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战后余波

天宇:万物维修师 · 帝于星 · 第13章 · 121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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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城笼罩在黄昏的薄暮中,夕阳将城墙上的青砖染成暗红色,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叶修跟在队伍末尾,从南城的侧门进城。守门的卫兵看到叶天雄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得差点从城楼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去通知叶家。

队伍沿着小巷穿行,刻意避开了主街,但十几个俘虏绑成一串走在巷子里的动静,瞒不过任何人。

巷子两侧的民居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推开,又迅速关上,只留下窗缝里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赵苍被两个护卫夹在中间,双手反绑,嘴里塞着破布,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但他没有挣扎——一个先天境高手被俘虏后如果还要脸,就不会做无谓的挣扎。

叶府大门早已敞开。二长老叶云海站在门口,身后是两排举着火把的护卫。这个粗豪的老者一看叶天雄左臂上还在渗血的绷带,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

“赵家?”叶云海的声音像闷雷。

“赵苍带的队。”叶天雄简短地回答。

叶云海的拳头攥得嘎嘣响,铜铃般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但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转身对身后的护卫吼道:“去叫药房的人来!把所有金疮药都拿来!再去烧热水!快!”

叶府在一阵压抑的忙乱中运转起来。伤员被扶进正院,药房的药师提着药箱一路小跑,热水一盆接一盆地端进去,端出来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

赵家的俘虏被押进柴房,由六名护卫轮班看守,每人配了精铁长刀和弩箭,屋顶上还蹲了一个暗哨。

叶修没有跟着去正院。他在偏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布衣上全是矿灰和赵家武者的血,肩头还蹲着一只通体漆黑、头点金光的影傀。

这个样子如果被旁人看到,光是影一就够解释半天。他转身绕到偏院后面的小柴房,推门进去。

柴房里堆着半屋子的干柴,角落里有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里的水是前两天打的,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叶修也顾不上那么多,用木瓢舀起凉水,从头顶浇下去。

冰凉的井水顺着发丝往下淌,冲走了头发里的矿灰,也冲走了脸上干涸的血渍。

他洗得很仔细,把指甲缝里的碎石屑都剔干净了,然后回偏院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色布衣,将那枚一直贴身收着的低阶灵石从床板暗格里取出来重新放回怀中。

影一蹲在床沿上,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偏院。它的目光在斑驳的墙皮、破旧的书架和那张硬板床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困惑——主人的居所怎么比矿洞还寒酸。

“别看了,”叶修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以后会好的。”

影一歪了歪头,发出一道温和的精神波动,那意思大概是——跟着主人,住矿洞也行。

叶修将长刀用布重新裹好,斜背在身后。护心镜贴肉戴着,冰凉的镜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三枚丹药——筑基丹、续脉丹、避毒丹——连同叶云天给的那个旧木盒,一起贴身收在胸口暗袋里。他刚收拾妥当,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修少爷!家主请您去议事厅!”一个护卫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马上到。”

叶修推开院门时,那护卫正弯着腰大口喘气。看到叶修肩上蹲着的影一,护卫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但想起队长的吩咐——“叶修少爷的事别多问”——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四壁的青铜灯盏全部点燃,混合了灵砂粉末的油脂燃烧时发出淡青色的火焰,将整座大厅照得纤毫毕现。

叶天雄坐在主位上,左臂的伤口已经被药师重新处理过,缠着干净的白色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药膏的墨绿色。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

大长老叶云天坐在他右侧,铁木杖立在椅旁,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疲惫,但握着杖柄的手指节发白——那是长时间用力后肌肉还没完全放松的表现。

二长老叶云海坐在左侧,一双铜铃大眼紧紧盯着门口,叶修一进门,他的目光就像钉子一样钉了过来。

叶辰和叶峰已经到了。叶辰换了身干净的锦袍,坐在靠前的位置,看到叶修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叶峰依旧坐在靠近阴影的位置,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淡,但目光在影一身上停了整整三息才移开。

