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妇人无知
苍梧海市的第二天，是从一碗鱼粥开始的。
街两边密密麻麻地摆着摊，有卖珊瑚珠串的、有卖鲨鱼皮水囊的、有卖干的像石头一样的海参和一串串风干的海马。一个赤膊的大汉把一只脸盆大的海龟翻过来敲着壳叫卖，旁边一个戴银项圈的小姑娘蹲在地上逗一只关在竹笼里的海鹦。
东方青珂好像不知道疲累，总是蹦蹦跳跳的出现在每一个摊位前，瞧瞧这个，试试那个。
正走到一个卖北海珍珠的摊前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这位姑娘....”
如善和东方青珂同时转过头去。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摇着一柄玉骨折扇，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
如善心头一紧，正是昨天在拍卖会上眼睛总是飘向东方青珂的年轻公子。
那人生得还算白净，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骄纵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东方青珂看，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嘴角挂着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在下苍梧岛王家王恒之。敢问姑娘可是从中州来的？”
东方青珂挑了挑眉，：“你在这样肆无忌惮的，本姑娘可就把你眼珠子给挖出来！”
王恒之毫不在意，又追了一步：“姑娘这容貌气韵，一看便不是北海本地人。北海的女子皮肤都粗糙些，哪有姑娘这般水灵灵的。在下在这海市逛了一上午，见了许多中州来的女子，可像姑娘这般.....”他故意顿了顿，摇着折扇，涎着脸笑道，“绝无仅有的。”
东方青珂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她转头看了如善一眼，如善上前半步，挡在了她前面：“这位公子，我们兄妹从东洲来，只是路过游玩。若没有别的事，便先告辞了。”
“兄妹？”王恒之眼睛一亮，像是捡到了天大的便宜，“那姑娘是令妹？敢问令妹可曾婚配.....”
“不曾婚配。”如善飞快地接了一句，不等王恒之再开口便转头要走，“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
王恒之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他在这苍梧岛上横行惯了，平日里谁见了他王家人不点头哈腰的？今天当着一街人的面被一个裹头巾的外乡小子这么干脆地驳了面子，他面皮挂不住了。他朝身后一挥手，几个随从便快步上前拦住了去路。
“这位兄台，”王恒之收了折扇慢悠悠走过来，声音还带着笑，可那笑已经冷了一半，“本公子只是想请令妹喝杯酒、聊聊天，又不会吃了她。你这么大的反应，倒像本公子要抢人似的。这样，让令妹跟我去对面的醉仙楼坐坐，我请客，喝完酒便送她回来，如何？”
如善看着他身后那几个随从壮实的体格，又看了看街上往来的行人，双手合十刚要开口，又想起不能合十，赶紧放下来，认真说道：“这位公子，我们素不相识，舍妹不愿去喝酒，公子何必强人所难。大家各走各路便是了。”
“各走各路？”王恒之冷笑一声，忽然抬脚就踹在了如善的肚子上。他自幼习武，虽然修为稀松平常，但这一脚用了七八分力气，如善毫无防备之下被踹得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捂住了小腹。不疼，混元境的肉身岂是一个纨绔子弟一脚能踹动的，可他整个人愣住了。他只是说了句劝人放手的话，怎么就挨了打？
东方青珂的眼睛在那一刻猛地瞪大了。她先是看了一眼如善捂着肚子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王恒之那张趾高气扬的脸，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后背发凉。
她的巴掌扬起来的时候甚至没几个人看清，“啪“的一声脆响，王恒之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横着飞了出去，砸在路旁一个卖海螺的摊子上，贝壳和珊瑚碎了一地。他爬起来时半边脸肿得老高，嘴巴一张吐出了两颗带血的牙。
“你...你敢打我...！”王恒之捂着脸叫起来，声音含糊不清，“给我上！都给我上！”
他身后的四五个随从一拥而上，东方青珂根本没挪地方。她左手拎着刚才买的珍珠串，右手随意地挥了几下，每一巴掌拍出去都有人飞出去。转眼之间四五个随从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捂着肚子、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街上的人早围了一圈看热闹，有人认出了王家公子，低声议论：“那是王家的少爷吧？这回踢到铁板了？”
“那女子看着娇娇弱弱的，怎么这么能打？”
“哎哟牙都飞出来了……”
没过多久，一队穿着皂衣的官差便分开人群挤了进来。为首的差人个头不高却很敦实，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王家随从，又看了看捂着脸的王恒之，最后看向如善和东方青珂，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
如善上前一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王恒之搭话、到如善拒绝、到王恒之踹人、到方东方青珂还手。他说得条理清楚，语气平和，末了补充道：“是这位王公子先动的手，我们不过是为了自保。”
那差人听完，看了一眼王恒之肿成猪头的半边脸，又看了一眼如善干干净净的灰色短褐和东方青珂纹丝不乱的衣服，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蹲下身把王恒之扶起来，低声道：“王少爷，今天这事闹到府衙去也不好看。您家老太太刚走了没两个月，王家在风口浪尖上……”
