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节点

天宇:万物维修师 · 帝于星 · 第17章 · 117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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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下山的速度比上山时快了将近一倍。追风步在山道上全力施展,身形在林间一闪而过,惊起几只栖在松枝上的乌鸦。

乌鸦沙哑的叫声在林间回荡,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松针,几片枯黄的松针悠悠地飘落在石板路上。他在山路上疾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青云城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影一在他肩头探出半个身子,金色的眼睛在午前的阳光中眯成一条细缝,意识不断传递着来自矿洞的实时汇报。

“影十四已将骨骸完整移出石柱废墟,用灵体触须编织的担架安置在石窟外侧的平整岩台上。

骨骸关节处有轻微风化痕迹,但整体结构完整,搬运过程中没有造成二次损伤。石柱断面上的刀痕拍了三组不同角度的拓片,已经让影十五送往地面。

影二带队在石桥附近增设了两道警戒线,防止赵家或林家的探子摸进来。目前矿洞所有已知入口都在影傀监控范围内,没有发现入侵迹象。”

叶修在心中飞快地整合这些信息。万年前的石窟、断裂的灵脉核心、刻着叶字的骨骸——这三样东西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点却毫无关联。

那具骨骸的身份,十有八九是叶家的某位先祖,而且极有可能和万年前的天道封印之战有关。

《天宇封印考》上说九处封印的钥匙各不相同,叶家的钥匙就藏在父亲留下的东西里。

如果那个菱形符号就是钥匙的标记,那么这把钥匙的实体,会不会和那具骨骸有关?或者说,那具骨骸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山路尽头的南城门已经遥遥在望。叶修在城门外放慢了脚步,将追风步收敛为普通步态,衣衫上的风痕也在几十步内渐渐平息。

守城的卫兵换了一班,是个年轻的新兵,看到叶修肩头蹲着的影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里握着的长矛差点掉在地上。

叶修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径直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快步走向叶府。

回到叶府时,正是一天中太阳最烈的时分。府门口的两个护卫站得笔直,手中长刀的刀鞘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们看到叶修同时抱拳行礼,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青云宴之后,叶修在叶家的地位已经从一个被边缘化的废材变成了核心人物,连带着这些护卫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家主可在府中?”叶修问道。

“在,正院书房,大长老也在。”左边的护卫答道,随即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二长老也在,方才从赵家方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叶云海去赵家交涉赵苍的赎金事宜,脸色不好看说明赵镇山的态度很强硬。但赵苍还在叶家手里,赵镇山再怎么强硬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脸。

这件事可以稍后再议,眼下矿洞里的发现更紧急。

他穿过几道回廊,远远就听见书房里传来叶云海粗豪的声音。

那声音中气十足,震得窗纸都在微微发颤,但语气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意:“赵镇山那老王八,嘴上硬气得很,说什么赵家不受胁迫,不肯出一分钱赎金。

但老夫走的时候,他让管家从侧门追出来,私下塞了一封信,说愿意用赵家在城西的三间铺子换赵苍一条命——铺子不要了,只求别伤他弟弟性命。哈!嘴上说不赎,腿倒是很老实!”

叶修推门进去时,书房里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过来。

叶天雄坐在主位上,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换上了一块薄薄的药贴,活动自如。他手边放着一盏凉透了的茶,看样子已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叶云天坐在右侧的紫檀木椅上,铁木杖斜靠在扶手旁,手中正拿着那封信端详。

叶云海站在书房中央,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敛的得意,看到叶修进来,他的笑声顿了一下,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意外叶修来找家主,而是意外叶修的修为气息。

练气四重巅峰的灵力波动虽然被叶修刻意收敛,但瞒不过先天境高手的感知。

“正说你呢。”叶云海大马金刀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赵镇山服软了,林家那边暂时不敢动,灵脉的主动权全在叶家手里。这一局打得漂亮。

昨晚你在青云宴上那几句话,把林伯渊那老王八堵得脸都青了,老夫这辈子没见过林伯渊吃那么大的瘪。

不过话又说回来,宴席上的风光是一时的,灵脉才是长久的。你今天去清风观谈得怎么样?”