叶修走到议事厅中央站定。影一安静地蹲在他肩头,十七只影傀中的其余十六只都被留在了矿洞里守护灵脉节点,只有影一作为族群首领跟随主人回到了地面。

即便如此,这只通体漆黑、头点金光的灵体生物出现在叶家议事厅里,还是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都到齐了。”叶天雄环视一圈,开门见山,“今晚这个族会,议三件事。第一件,赵家的处置。第二件,林家的动向。第三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修身上,“叶修的事。”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叶辰端起茶盏想喝口水,但手指微微发抖,茶盏盖碰撞出轻微的叮当声,在这安静中格外清晰。

叶峰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指也开始轻轻叩击膝盖——那是他在紧张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倒是二长老叶云海,靠在椅背上,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知在想什么。

“先说第一件。”叶天雄将目光从叶修身上移开,“赵苍和十二个俘虏怎么处置?赵家既然敢在矿洞里设伏截杀叶家队伍,就是摆明了要撕破脸。他们不仁在先,叶家还讲什么江湖道义。”

叶云海重重地拍了一下扶手,那扶手是铁木做的,被他一掌拍得嗡嗡作响:“还处置什么?赵苍直接杀了,首级扔到赵家大门口!让他们知道动叶家的代价!”

“不可。”叶云天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赵苍是赵家大长老,先天境初期的高手。他一个人就占了赵家接近一半的顶级战力。

现在赵苍在我们手里,赵家剩下的高手只剩赵家家主赵镇山一个先天境中期。杀了赵苍,赵镇山没有退路,会拼死反扑。到时候就算叶家赢了,也是惨胜。”

“那大长老的意思是?”叶天雄问道。

“留。”叶云天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赵苍活着比死了有用。把他关在叶府地牢里,派人严加看守。然后派人给赵镇山送信——用赵苍的命换赵家退出灵脉之争。

赵镇山虽然狠辣,但他不是傻子。赵苍是他亲弟弟,也是赵家唯一能牵制老夫的先天境战力。没了赵苍,赵家就算有林家做帮手,也不可能是叶家的对手。他会妥协的。”

叶云海哼了一声,显然不太满意这个方案,但也没有再反驳。叶天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按大长老说的办。送信的人选谁?”

“老夫亲自去。”叶云海站起身,“赵家既然敢在矿洞里设伏,未必不敢在路上截杀叶家的信使。换别人去,信送到了命未必能保住。老夫去,看看赵镇山有没有胆子连老夫也一起截。”

叶修微微挑眉。叶云海虽然脾气暴烈,但粗中有细。他亲自送信,一方面是展示叶家的实力——先天境初期的二长老亲自登门,赵家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也是趁机探一探赵家的虚实,看看赵家还藏了多少底牌。

“二长老小心。”叶天雄没有阻拦。

叶云海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路过叶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叶修肩头的影一,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第二件事。林家。”叶天雄的声音沉了几分,“叶峰,把你看到的跟大家说一遍。”

叶峰站起身,削瘦的身形在灯影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赵家伏击被击退后,我从矿道岔路绕到东侧探查。

矿洞东侧有一处之前未被标注的地质裂缝,裂缝入口约在半山腰的灌木丛后面。

赵家就是从那里摸进来的。我沿着裂缝往外走了一小段,裂缝外是一片松林,松林里的地面有大量新鲜的脚印,至少二十人以上。脚印的方向是从青云城往矿洞去的,不是撤退。

从脚印的深度和步幅来看,全部是武者,修为在后天七重到九重之间,有几个达到了后天九重巅峰。

从时间推算,他们是在赵家和我们交战的时候到的,然后被影傀制造的塌方挡在了竖井底部。”

“林家的人。”叶天雄的指节敲着扶手,节奏不快不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林家一直在等。

等叶家和赵家在矿洞里拼得两败俱伤,再来收网。只是他们没想到,叶修收服了灵脉守护者,把矿道给堵死了。他们白等了一场。”

叶云天捋了捋胡须:“林家这次派了二十多人,几乎是林家所有后天七重以上的精锐。说明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吃掉矿洞里的所有人。

家主,林家比赵家更危险。赵家的狠是摆在明面上的,林家的狠是藏在笑脸后面的。”

“我知道。”叶天雄目光冷峻,“林家这些年表面上和叶家维持着和气,背地里挖墙脚的事干了多少?叶家在城西的药铺,去年被林家挖走了两个药师。

叶家在北街的兵器铺子,前年被林家压价压得关了门。这些账我一直记着。只是没想到他们这次直接撕破脸,要动刀。”