他后半句没说完，可王恒之听懂了。他恨恨地瞪了如善和方清禾一眼，捂着腮帮子让手下搀着走了，拐过街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方清禾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意也有别的东西。
那差人等王恒之走远了，才转头对如善和东方青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二位是外乡人，不知道苍梧岛的规矩。那王家是苍梧三大家族之一，王恒之是嫡出的独苗，他娘王氏把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从小到大闯了多少祸，每次都是他娘拿钱拿粮替他把事情平了。岛上的人敢怒不敢言，府衙也没办法，人家有钱有势，还有供奉的御神高手。二位今天打了王少爷，趁他还没带更多的人来，赶紧走吧。”
“御神高手？”东方青珂挑了挑眉，“王家有几个御神？”
“光府里常驻的供奉就有八位。王家家主本身就是御神巅峰。苍梧岛各大家听从岛主号令，岛主更是多年以前就进了混元境，如今什么境界……无人知晓。”差人摇了摇头，“这里头的水深着呢。二位听我一句劝，收拾东西赶紧离开苍梧岛吧。”
东方青珂听到“八位御神”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旁边如善可是混元境，除非归一老怪，否则她还真不怕！她把手里那串珍珠串重新戴好，朝那差人笑吟吟地道了谢：“多谢差爷提醒。我们知道了。”
那差人又叹了口气，摇着头带人走了。
东方青珂转头看向如善：“走吧，继续逛。海市才开了一半呢。”如善犹豫了一下：“不去躲一躲吗？”
“躲什么躲？”东方青珂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本姑娘不惹事，也不怕事。十位御神而已，我还真想看看苍梧岛的三大家族能翻出多大的浪来。”她说完便大步朝前走去，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善无奈地跟了上去。
两人又逛了约莫半个时辰，东方青珂正蹲在一个卖珊瑚簪的摊前挑挑拣拣，忽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只见十几个人从街那头冲了过来，领头的是两个穿深灰短打的汉子，脚步沉稳、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后面跟着的十几人也是孔武有力，手里还提着棍棒。
“就是他们！”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东方青珂把手里的珊瑚簪往摊上一放，慢慢站起身来。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如善，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还带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打头那两人便是王家供奉的御神高手。一个身形瘦长、面皮蜡黄，一个黑脸膛、虎背熊腰。他们方才接到王家夫人的急令，少爷被人打得满嘴是血，让他们带人把那对兄妹抓回去。两人接了令便出来了，可当他们走近了看清面前这个鹅黄衣衫的年轻女子时，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那女子面上带着笑，懒洋洋地站在那里，周身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散出来。这种感觉……只有同境界的人才能察觉。瘦长脸的那位跟黑脸堂交换了一个眼神，可身后的命令压着，总不能一句话不说就走。
“二位，”瘦长脸沉声道，“我家夫人有请二位过府一叙。”
“一叙？”东方青珂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是请我们去坐坐，还是抓我们回去给你们少爷出气？”
瘦长脸的面色沉了沉：“夫人只说请二位过府。”
东方青珂笑了一声。她没有再废话，一撩裙摆，整个人便如一只黄蝶般掠了出去。鹅黄的衣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的掌风轻飘飘地拍向瘦长脸的面门。
瘦长脸面色大变，举手格挡，只觉得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道从那只白生生的手掌上涌来，他整个人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左臂阵阵发麻。黑脸膛的汉子从侧翼扑上，一记重拳轰向东方青珂腰侧，东方青珂腰肢一扭，旋转着避开拳锋，反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掌。黑脸膛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七八步，撞翻了路边的瓜果摊。
方清禾落地时裙摆旋了个圈，稳稳当当。她背着手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两人：“还来吗？”
瘦长脸和黑脸膛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棍棒都还没举起来的随从，两人同时收了架势，单膝跪地抱拳道：“前辈——我等有眼无珠，请前辈恕罪！”
“咋啦，怕啦？”方清禾走上前两步，双手叉腰看着他们，“你们家夫人不是挺厉害的吗？八位御神坐镇，让我过去一叙？”
瘦长脸额头冒汗，连连拱手：“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前辈若不愿去，我等这就回去复命...”
