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苍梧海市
如善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桌边坐下，双手撑着桌沿，脑袋里像装了一窝嗡嗡乱飞的海蜂，眼前的东西都在晃。
酒。方才那碗花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回想了一遍方才在大堂里的事，他听到了柳天纵的死讯，听到了迦叶寺的危局，然后他端起那碗酒，仰头灌了下去。
一整碗，一滴不剩。他十六年来滴酒未沾，第一次饮酒就是一整碗烈酒。
“阿弥陀佛……”他低低念了一声，满嘴都是酒气，那股辛辣的味道从喉咙返上来，冲得他眼眶又酸又涩。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倒杯凉茶漱口，可刚站起来便晃了一下，踉跄着撞在床沿上坐了下去。
“破戒了。”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从未有过的颓然，“酒戒……破了……”
他从小在迦叶寺长大，五戒守得严严实实。杀盗淫妄酒，一样都没沾过。
如今杀了人，虽然不是他亲手杀的，可温景和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妄语也说了，他在船上跟人自称方安，每说一次都是妄语；
酒也喝了，整整一碗烈酒灌下去，头到现在还晕着。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滑坡上往下溜，越溜越快，越溜越刹不住脚。
他合衣倒在床上，面朝墙壁，盯着墙面上一条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开始念经。念了一遍又一遍，可酒劲翻上来，经文的字句在脑子里打转，怎么也串不成完整的句子。他念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房门时，东方青珂正倚在走廊的栏杆上等他。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小和尚——不对，方安——你昨晚做贼去了？这眼圈黑得跟炭画的似的。”
如善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手指触到发青的眼皮，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方东方青珂凑近了些闻了闻，笑得更大声了：“还一股酒味。怎么着，昨晚自己偷着又喝了一壶？”
“没有。”如善揉了揉太阳穴，“……一碗就晕到现在。”
“一碗花雕就让你念了一晚上经？”东方青珂的肩头笑得直抖，“你这酒量，行了行了不笑你了。走，下楼吃早饭。今天苍梧海市正式开市，错过可惜了。”
如善跟在她后面下楼，脚步还有些发虚，扶了几回楼梯扶手才稳住。东方青珂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这人的酒量还真是……没救了，面上却憋着笑，抬手招呼老板上两碗清粥。
早饭吃到一半，东方青珂又开始逗他：“小和尚，你这酒戒也破了，下次是不是就要破荤戒了？等哪天破了荤戒，再过一阵子破了色戒，然后干脆还俗不当和尚了？”
如善放下粥碗，认真道：“不会的。酒戒是情急之下犯的错，小僧日后必当加倍持戒弥补。荤戒不会犯，色戒更不会犯。迦叶寺是小僧的家，小僧在那里住了十三年，师父师兄都等着我回去。不会还俗的。”
东方青珂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又扬起来，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行了行了，说得跟念经似的。快吃，吃完了出门。”
她今天换了身新衣裳。鹅黄色的对襟褙子配着水蓝的百褶裙，腰间束了条银色的细带子，头发绾了个垂髻，鬓边簪了一排细碎的珍珠珠花。
她本就生得明艳，北海这边的姑娘多被海风吹得肤色偏深，她这样白白净净地往人堆里一站，跟一枝开在灰墙边的栀子花似的，显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如善多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收回来低头喝粥。
苍梧海市在岛中央的一片开阔平地上铺开。棚屋比码头那边的集市还要密，一排挨着一排、一片连着一片，少说也有几百个摊位。
货物更是五花八门，有从深海里捞上来的拳头大的夜明珠，有整株整株血红的珊瑚树，有象牙雕的佛像和玉质的棋盘，也有商船从中洲贩来的丝绸、瓷器、药材和茶叶。人群摩肩接踵，南腔北调的口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锅煮沸的粥。
两人在人群里挤着走，东方青珂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似的，每个摊子都要停下来摸一摸看一看。如善跟在她后面负责拿东西，左手提了一包桂花糕，右手拎着一篓子干贝，胳膊上还挂了两串风铃，有些狼狈却安静地跟着.