叶修沉默地听着。他想起进矿洞之前在坊市里逛过的百草堂——那是林家的药铺,门面气派,丹药琳琅满目,连辟毒丹这种在青云城几乎无人问津的丹药都有存货。

林家的财力在青云城三大家族中是最雄厚的,他们不需要像赵家那样靠截杀来抢灵脉,他们有足够的资源打持久战。如果林家真的撕破脸,会比赵家更难缠。

“第三件事。”叶天雄的声音将叶修的思绪拉回议事厅。

家主的目光落在叶修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惊叹,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叶修,你在矿洞里做了什么,大长老都告诉我了。修复灵脉、逆转聚灵阵、收服影傀族群。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超出了叶家任何一个人的认知。我不问你为什么能做到。你有你的秘密,我尊重。但我要问清楚三件事。”

叶修迎上叶天雄的目光:“家主请问。”

“第一件。灵脉现在是什么状态?安全吗?”

“灵脉核心节点已经修复完毕,残余本源从百分之七恢复到了百分之二十八,预计三日后可恢复至百分之四十五,七日后达到稳定。

聚灵阵已经逆转,灵脉处于‘关闭’状态——从地表感知,矿洞和普通枯竭矿洞没有区别。

林家就算挖通了塌方,进入了矿洞,也感应不到灵脉的存在。石窟的入口有十只影傀轮流守护,其中五只成年体的战力约等于练气六重到七重修士。普通人进不去。”

叶天雄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第二件。影傀是什么?会不会反噬?”

叶修侧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影一。影一偏了偏头,金色的眼睛和叶修对视了一下,然后主动从他肩上跃下,落在议事厅中央的地面上。

通体漆黑的灵体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神秘,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回到叶修身上。

“它们是灵脉的守护者。万年前,天道创造了影傀一族,让它们守护九处本源封印。

天宇大陆灵气枯竭后,影傀因为缺乏灵气滋养而退化,失去了理智。我修复了它们的灵纹,恢复了它们的本性。

修复后的影傀会对修复者产生认主情感,类似于印随效应——它们把我当成了主人。这种认主关系是永久性的,不存在反噬的可能。”

叶修说完,影一配合地单膝跪地,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叶修的鞋面上。那姿态谦卑而虔诚,像朝圣者跪拜神灵。

议事厅里一片沉默。叶辰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嫉妒,又从嫉妒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不甘。

叶峰依旧面无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指停止了叩击——那是他在克制情绪的反应。

倒是大长老叶云天,看着影一跪拜的姿态,苍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在矿洞里就见过影傀的跪拜,已经见怪不怪了。

“第三件。”叶天雄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灵脉修好了,对叶家意味着什么?”

叶修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叶天雄、叶云天、叶辰、叶峰,以及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的几个旁系管事。这些人的命运,叶家的命运,甚至青云城的命运,都在他接下来的几句话里。

“灵脉复苏后,方圆百丈内将恢复标准环境五十到八十倍的灵气浓度。这个浓度足以支撑练气期修士正常修炼,也足以让后天武者转化出内劲。但我修复的只是一个节点。

这条灵脉至少有七个破损节点,目前只修复了其中一处。一个节点恢复的灵气流量有限,大约只能支撑三到五人同时修炼。

如果把七个节点全部修复,整条灵脉将恢复万年前的功能——方圆数里内灵气浓度达到标准环境的数百倍,足以支撑筑基期甚至金丹期修士的修炼。”

叶天雄的呼吸变得粗重了。筑基期。金丹期。这两个词在如今的天宇大陆,已经成了虚无缥缈的传说。整个大陆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筑基期而已,而叶修说的是——“支撑筑基期甚至金丹期修士的修炼”。

“但修复七个节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叶修话锋一转,“每个节点维修消耗的灵气量都很大,我需要时间积攒灵气。

而且,这条灵脉是九处天道本源封印之一。灵脉核心下方有一个封印空间,里面有天道沉睡的本源。

我父亲六年前就是因为进入那个封印,三日之后暴毙。他留下的记载说封印深处除了天道本源之外,还有一团黑色的光——‘像无底深渊,里面有无数双眼睛’。”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比之前更深、更重,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所有人头顶。