“谁说我不愿去？”东方青珂打断了他，回头朝如善招招手，“走，咱们去王家坐坐。人家夫人盛情难却，不去倒显得咱们不懂礼数了。”她转头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御神供奉道，“前面带路。”
两个供奉低着头爬起来，老老实实在前面引路。如善快步走到东方青珂身边，低声说了句：“你真要去？”
“去。”东方青珂狡黠一笑，压低声音，“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又不是去打架。你难道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正好，跟他们家长当面把话说开。”
如善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双方并无深仇大恨，王家夫人心疼儿子情有可原，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了，互相道个歉，事情便过去了。
王家府邸在苍梧岛靠山的一面，青砖黛瓦，三进的大院，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归云山庄的还大了一圈。门楣上挂着“王府”两个烫金大字，门柱漆得锃亮。两个供奉把如善和方清禾引到前院便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再不敢多动一下。
前院里已经站了八名御神高手，分列两侧，气息凝沉。
然后王夫人走了出来。
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披金戴银，眉目间带着一股子凌厉的精明气。一看见如善和方清禾，先是冷笑了一声：“倒是省了我派人去找的工夫。来人，拿下他们！”
“且慢！”
如善上前一步，双手拱了拱：“王夫人，晚辈方安。今日之事，是令公子先出言无状、又动手伤人在先，舍妹才出手还击。我们这次过来，不是来寻衅的，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化干戈为玉帛。令公子脸上的伤，我们愿意赔偿医药费用...”
王夫人根本不让他说完，冷笑道：“我王家家大业大，看上你妹妹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们打伤我儿子、打伤我府上的人，还敢跑到我王府来逞凶——来人，拿下！”
八名御神同时动了。四人扑向如善，四人扑向方清禾。
如善被四名御神围住，他只守不攻，身形在拳脚之间穿梭游走，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攻击，偶尔伸手一拨一引，便将袭来的力道卸到空处。
他余光看向方清禾那边，那姑娘被四个御神围攻，起初还能应对自如，可八个回合之后便露出了疲态，额头沁出细汗，鹅黄的衣摆被掌风掀得翻飞不定。
东方青珂的声音急了，“我撑不住了！你再不出手我真的要死了！”
如善心中一紧，再看时方清禾的左臂已经挨了一掌，衣袖“嗤“地裂开了一道口子。他咬了咬牙，身形一晃，顿起战意。
他抬脚一踢，正中最前面那个御神高手的胸口，那人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庭院的红漆柱上，“砰“的一声闷响，口吐鲜血滑坐在地，捂着胸口再也站不起来了。
如善脚步不停，旋身又是两掌拍出。那两掌他刻意收了力，龙爪擒拿手的“拂云掌“只用了一成力道，可混元境的一成落在御神身上也足够沉重。两个御神高手同时飞了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墙壁“咔嚓“裂了两道缝，两人顺着墙滑下来，再爬不起来了。
剩下一人站在如善面前，进退不得。他看了一眼地上吐血抽搐的三个同伴，又看了一眼如善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平静无比的脸，额头的汗“唰“地冒了出来。他抱拳躬身，声音发颤：“前辈息怒！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请前辈高抬贵手！”
围攻方清禾的四人见状也立刻停了手，尽皆躬身抱拳：“参见前辈！”
如善收手立定，轻轻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
整个前院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王夫人站在廊下，方才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已经彻底没了，她看了看自己家里花了重金供养的八位御神，三个倒在地上起不来，五个躬着身子不敢抬头，她的双腿一软，往后跌坐了下去。
“你……你……”她的手指着如善，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东方青珂慢悠悠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歪着头看她。她理了理方才被掌风扯破的袖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王夫人，您那宝贝儿子想请我喝酒，您说我该不该答应他？”
王夫人的嘴唇哆嗦着：“犬子无知，求前辈恕罪...”
