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求个说法
他要去报官。
这个念头是在替老人掩土的时候生出来的。
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一个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客栈门口被活活踹死，凶手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竟没有一个人拦，没有一个人追。
如善知道那伙人往哪个方向跑了，但他不能自己去追。追上了能怎样？打他们一顿？打死他们？他做不到。他是出家人，师父教他恒持善念，教他与人为善，教他即便受了委屈也要以慈悲心相待。可那老乞丐呢？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只因为伸手扶了他一把，就被人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
这口气咽不下去。他需要找一个能管这事的地方，让官府去缉拿凶手，让律法去定他们的罪。
衙门很好找。一座灰扑扑的门脸，两根掉了漆的柱子撑着块匾，上头写着“中宏县巡检司“几个字，字迹倒是工整，只是年头久了，金漆剥落了大半。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的耳朵被人敲掉了一角，另一只的尾巴断了一截。
如善走到门前，正犹豫着该怎么进门，里面晃晃悠悠走出个身穿皂衣的汉子，腰间挂着把铁尺，打着哈欠往外张望。一眼瞧见如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
“找谁？“
“这位差爷，“如善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小僧有冤情要报。昨夜在镇上客栈门口，有人行凶，打死了一个老乞丐。小僧亲眼所见，特来禀告。“
那皂衣汉子听了，没急着接话，先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老刘，有人报案。“然后侧身朝如善招了招手，“进来吧，到里头说。“
巡检司里面不大，迎面是张旧木案，案上堆着几摞发黄的文书，一个戴着方巾的师爷模样的人正趴在案上打盹。旁边墙边靠着几根水火棍，墙角堆着些杂物。那皂衣汉子领着如善在木案前的长凳上坐下，又喊了一声，那打盹的师爷才慢吞吞抬起头来。
“什么事？“
“有人报案。“皂衣汉子朝如善努了努嘴。
如善将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如何路过客栈门口，如何被那黑脸壮汉一脚踹出门外，那老乞丐如何上前扶他，又如何被一脚踹在胸口上吐了血，他如何背着老乞丐去医馆，因为无钱付诊金而被拒之门外，老人如何在他背上咽了气。他说得详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之后，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那师爷听完，没急着说话，伸手拿起案上的一把旧茶壶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又咂了咂嘴，才开口道：“你方才说，那老乞丐是个什么人？“
“是个讨饭的老人，骨瘦如柴，看起来有六七十岁了。“
“叫什么名字？“
如善愣了一下：“小僧……不知道。他没来得及说。“
“家住哪里？“
“不知道。“
“有什么亲人？“
“……不知道。“
师爷放下茶壶，看着如善，脸上浮出一种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无奈的复杂神情。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子里，长长叹了口气。
“小和尚，“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不像是要帮忙的样子，“你说的这事，老夫记下了。不过你要明白，一个没有姓名、没有户籍、没有家人的乞丐，出了这种事……“他摇了摇头，“你让弟兄们怎么查？往哪儿查？三个泼皮，长什么样你倒是说了，可这世上黑脸的汉子一抓一大把，刀疤脸也不是什么稀罕长相。没名没姓的，光凭你的描述，到哪里去找？“
如善张了张嘴：“可是……那三个人在客栈里吃白食打骂店家，这些店家都看见了，可以作证。“
“作证？“师爷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疲倦，“店家敢作证吗？那伙人回头再来砸他的店，他一家老小还活不活了？“
如善沉默了一下，换了个方向：“昨夜他们就往镇外东边跑了。差爷若能派几个人去附近搜一搜，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师爷看了那皂衣汉子一眼，皂衣汉子耸了耸肩。师爷又叹了口气，伸手在案上翻了翻，找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提起笔来在上面划拉了几笔。
“行了，老夫给你记上了。刘三，“他朝那皂衣汉子摆了摆手，“你带两个弟兄出去转转，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见过那三个泼皮。“
皂衣汉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得嘞。我这就去。“他嘴上说着，身子却没怎么动，只慢悠悠地往门外面晃了几步。
如善站起身来，朝师爷深施一礼：“多谢大人。“
师爷摆了摆手，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低头翻弄案上的文书去了。
从巡检司出来，如善心里头稍稍踏实了些。官府接了他的状子，也派人去查了，虽说那师爷态度冷淡了些，但好歹是愿意管这事的。他走到街角站了一会儿，想着接下来该做什么——身上没有钱了，连顿早饭都没着落。饿了两顿，肚子咕咕直叫。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去讨一碗粥喝，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如善抬起头，看见街对面的酒肆门口，两个穿着皂衣的汉子正坐在门口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他们翘着腿，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有说有笑的。如善认出来其中一个是方才在巡检司见过的，好像是姓刘，另一个面生些，腰间也别着铁尺。
