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龙河
天蒙蒙亮的时候，如善已经翻过了第二道山口。
山口的风很大，吹得路旁的茅草伏倒一片。他站在山脊上往东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一条大河横亘在远方，宽阔得望不见对岸。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蜿蜒着从北面山间淌来，又折向东南方的平原深处。河面上有船，几艘大船黑黝黝的轮廓，更多的是些小舟，像碎叶子般飘在青灰色的水面上。
那就是青龙河了。
掌柜老头说得没错，这河确实大得惊人。如善在迦叶寺的时候见过山间的溪涧，见过寺后那道三四丈宽的瀑布，但从未见过这么宽阔的水面。他顺着山路往下走，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渡口。渡口建在河岸的一处高地上，用青石砌了台阶，一直延伸到水边。岸边泊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有载货的平底大船，也有摆渡的小篷船。
渡口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牵驴的商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挑着担子的小贩，乱哄哄地挤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牲畜的粪便味和远处船上飘来的炊烟味道。
如善在人群中找到了卖船票的桌子前，一问价钱，心凉了半截。过河要五十文铜钱，他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一文钱也找不出来。
他站在桌子旁，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跟卖票的人商量商量。正踌躇间，忽然听到河面上传来一阵喧哗。那声音起初不大，但随着风势卷过来，越来越响，夹杂着呼喊声、金属碰撞声和一声凄厉的惨叫。
渡口上的人纷纷朝河面上望去。如善也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河道中央泊着一艘两层楼高的大船，船头挂着面杏黄色的旗子，上面绣着个大大的“柳“字。那船周围围着三条小一些的船，船上人影攒动，喊杀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又是水盗在劫柳家的船。”旁边有个扛货的脚夫嘀咕了一句，“这都第几回了？”
“柳家的船运的都是值钱货，水盗盯上不稀奇。”另一个人接话，“不过这趟柳家少庄主在船上吧？听说那位少庄主可不好惹。”
如善听不太明白，但他看到了一个画面，让他心里猛地一紧。
那艘大船的船头站着两个人。最前面是个穿墨绿色锦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左右的样子，身材修长，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正背着手看热闹似的望着前方。他身边站着一个人，是个穿灰衫的年轻随从，对着河面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河面上的三条小船上，已经有人攀着绳索往大船上爬。如善目力极好，隔着老远也能看清那些人的模样——赤着上身，腰里别着短刃，脸上带着凶悍的神色，显然就是水盗。有六七个已经爬上了大船的甲板，举着刀就朝那两人冲了过去。
然后如善看到了他此生从未见过的一幕。
一个黑衣汉子动了。长刀出鞘，一步上前，刀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水盗胸口就爆开了一团血花。人还没倒下去，刀已经转了个方向，砍在第二个人的颈侧。第三个人举刀要挡，那刀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绕过了他的招架，从斜下方刺入小腹。眨眼之间，六七个水盗倒了三个，甲板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更多的水盗从三条小船上涌过来。黑衣汉子站在船头不退不避，长刀在他手中翻飞如龙，每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如善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那些水盗的惨叫声和落水时的扑通声响。短短几息之间，三条小船上的水盗死伤了十余人，剩下的几个尖叫着往水里跳，拼了命地朝岸边游。
那年轻公子身边的灰衫随从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像是在点评那黑衣汉子的刀法，脸上毫无惧色。年轻公子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摸出一把折扇来扇了扇风。
如善站在渡口上，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见过死人，老乞丐死在他面前，身上还带着余温，他是亲眼看着那口气一点点咽下去的。但那是死，不是杀。那个老人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慢慢渗出暗红的血，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而眼前这场杀戮是刀刀见血、残肢断臂，是活生生的人被砍杀时发出的惨嚎，是胸腔里的血喷射出去溅在甲板上的声音。那是两回事。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根弦断了。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混元境的气劲一提，整个人像一道灰色的轻烟掠过水面，几个起落间便落在了那艘大船的甲板上。