“您不是说，我王家家大业大，看上你妹妹是你们的福气？”
“妇人无知！妇人说错了话！前辈请勿怪罪...”
东方青珂刚要开口再说点什么，院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棕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面容方正，脚步沉稳，一看便是常年在外面主事的人。他先看了一眼院里的情形，地上躺着三个人，五个御神高手垂手而立，廊下坐着面如土色的妻子，然后快步走到如善面前拱手深揖。
“在下王世安，王家现任家主。不知两位前辈驾临，内子与犬子无知冒犯，请前辈恕罪。”他又朝方清禾躬身一揖，“此事在下已知晓全部过程，是在下管教无方，让内人和犬子得罪了前辈。今日之事，王家认罚。来人，备酒菜，给两位前辈赔罪！”
如善赶紧还礼：“王庄主客气了。令公子今日确实有些不妥，但也是小事一桩。我与舍妹本意只是想把话说清楚，并无追究之意。”
王世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诚恳温和，不像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让下人把院里收拾干净，把几位受伤的供奉抬下去医治，又命人备了一桌精致的宴席，请二人入席。
酒菜摆上来时，王恒之也被人搀着过来了。他半边脸还肿着，腮帮子鼓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见如善和东方青珂坐在席上，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两位前辈恕罪！晚辈有眼无珠...”
如善把他扶起来：“王公子不必如此。误会说开了便好。以后谨记与人相处以礼相待、以诚相待便是了。”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公子擅自动手动脚的习惯，最好也改一改。”
王恒之连连点头哈腰，半边肿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席间王世安频频举杯敬酒，如善以茶代酒应付。又问如善二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如善按照东方青珂教的说辞答道：“从东洲来，家中遭了变故，兄妹二人北上投亲，听闻苍梧海市热闹便来看看。”王世安又问了几句，见如善对答间虽然客气却不愿深谈，便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苍梧岛的风土人情。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告辞离开时，王世安带着全家人送到门口，又让下人大包小包地塞了好些北海特产。王恒之躲在他母亲身后不敢抬头，被王世安拎出来又给如善二人鞠了一躬才放回去。
走出王府大门，如善长长吐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更圆了一分，海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让人觉着舒坦。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善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今天虽说闹了些不愉快，总算是圆满解决了。那王公子挨了打，想必日后也能长些记性。”
东方青珂走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串从王家顺来的红珊瑚手链，听到这话忽然停下了脚步。如善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来，回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东方青珂把珊瑚手链戴在腕上晃了晃，目光不咸不淡地看着他：“小和尚，你觉得今天这事，要是没有你这身武功，会是什么结果？”
如善愣了一下：“什么结果？“
东方青珂竖起手指：“就一条，被八大御神高手活活打死！客客气气地请我们吃饭赔罪，是因为你功夫比他们高，他们怕了。”
她走到如善面前，指尖点了点他胸口：“你这身修为要是跟我一样只是御神境，现在咱俩已经在王家地牢里蹲着了。要是你连御神都不是，早就在街上被那十几个随从打残或打死了。你还能坐在这里说什么'大事化小'？”
如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不出来。
“道理是对的。”东方青珂把珊瑚手链撸下来攥在手心里，语气难得地没了那些俏皮劲儿，“你跟人讲理，要别人也愿意跟你讲理才行。今天王世安愿意跟你讲理，是因为你一巴掌能把他的八位御神拍墙上。他要是不怕你，你试试他愿不愿意听你讲理？”
如善站在月光里，海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他的头巾角。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两串念珠，左手菩提温润，右手蓝珠冰凉。他想了想方清禾说的话，又想了想今天一整天的经过，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小僧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菩萨心肠，还须金刚手段。”如善抬头看着月亮，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光有心善，是不够的。”
东方青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转过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路后声音顺着海风飘回来：“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天海市呢。”
街两边密密麻麻地摆着摊，有卖珊瑚珠串的、有卖鲨鱼皮水囊的、有卖干的像石头一样的海参和一串串风干的海马。一个赤膊的大汉把一只脸盆大的海龟翻过来敲着壳叫卖，旁边一个戴银项圈的小姑娘蹲在地上逗一只关在竹笼里的海鹦。
东方青珂好像不知道疲累，总是蹦蹦跳跳的出现在每一个摊位前，瞧瞧这个，试试那个。
正走到一个卖北海珍珠的摊前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这位姑娘....”