如善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那姓刘的捕快正仰头喝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凑过来，险些呛了一口，放下酒碗一看，是方才来报案的那个年轻小和尚。
“咦，你怎么还没走？“
“刘差爷，“如善在长凳旁边站定，脸上带着恳切的神色，“小僧想打听一下，方才师爷交代的事，差爷打算从哪边开始查？我可以在前面带路，那伙人走的路线我记得清楚。“
姓刘的捕快与同伴对视了一眼，那同伴咧嘴笑了笑，把酒碗往桌上一放，从碟子里拈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
“小和尚，“姓刘的往长凳靠背上一仰，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膝盖上晃着，“你急什么？师爷说了让咱们去查，咱们自然会去查。这不是刚出来吃口酒吗？吃完了就动身。“
如善有些急切，却不知如何开口。
两个捕快又对视了一眼，这回笑意淡了一些。那同伴撇了撇嘴，抢在姓刘的前头开了口：“我说你这和尚，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呢？弟兄们忙了一上午，歇口气喝口酒怎么了？你那事又急不到这一时半刻。一个叫花子死了，用得着这么上赶着？“
如善双手合十宣了一句佛号。他换了个角度问：“那昨夜客栈里的情形，差爷可曾去问过店家？小僧亲眼看见那三个人在客栈里吃白食、打骂店家，店家一定记得他们的模样，兴许还能说出些别的来。“
姓刘的听了，把酒碗放下，面上终于露出几分不耐。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朝如善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些。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明白话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的恼火，“你那事吧，师爷记了案，咱们弟兄也领了差。但你得明白，那三个泼皮是在这地界混了几年的人了，不是没名没姓的生面孔。他们今天劫了你，明天劫了别人，你以为没人去报过案？“
如善愣住了：“既然有人报过，为何不抓？“
姓刘的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如善的耳朵说的：“你当咱们不想抓？那三人隔三差五就托人往县衙里送东西。银子、布匹、酒肉、还有从过路人身上搜刮来的细软——反正在他们手里也留不住，不如拿来孝敬上面。县太爷收了东西，底下人谁还敢真去抓人？你一个外乡来的年轻后生，身上连个铜板都摸不出来，指望咱们为了你得罪县太爷？“
他说完又坐直了身子，端起酒碗来抿了一口，脸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如善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堵得慌。他看着面前这两个懒洋洋喝酒吃花生的捕快，忽然想起那老乞丐蜷在墙根下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浑身脏兮兮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在这个世上，一个人活成那样，死了都没有人管。死得轻飘飘的，比一颗花生米还轻。至少这碟花生米还有人愿意花功夫剥壳、嚼碎、咽下去。老乞丐死了，连个愿意为他多花一刻钟去找凶手的都没有。
“那……“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连个说法都没有？“
姓刘的把最后一口酒喝干，抹了抹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什么说法？你告了状，师爷记了案，咱们也出了门。回头报告上就写'走访调查未获线索，案件暂时搁置，过几天卷宗往上一交，谁还记得这档子事？小和尚，听哥一句劝，别较真了。那三个泼皮惹不起，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还能怎样？快走吧。“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当酒钱，招呼同伴起身，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往街那头走了。
如善站在酒肆门口，秋风从街面上刮过来，吹得他空荡荡的衣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没有干粮，没有盘缠，连师父给的念珠也没了。他现在和那老乞丐一样，浑身上下摸不出半文钱。唯一不同的是他比那老乞丐年轻些、壮实些，还不至于饿死在墙根底下。
他在街边呆呆站了好一会儿。路过的行人看了他几眼，脚步匆匆地走了。有人怀里抱着刚买的菜，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没人知道这个灰衣僧袍的小和尚在想什么。
如善抬起脚，又往巡检司的方向走了几步。他想去问问师爷，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难道区区一个县太爷收了点东西，就能把命案压下去？可他走了没几步又停住了，方才那捕快的话说得够明白了，再去问也是一样的结果。师爷或许比那两个捕快体面些，说话客气些，但最后落在纸上的，大概还是“走访调查未获线索“那几个字。
他又往街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可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转过身来来回回地踱了几步，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往哪去。
“小师父！小师父！“
如善回过头，看见街对面客栈的门口站着那个瘦小的掌柜老头。老头的脸上还带着昨天被折腾过的痕迹——一只眼睛青了一圈，额角贴着块膏药。他正朝如善急切地招手。