几个旁系管事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惧。连叶辰的脸色都白了,他显然没想到灵脉背后还有这么凶险的东西。

叶云天站起身来,拄着铁木杖走到议事厅中央,和叶修并肩而立。苍老的身影在灯火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段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枯木,虽然老,但不倒。

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一字一顿地砸在议事厅的青石地面上:“老朽要说几句。叶修修复灵脉,用的是自己的本事,冒的是自己的命。

从进矿洞到遭遇赵家伏击,再到收服影傀、封堵林家,他没有欠叶家任何东西。相反,叶家欠他一条灵脉。老朽提议,从今日起,叶修在叶家的地位等同于嫡系核心子弟。

叶修需要的一切修炼资源,优先供给。任何人对叶修不利,就是对叶家不利。任何人泄露叶修的秘密,就是叛族。”

叶云天说这话时,目光在叶辰和叶峰脸上扫过。那目光不是警告,而是宣判。

叶辰被那目光一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手指攥着锦袍的下摆,指节捏得发白。叶峰倒是平静地和叶云天对视了一眼,然后微微点头,表示他听清楚了。

叶天雄沉默了三息。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节奏和叶云天刚才敲铁木杖的速度如出一辙——那是叶家老一辈人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几十年风雨同舟养成的默契。然后他站起身,声音沉浑如钟:“大长老的提议,我同意。

从现在起,叶修在叶家地位等同于嫡系核心子弟。每月修炼资源翻倍。偏院不适合住了,搬到东路上等院落。

叶修在矿洞里救我性命的事,叶家上下都要知道——不是要宣扬灵脉的秘密,灵脉的事依旧绝密,只有今夜在座的人知道。如果有人问起叶修为什么搬院子,就说他救了家主,家主恩赏。

另外,叶修,”他转向叶修,语气从宣令变成了私人的叮嘱,“你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叶家虽然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但供一个人修炼的家底还是有的。”

叶修拱手道谢。他注意到叶辰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但这位骄傲的叶家嫡系子弟硬是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出口——至少他还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族会结束后,叶修没有立刻回偏院。他走出议事厅,在正院前的演武场上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落霞山的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清香。

头顶的星空清澈如水,和矿洞里那片压抑的黑暗完全不同。影一蹲在他肩头,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漫天星辰——它在地下待了一万年,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星空。

“好看吗?”叶修问。

影一的意识传来一阵震撼的情绪,没有言语,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震撼。像婴儿第一次看到大海。像一万年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星光倾泻而下。

叶修没再说话,让影一继续看星星。直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才转过身来。

叶峰从议事厅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他在叶修面前三步处站定,灯火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幽光。

“今天在矿洞里,你是怎么知道那条支道里有暗穴的?”叶峰问。

叶修沉默了一息。叶峰问的不是支道本身——叶峰问的是岔口。在探矿支道的岔口处,叶修直接选择了右边的裂缝,看都没看左边一眼。

他说左边是死路,结果左边真的是死路。他说右边能走通,结果右边真的能走通。当时叶峰没有追问,但不代表他没记住。

“我父亲留下了一张地图。”叶修没有隐瞒。叶峰这人太聪明,对他隐瞒反而会激起他更深的猜忌。不如给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地图是真的,但地图上的内容不止矿道走向。

叶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地图上还有什么。他换了个问题:“那两只影傀,在竖井底部的时候就在你身边了?”

“是。”

“你怎么收服它们的?”

“修复了它们的灵纹。”

“修复之后它们就认你为主了?”

“是。”

叶峰沉默了几息。然后他问了一个叶修没想到的问题。

“如果我也学会维修灵纹,影傀也会认我为主吗?”