如善和东方青珂同时转过头去。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摇着一柄玉骨折扇，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
如善心头一紧，正是昨天在拍卖会上眼睛总是飘向东方青珂的年轻公子。
那人生得还算白净，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骄纵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东方青珂看，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嘴角挂着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在下苍梧岛王家王恒之。敢问姑娘可是从中州来的？”
东方青珂挑了挑眉，：“你在这样肆无忌惮的，本姑娘可就把你眼珠子给挖出来！”
王恒之毫不在意，又追了一步：“姑娘这容貌气韵，一看便不是北海本地人。北海的女子皮肤都粗糙些，哪有姑娘这般水灵灵的。在下在这海市逛了一上午，见了许多中州来的女子，可像姑娘这般.....”他故意顿了顿，摇着折扇，涎着脸笑道，“绝无仅有的。”
东方青珂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她转头看了如善一眼，如善上前半步，挡在了她前面：“这位公子，我们兄妹从东洲来，只是路过游玩。若没有别的事，便先告辞了。”
“兄妹？”王恒之眼睛一亮，像是捡到了天大的便宜，“那姑娘是令妹？敢问令妹可曾婚配.....”
“不曾婚配。”如善飞快地接了一句，不等王恒之再开口便转头要走，“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
王恒之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他在这苍梧岛上横行惯了，平日里谁见了他王家人不点头哈腰的？今天当着一街人的面被一个裹头巾的外乡小子这么干脆地驳了面子，他面皮挂不住了。他朝身后一挥手，几个随从便快步上前拦住了去路。
“这位兄台，”王恒之收了折扇慢悠悠走过来，声音还带着笑，可那笑已经冷了一半，“本公子只是想请令妹喝杯酒、聊聊天，又不会吃了她。你这么大的反应，倒像本公子要抢人似的。这样，让令妹跟我去对面的醉仙楼坐坐，我请客，喝完酒便送她回来，如何？”
如善看着他身后那几个随从壮实的体格，又看了看街上往来的行人，双手合十刚要开口，又想起不能合十，赶紧放下来，认真说道：“这位公子，我们素不相识，舍妹不愿去喝酒，公子何必强人所难。大家各走各路便是了。”
“各走各路？”王恒之冷笑一声，忽然抬脚就踹在了如善的肚子上。他自幼习武，虽然修为稀松平常，但这一脚用了七八分力气，如善毫无防备之下被踹得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捂住了小腹。不疼，混元境的肉身岂是一个纨绔子弟一脚能踹动的，可他整个人愣住了。他只是说了句劝人放手的话，怎么就挨了打？
东方青珂的眼睛在那一刻猛地瞪大了。她先是看了一眼如善捂着肚子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王恒之那张趾高气扬的脸，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后背发凉。
她的巴掌扬起来的时候甚至没几个人看清，“啪“的一声脆响，王恒之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横着飞了出去，砸在路旁一个卖海螺的摊子上，贝壳和珊瑚碎了一地。他爬起来时半边脸肿得老高，嘴巴一张吐出了两颗带血的牙。
“你...你敢打我...！”王恒之捂着脸叫起来，声音含糊不清，“给我上！都给我上！”
他身后的四五个随从一拥而上，东方青珂根本没挪地方。她左手拎着刚才买的珍珠串，右手随意地挥了几下，每一巴掌拍出去都有人飞出去。转眼之间四五个随从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捂着肚子、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街上的人早围了一圈看热闹，有人认出了王家公子，低声议论：“那是王家的少爷吧？这回踢到铁板了？”
“那女子看着娇娇弱弱的，怎么这么能打？”
“哎哟牙都飞出来了……”
没过多久，一队穿着皂衣的官差便分开人群挤了进来。为首的差人个头不高却很敦实，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王家随从，又看了看捂着脸的王恒之，最后看向如善和东方青珂，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
如善上前一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王恒之搭话、到如善拒绝、到王恒之踹人、到方东方青珂还手。他说得条理清楚，语气平和，末了补充道：“是这位王公子先动的手，我们不过是为了自保。”
那差人听完，看了一眼王恒之肿成猪头的半边脸，又看了一眼如善干干净净的灰色短褐和东方青珂纹丝不乱的衣服，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蹲下身把王恒之扶起来，低声道：“王少爷，今天这事闹到府衙去也不好看。您家老太太刚走了没两个月，王家在风口浪尖上……”