黑衣汉子正提刀走向最后两个水盗。那两人缩在船舷边的角落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脸上涕泪横流，嘴里含混地喊着“饶命饶命“。黑衣汉子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刀尖往下垂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如善一个闪身就到了他面前，右手食指伸出，轻轻在黑衣汉子的手腕内侧点了一下。
那一指轻得几乎没有力道，落点却精准得可怕——正是手腕尺侧动脉之上。如善常年在寺中替人推拿治头疼脑热，对人体穴位了然于心。他这一指只用了半分力道，恰好让黑衣汉子的右手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长刀“当啷“一声落在甲板上。
黑衣汉子的眼神猛地变了。他身形一晃，急退数步，眨眼间便退到了那年轻公子身侧，左手护在身前，目光锐利如鹰隼地盯着如善。他的右臂还在微微发麻，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是御神境的高手，在这江湖上横行数年，自问刀法罕逢敌手。面前这个灰衣少年什么时候上船的，用了什么身法，那一指是怎么点过来的，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这意味着什么？黑衣汉子心里一沉，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背在身后活动着发麻的指节。
如善没有理会他的反应。他蹲下身，看着缩在船舷边抖成一团的两个水盗。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皮肤被河风吹得又黑又糙，身上布满新旧伤疤，此刻全都顾不上什么凶悍模样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朝如善磕头。
“饶命！大师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一个嘶哑着嗓子喊。
“我们也是被逼的！上有老下有小……求大师开恩！”另一个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
如善看着他们，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方才这艘船上死了十几个人，尸体还横在甲板上没来得及收拾，血都还没干透。可他看着这两个哭得像孩子一样的水盗，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那黑衣汉子和年轻公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他们悔过，何不放他们一条生路？”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风吹过船头那面杏黄色的旗子，旗角猎猎作响。
那年轻公子“啪“地合上折扇，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起明眸皓齿的如善来。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配上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不羁的贵气。
“有意思。”他开口说话，声音清朗悦耳，“你这个小和尚，身手不错嘛。我那侍卫老周跟了我五年，我还没见过谁能一招卸了他的刀。”
如善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显露了身手。他垂下眼帘，语气谦和：“小僧一时情急，冒犯了这位壮士，还望海涵。只是这两位水盗既然已然求饶，想必是真的怕了。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自谋营生，总比再造杀业要好。”
那年轻公子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慢悠悠踱到两个水盗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脸上那种散漫的笑意还在，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你们两个，”他的语气依然轻松随意，像在聊天，“记住了啊。今天要不是这位小师父替你们求情，你们俩这会儿已经到河里喂鱼了。我柳云霄说话算话，放你们走，但你们给这条河上所有的水盗传个话。从今天起，归云山庄的船，谁敢再动一根指头，下场就跟你们那十几个弟兄一样。滚吧。”
两个水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过船舷，扑通扑通跳进河里，拼命朝岸边游去。
如善松了口气，朝那年轻公子合十一礼：“多谢施主。施主宅心仁厚。”
“谢什么，”年轻公子摆摆手，“我的船是要往郡城去的，小师父是要过河？不如上船同行。“
如善正要推辞，那公子已经转身朝船舱走去了，扔下一句：“老周，叫人把甲板收拾干净，太倒胃口了。”又回头朝如善招招手，“小师父，别愣着，进来坐。”
如善犹豫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跟着走进了船舱，合十一礼，：“多谢施主”
船舱里面很大，布置得讲究却不张扬。中间一张黄花梨木的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和一壶酒。柳云霄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那黑衣汉子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右手手腕上还留着那个浅浅的红印子，目光时不时从如善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那个灰衫年轻随从倒是活跃得很，已经自来熟地在旁边坐下，笑嘻嘻地给如善倒了一碗茶。