苍梧岛不大，可从码头往岛心走不到两里路，那股子咸腥的海风就换成了另一种味道——油锅里炸鱼饼的焦香、烤海螺上刷的酱料被火一燎蒸腾出的甜咸气、不知哪家铺子新蒸了桂花糕掀开笼屉时扑出来的那一团白雾。
街两边密密麻麻地摆着摊，如善活到十六岁，头一回见识这样的地方。
迦叶寺后山的集市只有菜贩子和卖香烛的，逢年过节多几个卖糖人的就算顶天了。眼前这些东西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只能跟在东方青珂身后一路走一路看，眼睛不够使似的转来转去。
东方青珂走在前头，可她显然比如善熟悉这种场合。她在一个卖烤鱿鱼须的摊前停下来，顺手抽了一根竹签串的鱿鱼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朝摊主竖起拇指。摊主咧嘴笑了，她又抽了一根递给如善。
如善摇摇头，戒荤！
两人沿着主街一路走一路吃，烤生蚝、炸虾饼、蜜渍海枣、某种用海藻和糯米做的绿颜色的糕——东方青珂每样都要两份，自己吃一份，塞给如善一份。
如善起初还含糊地说“小僧出家人吃斋。”后面干脆就不理东方青珂了，东方青珂乐的自在，因为这样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吃两份。
就这么逛了大半个时辰，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潮水似的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方向涌。
东方青珂踮起脚望了一眼，人群前头有一大片空地，空地的另一端立着一座高大的建筑，灰白色的石墙被海风和岁月啃得斑斑驳驳，可正面那一排八根粗壮的石柱撑起了一个开阔的台面，台面足有两丈多宽、一丈多深。石柱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样，像是鱼又像是浪，年深日久早辨不清原貌了。整个建筑后头还有一大片影影绰绰的屋顶，看样子比前头的露天广场要深得多。
“什么东西？”如善被挤在人群里，踮了几次脚也看不清。
东方青珂没答话，兴奋的伸手抓住如善的手腕：“快走，快走，去看看。”就往人堆里钻。
她的力道不算大，可那一拽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蛮劲，如善被她扯得踉跄了两步，撞在一个胖大婶的后背上，连声说了三个“得罪”才挤出半尺空隙。
东方青珂侧着身子在人缝里穿梭，左一让右一挤，跟条泥鳅似的滑得飞快，如善被她拽着手腕一路跌跌撞撞地跟着，鞋都被踩掉了两次。
终于挤到了最前排。东方青珂松开他的手腕，若无其事地把手揣回袖子里，如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皮肤上还留着一圈红印子，她自己大约没觉得使了多大劲。
眼前豁然开朗。那座石柱撑起的高台约莫大半个人高，台面铺着厚厚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如镜。
台上竖着两排半人高的石柱，左右各一列，每列大约二十五六根，一共五十多根。每一根石柱顶端都放着一件东西，可全用暗红色的厚绒布罩得严严实实，影影绰绰地看不出是什么。石柱之间隔着三尺左右的距离，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隆重的仪仗。
台下的空地摆了一圈桌椅，不多不少正好摆了四十个位置，每个位置上都坐着人。这些人的面孔如善一个也不认识，可看衣着气度就知道不是寻常百姓。
有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人慢悠悠地摇着折扇，有戴着玉扳指的老者低头喝茶不抬眼，有几桌坐着佩剑带刀的江湖人面色沉稳，还有几桌是穿着各地商会服饰的富商模样。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壶茶、一碟点心，身后或站着一两个随从。外围还站着不少没资格落座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台上张望，跟如善东方青珂差不多的姿态。
一个中年男子从台侧走出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身形精瘦，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做买卖养出来的笑。他清了清嗓子朝台下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广场：“诸位久等了。苍梧海市每年一度的四海珍奇会，今日照例开拍。老规矩——台下坐着的诸位，拍得之物即日可带走，银货两讫。今日共开四十八件拍品，件件都是从四海搜罗来的稀罕物，有些个来历，老朽就不多说了，诸位自己掌眼。”
台下有人笑道：“老周你又啰嗦了，赶紧揭布！”
那姓周的中年人也不恼，笑着朝台后招了招手。