他后半句没说完，可王恒之听懂了。他恨恨地瞪了如善和方清禾一眼，捂着腮帮子让手下搀着走了，拐过街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方清禾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意也有别的东西。
那差人等王恒之走远了，才转头对如善和东方青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二位是外乡人，不知道苍梧岛的规矩。那王家是苍梧三大家族之一，王恒之是嫡出的独苗，他娘王氏把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从小到大闯了多少祸，每次都是他娘拿钱拿粮替他把事情平了。岛上的人敢怒不敢言，府衙也没办法，人家有钱有势，还有供奉的御神高手。二位今天打了王少爷，趁他还没带更多的人来，赶紧走吧。”
“御神高手？”东方青珂挑了挑眉，“王家有几个御神？”
“光府里常驻的供奉就有八位。王家家主本身就是御神巅峰。苍梧岛各大家听从岛主号令，岛主更是多年以前就进了混元境，如今什么境界……无人知晓。”差人摇了摇头，“这里头的水深着呢。二位听我一句劝，收拾东西赶紧离开苍梧岛吧。”
东方青珂听到“八位御神”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旁边如善可是混元境，除非归一老怪，否则她还真不怕！她把手里那串珍珠串重新戴好，朝那差人笑吟吟地道了谢：“多谢差爷提醒。我们知道了。”
那差人又叹了口气，摇着头带人走了。
东方青珂转头看向如善：“走吧，继续逛。海市才开了一半呢。”如善犹豫了一下：“不去躲一躲吗？”
“躲什么躲？”东方青珂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本姑娘不惹事，也不怕事。十位御神而已，我还真想看看苍梧岛的三大家族能翻出多大的浪来。”她说完便大步朝前走去，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善无奈地跟了上去。
两人又逛了约莫半个时辰，东方青珂正蹲在一个卖珊瑚簪的摊前挑挑拣拣，忽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只见十几个人从街那头冲了过来，领头的是两个穿深灰短打的汉子，脚步沉稳、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后面跟着的十几人也是孔武有力，手里还提着棍棒。
“就是他们！”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东方青珂把手里的珊瑚簪往摊上一放，慢慢站起身来。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如善，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还带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打头那两人便是王家供奉的御神高手。一个身形瘦长、面皮蜡黄，一个黑脸膛、虎背熊腰。他们方才接到王家夫人的急令，少爷被人打得满嘴是血，让他们带人把那对兄妹抓回去。两人接了令便出来了，可当他们走近了看清面前这个鹅黄衣衫的年轻女子时，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那女子面上带着笑，懒洋洋地站在那里，周身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散出来。这种感觉……只有同境界的人才能察觉。瘦长脸的那位跟黑脸堂交换了一个眼神，可身后的命令压着，总不能一句话不说就走。
“二位，”瘦长脸沉声道，“我家夫人有请二位过府一叙。”
“一叙？”东方青珂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是请我们去坐坐，还是抓我们回去给你们少爷出气？”
瘦长脸的面色沉了沉：“夫人只说请二位过府。”
东方青珂笑了一声。她没有再废话，一撩裙摆，整个人便如一只黄蝶般掠了出去。鹅黄的衣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的掌风轻飘飘地拍向瘦长脸的面门。
瘦长脸面色大变，举手格挡，只觉得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道从那只白生生的手掌上涌来，他整个人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左臂阵阵发麻。黑脸膛的汉子从侧翼扑上，一记重拳轰向东方青珂腰侧，东方青珂腰肢一扭，旋转着避开拳锋，反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掌。黑脸膛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七八步，撞翻了路边的瓜果摊。
方清禾落地时裙摆旋了个圈，稳稳当当。她背着手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两人：“还来吗？”
瘦长脸和黑脸膛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棍棒都还没举起来的随从，两人同时收了架势，单膝跪地抱拳道：“前辈——我等有眼无珠，请前辈恕罪！”
“咋啦，怕啦？”方清禾走上前两步，双手叉腰看着他们，“你们家夫人不是挺厉害的吗？八位御神坐镇，让我过去一叙？”
瘦长脸额头冒汗，连连拱手：“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前辈若不愿去，我等这就回去复命...”