如善走了过去。
“小师父，“老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方才我在门口都看见了。你跟那两个差役说的话，我也多少猜到了一些。“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接着说道，“小师父，你别在这跟他们较劲了。没用的。那三个泼皮跟县衙里的人有勾连，你一个外乡人，告不赢的。“
如善看着他：“老人家，你昨天也挨了打，受了委屈，难道就这么算了？“
老头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我这算什么？做生意的，隔三差五遇上这种事，能忍就忍了。可小师父你不一样，你是个出家人，心善，见不得这种事。我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看明白了——在这里，没什么公道可讲。你要真想替那老乞丐讨个说法，得往上走。“
“往上走？“
“往郡城去。“老头朝东边指了指，“咱们这是中宏县，归青云郡管。郡城里有个郡守大人，那才是真正做主的人。县太爷收的这点东西，到郡守面前什么都不是。你要是能把状子递到郡守大人跟前，兴许还有几分指望。“
如善顺着老头指的方向望去。东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他回过头来看着老头，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感激的是这老头在众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给他指了条路，疑惑的是即便到了郡城，会不会又是同样的情形。
至于那丝苦涩……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何而来。
“老人家，“他问，“郡城离这里有多远？“
“快的话，走得紧些，五六天能到。慢些的话得八九天。路上要翻两个山口，过了青龙河才有官道。“
“多谢老人家指点。“如善朝他深施一礼。
老头摆了摆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客栈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塞进如善手里：“拿着吧，几个馒头，路上吃。你身无分文的，总不能饿着肚子赶路。“
如善捧着那包温热的馒头，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老掌柜看懂了他的神情，拍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客栈里忙活去了。
如善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温热的馒头贴着胸口，那一点点暖意让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东边的方向走去。
起初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消化这两天经历的一切。路两旁的田地里有人在弯腰拔萝卜，黄狗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远处炊烟袅袅，一派寻常乡间的景象。他走了一程又一程，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健步如飞。
他要去青云郡城。他要去找郡守大人递状子。他要替那老乞丐讨一个公道——不是为了那个名字都不知道的老人本身，而是为了那个老人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做出的那个举动：伸手扶他。
那一伸手，让如善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世间，不是所有的善意都会得到善报，但如果因为得不到善报就不去做，那这世间就真的只剩下冷冰冰的丛林了。土匪杀人越货、官府收钱包庇、店家忍气吞声，这些都是冷的。他不想让那个老人的死也变得冷冰冰的，像一颗落在泥里的花生米，被踩碎了就没人记得。
他摸着怀里的馒头，脚步不停。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到山下。他走了一整个白天，不曾歇脚，渴了喝几口路边的溪水，饿了就掰一小块馒头含着慢慢咽下去。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口。站在山脊上回头望去，中宏县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那地方像一粒尘埃被夜色吞没，干干净净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善在路边寻了个避风的土坎，坐下来歇脚。夜风冷飕飕的，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剩下的馒头掰成两半，留了一半明天吃，另一半就着凉水慢慢嚼了。
如善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老乞丐倒在地上的样子——嘴角渗血，目光散开，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当时凑近了想听清老人在说什么，但什么也没听到。老人的嘴型看上去好像是个“谢“字，又好像只是嘴唇在无意识地抽搐。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一个“谢“字。
他睁开眼，看着夜空中那弯刃一样的残月，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
“老丈，你的仇，我帮你去讨个说法。你若是泉下有知，等我几天。“
山风将他的话吹散在夜色里。如善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僧袍，靠在土坎上闭了眼。明日还要赶路，要翻第二个山口，要过青龙河。他不知道郡城那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得去。