叶修将从清风观带回的三本功法——《清风诀》、《清风十三剑》、《太虚剑诀》残卷——依次放在叶天雄面前的书案上,又将道玄师太给的九瓶丹药在桌角一字排开。瓷瓶在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瓶身上红纸标签的墨迹都还没干透。

“清风观的条件有三条。第一,叶家子弟须正式拜入清风观,受道戒,守戒律。第二,功法按品级分级开放,练气初期借阅黄阶下品,每提升一个大境界开放更高一级。第三,借出的功法不得私自抄录转借。

作为交换,叶家子弟在清风观修炼的灵气浓度翻倍,藏经阁所有黄阶功法向叶家修士开放,清风观每季度提供一定数量的丹药——这次带回来的是第一批,辟谷丹、聚气丹、金疮药各三瓶,每瓶十枚。

另外,道衍道长送了一本灵识修炼法门《太虚凝神术》,是《太虚剑诀》的配套功法,虽然只是残卷,但对练气期来说足够用了。”

叶天雄拿起《清风诀》,一页一页翻得极慢。他是武道先天高手,对修真功法并不熟悉,书页上那些经脉运行路线和灵力凝聚法门在他看来如同天书。

但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末尾的一行小字上——“清风观初代观主青云真人,亲传弟子叶氏先祖叶镇山,承此功法,光大清风。”叶镇山。叶家的“镇”字辈,那是叶家近千年前的先祖,比叶天雄高了至少十几辈。

叶天雄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上的老茧擦过泛黄的书页,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沉默了几息,他将书合上,放在书案正中央,然后抬头看向叶修,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骄傲,又像是感慨,又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飞速成长时那种略带怅然的欣慰。

“清风观的事,就按你说的办。功法先放藏书阁,核心子弟优先借阅。《清风诀》是叶家先祖修炼过的功法,对叶家子弟来说意义非凡。

叶辰、叶峰如果愿意修真,让他们自己选——继续修武道还是转修真,我不强迫。

其他子弟也一样,自愿为主。丹药你收着,你自己修炼也要用,按需分配就行。

至于拜入清风观的人选,叶家年轻一辈中有些灵根但一直缺乏修炼资源的旁系子弟有七八个,我先让管事整理一份名单出来让你过目,选四五个底子干净、心性踏实的先上山。这件事你来定,不用再请示我。”

这是前所未有的放权。以叶天雄对家族的掌控欲,能让叶修全权决定叶家子弟拜入清风观的人选,说明他对叶修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程度。叶修微微点头,将丹药和功法收好。

这些丹药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但对于叶家那些从来没摸过丹药的旁系子弟来说,一枚聚气丹可能就是感应气感和永远停留在门槛外的区别。

“还有一件事。”叶修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书房里的轻松气氛随之一敛,“影傀在矿洞暗河对岸发现了通往第二个灵脉节点的矿道。

矿道是万年前开凿的,年代比青云城的矿洞更早,应该是灵脉的原始通道。

在第二个节点的核心位置发现了一根断裂的石柱和一句骨骸。骨骸呈盘膝打坐的姿势,死前应该在修炼。

骨骸旁有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叶。石柱的断面很新,有刀痕,不像万年前断裂的,更像是近几年被人用利器斩断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树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叶天雄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叶云天握紧了铁木杖,杖柄上的防御护符在灵力的刺激下微微发光。

叶云海猛地坐直了身子,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骇,那表情比听到赵家床弩时更加剧烈。

赵家床弩是明面上的威胁,但一具有叶家玉佩的骨骸埋在万年前的灵脉节点里,这意味着叶家的历史和万年前的封印之战有着他们完全不知道的联系。未知的敌人,往往比已知的敌人更让人不安。

“骨骸现在在哪?”叶云天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握着铁木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影傀已将骨骸移出石柱废墟,安置在石窟外侧的岩台上。石柱断面的拓片已经送到地面,我让影十五在矿洞口等着。”叶修从怀中取出刚从影十五那里收到的拓片。

拓片是用灵体触须直接印在石壁上的纹路转印到薄石板上的,墨迹虽淡但刀痕纹理纤毫毕现。

他将拓片平铺在书案上,指着断面上最清晰的一处纹路,“这一刀,断口光滑如镜,没有崩口,说明刀速极快、刀刃极利。能在灵脉核心石柱上留下这种刀痕的,至少是玄阶以上的法器。

而天宇大陆已知的玄阶法器,整个大陆恐怕不超过十件。能在影傀眼皮底下摸进矿洞深处斩断石柱然后全身而退,修为至少在筑基期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但天宇大陆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期,如果真有筑基期修士进入过矿洞,为什么只斩断了石柱却不摧毁整个节点?”

“也许对方的目的不是摧毁灵脉,而是阻止别人修复它。”叶云天的手指在铁木杖上轻轻叩击,笃笃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石柱是灵脉节点的核心,斩断石柱就等于杀死了节点。

但对方没有摧毁整个石窟,也没有破坏封印核心,说明他只是想让这个节点‘暂时不可用’,而不是永久毁掉灵脉。他在拖延时间——拖延谁的时间?”