叶修看着叶峰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好奇。

叶峰不是想抢他的影傀——叶峰是想知道这个系统的规则。他想知道如果换一个人、换一个条件,结果会不会一样。这就像前世的科学家在观察一个实验现象,不带感情,只关注因果逻辑。

“我不知道。”叶修如实回答,“维修灵纹是我的天赋。我没办法教给别人,就像鸟没办法教人飞翔。”

叶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赵家的事还没完。赵镇山死了弟弟,不会善罢甘休。林家也不会因为矿洞被堵就放弃灵脉。你小心点。”

“我知道。”

叶峰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

叶修回到偏院时,已是深夜。

他在床边盘膝坐下,将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首先,赵家。赵苍被俘,赵镇山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但杀弟之仇迟早要报。

赵家退出了灵脉的直接争夺,但会从别的地方对叶家施压——商路、资源、人脉,任何一个可以掐住叶家脖子的地方。

其次,林家。林家不傻,矿洞被堵不代表灵脉就消失了。林家会等,会派人盯住矿洞的每一个出口,会从别的渠道刺探叶家的情报,会找叶家的破绽。他们在暗处,叶家在明处,防不胜防。

第三,灵脉。一个节点修复了,还有六个节点。封印核心还没进,父亲看到的黑色光团还没弄清楚是什么。天道本源还在沉睡,影傀少了三十二只。

第四,自身的修为。练气四重中期,配合追风步和战斗本能强化,实战能力大约相当于练气六重到七重。再加上十七只影傀,在青云城范围内已经算是一方势力了。

但面对先天境高手依然不够看——今天在矿洞里,他只是挡了赵苍一刀,虎口到现在还有些发麻。如果正面对上先天境中期甚至后期,他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去。

必须继续提升修为。

叶修取出那枚在矿洞里获得的聚气丹——这是他在济世堂维修好的那枚,原本打算进矿洞前服用,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现在灵脉已经修复,影傀已经收服,赵家和林家暂时被压下去了,正是闭关提升修为的最佳时机。

他将聚气丹吞入口中,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引气诀》。

丹药的暖流从喉咙滑入腹中,沿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丹田中的灵力开始缓缓旋转,将药力一丝一丝地吸收、转化、沉淀。

叶修沉浸在修炼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丹田中的灵力漩涡忽然加速旋转,经脉中流淌的灵力变得更加浑厚凝实。

【修为:练气四重中期→练气四重后期】

叶修睁开眼,感受着体内更加充沛的灵力。练气四重后期,比中期又进了一小步。经脉的宽度和韧性再次提升,丹田中的灵力已经接近饱和,距离练气四重巅峰又近了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

夜色正浓,月华如水,洒在偏院的青石地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院中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低语。

影一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光。它的意识忽然传来一道带着警惕意味的精神波动,那感觉像是猫看到了陌生的同类,耳朵竖起,尾巴绷直。

“主人,院外有人。”

叶修转身看向院门。这么晚了,谁会来偏院?叶天雄说过要给他换院子,但那是明天的事。叶峰刚走不久,不会折返。叶辰更不可能来——他巴不得离叶修远一点。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然后是一个轻柔的、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叶修哥哥,你睡了吗?”

叶灵溪。

叶修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月光下,叶灵溪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外面罩了件浅蓝色的薄披风,头发没有梳发髻,只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的脸色比上一次在偏院见面时好了许多,但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没哭。

“灵溪小姐。”叶修拱手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叶灵溪张了张嘴,却忽然愣住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盯着叶修身后。

叶修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影一正蹲在院中的石桌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灵溪,头部微微偏着,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人类女子。月光穿过影一的身体,让它黑色的轮廓显得更加虚幻,只有那两点金光格外醒目。

“这是……”叶灵溪的声音有些发抖。

“别怕。这是影一,灵脉的守护者。它不伤人。”叶修尽量用最温和的语气解释。

叶灵溪盯着影一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某种叶修不太能读懂的神情。她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到石桌前,弯下腰,和影一平视。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格外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它……好漂亮。”叶灵溪轻声说。

影一的金色眼睛闪烁了一下。叶修的脑海中传来影一的意识:“主人,这个雌性人类的灵力波动很温和。

她的灵根虽然很弱,但很干净,没有被污染过。”叶修微微挑眉——影傀居然能感知人类的灵根。而且影一用的是“干净”这个词,说明叶灵溪的灵根虽然不强,但品质纯粹。

“它刚才闪了一下眼睛,”叶灵溪转过头来,眼中满是好奇,“是在跟我打招呼吗?”

