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风总算起了
在东方青珂和如善两人刚到北海码头之时，中州也是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大事。
丹霞剑宗的丧钟在山门上空响了整整九声。钟声沉闷，一声接一声敲在剑宗弟子心头，从山脚传到山顶，又从山顶传回山脚，将整个剑宗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阴霾里。
温景和带着五名御神弟子消失了一个多月。
起初宗门以为只是追查路上耽搁了，混元境的大长老带着五个御神，江湖上能留住他们的人屈指可数。可一个月过去了没有音信，两个月过去了连个口信都没有，那就不叫耽搁了，叫“没了“。
丹霞剑宗后院闭关的石门在第九声钟响之后轰然洞开。尘封了十数年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碎石灰尘簌簌落下，一道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身影从里面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司徒劲。丹霞剑宗前任宗主，归一境的强者，江湖上仅存的那几个站在最顶端的人之一。
他面容枯槁却双目如电，雪白的头发束在脑后，腰悬一柄古剑，剑鞘上刻着的云纹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走到山门前站定，身后跪了一地的弟子和长老，无人敢抬头看他。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像锈了许久的铁器被人重新磨亮：“景和，没了？”
“……是。弟子们找遍了中州各郡，都未寻到温长老和五位师弟的踪迹。”答话的是剑宗现任宗主，五十多岁的人跪在地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额头抵在青石板上不敢抬。
“最后一次是去了哪儿？”
“申阳郡，归云山庄。派弟子前去查看一番，但毫无线索。”
司徒劲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带上两个混元，十个御神，跟我走。”
一行人马不停蹄，三日便到了申阳郡。
归云山庄大门紧闭，柳天纵早有预感躲不过这一劫，可他没有逃。他知道逃不掉，一个御神境在归一境面前跑出三百里跟跑出三步没有区别。
他穿戴整齐，将柳云霄锁在书房密室中不让他出来，然后端坐前厅，等着司徒劲推门而入。
司徒劲推门进来的时候，柳天纵甚至起身拱了拱唯一的一只手：“司徒前辈。”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柳天纵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之前已有贵宗弟子前来问话。温长老一行人离开归云山庄之后去了哪里，在下确实不知。庄中上下无人跟随，更无人有实力前去截杀。晚辈愿以性命担保....”
“担保？”司徒劲没有拔剑。也不想啰嗦了。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随意一划，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无声无息地射出，从柳天纵眉心穿入，后脑穿出。柳天纵还保持着弯腰单手行礼的姿势，整个人顿了半个呼吸，然后直挺挺地朝后仰倒，撞在身后的太师椅背上，再没有动一下。
司徒劲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转身迈出了厅门。院中风声簌簌，几名丹霞弟子将庄内下人逐个提来问话，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温景和确实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面也没见任何陌生人来访。
司徒劲站在院子里听着下属回禀，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转身时袍角一拂，归云山庄正厅门楣上那块“归云山庄“的匾额被气劲震得碎成了三截，落在地上哗啦一声。
“去天机阁。”司徒劲跨上马背，头也不回。
天机阁在中洲腹地的一处山谷中，谢迅白像是早料到他会来一样，已经摆了茶在阁中等候。玄衣副阁主给他斟了杯清茶，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司徒前辈是为贵宗温长老失踪一事而来。”
此事已经传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司徒劲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谢副阁主既然知道，不防直说。”
谢迅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山谷里缭绕的雾气，慢慢道：“温长老等人最后出现在归云山庄附近，随后消失。贵宗的弟子追查过所有方向——西土、东洲、南地、中洲腹地，均无线索。唯独一个方向，前辈的人还没有细查过。”
“北海。”
谢迅白转过身来，看着司徒劲：“迦叶寺的如善和天魔教的东方青珂，自天机山一战后不知所踪。他们不在西土，不在南地，不在东洲，中洲各处都探不到他们的消息。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走了海路。能帮他们出海、又有海路门路的，只有归云山庄。温长老追到归云山庄，大约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或许查到了什么，或许追向了北海方向，然后……没了。”