“谁说我不愿去？”东方青珂打断了他，回头朝如善招招手，“走，咱们去王家坐坐。人家夫人盛情难却，不去倒显得咱们不懂礼数了。”她转头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御神供奉道，“前面带路。”
两个供奉低着头爬起来，老老实实在前面引路。如善快步走到东方青珂身边，低声说了句：“你真要去？”
“去。”东方青珂狡黠一笑，压低声音，“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又不是去打架。你难道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正好，跟他们家长当面把话说开。”
如善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双方并无深仇大恨，王家夫人心疼儿子情有可原，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了，互相道个歉，事情便过去了。
王家府邸在苍梧岛靠山的一面，青砖黛瓦，三进的大院，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归云山庄的还大了一圈。门楣上挂着“王府”两个烫金大字，门柱漆得锃亮。两个供奉把如善和方清禾引到前院便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再不敢多动一下。
前院里已经站了八名御神高手，分列两侧，气息凝沉。
然后王夫人走了出来。
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披金戴银，眉目间带着一股子凌厉的精明气。一看见如善和方清禾，先是冷笑了一声：“倒是省了我派人去找的工夫。来人，拿下他们！”
“且慢！”
如善上前一步，双手拱了拱：“王夫人，晚辈方安。今日之事，是令公子先出言无状、又动手伤人在先，舍妹才出手还击。我们这次过来，不是来寻衅的，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化干戈为玉帛。令公子脸上的伤，我们愿意赔偿医药费用...”
王夫人根本不让他说完，冷笑道：“我王家家大业大，看上你妹妹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们打伤我儿子、打伤我府上的人，还敢跑到我王府来逞凶——来人，拿下！”
八名御神同时动了。四人扑向如善，四人扑向方清禾。
如善被四名御神围住，他只守不攻，身形在拳脚之间穿梭游走，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攻击，偶尔伸手一拨一引，便将袭来的力道卸到空处。
他余光看向方清禾那边，那姑娘被四个御神围攻，起初还能应对自如，可八个回合之后便露出了疲态，额头沁出细汗，鹅黄的衣摆被掌风掀得翻飞不定。
东方青珂的声音急了，“我撑不住了！你再不出手我真的要死了！”
如善心中一紧，再看时方清禾的左臂已经挨了一掌，衣袖“嗤“地裂开了一道口子。他咬了咬牙，身形一晃，顿起战意。
他抬脚一踢，正中最前面那个御神高手的胸口，那人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庭院的红漆柱上，“砰“的一声闷响，口吐鲜血滑坐在地，捂着胸口再也站不起来了。
如善脚步不停，旋身又是两掌拍出。那两掌他刻意收了力，龙爪擒拿手的“拂云掌“只用了一成力道，可混元境的一成落在御神身上也足够沉重。两个御神高手同时飞了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墙壁“咔嚓“裂了两道缝，两人顺着墙滑下来，再爬不起来了。
剩下一人站在如善面前，进退不得。他看了一眼地上吐血抽搐的三个同伴，又看了一眼如善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平静无比的脸，额头的汗“唰“地冒了出来。他抱拳躬身，声音发颤：“前辈息怒！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请前辈高抬贵手！”
围攻方清禾的四人见状也立刻停了手，尽皆躬身抱拳：“参见前辈！”
如善收手立定，轻轻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
整个前院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王夫人站在廊下，方才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已经彻底没了，她看了看自己家里花了重金供养的八位御神，三个倒在地上起不来，五个躬着身子不敢抬头，她的双腿一软，往后跌坐了下去。
“你……你……”她的手指着如善，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东方青珂慢悠悠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歪着头看她。她理了理方才被掌风扯破的袖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王夫人，您那宝贝儿子想请我喝酒，您说我该不该答应他？”
王夫人的嘴唇哆嗦着：“犬子无知，求前辈恕罪...”