从石柱后头绕出来一个年轻女子，身段高挑匀称，穿着一身北海渔家姑娘常穿的靛蓝色对襟褂子，可料子显然比渔家的粗布好了不知多少，在日头底下泛着隐隐的暗光。她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北海女子常见的蜜色，被海风吹得微微透着些红润，眉眼长得舒展大方，一双眼睛带着笑环顾台下，两枚银环在她耳垂上晃荡着。
她一出来，台下那些坐着喝茶的老爷们一个个都抬起了眼。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笑着跟她打招呼，那女子朝台下拱了拱手，动作利落爽快：“各位老爷，春娘今儿帮周叔掌眼。”她转身走到第一根石柱前，抬手捏住红布的边角，“第一件——诸位瞧好了。”
她手腕一抖，红布掀开。底下是一个巴掌大的海螺壳，通体呈半透明的粉紫色，壳口打磨得光滑锃亮，里头嵌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珠光流转。春娘把那海螺托起来朝台下亮了亮：“南海粉螺衔珠，螺是千年深海螺的壳，珠是随螺而生的老珠。起价——白银六百两。”
台下立刻有人举牌。三五个回合之后，粉螺以一千一十两被一个穿绸袍的胖子拍走。那胖子乐呵呵地站起身跟着春娘身后的侍女往台后走，那边有一扇拱门通向后头的内室，想来是去交钱取货了。片刻之后侍女又回到台上，站向第二根石柱。
如善看得目瞪口呆。六百两银子起步，他在迦叶寺一年的香火钱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东方青珂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双臂抱胸站在他旁边，斗笠底下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拍品一件件掀开，第二件是一柄鲨鱼皮鞘的匕首，据说是东瀛那边流过来的，刀刃淬过海水寒铁。
第三件是一幅落款模糊的古画，春娘只说“旧物，年代不“便揭过了，台下有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者举牌买走；
第四件是一串红珊瑚珠子，成色说不上多好，可春娘捧着它在日光底下转了一圈的时候，那颜色鲜得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珊瑚还带着水。
就这么一件接一件，台上五十多根石柱陆续掀开了二十来根。如善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东方青珂却渐渐有了些不耐烦，脚尖在地上点啊点的，嘴里嘟囔“都是些花哨玩意”。
直到第二十三根。
春娘掀开那块红布的时候，台下发出一阵轻轻的“嚯”声。那是一柄短剑。剑鞘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却泛着一种极内敛的哑光，像是夜里海面上那层乌沉沉的油光。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已经有些磨损了，可那一圈圈缠得极密极匀，看得出是用了很大功夫的手艺。
春娘把短剑从石柱上取下来，拔剑出鞘半寸，就那么半寸，一股清寒的气息仿佛从剑身上漾开，离得最近的几桌茶客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春娘敛了笑，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此剑来历不明，卖家只说是从北海深处一处沉船里捞出来的，沉船年头无从考证。剑身霜纹细密，出鞘半寸便有寒气沁骨。老周请几位铸剑师看过，无人能断此剑是何钢材所铸。”
台下有人问：“起价多少？”
春娘顿了一下：“卖家定的起价，纹银一千两。”
全场一静。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了，一千两银子买一把来历不明、连材料都认不出的剑，要么是捡了大漏，要么是打了水漂。几个佩剑的江湖人互相看了几眼，有人举起手来：“一千两百两。”另一个人紧跟：“一千五百两。”
如善正扭头看东方青珂的表情，却发现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盯着台上那把黑鞘短剑的目光几乎是贪婪的，像是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忽然看见一碗水。
“两千两。”又一个声音举牌。
“二千五百两。”声音渐渐少了。
东方青珂忽然侧过头来看着如善。她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如善的袖口。
“好哥哥，咱还有多少银子？要不买一把吧？”
如善被她这一拉，整个人从看热闹的状态里拽了回来。他低头看着她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再看看台上那把还在等出价的短剑，再低头看看她。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轻轻扯了一下，像小孩子扯大人的衣角那样。