“小师父请坐。”柳云霄做了个‘请’的手势。
如善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冽回甘，与他在寺中喝的野茶截然不同。
柳云霄拎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举起来朝如善示意了一下：“小师父要不要来一杯？”
如善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出家人不饮酒。”
柳云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身后的灰衫随从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那黑衣汉子嘴角也微微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柳云霄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小师父，你这话说得可太没趣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美酒入喉，美人入怀，那是极乐啊。”
如善认真地想了想：“酒乱灵台，色伤皮囊，一念沉溺，万劫难赎。二者皆为轮回之苦，不敢沾，施主说的乐，是短时的乐。好比渴了喝水，那水是乐，可喝完了还得再渴。饿时吃饭是乐，吃完了还得再饿。世间的乐都是如此，乐的时候越高兴，失去了就越痛苦。这岂不就是轮回之苦？”
柳云霄听了，沉吟了一下，不跟他争了，只笑着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说这些。你一个小师父，我说不过你。来，吃菜总可以吧？素的，我让厨子单做的。”
如善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确实没有荤腥，：“多谢施主”。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是青菜炒菌菇，清淡可口。他确实是饿了，但吃得还算斯文，一箸一箸不紧不慢的。
柳云霄观察了他一会儿，主动开口：“我叫柳云霄，归云山庄的。小师父怎么称呼？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如善放下筷子，正色道：“小僧如善。从西边来，往青云郡城去。”
“如善，“柳云霄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好名字。恒持善念，本性一如？是这个意思吧？”
如善有些意外：“施主懂佛法？”
“懂什么佛法，”柳云霄笑了一声，“我府上有个老嬷嬷信佛，整天叨叨这个。听多了就记住了。”他喝了口酒，又问，“如善师父是哪个寺的？方不方便说？”
如善想起下山前方丈的嘱咐——不可说自己是迦叶寺的僧人，不可显露佛法神通。他略一犹豫，答道：“从一个小庙来，没什么名气，说了施主也应不知。”
柳云霄没追问，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柳家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门道没见过。方才这个灰衣少年凌波踏水而至，一指卸了御神境高手老周的刀，这份修为放眼整个江湖都算得上一流。他在心里把如善的来历翻来覆去猜了好几遍，嘴上却不再多问，转而介绍起自己。
归云山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大山庄之一。如善从前在寺里未听师父提起过。
见如善一脸茫然之色，柳青霄心里明了，便立马说起四大山庄。
四大山庄分别是名剑山庄、归云山庄、栖隐山庄和长风山庄，各据一方，各有传承。名剑山庄以剑术名世，庄中收藏着数柄名剑，剑法精绝；归云山庄擅经商之道，与各路门阀都有往来，富甲一方；栖隐山庄隐于深山，庄中弟子多精通岐黄之术，治病救人；长风山庄则广收门徒，走镖押解，庄中子弟遍布天下，消息灵通，江湖上有什么事发生，长风山庄总能最先知道。
柳云霄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随意，像在聊家常。如善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柳云霄便耐心地解答。聊着聊着，如善慢慢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柳云霄又给他倒了碗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如善师父去郡城做什么？青云郡那地方可没什么大庙。“
如善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从头说起，从他在镇外遇到那伙泼皮，到他把干粮盘缠给了他们，到他们在客栈里吃白食打人，到老乞丐被一脚踹死，到医馆因为无钱拒诊，到衙门报案被敷衍，到捕快酒后说了实话。他说得很慢，尽量不让情绪太激动，但说到老乞丐埋进土里的时候，声音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小僧此行，是去郡城讨要一个说法。”他说完之后，船舱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柳云霄手里转着酒杯，脸上的散漫笑意早就收了。他看着如善，那双桃花眼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身后的灰衫随从也不笑了，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角。黑衣汉子老周依然面无表情，但他放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刀柄——那是习惯性的动作，就像是听了不平事就本能地想拔刀。
