸素菜慢慢吃。东方青珂倒是来者不拒，酒也喝了几杯，面上红扑扑的跟孙远行有说有笑。
酒过三巡，孙远行借着酒劲，终于把憋了好久的话问了出来：“方姑娘……我冒昧问一句，你，你家中可曾婚配？”
方清禾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瞬。她脸上的笑还在，可眼底的温度忽然降了几度，像是窗外的海风忽然灌了进来。
如善正低头吃菜，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看孙远行那张微红的脸，又看了看方清禾慢慢冷下去的眼神，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一路上他被东方青珂捉弄了多少回？动不动就“以身相许“来吓他，动不动就凑到他耳边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这回总算轮到别人来招惹她了。
他竟然有点想笑。他放下筷子，老老实实地开口道：“舍妹尚未婚配。孙公子若是有意……”
东方青珂“嗖“地一道目光射过来。如善心里一虚，后面半句话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孙远行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有意！有意！小弟家中祖上曾是官宦人家，虽然中途败落了，但父辈这些年靠着商路发了些家，在北海沿岸几个码头都有店铺，在当地也算薄有资产。”他越说越有底气，声音都洪亮了几分，“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宴席十里，良田千顷、黄金万两，我愿意倾尽所有，绝不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舱里的空气忽然冷得像结了冰。
东方青珂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她放下筷子，动作极轻，筷尖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缓缓抬起眼来看着孙远行，明明嘴角还带着弧度的，可整张脸上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寒意。
“你是真的喜欢我？“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船舱里的灯焰晃了晃。如善在旁边感觉到她周身气机微微浮动，心里一紧，刚要开口说什么，孙远行的哥哥孙远志已经一把攥住了弟弟的手腕。
“方姑娘见笑了，”孙远志面色微白，将弟弟往自己身后拽了拽，“拙弟不胜酒力，喝多了胡言乱语，请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可东方青珂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还是钉在孙远行脸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叩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忽然笑了，笑容又甜又冷。
“酒可以乱喝，话可不能乱说。”她站起身来，手中酒杯微微一倾，那半盏残酒泼在桌面上洇开一片。然后她反手一掌拍出，掌风裹着酒气“砰“地将孙远行整个人拍得撞开了身后的窗板，“扑通”一声坠进了黑沉沉的海水里。
舱里安静了片刻。孙远志的手还伸在半空，额头却已经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目光死死盯着方清禾搭在桌角的那只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如善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扑腾挣扎的孙远行，又看了一眼面色铁青却不敢动弹的孙远志，转头对东方青珂道：“怎、怎么又动手……”
东方青珂白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舱门回了自己的舱房，门关得不轻，震得壁板都晃了一下。
如善站在原地，尴尬地朝孙远志拱了拱手：“孙兄莫怪，舍妹……脾气急了些。”他边说边走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孙远行会水，已经抓着船边垂下来的一条缆绳正往上爬，虽然狼狈却无大碍。如善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转身走了，脚下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舱房里只剩下孙远志一个人。他坐在桌前，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方才那一刻他清楚地感应到了，那女子周身迸发出来的威压，那种让他从骨髓里往外冒寒气的感觉，至少是御神境的高手。他一个破凡境的半吊子，带着个什么都不会的弟弟，方才竟是跟一位御神境的高手同席喝酒。
他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把弟弟从水里拎上来。孙远行浑身湿透打着哆嗦还要说话：“哥她...”
“闭嘴。”孙远志压着嗓子打断他，“以后见了那两位，绕道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许说。你要是还想活着回中州，就把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
孙远行张了张嘴，看见哥哥从未有过的严肃面容，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此后直到船到达北海的最后一段航程，兄弟两人见了如善和东方青珂都只远远地点头致意，再不敢凑近了说话。东方青珂也乐得清静，每天靠在船舷边看海，偶尔回头逗如善两句，跟没事人一样。
如善倒是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一个多月后，船终于驶入了北海的海域。
如善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海岸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北海与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海水是一种蓝得近乎剔透的颜色，清澈得能看见水下十几丈深处的暗礁和鱼群。
大大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地散落在海面上，有的覆着翠绿的植被，有的露出灰白的岩石，从远处望去像一片被打碎的翡翠洒在蓝绸上。
海鸟成群结队地盘旋鸣叫，偶尔有海豚从船旁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
“到了！”东方青珂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饼。她站在如善身边望向那片海天交织的景色，眼睛亮晶晶的，跟头一回进城的乡下丫头似的，“这海可真是……干净。”
码头是北海沿线最大的一座，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延伸出去很长一段伸入海面。
岸上搭着连片的棚屋，挂着各色幌子，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和烤鱼的香味。商船靠岸后，如善和东方青珂随着人流上了码头。