如善心里咯噔了一下。
“可是我们没有这么多银子。”
“三千两。”台下有人不急不慢地报了个价。
东方青珂扯他袖口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如善把自己的钱袋从怀里掏出来捏在手里。柳云霄给的那些银票还在，他数过，折成现银大约不到一千两，那是从中州申阳郡走到北海所有的盘缠，船费、食宿、买干粮、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请大夫的钱，全在里面了。
如善把钱袋攥紧了一下。身上大概还有三百不到的银子。
现在还没来得及开口，台下那边已经有人接了价：“三千五百两。”
一个年轻的声音。如善循声望去，是角落里一张桌子，坐着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公子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嘴角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他旁边的随从替他举了牌，他本人却根本没在看台上的短剑，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如善身边东方青珂身上。
如善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东方青珂还攥着他的袖口，身子微微侧着，鹅黄色的对襟褙子配着水蓝的百褶裙，腰间束了条银色的细带子，头发绾了个垂髻，鬓边簪了一排细碎的珍珠珠花。
东方青珂的美是中州女子之美，美的令人爱不释手。
月白锦袍的公子哥没有看台上那把剑。他隔着几十个人头，看着东方青珂攥着一个小和尚袖口的样子，手里的空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春娘在台上喊了一声：“三千五百两第一次.....”
东方青珂终于松开了如善的袖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随意：“算了，不值当。咱俩现在是虎落平阳，该省省吧。”
“三千五百两第二次.....”
如善把钱袋收回怀里。他没有开口。
“三千五百两第三次——成交。”
春娘把那柄黑鞘短剑从石柱上取下来，朝月白锦袍那桌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公子哥身后的随从起身跟了进去，短剑被带去了内室。如善看见那把黑鞘剑消失在拱门后面的时候，他余光里东方青珂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间，然后就恢复如常了。
“走啦走啦。”她转身往人群外面挤，声音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都是些花哨玩意，没意思。本姑娘饿了，前面好像有卖海胆蒸蛋的。”
如善被她拽着手腕又从人群里一路挤了出去。
这次没挤出几步他就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剑已经不见了，台上春娘正在揭第二十四块红布，人群的注意力早就移到了新拍品上。那个月白锦袍的公子哥还在低头喝茶，姿态悠闲，可如善注意到他喝茶的时候眼光又往这边飘了一下，落在东方青珂的背影上，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如善被东方青珂拉着走出了人群，穿过一片卖小吃的棚子，海胆蒸蛋的摊子就在前面冒着热气。她松开他的手腕，快步走到摊前要了两碗，掏钱的动作比他还快。
如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一碗蒸蛋端过来塞进他手里，自己低头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眯起眼睛一脸满足的样子。
如善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海胆蒸蛋，蛋黄和蒸蛋融在一起嫩生生的金黄，热气扑在脸上。
东方青珂蹲在路边吃完了两碗蒸蛋！抹了抹嘴站起身，回头朝那座拍卖会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半条街的人潮和层层叠叠的棚顶，那座灰白色的石筑台面只露出最上面一截石柱的影子，在午后日头底下投下一道短而沉的影子。
就这样又转了一个午后，知道傍晚，东方青珂才意兴阑珊的道：“今天先到这，明天继续逛！”
“走吧。”她转过身往客栈的方向走了。
如善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月白色的锦袍没有跟上来，人群里也没有人在看他们。