司徒劲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你的意思是，温景和是那两个人杀的？”
“晚辈只是推测。”谢迅白面上含笑，“前辈是归一境的强者，比晚辈看得清楚。温长老的修为在江湖上已是顶尖，能让他连消息都传不回来就消失的人，整个中洲不超过十个。那十个人中，与温长老有过节、又能跟归云山庄扯上关系的，大约只有迦叶寺那个小和尚了。”
司徒劲沉默了许久，站起身来：“多谢。”
“前辈客气。”谢迅白拱了拱手。
司徒劲走出天机阁大门时，身后跟着的两个混元长老上前一步候命。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望向西方的天际线，那里是西土的方向，是迦叶寺的方向。
他眯了眯眼，声音不高不低：“你们两个，带五个御神弟子，即刻前往北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见到那如善，先问清楚温景和的下落。若问不出来，便不用问了。”
“是。”
“剩下弟子跟我走。”司徒劲的靴尖轻轻点了一下马腹，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便迈开步子朝西而去。他走出十数丈远，声音才顺着风飘回来：“我去迦叶寺，替景和讨个公道。”
马蹄声渐渐远去。天机阁门口，谢迅白负手而立，望着西土方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又转头望了望相反的方向，北海，一片苍茫的海天相接之处。他轻轻捻了捻须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变成了一种谁也看不懂的审视。
“有意思，不管如何，风总算起了。”他低声道，“归一境的司徒劲，混元榜第二的如善，还有那位魔教的小圣女……这一局棋，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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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岛的海风咸湿而温润，吹在人脸上带着黏黏的潮意。如善和东方青珂在集市里逛了大半个下午，手里提了不少小零碎——东方青珂挑了一对珊瑚耳坠，如善给师父真定买了块北海特产的墨玉佛坠，方清禾又强行塞给他一串海螺风铃，说是挂在房间里可以招财。
八月十五将近，苍梧海市即将开市，岛上涌进了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的客商。南来北往，中州东洲都有很多商人来此。码头上船挨着船、帆挤着帆，岸上的客栈全部爆满，就连一些渔户的空棚屋都租了出去。
如善和东方青珂住的望海楼虽在街尾，入夜后也依然能听见街上鼎沸的人声和远处传来的锣鼓响。
正是晚饭时分，两人照例坐在大堂角落里吃饭。如善面前一碗素面，东方青珂面前一碟清蒸海贝和一壶温过的花雕。大堂里坐了七八桌人，有一桌是几个穿绸缎的海商，另一桌是三个浑身腥气的渔把头，正对面的桌上坐着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一个满面风霜的老者。
那两个书生喝了几杯酒，话匣子便打开了。其中一个压低了些声音，却还是清楚地传到了周围几桌：“你们听说了没有？丹霞剑宗那位归一的老祖宗出来了。”
“司徒劲？”对面那老者放下酒杯，神色一凝，“他不是闭关十多年了？”
“温景和失踪了，他的五个御神弟子也没了。整个丹霞剑宗翻了个底朝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司徒劲亲自出关，一路从申阳郡杀到天机阁，场面闹得不小。”
东方青珂手里的酒杯在空中凝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放回桌上。如善的面条刚挑起来一箸，停在半空没送进口中。
“申阳郡……归云山庄？”那老者追问。
“就是归云山庄。”那书生摇了摇头，“柳天纵柳庄主，当场被司徒劲一道剑气穿了眉心。御神对归一，连半个回合都没撑过去。听说他死的时候还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司徒劲根本就没打算听他解释。”
如善的筷子“嗒“地落在了桌上。
东方青珂伸手过去，在桌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没有抬头看他，继续低头喝自己的酒，可那只手攥得极紧，五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腕骨上。
“后来呢？”对面的渔把头也竖起耳朵凑了过来。
“后来司徒劲去了天机阁，找谢副阁主问消息。你猜怎么着？谢副阁主给他指了条明路…北海。说那迦叶寺的小和尚和魔教圣女十有八九走了海路。司徒劲当场就分了兵，两个混元长老加五个御神高手已经往北海来了，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到码头了。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五个御神弟子往西去了，说是要去找迦叶寺的麻烦。”
“迦叶寺？”另一个书生皱着眉，“那如善跑了，他去找迦叶寺算什么账？”
“教出这样的徒弟，迦叶寺总得给个说法。再说了——”那书生压低了声音，“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温景和一众人的死，如善脱不了干系。如善的人没抓着，先把他的师门捏在手里，还怕那小子不乖乖回来认罪？”
老者叹了口气：“真定和尚连混元都没到吧？整个迦叶寺加在一起，怕是都不够司徒劲一只手打的。那如善跟魔教妖女跑了倒也一了百了，可怜他师父替他顶罪。”