柳云霄放下酒杯，忽然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拍：“好。“
如善抬起头看着他。
“我柳云霄平日里最烦那些假仁假义的东西，”柳云霄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河面，“你这个小和尚，自己穷得叮当响，把身上最后一块铜板都给了土匪。被人打了也不还手，反而去救两个水盗。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叫花子，要翻山越岭去郡城给他讨公道……”他转过身来，看着如善，唇角的笑意又浮上来了，这一次却比方才真诚了许多，“你这样的人，我柳云霄看得上。”
如善张了张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正好，”柳云霄走回桌前坐下，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我也要往郡城去。我那有一批货要交到郡守府上，顺路。既然你也是去郡城找郡守，不如一起走。到了郡城，我引你去见郡守，那人跟我爹有些交情，比你自己递状子管用些。”
如善一愣，随即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朝柳云霄合十一礼：“多谢柳施主。“
“谢什么谢。”柳云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就喜欢交你这样的朋友。来，喝茶喝茶，别拘束。”
他又转头朝那灰衫随从吩咐：“小六，去收拾一间干净舱房出来，如善师父这一路跟我们同住。”
灰衫随从笑嘻嘻地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黑衣汉子老周依然站在柳云霄身后，目光落在如善身上。他的右手手腕已经不麻了，但那个浅浅的红印还在。他看着如善那张年轻干净的脸，心里默默估算着这个灰衣少年的修为到底在什么层次。御神？不对，一指就卸了他的刀，御神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混元？他心头一跳。这年纪若是到了混元境，那岂不是……
老周不敢再往下想，垂下眼帘，把自己的心思藏了起来。
舱窗外，青龙河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大船缓缓离岸，朝着东岸驶去。如善靠在窗边，看着岸上的人影一点点变小，看着渡口变成一条模糊的线，最后消失在河岸的绿树丛中。船身在河面上轻轻摇晃，舱里飘着茶香和酒气，柳云霄靠在椅背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派悠闲散漫。
如善闭上眼睛，感受着船行的晃动。这是他第一次坐船，感受着柳云霄的豪爽，嘴角也是微微扬起。
船尾的水花哗哗作响，大船破开青灰色的水面，朝着东岸稳稳驶去。
山口的风很大，吹得路旁的茅草伏倒一片。他站在山脊上往东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一条大河横亘在远方，宽阔得望不见对岸。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蜿蜒着从北面山间淌来，又折向东南方的平原深处。河面上有船，几艘大船黑黝黝的轮廓，更多的是些小舟，像碎叶子般飘在青灰色的水面上。
那就是青龙河了。
掌柜老头说得没错，这河确实大得惊人。如善在迦叶寺的时候见过山间的溪涧，见过寺后那道三四丈宽的瀑布，但从未见过这么宽阔的水面。他顺着山路往下走，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渡口。渡口建在河岸的一处高地上，用青石砌了台阶，一直延伸到水边。岸边泊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有载货的平底大船，也有摆渡的小篷船。
渡口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牵驴的商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挑着担子的小贩，乱哄哄地挤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牲畜的粪便味和远处船上飘来的炊烟味道。
如善在人群中找到了卖船票的桌子前，一问价钱，心凉了半截。过河要五十文铜钱，他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一文钱也找不出来。
他站在桌子旁，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跟卖票的人商量商量。正踌躇间，忽然听到河面上传来一阵喧哗。那声音起初不大，但随着风势卷过来，越来越响，夹杂着呼喊声、金属碰撞声和一声凄厉的惨叫。
渡口上的人纷纷朝河面上望去。如善也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河道中央泊着一艘两层楼高的大船，船头挂着面杏黄色的旗子，上面绣着个大大的“柳“字。那船周围围着三条小一些的船，船上人影攒动，喊杀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又是水盗在劫柳家的船。”旁边有个扛货的脚夫嘀咕了一句，“这都第几回了？”
“柳家的船运的都是值钱货，水盗盯上不稀奇。”另一个人接话，“不过这趟柳家少庄主在船上吧？听说那位少庄主可不好惹。”
如善听不太明白，但他看到了一个画面，让他心里猛地一紧。