“您不是说，我王家家大业大，看上你妹妹是你们的福气？”
“妇人无知！妇人说错了话！前辈请勿怪罪...”
东方青珂刚要开口再说点什么，院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棕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面容方正，脚步沉稳，一看便是常年在外面主事的人。他先看了一眼院里的情形，地上躺着三个人，五个御神高手垂手而立，廊下坐着面如土色的妻子，然后快步走到如善面前拱手深揖。
“在下王世安，王家现任家主。不知两位前辈驾临，内子与犬子无知冒犯，请前辈恕罪。”他又朝方清禾躬身一揖，“此事在下已知晓全部过程，是在下管教无方，让内人和犬子得罪了前辈。今日之事，王家认罚。来人，备酒菜，给两位前辈赔罪！”
如善赶紧还礼：“王庄主客气了。令公子今日确实有些不妥，但也是小事一桩。我与舍妹本意只是想把话说清楚，并无追究之意。”
王世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诚恳温和，不像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让下人把院里收拾干净，把几位受伤的供奉抬下去医治，又命人备了一桌精致的宴席，请二人入席。
酒菜摆上来时，王恒之也被人搀着过来了。他半边脸还肿着，腮帮子鼓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见如善和东方青珂坐在席上，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两位前辈恕罪！晚辈有眼无珠...”
如善把他扶起来：“王公子不必如此。误会说开了便好。以后谨记与人相处以礼相待、以诚相待便是了。”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公子擅自动手动脚的习惯，最好也改一改。”
王恒之连连点头哈腰，半边肿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席间王世安频频举杯敬酒，如善以茶代酒应付。又问如善二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如善按照东方青珂教的说辞答道：“从东洲来，家中遭了变故，兄妹二人北上投亲，听闻苍梧海市热闹便来看看。”王世安又问了几句，见如善对答间虽然客气却不愿深谈，便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苍梧岛的风土人情。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告辞离开时，王世安带着全家人送到门口，又让下人大包小包地塞了好些北海特产。王恒之躲在他母亲身后不敢抬头，被王世安拎出来又给如善二人鞠了一躬才放回去。
走出王府大门，如善长长吐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更圆了一分，海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让人觉着舒坦。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善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今天虽说闹了些不愉快，总算是圆满解决了。那王公子挨了打，想必日后也能长些记性。”
东方青珂走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串从王家顺来的红珊瑚手链，听到这话忽然停下了脚步。如善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来，回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东方青珂把珊瑚手链戴在腕上晃了晃，目光不咸不淡地看着他：“小和尚，你觉得今天这事，要是没有你这身武功，会是什么结果？”
如善愣了一下：“什么结果？“
东方青珂竖起手指：“就一条，被八大御神高手活活打死！客客气气地请我们吃饭赔罪，是因为你功夫比他们高，他们怕了。”
她走到如善面前，指尖点了点他胸口：“你这身修为要是跟我一样只是御神境，现在咱俩已经在王家地牢里蹲着了。要是你连御神都不是，早就在街上被那十几个随从打残或打死了。你还能坐在这里说什么'大事化小'？”
如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不出来。
“道理是对的。”东方青珂把珊瑚手链撸下来攥在手心里，语气难得地没了那些俏皮劲儿，“你跟人讲理，要别人也愿意跟你讲理才行。今天王世安愿意跟你讲理，是因为你一巴掌能把他的八位御神拍墙上。他要是不怕你，你试试他愿不愿意听你讲理？”
如善站在月光里，海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他的头巾角。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两串念珠，左手菩提温润，右手蓝珠冰凉。他想了想方清禾说的话，又想了想今天一整天的经过，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小僧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菩萨心肠，还须金刚手段。”如善抬头看着月亮，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光有心善，是不够的。”
东方青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转过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路后声音顺着海风飘回来：“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天海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