不去的话，他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这个念头是在替老人掩土的时候生出来的。
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一个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客栈门口被活活踹死，凶手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竟没有一个人拦，没有一个人追。
如善知道那伙人往哪个方向跑了，但他不能自己去追。追上了能怎样？打他们一顿？打死他们？他做不到。他是出家人，师父教他恒持善念，教他与人为善，教他即便受了委屈也要以慈悲心相待。可那老乞丐呢？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只因为伸手扶了他一把，就被人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
这口气咽不下去。他需要找一个能管这事的地方，让官府去缉拿凶手，让律法去定他们的罪。
衙门很好找。一座灰扑扑的门脸，两根掉了漆的柱子撑着块匾，上头写着“中宏县巡检司“几个字，字迹倒是工整，只是年头久了，金漆剥落了大半。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的耳朵被人敲掉了一角，另一只的尾巴断了一截。
如善走到门前，正犹豫着该怎么进门，里面晃晃悠悠走出个身穿皂衣的汉子，腰间挂着把铁尺，打着哈欠往外张望。一眼瞧见如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
“找谁？“
“这位差爷，“如善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小僧有冤情要报。昨夜在镇上客栈门口，有人行凶，打死了一个老乞丐。小僧亲眼所见，特来禀告。“
那皂衣汉子听了，没急着接话，先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老刘，有人报案。“然后侧身朝如善招了招手，“进来吧，到里头说。“
巡检司里面不大，迎面是张旧木案，案上堆着几摞发黄的文书，一个戴着方巾的师爷模样的人正趴在案上打盹。旁边墙边靠着几根水火棍，墙角堆着些杂物。那皂衣汉子领着如善在木案前的长凳上坐下，又喊了一声，那打盹的师爷才慢吞吞抬起头来。
“什么事？“
“有人报案。“皂衣汉子朝如善努了努嘴。
如善将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如何路过客栈门口，如何被那黑脸壮汉一脚踹出门外，那老乞丐如何上前扶他，又如何被一脚踹在胸口上吐了血，他如何背着老乞丐去医馆，因为无钱付诊金而被拒之门外，老人如何在他背上咽了气。他说得详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之后，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那师爷听完，没急着说话，伸手拿起案上的一把旧茶壶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又咂了咂嘴，才开口道：“你方才说，那老乞丐是个什么人？“
“是个讨饭的老人，骨瘦如柴，看起来有六七十岁了。“
“叫什么名字？“
如善愣了一下：“小僧……不知道。他没来得及说。“
“家住哪里？“
“不知道。“
“有什么亲人？“
“……不知道。“
师爷放下茶壶，看着如善，脸上浮出一种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无奈的复杂神情。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子里，长长叹了口气。
“小和尚，“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不像是要帮忙的样子，“你说的这事，老夫记下了。不过你要明白，一个没有姓名、没有户籍、没有家人的乞丐，出了这种事……“他摇了摇头，“你让弟兄们怎么查？往哪儿查？三个泼皮，长什么样你倒是说了，可这世上黑脸的汉子一抓一大把，刀疤脸也不是什么稀罕长相。没名没姓的，光凭你的描述，到哪里去找？“
如善张了张嘴：“可是……那三个人在客栈里吃白食打骂店家，这些店家都看见了，可以作证。“
“作证？“师爷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疲倦，“店家敢作证吗？那伙人回头再来砸他的店，他一家老小还活不活了？“
如善沉默了一下，换了个方向：“昨夜他们就往镇外东边跑了。差爷若能派几个人去附近搜一搜，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师爷看了那皂衣汉子一眼，皂衣汉子耸了耸肩。师爷又叹了口气，伸手在案上翻了翻，找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提起笔来在上面划拉了几笔。
“行了，老夫给你记上了。刘三，“他朝那皂衣汉子摆了摆手，“你带两个弟兄出去转转，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见过那三个泼皮。“
皂衣汉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得嘞。我这就去。“他嘴上说着，身子却没怎么动，只慢悠悠地往门外面晃了几步。
如善站起身来，朝师爷深施一礼：“多谢大人。“
师爷摆了摆手，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低头翻弄案上的文书去了。
从巡检司出来，如善心里头稍稍踏实了些。官府接了他的状子，也派人去查了，虽说那师爷态度冷淡了些，但好歹是愿意管这事的。他走到街角站了一会儿，想着接下来该做什么——身上没有钱了，连顿早饭都没着落。饿了两顿，肚子咕咕直叫。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去讨一碗粥喝，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如善抬起头，看见街对面的酒肆门口，两个穿着皂衣的汉子正坐在门口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他们翘着腿，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有说有笑的。如善认出来其中一个是方才在巡检司见过的，好像是姓刘，另一个面生些，腰间也别着铁尺。