他转回头快步赶上东方青珂的脚步，两人并排走在苍梧海市午后热闹的长街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叠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酒。方才那碗花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回想了一遍方才在大堂里的事，他听到了柳天纵的死讯，听到了迦叶寺的危局，然后他端起那碗酒，仰头灌了下去。
一整碗，一滴不剩。他十六年来滴酒未沾，第一次饮酒就是一整碗烈酒。
“阿弥陀佛……”他低低念了一声，满嘴都是酒气，那股辛辣的味道从喉咙返上来，冲得他眼眶又酸又涩。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倒杯凉茶漱口，可刚站起来便晃了一下，踉跄着撞在床沿上坐了下去。
“破戒了。”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从未有过的颓然，“酒戒……破了……”
他从小在迦叶寺长大，五戒守得严严实实。杀盗淫妄酒，一样都没沾过。
如今杀了人，虽然不是他亲手杀的，可温景和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妄语也说了，他在船上跟人自称方安，每说一次都是妄语；
酒也喝了，整整一碗烈酒灌下去，头到现在还晕着。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滑坡上往下溜，越溜越快，越溜越刹不住脚。
他合衣倒在床上，面朝墙壁，盯着墙面上一条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开始念经。念了一遍又一遍，可酒劲翻上来，经文的字句在脑子里打转，怎么也串不成完整的句子。他念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房门时，东方青珂正倚在走廊的栏杆上等他。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小和尚——不对，方安——你昨晚做贼去了？这眼圈黑得跟炭画的似的。”
如善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手指触到发青的眼皮，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方东方青珂凑近了些闻了闻，笑得更大声了：“还一股酒味。怎么着，昨晚自己偷着又喝了一壶？”
“没有。”如善揉了揉太阳穴，“……一碗就晕到现在。”
“一碗花雕就让你念了一晚上经？”东方青珂的肩头笑得直抖，“你这酒量，行了行了不笑你了。走，下楼吃早饭。今天苍梧海市正式开市，错过可惜了。”
如善跟在她后面下楼，脚步还有些发虚，扶了几回楼梯扶手才稳住。东方青珂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这人的酒量还真是……没救了，面上却憋着笑，抬手招呼老板上两碗清粥。
早饭吃到一半，东方青珂又开始逗他：“小和尚，你这酒戒也破了，下次是不是就要破荤戒了？等哪天破了荤戒，再过一阵子破了色戒，然后干脆还俗不当和尚了？”
如善放下粥碗，认真道：“不会的。酒戒是情急之下犯的错，小僧日后必当加倍持戒弥补。荤戒不会犯，色戒更不会犯。迦叶寺是小僧的家，小僧在那里住了十三年，师父师兄都等着我回去。不会还俗的。”
东方青珂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又扬起来，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行了行了，说得跟念经似的。快吃，吃完了出门。”
她今天换了身新衣裳。鹅黄色的对襟褙子配着水蓝的百褶裙，腰间束了条银色的细带子，头发绾了个垂髻，鬓边簪了一排细碎的珍珠珠花。
她本就生得明艳，北海这边的姑娘多被海风吹得肤色偏深，她这样白白净净地往人堆里一站，跟一枝开在灰墙边的栀子花似的，显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如善多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收回来低头喝粥。
苍梧海市在岛中央的一片开阔平地上铺开。棚屋比码头那边的集市还要密，一排挨着一排、一片连着一片，少说也有几百个摊位。
货物更是五花八门，有从深海里捞上来的拳头大的夜明珠，有整株整株血红的珊瑚树，有象牙雕的佛像和玉质的棋盘，也有商船从中洲贩来的丝绸、瓷器、药材和茶叶。人群摩肩接踵，南腔北调的口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锅煮沸的粥。
两人在人群里挤着走，东方青珂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似的，每个摊子都要停下来摸一摸看一看。如善跟在她后面负责拿东西，左手提了一包桂花糕，右手拎着一篓子干贝，胳膊上还挂了两串风铃，有些狼狈却安静地跟着.