那艘大船的船头站着两个人。最前面是个穿墨绿色锦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左右的样子，身材修长，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正背着手看热闹似的望着前方。他身边站着一个人，是个穿灰衫的年轻随从，对着河面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河面上的三条小船上，已经有人攀着绳索往大船上爬。如善目力极好，隔着老远也能看清那些人的模样——赤着上身，腰里别着短刃，脸上带着凶悍的神色，显然就是水盗。有六七个已经爬上了大船的甲板，举着刀就朝那两人冲了过去。
然后如善看到了他此生从未见过的一幕。
一个黑衣汉子动了。长刀出鞘，一步上前，刀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水盗胸口就爆开了一团血花。人还没倒下去，刀已经转了个方向，砍在第二个人的颈侧。第三个人举刀要挡，那刀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绕过了他的招架，从斜下方刺入小腹。眨眼之间，六七个水盗倒了三个，甲板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更多的水盗从三条小船上涌过来。黑衣汉子站在船头不退不避，长刀在他手中翻飞如龙，每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如善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那些水盗的惨叫声和落水时的扑通声响。短短几息之间，三条小船上的水盗死伤了十余人，剩下的几个尖叫着往水里跳，拼了命地朝岸边游。
那年轻公子身边的灰衫随从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像是在点评那黑衣汉子的刀法，脸上毫无惧色。年轻公子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摸出一把折扇来扇了扇风。
如善站在渡口上，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见过死人，老乞丐死在他面前，身上还带着余温，他是亲眼看着那口气一点点咽下去的。但那是死，不是杀。那个老人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慢慢渗出暗红的血，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而眼前这场杀戮是刀刀见血、残肢断臂，是活生生的人被砍杀时发出的惨嚎，是胸腔里的血喷射出去溅在甲板上的声音。那是两回事。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根弦断了。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混元境的气劲一提，整个人像一道灰色的轻烟掠过水面，几个起落间便落在了那艘大船的甲板上。
黑衣汉子正提刀走向最后两个水盗。那两人缩在船舷边的角落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脸上涕泪横流，嘴里含混地喊着“饶命饶命“。黑衣汉子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刀尖往下垂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如善一个闪身就到了他面前，右手食指伸出，轻轻在黑衣汉子的手腕内侧点了一下。
那一指轻得几乎没有力道，落点却精准得可怕——正是手腕尺侧动脉之上。如善常年在寺中替人推拿治头疼脑热，对人体穴位了然于心。他这一指只用了半分力道，恰好让黑衣汉子的右手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长刀“当啷“一声落在甲板上。
黑衣汉子的眼神猛地变了。他身形一晃，急退数步，眨眼间便退到了那年轻公子身侧，左手护在身前，目光锐利如鹰隼地盯着如善。他的右臂还在微微发麻，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是御神境的高手，在这江湖上横行数年，自问刀法罕逢敌手。面前这个灰衣少年什么时候上船的，用了什么身法，那一指是怎么点过来的，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这意味着什么？黑衣汉子心里一沉，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背在身后活动着发麻的指节。
如善没有理会他的反应。他蹲下身，看着缩在船舷边抖成一团的两个水盗。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皮肤被河风吹得又黑又糙，身上布满新旧伤疤，此刻全都顾不上什么凶悍模样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朝如善磕头。
“饶命！大师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一个嘶哑着嗓子喊。
“我们也是被逼的！上有老下有小……求大师开恩！”另一个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
如善看着他们，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方才这艘船上死了十几个人，尸体还横在甲板上没来得及收拾，血都还没干透。可他看着这两个哭得像孩子一样的水盗，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那黑衣汉子和年轻公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他们悔过，何不放他们一条生路？”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风吹过船头那面杏黄色的旗子，旗角猎猎作响。