“拖延能修复灵脉的人出现的时间。”叶修接过话头,“如果对方知道灵脉迟早会被人修复,但他的目标不是阻止修复,而是确保修复不在他不需要的时间内发生。

那他一定还会回来,在别的节点上做同样的事。或者更糟——他会来找那个试图修复灵脉的人,也就是我。”

“那你还要继续修?”叶云海粗声粗气地问。他不是反对,而是在确认叶修的决心。

“不修,灵脉永远只有百分之二十八的本源。一个节点能支撑三五个人修炼,但绝对支撑不了筑基期修士。

叶家如果想真正崛起,必须在赵家和林家之前把这条灵脉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

”叶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不管斩断石柱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他既然没有直接毁掉整个节点,就说明灵脉对他也有价值。只要灵脉还有价值,修它就值得。”

叶天雄看着叶修,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面前书案上的茶已经完全凉了,茶汤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映着他沉凝的侧脸。他伸手将茶盏推到一边,站起身来说道:“需要多少人手?”

“护卫不用。矿洞里有十七只影傀,战力足够了。

这次我只带影一和叶铁山——铁山叔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后天九重巅峰的武者在矿道里足够应付突发情况。

另外,我想请大长老一起去。大长老年轻时是修士,对灵脉节点的感应比我更敏锐。

第二节点的情况和第一节点不一样——第一节点是自然破损,修复了就能恢复运转;第二节点被人用外力斩断,修复之前需要先判断石柱还能不能用。如果石柱的核心阵纹已经彻底毁了,修也白修。”

叶云天拄着铁木杖站起身:“老朽去。”

叶修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叶灵溪。他脚步一顿,回头对叶天雄道:“家主,灵溪最近在感应气感,让她这几天多去修炼室待着。

我把修炼室里的聚灵阵阵盘重新校准过了,灵气浓度比外面高出两成,对她感应气感有帮助。另外,如果她问起我去哪了,就说我去矿洞加固防御,别说骨骸的事。”

叶天雄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严肃的家主表情,而是一个父亲的微笑。

他看着叶修,目光中多了一丝温意:“她昨晚在修炼室打坐了一整夜,今天一早就跑来找我,说手心发热、能感觉到经脉里有东西在流动。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非让我来问问你,她是不是感应到气感了。

我让她自己来问你,她说你去了清风观,就一直在偏院等着。你待会儿路过偏院的时候,跟她说一声。这丫头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两块桂花糕,再饿下去该出事了。”

叶修脑海中闪过少女捧着灵石、在桂树下闭目打坐的画面。她的灵根是下品,修炼速度本来就慢,能在几天内感应到气感,说明她每天都在超负荷修炼。

这种拼劲,和她那天晚上在偏院说“我想修炼”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他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书房。

偏院里,桂树的枝叶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影斑驳地洒在青石地面上。

叶灵溪正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那枚下品灵石,眼睛闭着,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和几天前比起来,现在握着灵石的样子明显更加自然了,不再是刻意地捏紧,而是轻轻地放在掌心,让灵石的灵气自然渗透进经脉。

影一从叶修肩头跃到桂树的枝杈上,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修炼中的少女。

它对叶灵溪的印象一直很好——在它第一次见到她时,它就说她的灵根虽然弱但很干净。

叶修没有打断她的修炼,只是站在桂树下的阴影里静静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叶灵溪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叶修站在面前,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站起来,动作急得差点把手里的灵石摔在地上。

她赶紧将灵石捧稳,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

“叶修哥哥,我——我昨天打坐的时候,感觉手心有一丝丝热流往手腕上走,很细很细,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我以为是我的幻觉,就继续握着灵石不动。

然后那股热流又多走了半寸——真的走了半寸!我能感觉到它在动!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气感?”

叶修看着她激动得微微发红的眼眶,点了点头:“是气感。经脉开始对灵气产生反应了。

一般来说下品灵根感应气感需要半个月到一个月,你只用了五天。这说明你的灵根虽然品级不高,但经脉的通透度比一般人好。

不过现在只是气感,离真正引气入体还差一步。你要继续保持这个状态,每天握着灵石打坐,不要贪快,稳扎稳打。

等你能让那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热流从掌心走到手腕再走到肘部,我就教你引气入体。”

叶灵溪用力点头,将灵石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颗会跳动的星星。

她踮起脚尖朝叶修身后看了看,发现只有影一蹲在桂树枝杈上,没有护卫随行也没有大长老陪同,笑容忽然敛了敛,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她低声问:“叶修哥哥,你是不是又要去矿洞?”