“算是。”叶修道。

叶灵溪伸出手,试探性地靠近影一。影一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然后主动向前探了探头,将额头顶在叶灵溪的指尖上。那触感大概很奇妙——灵体生物的体表不是物质的,而是一种微凉的能量场,指尖触碰时会有微微的酥麻感。叶灵溪轻声惊叹,脸上的表情像是摸到了一片会动的星光。

“它喜欢你。”叶修道。

叶灵溪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像是一瞬间回到了三年前——那时她还是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整天追在叶修身后喊“叶修哥哥”,笑得没心没肺。

但笑容只持续了几息就消失了。叶灵溪收回手,站直身子,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开口。

“叶修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叶修点点头,示意她坐在石桌旁的石凳上。自己也坐到对面。影一安静地蹲在石桌中央,充当一盏金色的灯。

“今天,我偷偷跟着你们的队伍去了矿洞。”叶灵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我知道你不让我去,父亲也不让我去。

但我想去。不是任性——我修为低,帮不上忙,我不会蠢到跟进矿洞里去。我就在山谷外面等。

我想着你们要是平安出来了,我就悄悄回府,谁也不知道我出去过。然后你们真的出来了。父亲受了伤,铁山叔腿上也中了箭,还有一个护卫没有回来。

我看到你们的样子,不敢跟你们打招呼,就躲在灌木丛后面,等你们走远了才往回走。出山谷的时候我走得太急,披风被灌木枝刮破了一片。”

叶修从腰袋中取出那片淡黄色的丝绸布丝,放在石桌上。

叶灵溪看到那片布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你捡到了?”

“在灌木丛上。”叶修的声音很平静,“我当时就在想,这是谁的衣料。”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跟着你们。”叶灵溪咬了咬嘴唇,“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因为你的步法。”叶修道,“你在斜坡道中段留下的脚印很轻,比一般的后天武者轻得多。那说明你不是去添乱的——你是真的在小心,尽量不让自己被发现。你做到了。除了我,没人发现你。”

叶灵溪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偏院,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影一偏了偏头,金色眼睛看看叶修又看看叶灵溪,似乎不太理解这两个人类为什么忽然都不说话了。

“我想修炼。”叶灵溪忽然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叶修哥哥,我知道你恢复了修为,知道你修复了灵脉。

父亲不告诉我,大长老也不告诉我,但我能从他们的神态里看出来。今天在府门口等你们的时候,大长老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的眼神是慈爱,今天看我的眼神是愧疚——他在愧疚没有保护好父亲,也在愧疚没有让叶家出一个真正的修士。我不想再当那个被所有人保护的大小姐了。我娘死得早,父亲从小把我捧在手心里,什么都不让我碰。

三年前你灵根萎缩,成了全城的笑柄,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们骂你废物,是我帮不了你。我只能看着你被叶辰欺负,被旁系子弟嘲笑,从嫡系院落搬到偏院,从天才变成废材。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逢年过节偷偷让丫鬟给你送几块点心。我不想再这样了。”

这番话大概是憋了很久,说出来的速度和力度像是决了堤。说完之后叶灵溪大口喘着气,眼中的倔强光芒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泪水洗过的星星。

叶修沉默了几息。叶灵溪的灵根是下品,在万年前的天宇大陆,下品灵根只能算是最低等的修炼资质,连三流宗门都不会收。

但在如今——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下品灵根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天赋了。整个叶家年轻一辈,有灵根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叶辰和叶峰走的都是武道路子,他们的内劲是用后天苦练磨出来的,不是用灵气修出来的。

叶灵溪虽然灵根品级不高,但正如影一所说,她的灵根“很干净”——没有被杂乱的武道内劲污染,是可以正常修炼的。

“你想修武道还是修真?”叶修问。

“修真。”叶灵溪毫不犹豫,“和万年前的修士一样,以灵气淬炼灵根,凝聚真元。”

“修真比修武道慢得多。练气期的突破速度远不如后天武者。一个练气四重的修士,正面对上一个后天六重的武者,输的概率很高。

你是叶家大小姐,如果你选择修真,至少在练气六重之前,同辈里没有人会觉得你很强。

你可能要继续被人当成花瓶,被人暗地里说闲话,说叶家大小姐不识时务,放着好好的武道不修,去修一个没有前途的冷门。你能承受这些吗?”