那年轻公子“啪“地合上折扇，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起明眸皓齿的如善来。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配上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不羁的贵气。
“有意思。”他开口说话，声音清朗悦耳，“你这个小和尚，身手不错嘛。我那侍卫老周跟了我五年，我还没见过谁能一招卸了他的刀。”
如善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显露了身手。他垂下眼帘，语气谦和：“小僧一时情急，冒犯了这位壮士，还望海涵。只是这两位水盗既然已然求饶，想必是真的怕了。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自谋营生，总比再造杀业要好。”
那年轻公子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慢悠悠踱到两个水盗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脸上那种散漫的笑意还在，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你们两个，”他的语气依然轻松随意，像在聊天，“记住了啊。今天要不是这位小师父替你们求情，你们俩这会儿已经到河里喂鱼了。我柳云霄说话算话，放你们走，但你们给这条河上所有的水盗传个话。从今天起，归云山庄的船，谁敢再动一根指头，下场就跟你们那十几个弟兄一样。滚吧。”
两个水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过船舷，扑通扑通跳进河里，拼命朝岸边游去。
如善松了口气，朝那年轻公子合十一礼：“多谢施主。施主宅心仁厚。”
“谢什么，”年轻公子摆摆手，“我的船是要往郡城去的，小师父是要过河？不如上船同行。“
如善正要推辞，那公子已经转身朝船舱走去了，扔下一句：“老周，叫人把甲板收拾干净，太倒胃口了。”又回头朝如善招招手，“小师父，别愣着，进来坐。”
如善犹豫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跟着走进了船舱，合十一礼，：“多谢施主”
船舱里面很大，布置得讲究却不张扬。中间一张黄花梨木的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和一壶酒。柳云霄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那黑衣汉子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右手手腕上还留着那个浅浅的红印子，目光时不时从如善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那个灰衫年轻随从倒是活跃得很，已经自来熟地在旁边坐下，笑嘻嘻地给如善倒了一碗茶。
“小师父请坐。”柳云霄做了个‘请’的手势。
如善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冽回甘，与他在寺中喝的野茶截然不同。
柳云霄拎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举起来朝如善示意了一下：“小师父要不要来一杯？”
如善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出家人不饮酒。”
柳云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身后的灰衫随从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那黑衣汉子嘴角也微微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柳云霄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小师父，你这话说得可太没趣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美酒入喉，美人入怀，那是极乐啊。”
如善认真地想了想：“酒乱灵台，色伤皮囊，一念沉溺，万劫难赎。二者皆为轮回之苦，不敢沾，施主说的乐，是短时的乐。好比渴了喝水，那水是乐，可喝完了还得再渴。饿时吃饭是乐，吃完了还得再饿。世间的乐都是如此，乐的时候越高兴，失去了就越痛苦。这岂不就是轮回之苦？”
柳云霄听了，沉吟了一下，不跟他争了，只笑着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说这些。你一个小师父，我说不过你。来，吃菜总可以吧？素的，我让厨子单做的。”
如善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确实没有荤腥，：“多谢施主”。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是青菜炒菌菇，清淡可口。他确实是饿了，但吃得还算斯文，一箸一箸不紧不慢的。
柳云霄观察了他一会儿，主动开口：“我叫柳云霄，归云山庄的。小师父怎么称呼？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如善放下筷子，正色道：“小僧如善。从西边来，往青云郡城去。”
“如善，“柳云霄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好名字。恒持善念，本性一如？是这个意思吧？”
如善有些意外：“施主懂佛法？”
“懂什么佛法，”柳云霄笑了一声，“我府上有个老嬷嬷信佛，整天叨叨这个。听多了就记住了。”他喝了口酒，又问，“如善师父是哪个寺的？方不方便说？”
如善想起下山前方丈的嘱咐——不可说自己是迦叶寺的僧人，不可显露佛法神通。他略一犹豫，答道：“从一个小庙来，没什么名气，说了施主也应不知。”