如善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那姓刘的捕快正仰头喝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凑过来，险些呛了一口，放下酒碗一看，是方才来报案的那个年轻小和尚。
“咦，你怎么还没走？“
“刘差爷，“如善在长凳旁边站定，脸上带着恳切的神色，“小僧想打听一下，方才师爷交代的事，差爷打算从哪边开始查？我可以在前面带路，那伙人走的路线我记得清楚。“
姓刘的捕快与同伴对视了一眼，那同伴咧嘴笑了笑，把酒碗往桌上一放，从碟子里拈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
“小和尚，“姓刘的往长凳靠背上一仰，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膝盖上晃着，“你急什么？师爷说了让咱们去查，咱们自然会去查。这不是刚出来吃口酒吗？吃完了就动身。“
如善有些急切，却不知如何开口。
两个捕快又对视了一眼，这回笑意淡了一些。那同伴撇了撇嘴，抢在姓刘的前头开了口：“我说你这和尚，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呢？弟兄们忙了一上午，歇口气喝口酒怎么了？你那事又急不到这一时半刻。一个叫花子死了，用得着这么上赶着？“
如善双手合十宣了一句佛号。他换了个角度问：“那昨夜客栈里的情形，差爷可曾去问过店家？小僧亲眼看见那三个人在客栈里吃白食、打骂店家，店家一定记得他们的模样，兴许还能说出些别的来。“
姓刘的听了，把酒碗放下，面上终于露出几分不耐。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朝如善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些。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明白话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的恼火，“你那事吧，师爷记了案，咱们弟兄也领了差。但你得明白，那三个泼皮是在这地界混了几年的人了，不是没名没姓的生面孔。他们今天劫了你，明天劫了别人，你以为没人去报过案？“
如善愣住了：“既然有人报过，为何不抓？“
姓刘的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如善的耳朵说的：“你当咱们不想抓？那三人隔三差五就托人往县衙里送东西。银子、布匹、酒肉、还有从过路人身上搜刮来的细软——反正在他们手里也留不住，不如拿来孝敬上面。县太爷收了东西，底下人谁还敢真去抓人？你一个外乡来的年轻后生，身上连个铜板都摸不出来，指望咱们为了你得罪县太爷？“
他说完又坐直了身子，端起酒碗来抿了一口，脸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如善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堵得慌。他看着面前这两个懒洋洋喝酒吃花生的捕快，忽然想起那老乞丐蜷在墙根下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浑身脏兮兮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在这个世上，一个人活成那样，死了都没有人管。死得轻飘飘的，比一颗花生米还轻。至少这碟花生米还有人愿意花功夫剥壳、嚼碎、咽下去。老乞丐死了，连个愿意为他多花一刻钟去找凶手的都没有。
“那……“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连个说法都没有？“
姓刘的把最后一口酒喝干，抹了抹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什么说法？你告了状，师爷记了案，咱们也出了门。回头报告上就写'走访调查未获线索，案件暂时搁置，过几天卷宗往上一交，谁还记得这档子事？小和尚，听哥一句劝，别较真了。那三个泼皮惹不起，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还能怎样？快走吧。“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当酒钱，招呼同伴起身，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往街那头走了。
如善站在酒肆门口，秋风从街面上刮过来，吹得他空荡荡的衣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没有干粮，没有盘缠，连师父给的念珠也没了。他现在和那老乞丐一样，浑身上下摸不出半文钱。唯一不同的是他比那老乞丐年轻些、壮实些，还不至于饿死在墙根底下。
他在街边呆呆站了好一会儿。路过的行人看了他几眼，脚步匆匆地走了。有人怀里抱着刚买的菜，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没人知道这个灰衣僧袍的小和尚在想什么。
如善抬起脚，又往巡检司的方向走了几步。他想去问问师爷，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难道区区一个县太爷收了点东西，就能把命案压下去？可他走了没几步又停住了，方才那捕快的话说得够明白了，再去问也是一样的结果。师爷或许比那两个捕快体面些，说话客气些，但最后落在纸上的，大概还是“走访调查未获线索“那几个字。
他又往街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可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转过身来来回回地踱了几步，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往哪去。
“小师父！小师父！“
如善回过头，看见街对面客栈的门口站着那个瘦小的掌柜老头。老头的脸上还带着昨天被折腾过的痕迹——一只眼睛青了一圈，额角贴着块膏药。他正朝如善急切地招手。
如善走了过去。