方清禾感觉到如善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剧烈地颤了一下。她攥得更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去。
“柳云霄呢？”渔把头又追了一句，“柳天纵死了，归云山庄现在谁当家？”
“柳云霄。”书生摇了摇头，“他爹死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在哪。后来听说司徒劲走了之后，柳云霄一个人在灵堂里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现在庄里的生意散了大半，丹霞剑宗的人撤走之前卷走了柳家所有的账册和地契，归云山庄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对面的老者又叹了口气，拿起酒壶给几人续了酒：“江湖上的事……咱们这些做生意的人还是少议论。喝酒喝酒。”
那桌人便转了话题，聊起了今年海市上要拍卖的那株千年血珊瑚。大堂里的喧闹声重新漫了上来，碗筷碰撞、划拳吆喝、老板高亢的报菜声融在一起，把那番话盖了过去。
如善坐在那里，手还被东方青珂死死攥着。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条上，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像一面极小的、结着冰的湖。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可东方青珂靠得近，感受得一清二楚。
东方青珂松开了他的手。她把自己面前那碟海贝推到了桌子中间，又把那壶花雕斟满了如善面前的空碗，他从来不喝酒，可她还是倒了。她把酒碗推到他手边，低声说了一句：“喝一口？”
如善看着那碗清亮的花雕，酒面上映着灯火的倒影晃晃悠悠的。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挖上来的，又干又涩：“温施主怎么死的？”
东方青珂没有反驳。直截了当的道：“被柳少庄主一剑穿心！”
“可你们答应过我不杀人的！”
“哈哈”东方青珂看了一眼如善，嘲笑道：“你是出家人，心境无痕，可柳少庄主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为父报仇天经地义。”
如善沉默许久：“柳伯父……是替我死的。”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酒杯，目光垂着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柳云霄还没死呢。”
如善的指尖动了一下。
“司徒劲走了，柳云霄活下来了。归云山庄没了家产没了爹，可他活下来了。”东方青珂抬起眼看着他，声音不重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不想让他白受这份罪，就别死。活着，把柳伯父那一份也活回来。”
如善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无声地耸动了几下。东方青珂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坐在对面，把自己就杯的酒慢慢喝完了。
大堂里其他桌的人还在吃喝谈笑，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裹着头巾的年轻人和他对面那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姑娘。外面的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晃。
如善在掌心里埋了很久的脸，终于慢慢抬了起来。他的眼睛还红着，却没有眼泪流出来。他伸手把方清禾推过来的那碗花雕端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仰头一口喝了下去。酒很辣，烫过喉咙落进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东方青珂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小和尚破戒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吧，上楼了。明天还要逛海市，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那串海螺风铃挂在客栈门口让全苍梧岛的人都知道有个裹头巾的方脸和尚住在这里。”
如善放下空碗，站起身来跟在她身后。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大堂里那几个还在说笑的商人，目光停了一瞬。司徒劲的人正在往北海赶，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会出现在苍梧岛的码头上。他站在这里，可迦叶寺那头还悬着一柄剑。
方清禾在楼梯上回头喊他：“方安！磨蹭什么？”
如善回过神来，迈开步子跟着她上了楼。门在他身后关上，海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那串新买的海螺风铃轻轻晃荡，叮叮当当响了一串细碎的声音。如善在床沿坐下，把两串念珠都摘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些圆润的珠面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师父，大哥”他低声呢喃。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铺了一地银白。远处有船鸣的号角声隐隐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在海面上传出很远很远。