现在算算时间，约莫也就八月左右，海风吹拂，丝毫不感到燥热。
孙家兄弟远远地朝他们拱了拱手，便低着头快步往反方向走了，像是怕晚走一步又被扔进海里。
如善看着他们逃也似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回头对东方青珂调侃道：“你把人家的心都吓凉了。”
“心凉了正好。”方清禾满不在乎地四处张望，“省得烧心烧肺的，多难受。”
如善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因为如善知道嘴皮子是没有她利索的。
码头上的集市比两人想象的热闹。路边的棚子里摆满了各种海货——成串的干贝、风干的鱼鲞、油亮亮的腌海参、堆成小山的螺壳，还有一些用彩绳串起来的贝壳风铃和珊瑚摆件，在风里轻轻摇晃。东方青珂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里，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发出惊叹。
“小和尚你快来看这个——”她喊了一半赶紧改口，“哥！你过来！”
如善走过去，见她手里举着一串蓝紫色的珠子。那串珠子每颗都有小拇指肚那么大，颜色从深蓝渐变到浅紫，在日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像一滴滴凝固的海水。
卖珠子的是个老妇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这是深海蓝珠，采自北海最深处的一种蚌，很是难得。
“好看吧？”东方青珂举着那串珠子在如善眼前晃了晃，“你把手伸出来。”
如善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那串珠子绕在了他的左手腕上。珠子触手微凉，贴着皮肤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大小恰好合适。如善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这串蓝紫色的念珠，张了张嘴：“这……太贵重了……”
“送你你就戴着。”东方青珂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按下去，“你那串菩提念珠在天机山上散完了，总得有串新的。这串虽然比不上柳少庄主送的那串，但好歹是北海的珠子，也算是个念想。”
如善低头看着那串蓝紫色的深海念珠，珠子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把一小片北海的海水戴在了腕上。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光滑的珠面，心里暖融融的，想说声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
东方青珂却已经转身往下一个摊子跑了，回头朝他喊：“快走快走！我看前面还有卖烤鱼的！”
如善跟上去，脚步轻快了些。
两人在码头附近找了家挂着旧幌子的小饭店。店面不大，摆着五六张老旧的木桌，墙上挂着渔网和干海星。
老板是个圆脸胖妇人，嗓门洪亮，见有客人进来便甩着抹布迎上来：“二位吃点什么？我们店的海鱼是今早刚捞的，新鲜得很！”
东方青珂大手一挥，点了好几样海鲜，回头问如善：“你吃什么？”
“素面就好。”
东方青珂撇撇嘴，对老板道：“给他下碗素面，清汤的，一点荤腥不要。”
老板打量了如善裹着头巾的模样一眼，没多问，转头去忙了。
不一会儿菜端上来，方清禾面前摆了一盘油亮亮的烤鱼和两只巴掌大的螃蟹，如善面前只有一碗素面，汤清面白，飘着几片菜叶。
方清禾掰开一只螃蟹的壳，用筷子挑出肥美的蟹黄来蘸了醋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她看了一眼如善面前那碗清汤素面，故意把蟹壳往他那边推了推：“真不吃？北海的螃蟹，中洲可吃不着这么好的。”
如善摇摇头，低头吃面。素面虽然清淡，但海盐和鲜汤吊出的滋味倒也爽口。他一边吃一边道：“酒肉穿肠过，也只是一时的口腹之欲，何来好坏之有？”
方清禾咧嘴一笑，不再逗他，专心地对付起了那只螃蟹。
吃到一半，东方青珂放下筷子，跟旁边擦桌子的老板唠起了磕。老板是个爱说话的，三两句就被她问出了老底，在码头开了十二年的店，附近的岛屿都跑遍了，哪座岛什么东西便宜、哪座岛有什么好玩的，她都门儿清。
“要说最好玩最好逛的，还得是苍梧岛。”老板娘擦着桌子，絮絮叨叨地说，“那边地方大、人多、东西杂，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每个月十五还有个海市，方圆几十里的渔船商船都聚过去，热闹得很。二位若是头一回来北海，不妨去苍梧岛逛逛。”
东方青珂眼睛一亮：“苍梧岛离这儿远吗？”
“不远，坐小船大半天就到。码头那边有专门跑苍梧线的渡船，一天两趟，明早还有一班。”
东方青珂听了，转头看向如善。如善正端着面碗喝最后一口汤，被她目光一看，放下碗来：“你看我做什么？”
“去苍梧岛玩两天呗。”东方青珂撑着下巴朝他眨眨眼，“反正咱俩又没什么要紧事。你历练也是历练，换个地方历练不也一样？”
如善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些道理。走到哪都是历练，既然来了北海，总要去看看这地方的风土人情。他点了点头：“也好。”
东方青珂高兴得拍了下桌子，转头对老板娘道：“老板娘，明早的船票帮忙订两张！”说着，题给了老板娘一粒银子。
第二天清晨，两人登上了前往苍梧岛的渡船。
船不大，却坐得满满当当，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拎着包袱的妇人、有带着大包小包的商贩。如善和方清禾挤在船尾的角落里，背靠着船舷看着海面在晨光中铺展开去。
船行了大半日，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大岛的轮廓。那岛比码头的那些小岛大了不知多少倍，从远处望去郁郁葱葱一片苍翠，岛中央突起几座不高不矮的山丘，隐约能看到山腰上错落着一些屋舍。码头比之前那个还要热闹，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地泊在一起，岸上人声鼎沸，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如善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苍梧岛，海风把裹在头上的头巾吹得微微飘动。东方青珂站在他旁边，双手撑着船舷，望着那座热闹的岛屿，嘴角弯起一个期待的笑。
“到了。”她说。
渡船缓缓靠岸。如善提了布包，跟着人流走下跳板，双脚踏上苍梧岛的土地。岛上的风比海上小了些，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远处集市飘来的食物香味。如善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海面，那片深蓝色的水域在他身后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辽阔。
他把手腕上的深海蓝珠转了一圈，蓝紫色的珠子在日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他跟着东方青珂的步子，两个人汇入码头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朝着那座热闹的、陌生的岛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