苍梧岛不大，可从码头往岛心走不到两里路，那股子咸腥的海风就换成了另一种味道——油锅里炸鱼饼的焦香、烤海螺上刷的酱料被火一燎蒸腾出的甜咸气、不知哪家铺子新蒸了桂花糕掀开笼屉时扑出来的那一团白雾。
街两边密密麻麻地摆着摊，如善活到十六岁，头一回见识这样的地方。
迦叶寺后山的集市只有菜贩子和卖香烛的，逢年过节多几个卖糖人的就算顶天了。眼前这些东西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只能跟在东方青珂身后一路走一路看，眼睛不够使似的转来转去。
东方青珂走在前头，可她显然比如善熟悉这种场合。她在一个卖烤鱿鱼须的摊前停下来，顺手抽了一根竹签串的鱿鱼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朝摊主竖起拇指。摊主咧嘴笑了，她又抽了一根递给如善。
如善摇摇头，戒荤！
两人沿着主街一路走一路吃，烤生蚝、炸虾饼、蜜渍海枣、某种用海藻和糯米做的绿颜色的糕——东方青珂每样都要两份，自己吃一份，塞给如善一份。
如善起初还含糊地说“小僧出家人吃斋。”后面干脆就不理东方青珂了，东方青珂乐的自在，因为这样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吃两份。
就这么逛了大半个时辰，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潮水似的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方向涌。
东方青珂踮起脚望了一眼，人群前头有一大片空地，空地的另一端立着一座高大的建筑，灰白色的石墙被海风和岁月啃得斑斑驳驳，可正面那一排八根粗壮的石柱撑起了一个开阔的台面，台面足有两丈多宽、一丈多深。石柱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样，像是鱼又像是浪，年深日久早辨不清原貌了。整个建筑后头还有一大片影影绰绰的屋顶，看样子比前头的露天广场要深得多。
“什么东西？”如善被挤在人群里，踮了几次脚也看不清。
东方青珂没答话，兴奋的伸手抓住如善的手腕：“快走，快走，去看看。”就往人堆里钻。
她的力道不算大，可那一拽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蛮劲，如善被她扯得踉跄了两步，撞在一个胖大婶的后背上，连声说了三个“得罪”才挤出半尺空隙。
东方青珂侧着身子在人缝里穿梭，左一让右一挤，跟条泥鳅似的滑得飞快，如善被她拽着手腕一路跌跌撞撞地跟着，鞋都被踩掉了两次。
终于挤到了最前排。东方青珂松开他的手腕，若无其事地把手揣回袖子里，如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皮肤上还留着一圈红印子，她自己大约没觉得使了多大劲。
眼前豁然开朗。那座石柱撑起的高台约莫大半个人高，台面铺着厚厚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如镜。
台上竖着两排半人高的石柱，左右各一列，每列大约二十五六根，一共五十多根。每一根石柱顶端都放着一件东西，可全用暗红色的厚绒布罩得严严实实，影影绰绰地看不出是什么。石柱之间隔着三尺左右的距离，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隆重的仪仗。
台下的空地摆了一圈桌椅，不多不少正好摆了四十个位置，每个位置上都坐着人。这些人的面孔如善一个也不认识，可看衣着气度就知道不是寻常百姓。
有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人慢悠悠地摇着折扇，有戴着玉扳指的老者低头喝茶不抬眼，有几桌坐着佩剑带刀的江湖人面色沉稳，还有几桌是穿着各地商会服饰的富商模样。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壶茶、一碟点心，身后或站着一两个随从。外围还站着不少没资格落座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台上张望，跟如善东方青珂差不多的姿态。
一个中年男子从台侧走出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身形精瘦，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做买卖养出来的笑。他清了清嗓子朝台下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广场：“诸位久等了。苍梧海市每年一度的四海珍奇会，今日照例开拍。老规矩——台下坐着的诸位，拍得之物即日可带走，银货两讫。今日共开四十八件拍品，件件都是从四海搜罗来的稀罕物，有些个来历，老朽就不多说了，诸位自己掌眼。”
台下有人笑道：“老周你又啰嗦了，赶紧揭布！”
那姓周的中年人也不恼，笑着朝台后招了招手。