丹霞剑宗的丧钟在山门上空响了整整九声。钟声沉闷，一声接一声敲在剑宗弟子心头，从山脚传到山顶，又从山顶传回山脚，将整个剑宗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阴霾里。
温景和带着五名御神弟子消失了一个多月。
起初宗门以为只是追查路上耽搁了，混元境的大长老带着五个御神，江湖上能留住他们的人屈指可数。可一个月过去了没有音信，两个月过去了连个口信都没有，那就不叫耽搁了，叫“没了“。
丹霞剑宗后院闭关的石门在第九声钟响之后轰然洞开。尘封了十数年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碎石灰尘簌簌落下，一道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身影从里面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司徒劲。丹霞剑宗前任宗主，归一境的强者，江湖上仅存的那几个站在最顶端的人之一。
他面容枯槁却双目如电，雪白的头发束在脑后，腰悬一柄古剑，剑鞘上刻着的云纹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走到山门前站定，身后跪了一地的弟子和长老，无人敢抬头看他。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像锈了许久的铁器被人重新磨亮：“景和，没了？”
“……是。弟子们找遍了中州各郡，都未寻到温长老和五位师弟的踪迹。”答话的是剑宗现任宗主，五十多岁的人跪在地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额头抵在青石板上不敢抬。
“最后一次是去了哪儿？”
“申阳郡，归云山庄。派弟子前去查看一番，但毫无线索。”
司徒劲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带上两个混元，十个御神，跟我走。”
一行人马不停蹄，三日便到了申阳郡。
归云山庄大门紧闭，柳天纵早有预感躲不过这一劫，可他没有逃。他知道逃不掉，一个御神境在归一境面前跑出三百里跟跑出三步没有区别。
他穿戴整齐，将柳云霄锁在书房密室中不让他出来，然后端坐前厅，等着司徒劲推门而入。
司徒劲推门进来的时候，柳天纵甚至起身拱了拱唯一的一只手：“司徒前辈。”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柳天纵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之前已有贵宗弟子前来问话。温长老一行人离开归云山庄之后去了哪里，在下确实不知。庄中上下无人跟随，更无人有实力前去截杀。晚辈愿以性命担保....”
“担保？”司徒劲没有拔剑。也不想啰嗦了。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随意一划，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无声无息地射出，从柳天纵眉心穿入，后脑穿出。柳天纵还保持着弯腰单手行礼的姿势，整个人顿了半个呼吸，然后直挺挺地朝后仰倒，撞在身后的太师椅背上，再没有动一下。
司徒劲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转身迈出了厅门。院中风声簌簌，几名丹霞弟子将庄内下人逐个提来问话，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温景和确实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面也没见任何陌生人来访。
司徒劲站在院子里听着下属回禀，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转身时袍角一拂，归云山庄正厅门楣上那块“归云山庄“的匾额被气劲震得碎成了三截，落在地上哗啦一声。
“去天机阁。”司徒劲跨上马背，头也不回。
天机阁在中洲腹地的一处山谷中，谢迅白像是早料到他会来一样，已经摆了茶在阁中等候。玄衣副阁主给他斟了杯清茶，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司徒前辈是为贵宗温长老失踪一事而来。”
此事已经传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司徒劲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谢副阁主既然知道，不防直说。”
谢迅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山谷里缭绕的雾气，慢慢道：“温长老等人最后出现在归云山庄附近，随后消失。贵宗的弟子追查过所有方向——西土、东洲、南地、中洲腹地，均无线索。唯独一个方向，前辈的人还没有细查过。”
“北海。”
谢迅白转过身来，看着司徒劲：“迦叶寺的如善和天魔教的东方青珂，自天机山一战后不知所踪。他们不在西土，不在南地，不在东洲，中洲各处都探不到他们的消息。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走了海路。能帮他们出海、又有海路门路的，只有归云山庄。温长老追到归云山庄，大约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或许查到了什么，或许追向了北海方向，然后……没了。”
司徒劲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你的意思是，温景和是那两个人杀的？”