柳云霄没追问，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柳家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门道没见过。方才这个灰衣少年凌波踏水而至，一指卸了御神境高手老周的刀，这份修为放眼整个江湖都算得上一流。他在心里把如善的来历翻来覆去猜了好几遍，嘴上却不再多问，转而介绍起自己。
归云山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大山庄之一。如善从前在寺里未听师父提起过。
见如善一脸茫然之色，柳青霄心里明了，便立马说起四大山庄。
四大山庄分别是名剑山庄、归云山庄、栖隐山庄和长风山庄，各据一方，各有传承。名剑山庄以剑术名世，庄中收藏着数柄名剑，剑法精绝；归云山庄擅经商之道，与各路门阀都有往来，富甲一方；栖隐山庄隐于深山，庄中弟子多精通岐黄之术，治病救人；长风山庄则广收门徒，走镖押解，庄中子弟遍布天下，消息灵通，江湖上有什么事发生，长风山庄总能最先知道。
柳云霄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随意，像在聊家常。如善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柳云霄便耐心地解答。聊着聊着，如善慢慢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柳云霄又给他倒了碗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如善师父去郡城做什么？青云郡那地方可没什么大庙。“
如善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从头说起，从他在镇外遇到那伙泼皮，到他把干粮盘缠给了他们，到他们在客栈里吃白食打人，到老乞丐被一脚踹死，到医馆因为无钱拒诊，到衙门报案被敷衍，到捕快酒后说了实话。他说得很慢，尽量不让情绪太激动，但说到老乞丐埋进土里的时候，声音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小僧此行，是去郡城讨要一个说法。”他说完之后，船舱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柳云霄手里转着酒杯，脸上的散漫笑意早就收了。他看着如善，那双桃花眼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身后的灰衫随从也不笑了，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角。黑衣汉子老周依然面无表情，但他放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刀柄——那是习惯性的动作，就像是听了不平事就本能地想拔刀。
柳云霄放下酒杯，忽然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拍：“好。“
如善抬起头看着他。
“我柳云霄平日里最烦那些假仁假义的东西，”柳云霄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河面，“你这个小和尚，自己穷得叮当响，把身上最后一块铜板都给了土匪。被人打了也不还手，反而去救两个水盗。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叫花子，要翻山越岭去郡城给他讨公道……”他转过身来，看着如善，唇角的笑意又浮上来了，这一次却比方才真诚了许多，“你这样的人，我柳云霄看得上。”
如善张了张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正好，”柳云霄走回桌前坐下，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我也要往郡城去。我那有一批货要交到郡守府上，顺路。既然你也是去郡城找郡守，不如一起走。到了郡城，我引你去见郡守，那人跟我爹有些交情，比你自己递状子管用些。”
如善一愣，随即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朝柳云霄合十一礼：“多谢柳施主。“
“谢什么谢。”柳云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就喜欢交你这样的朋友。来，喝茶喝茶，别拘束。”
他又转头朝那灰衫随从吩咐：“小六，去收拾一间干净舱房出来，如善师父这一路跟我们同住。”
灰衫随从笑嘻嘻地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黑衣汉子老周依然站在柳云霄身后，目光落在如善身上。他的右手手腕已经不麻了，但那个浅浅的红印还在。他看着如善那张年轻干净的脸，心里默默估算着这个灰衣少年的修为到底在什么层次。御神？不对，一指就卸了他的刀，御神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混元？他心头一跳。这年纪若是到了混元境，那岂不是……
老周不敢再往下想，垂下眼帘，把自己的心思藏了起来。
舱窗外，青龙河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大船缓缓离岸，朝着东岸驶去。如善靠在窗边，看着岸上的人影一点点变小，看着渡口变成一条模糊的线，最后消失在河岸的绿树丛中。船身在河面上轻轻摇晃，舱里飘着茶香和酒气，柳云霄靠在椅背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派悠闲散漫。
如善闭上眼睛，感受着船行的晃动。这是他第一次坐船，感受着柳云霄的豪爽，嘴角也是微微扬起。
船尾的水花哗哗作响，大船破开青灰色的水面，朝着东岸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