从石柱后头绕出来一个年轻女子，身段高挑匀称，穿着一身北海渔家姑娘常穿的靛蓝色对襟褂子，可料子显然比渔家的粗布好了不知多少，在日头底下泛着隐隐的暗光。她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北海女子常见的蜜色，被海风吹得微微透着些红润，眉眼长得舒展大方，一双眼睛带着笑环顾台下，两枚银环在她耳垂上晃荡着。
她一出来，台下那些坐着喝茶的老爷们一个个都抬起了眼。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笑着跟她打招呼，那女子朝台下拱了拱手，动作利落爽快：“各位老爷，春娘今儿帮周叔掌眼。”她转身走到第一根石柱前，抬手捏住红布的边角，“第一件——诸位瞧好了。”
她手腕一抖，红布掀开。底下是一个巴掌大的海螺壳，通体呈半透明的粉紫色，壳口打磨得光滑锃亮，里头嵌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珠光流转。春娘把那海螺托起来朝台下亮了亮：“南海粉螺衔珠，螺是千年深海螺的壳，珠是随螺而生的老珠。起价——白银六百两。”
台下立刻有人举牌。三五个回合之后，粉螺以一千一十两被一个穿绸袍的胖子拍走。那胖子乐呵呵地站起身跟着春娘身后的侍女往台后走，那边有一扇拱门通向后头的内室，想来是去交钱取货了。片刻之后侍女又回到台上，站向第二根石柱。
如善看得目瞪口呆。六百两银子起步，他在迦叶寺一年的香火钱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东方青珂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双臂抱胸站在他旁边，斗笠底下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拍品一件件掀开，第二件是一柄鲨鱼皮鞘的匕首，据说是东瀛那边流过来的，刀刃淬过海水寒铁。
第三件是一幅落款模糊的古画，春娘只说“旧物，年代不“便揭过了，台下有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者举牌买走；
第四件是一串红珊瑚珠子，成色说不上多好，可春娘捧着它在日光底下转了一圈的时候，那颜色鲜得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珊瑚还带着水。
就这么一件接一件，台上五十多根石柱陆续掀开了二十来根。如善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东方青珂却渐渐有了些不耐烦，脚尖在地上点啊点的，嘴里嘟囔“都是些花哨玩意”。
直到第二十三根。
春娘掀开那块红布的时候，台下发出一阵轻轻的“嚯”声。那是一柄短剑。剑鞘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却泛着一种极内敛的哑光，像是夜里海面上那层乌沉沉的油光。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已经有些磨损了，可那一圈圈缠得极密极匀，看得出是用了很大功夫的手艺。
春娘把短剑从石柱上取下来，拔剑出鞘半寸，就那么半寸，一股清寒的气息仿佛从剑身上漾开，离得最近的几桌茶客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春娘敛了笑，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此剑来历不明，卖家只说是从北海深处一处沉船里捞出来的，沉船年头无从考证。剑身霜纹细密，出鞘半寸便有寒气沁骨。老周请几位铸剑师看过，无人能断此剑是何钢材所铸。”
台下有人问：“起价多少？”
春娘顿了一下：“卖家定的起价，纹银一千两。”
全场一静。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了，一千两银子买一把来历不明、连材料都认不出的剑，要么是捡了大漏，要么是打了水漂。几个佩剑的江湖人互相看了几眼，有人举起手来：“一千两百两。”另一个人紧跟：“一千五百两。”
如善正扭头看东方青珂的表情，却发现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盯着台上那把黑鞘短剑的目光几乎是贪婪的，像是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忽然看见一碗水。
“两千两。”又一个声音举牌。
“二千五百两。”声音渐渐少了。
东方青珂忽然侧过头来看着如善。她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如善的袖口。
“好哥哥，咱还有多少银子？要不买一把吧？”
如善被她这一拉，整个人从看热闹的状态里拽了回来。他低头看着她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再看看台上那把还在等出价的短剑，再低头看看她。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轻轻扯了一下，像小孩子扯大人的衣角那样。
如善心里咯噔了一下。