“晚辈只是推测。”谢迅白面上含笑，“前辈是归一境的强者，比晚辈看得清楚。温长老的修为在江湖上已是顶尖，能让他连消息都传不回来就消失的人，整个中洲不超过十个。那十个人中，与温长老有过节、又能跟归云山庄扯上关系的，大约只有迦叶寺那个小和尚了。”
司徒劲沉默了许久，站起身来：“多谢。”
“前辈客气。”谢迅白拱了拱手。
司徒劲走出天机阁大门时，身后跟着的两个混元长老上前一步候命。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望向西方的天际线，那里是西土的方向，是迦叶寺的方向。
他眯了眯眼，声音不高不低：“你们两个，带五个御神弟子，即刻前往北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见到那如善，先问清楚温景和的下落。若问不出来，便不用问了。”
“是。”
“剩下弟子跟我走。”司徒劲的靴尖轻轻点了一下马腹，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便迈开步子朝西而去。他走出十数丈远，声音才顺着风飘回来：“我去迦叶寺，替景和讨个公道。”
马蹄声渐渐远去。天机阁门口，谢迅白负手而立，望着西土方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又转头望了望相反的方向，北海，一片苍茫的海天相接之处。他轻轻捻了捻须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变成了一种谁也看不懂的审视。
“有意思，不管如何，风总算起了。”他低声道，“归一境的司徒劲，混元榜第二的如善，还有那位魔教的小圣女……这一局棋，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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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岛的海风咸湿而温润，吹在人脸上带着黏黏的潮意。如善和东方青珂在集市里逛了大半个下午，手里提了不少小零碎——东方青珂挑了一对珊瑚耳坠，如善给师父真定买了块北海特产的墨玉佛坠，方清禾又强行塞给他一串海螺风铃，说是挂在房间里可以招财。
八月十五将近，苍梧海市即将开市，岛上涌进了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的客商。南来北往，中州东洲都有很多商人来此。码头上船挨着船、帆挤着帆，岸上的客栈全部爆满，就连一些渔户的空棚屋都租了出去。
如善和东方青珂住的望海楼虽在街尾，入夜后也依然能听见街上鼎沸的人声和远处传来的锣鼓响。
正是晚饭时分，两人照例坐在大堂角落里吃饭。如善面前一碗素面，东方青珂面前一碟清蒸海贝和一壶温过的花雕。大堂里坐了七八桌人，有一桌是几个穿绸缎的海商，另一桌是三个浑身腥气的渔把头，正对面的桌上坐着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一个满面风霜的老者。
那两个书生喝了几杯酒，话匣子便打开了。其中一个压低了些声音，却还是清楚地传到了周围几桌：“你们听说了没有？丹霞剑宗那位归一的老祖宗出来了。”
“司徒劲？”对面那老者放下酒杯，神色一凝，“他不是闭关十多年了？”
“温景和失踪了，他的五个御神弟子也没了。整个丹霞剑宗翻了个底朝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司徒劲亲自出关，一路从申阳郡杀到天机阁，场面闹得不小。”
东方青珂手里的酒杯在空中凝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放回桌上。如善的面条刚挑起来一箸，停在半空没送进口中。
“申阳郡……归云山庄？”那老者追问。
“就是归云山庄。”那书生摇了摇头，“柳天纵柳庄主，当场被司徒劲一道剑气穿了眉心。御神对归一，连半个回合都没撑过去。听说他死的时候还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司徒劲根本就没打算听他解释。”
如善的筷子“嗒“地落在了桌上。
东方青珂伸手过去，在桌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没有抬头看他，继续低头喝自己的酒，可那只手攥得极紧，五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腕骨上。
“后来呢？”对面的渔把头也竖起耳朵凑了过来。
“后来司徒劲去了天机阁，找谢副阁主问消息。你猜怎么着？谢副阁主给他指了条明路…北海。说那迦叶寺的小和尚和魔教圣女十有八九走了海路。司徒劲当场就分了兵，两个混元长老加五个御神高手已经往北海来了，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到码头了。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五个御神弟子往西去了，说是要去找迦叶寺的麻烦。”
“迦叶寺？”另一个书生皱着眉，“那如善跑了，他去找迦叶寺算什么账？”
“教出这样的徒弟，迦叶寺总得给个说法。再说了——”那书生压低了声音，“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温景和一众人的死，如善脱不了干系。如善的人没抓着，先把他的师门捏在手里，还怕那小子不乖乖回来认罪？”
老者叹了口气：“真定和尚连混元都没到吧？整个迦叶寺加在一起，怕是都不够司徒劲一只手打的。那如善跟魔教妖女跑了倒也一了百了，可怜他师父替他顶罪。”
方清禾感觉到如善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剧烈地颤了一下。她攥得更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去。