“小师父，“老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方才我在门口都看见了。你跟那两个差役说的话，我也多少猜到了一些。“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接着说道，“小师父，你别在这跟他们较劲了。没用的。那三个泼皮跟县衙里的人有勾连，你一个外乡人，告不赢的。“
如善看着他：“老人家，你昨天也挨了打，受了委屈，难道就这么算了？“
老头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我这算什么？做生意的，隔三差五遇上这种事，能忍就忍了。可小师父你不一样，你是个出家人，心善，见不得这种事。我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看明白了——在这里，没什么公道可讲。你要真想替那老乞丐讨个说法，得往上走。“
“往上走？“
“往郡城去。“老头朝东边指了指，“咱们这是中宏县，归青云郡管。郡城里有个郡守大人，那才是真正做主的人。县太爷收的这点东西，到郡守面前什么都不是。你要是能把状子递到郡守大人跟前，兴许还有几分指望。“
如善顺着老头指的方向望去。东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他回过头来看着老头，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感激的是这老头在众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给他指了条路，疑惑的是即便到了郡城，会不会又是同样的情形。
至于那丝苦涩……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何而来。
“老人家，“他问，“郡城离这里有多远？“
“快的话，走得紧些，五六天能到。慢些的话得八九天。路上要翻两个山口，过了青龙河才有官道。“
“多谢老人家指点。“如善朝他深施一礼。
老头摆了摆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客栈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塞进如善手里：“拿着吧，几个馒头，路上吃。你身无分文的，总不能饿着肚子赶路。“
如善捧着那包温热的馒头，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老掌柜看懂了他的神情，拍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客栈里忙活去了。
如善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温热的馒头贴着胸口，那一点点暖意让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东边的方向走去。
起初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消化这两天经历的一切。路两旁的田地里有人在弯腰拔萝卜，黄狗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远处炊烟袅袅，一派寻常乡间的景象。他走了一程又一程，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健步如飞。
他要去青云郡城。他要去找郡守大人递状子。他要替那老乞丐讨一个公道——不是为了那个名字都不知道的老人本身，而是为了那个老人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做出的那个举动：伸手扶他。
那一伸手，让如善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世间，不是所有的善意都会得到善报，但如果因为得不到善报就不去做，那这世间就真的只剩下冷冰冰的丛林了。土匪杀人越货、官府收钱包庇、店家忍气吞声，这些都是冷的。他不想让那个老人的死也变得冷冰冰的，像一颗落在泥里的花生米，被踩碎了就没人记得。
他摸着怀里的馒头，脚步不停。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到山下。他走了一整个白天，不曾歇脚，渴了喝几口路边的溪水，饿了就掰一小块馒头含着慢慢咽下去。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口。站在山脊上回头望去，中宏县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那地方像一粒尘埃被夜色吞没，干干净净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善在路边寻了个避风的土坎，坐下来歇脚。夜风冷飕飕的，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剩下的馒头掰成两半，留了一半明天吃，另一半就着凉水慢慢嚼了。
如善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老乞丐倒在地上的样子——嘴角渗血，目光散开，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当时凑近了想听清老人在说什么，但什么也没听到。老人的嘴型看上去好像是个“谢“字，又好像只是嘴唇在无意识地抽搐。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一个“谢“字。
他睁开眼，看着夜空中那弯刃一样的残月，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
“老丈，你的仇，我帮你去讨个说法。你若是泉下有知，等我几天。“
山风将他的话吹散在夜色里。如善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僧袍，靠在土坎上闭了眼。明日还要赶路，要翻第二个山口，要过青龙河。他不知道郡城那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得去。
不去的话，他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