“可是我们没有这么多银子。”
“三千两。”台下有人不急不慢地报了个价。
东方青珂扯他袖口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如善把自己的钱袋从怀里掏出来捏在手里。柳云霄给的那些银票还在，他数过，折成现银大约不到一千两，那是从中州申阳郡走到北海所有的盘缠，船费、食宿、买干粮、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请大夫的钱，全在里面了。
如善把钱袋攥紧了一下。身上大概还有三百不到的银子。
现在还没来得及开口，台下那边已经有人接了价：“三千五百两。”
一个年轻的声音。如善循声望去，是角落里一张桌子，坐着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公子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嘴角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他旁边的随从替他举了牌，他本人却根本没在看台上的短剑，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如善身边东方青珂身上。
如善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东方青珂还攥着他的袖口，身子微微侧着，鹅黄色的对襟褙子配着水蓝的百褶裙，腰间束了条银色的细带子，头发绾了个垂髻，鬓边簪了一排细碎的珍珠珠花。
东方青珂的美是中州女子之美，美的令人爱不释手。
月白锦袍的公子哥没有看台上那把剑。他隔着几十个人头，看着东方青珂攥着一个小和尚袖口的样子，手里的空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春娘在台上喊了一声：“三千五百两第一次.....”
东方青珂终于松开了如善的袖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随意：“算了，不值当。咱俩现在是虎落平阳，该省省吧。”
“三千五百两第二次.....”
如善把钱袋收回怀里。他没有开口。
“三千五百两第三次——成交。”
春娘把那柄黑鞘短剑从石柱上取下来，朝月白锦袍那桌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公子哥身后的随从起身跟了进去，短剑被带去了内室。如善看见那把黑鞘剑消失在拱门后面的时候，他余光里东方青珂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间，然后就恢复如常了。
“走啦走啦。”她转身往人群外面挤，声音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都是些花哨玩意，没意思。本姑娘饿了，前面好像有卖海胆蒸蛋的。”
如善被她拽着手腕又从人群里一路挤了出去。
这次没挤出几步他就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剑已经不见了，台上春娘正在揭第二十四块红布，人群的注意力早就移到了新拍品上。那个月白锦袍的公子哥还在低头喝茶，姿态悠闲，可如善注意到他喝茶的时候眼光又往这边飘了一下，落在东方青珂的背影上，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如善被东方青珂拉着走出了人群，穿过一片卖小吃的棚子，海胆蒸蛋的摊子就在前面冒着热气。她松开他的手腕，快步走到摊前要了两碗，掏钱的动作比他还快。
如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一碗蒸蛋端过来塞进他手里，自己低头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眯起眼睛一脸满足的样子。
如善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海胆蒸蛋，蛋黄和蒸蛋融在一起嫩生生的金黄，热气扑在脸上。
东方青珂蹲在路边吃完了两碗蒸蛋！抹了抹嘴站起身，回头朝那座拍卖会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半条街的人潮和层层叠叠的棚顶，那座灰白色的石筑台面只露出最上面一截石柱的影子，在午后日头底下投下一道短而沉的影子。
就这样又转了一个午后，知道傍晚，东方青珂才意兴阑珊的道：“今天先到这，明天继续逛！”
“走吧。”她转过身往客栈的方向走了。
如善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月白色的锦袍没有跟上来，人群里也没有人在看他们。
他转回头快步赶上东方青珂的脚步，两人并排走在苍梧海市午后热闹的长街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叠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