“柳云霄呢？”渔把头又追了一句，“柳天纵死了，归云山庄现在谁当家？”
“柳云霄。”书生摇了摇头，“他爹死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在哪。后来听说司徒劲走了之后，柳云霄一个人在灵堂里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现在庄里的生意散了大半，丹霞剑宗的人撤走之前卷走了柳家所有的账册和地契，归云山庄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对面的老者又叹了口气，拿起酒壶给几人续了酒：“江湖上的事……咱们这些做生意的人还是少议论。喝酒喝酒。”
那桌人便转了话题，聊起了今年海市上要拍卖的那株千年血珊瑚。大堂里的喧闹声重新漫了上来，碗筷碰撞、划拳吆喝、老板高亢的报菜声融在一起，把那番话盖了过去。
如善坐在那里，手还被东方青珂死死攥着。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条上，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像一面极小的、结着冰的湖。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可东方青珂靠得近，感受得一清二楚。
东方青珂松开了他的手。她把自己面前那碟海贝推到了桌子中间，又把那壶花雕斟满了如善面前的空碗，他从来不喝酒，可她还是倒了。她把酒碗推到他手边，低声说了一句：“喝一口？”
如善看着那碗清亮的花雕，酒面上映着灯火的倒影晃晃悠悠的。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挖上来的，又干又涩：“温施主怎么死的？”
东方青珂没有反驳。直截了当的道：“被柳少庄主一剑穿心！”
“可你们答应过我不杀人的！”
“哈哈”东方青珂看了一眼如善，嘲笑道：“你是出家人，心境无痕，可柳少庄主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为父报仇天经地义。”
如善沉默许久：“柳伯父……是替我死的。”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酒杯，目光垂着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柳云霄还没死呢。”
如善的指尖动了一下。
“司徒劲走了，柳云霄活下来了。归云山庄没了家产没了爹，可他活下来了。”东方青珂抬起眼看着他，声音不重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不想让他白受这份罪，就别死。活着，把柳伯父那一份也活回来。”
如善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无声地耸动了几下。东方青珂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坐在对面，把自己就杯的酒慢慢喝完了。
大堂里其他桌的人还在吃喝谈笑，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裹着头巾的年轻人和他对面那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姑娘。外面的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晃。
如善在掌心里埋了很久的脸，终于慢慢抬了起来。他的眼睛还红着，却没有眼泪流出来。他伸手把方清禾推过来的那碗花雕端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仰头一口喝了下去。酒很辣，烫过喉咙落进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东方青珂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小和尚破戒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吧，上楼了。明天还要逛海市，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那串海螺风铃挂在客栈门口让全苍梧岛的人都知道有个裹头巾的方脸和尚住在这里。”
如善放下空碗，站起身来跟在她身后。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大堂里那几个还在说笑的商人，目光停了一瞬。司徒劲的人正在往北海赶，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会出现在苍梧岛的码头上。他站在这里，可迦叶寺那头还悬着一柄剑。
方清禾在楼梯上回头喊他：“方安！磨蹭什么？”
如善回过神来，迈开步子跟着她上了楼。门在他身后关上，海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那串新买的海螺风铃轻轻晃荡，叮叮当当响了一串细碎的声音。如善在床沿坐下，把两串念珠都摘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些圆润的珠面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师父，大哥”他低声呢喃。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铺了一地银白。远处有船鸣的号角声隐隐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在海面上传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