“能。”叶灵溪的回答短得像刀切豆腐。

叶修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忽然想起了原身的记忆。六年前,父亲叶远山教他修炼时说过一句话:“修真之路,天赋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心性。

天赋差的人走得慢,心性差的人走不远。”叶灵溪的天赋不算好,但她的心性不差——至少在决心这一块,比叶辰那种靠家族资源堆出来的“天才”强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偏院角落里那块被杂草半埋的青石板前。石板约有磨盘大小,表面粗糙,长满了青苔。叶修弯腰将石板上的浮土拂去,露出底下石面上几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原身小时候练习刻字时刻下的。刻痕歪歪扭扭,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个“道”字。那是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刻的。

“影一,”叶修在心中唤道,“让影二从矿洞里找几块低阶灵石残片送过来。不用太大,拳头大小就行。品级无所谓,只要是灵石就行。速度要快。”

“是。”影一将命令传递出去。矿洞里的影傀行动极快,往返偏院和矿洞对它们来说不过是一刻钟的事。

叶灵溪站在一旁,不知道叶修在做什么。但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一刻钟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叶府上空。影二从矿洞回来了。

它落在偏院中央,灵体触须松开,将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石头轻轻放在青石板上,然后化为一道黑光,重新飞回矿洞方向。

叶修捡起那块灵石残片,用系统扫描了一下。

【低阶灵石(残损)——灵气含量约四十点,品质低劣,含有大量杂质。此等品级的灵石在万年前的天宇大陆属不合格产品,无法作为货币流通,通常被碾碎后用于炼制低阶丹药或丢弃。当前状态下不适合直接用于修炼,需先维修提纯。】

“系统,维修提纯这块灵石。”

【维修目标:低阶灵石(残损)。消耗灵气十点。预估反馈灵气二十五点。】

灵石残片在叶修掌心焕发出温润的玉白色光芒。表面的裂纹缓缓愈合,灰白色褪去,露出底下莹润的玉色。

矿石中的杂质被系统分解为细微的粉末从表面析出,原本拳头大小的灵石缩了一圈,变成了鸡蛋大小,但质地更加致密,光泽更加纯净。当光芒收敛时,他手中躺着的已经是一枚品相不错的下品灵石。

【维修完成。获得灵气反馈二十五点。当前灵气储备:四千六百二十点。】

叶修将灵石递到叶灵溪手中。

“这是下品灵石。以后你每天握着它打坐修炼。它会缓慢释放灵气,辅助你感应天地灵气、打通经脉。这个过程会很慢,也许一个月才能感应到气感,三个月才能入门。但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行。”

叶灵溪双手捧着那块温润的灵石,指腹轻轻摩挲灵石光滑的表面,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将灵石紧紧贴在胸口,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叶修哥哥。”

“不用谢。你父亲今天在矿洞里差点死在赵苍手里,你作为他的女儿,想修炼保护他是天经地义的事。”叶修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叶灵溪心头上,“修炼的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现在修为太低,灵根太弱,一旦被人知道你在修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等你感应到气感之后,我再教你下一步。”

叶灵溪再次点头。她将灵石小心收好,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时又回过头来。月光下,少女的脸庞依旧苍白,但眼中的光芒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脆弱的水光,而是一种被点燃的、小小的、却足够明亮的火焰。

“叶修哥哥,以后我不叫你少爷,你也别叫我小姐。叫我灵溪就好。”

叶修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好。灵溪。”

少女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这三年里第一个真正开心的笑。她转身推开院门,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叶修站在偏院中央,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影一从石桌上跃上他的肩头,意识传来一句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话:“主人,她很信任你。”

“我知道。”

“信任是脆弱的。一旦破碎就无法维修。”

叶修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了影一一眼。这只灵体生物偶尔会说出几句很像哲学的话。

“不会碎的。”叶修低声道,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偏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叶修躺在床上,将今天的事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叶灵溪开始修真了,这是一步闲棋,但也许在将来会成为一步要棋。她的天赋虽然不高,但心性足够纯粹。在修真这条路上,纯粹往往比天赋更重要。

他将护心镜从怀中取出,放在枕边。银白色的镜面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阵纹还在缓慢流转。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今天的最后一次修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搬院子、处理赵家的事、打探林家的动向、继续积攒灵气、为进入封印核心做准备。但至少今夜,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窗外,月华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