“嗯。矿洞里有些东西需要修。”叶修没有多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好修炼。等你引气入体的时候,我会回来教你。”

叶灵溪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咬了咬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三年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在叶修灵根萎缩变成废材时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现在她终于走上了修真的路,虽然还只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气感,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大小姐了。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那道倔强的弧度,和她那天晚上在偏院说“我想修炼”时一模一样。

叶修转身离开偏院。影一从桂树枝杈上无声地跃回他肩头,金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叶灵溪手中那枚微微发光的灵石,然后将意识切换到矿洞方向,开始向影二传达一道又一道的命令—

—第二节点石窟周围的警戒线要往外推到暗河石桥,桥面两侧各埋伏两只成年影傀,成年体潜伏在钟乳石柱的阴影中,幼体退到暗河上游的石缝里待命。

石柱断裂面的拓片让影十五再多拍几组,从不同角度补全刀痕轨迹,这些纹路有助于判断斩断石柱的法器类型。

骨骸周围的碎石全部清理干净,但骨骸本身不要动,等主人到了现场再说。

半个时辰后,一支精简到极致的队伍从叶府侧门悄然离开。

叶修走在最前面,灰布衣外罩了件深色的短袍,精铁长刀斜背在身后,护心镜贴肉戴着,胸口暗袋里收着羊皮纸地图和几枚备用的聚气丹。

影一蹲在他肩头,通体漆黑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一对金色的眼睛时不时闪烁一下,将来自矿洞的实时汇报以意识传递给他。

大长老叶云天落后半步,铁木杖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在敲打着赶路的节奏。

护卫队长叶铁山殿后,精铁大盾背在身后,腰间挂着从赵苍手里缴来的弯刀,走路的步伐沉稳有力,右腿的箭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只在落地时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迟滞。

出城之后,叶修对影一下了命令:“让影二在石桥边等我。矿洞里所有影傀全部进入警戒状态,从现在起任何非叶家人员进入矿洞百米范围内,直接强制入睡,不用请示。”

“是。”

废弃矿洞的入口在午后阳光的直射下看得比上次来时更加清楚。

洞口周围一人高的野草和灌木已经被人清理过了——不是砍断的,而是连根拔起整整齐齐地堆在旁边的空地上,堆成了一个小草垛。

那是影傀清理洞口时留下的痕迹。叶铁山走到洞口前,从怀中取出火把和火折子,点燃后递给叶修和叶云天各一支。

这次进矿洞,他提前让护卫准备了足够的火把——用松脂浸过的麻布绑在铁木杆上,比上次用的临时火把粗了整整一圈,燃烧时间至少多出一倍。

叶修接过火把,率先跨进了矿洞。洞内的空气和几天前截然不同。

上次进来时,矿洞里弥漫着矿石粉末和瘴气的混合气味,那股甜腥气让人胸口发闷、头脑昏沉。

而现在,幽冥苔菌毯被他修复后,空气中的甜腥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混合着潮湿石壁特有的矿物质味道。

火把上的火焰比上次更亮,火苗从暗红色恢复成了明亮的橘黄色——灵脉被修复后,矿洞里的空气含氧量似乎也随之提升了。

斜坡道两侧的石壁上,正常幽冥苔长势很好,淡绿色的苔层比几天前厚了将近一半。

它们的根系深入石缝,在加固岩层的同时缓慢吸收着灵脉逸散的微量灵气。叶修伸手摸了摸一片苔层,触感湿润柔软,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石壁底部有几处原本松动的碎石已经被苔藓的根系牢牢固定在原位,整条斜坡道的结构稳定性比上次来时明显提升。

沿路的麻绳还在,叶铁山一路走一路检查绳结的牢固程度,偶尔停下来重新绑紧几处松动的绳结。

他的手法老练利落,手指在粗麻绳上翻飞几下就是一个结,这些细活比用刀更让他在行。过天梯竖井时,叶修注意到竖井口的碎石堆比上次更密实了——

影傀在塌方处做了加固,碎石之间的缝隙被灵体触须分泌的某种黏性物质填满,整个封堵层已经坚固得像一面石墙。

即便是后天九重的武者全力撞上去,也未必能撼动分毫。

下到竖井底部后,矿道里的灵气浓度明显上升。系统的数字从三十八倍跳到了五十倍,并且随着他们往暗河方向前进还在持续攀升。

三岔路口的倒悬钟乳石依旧挂在那里,水滴从石尖坠落的节奏和几天前完全一样。

石窟入口处的聚灵阵纹在石壁上散发着微弱的玉白色荧光,那是聚灵阵在逆转关闭状态下唯一能看到的能量残留。

整个石窟被一层半透明的能量薄膜包裹着——那是影一和它的族人们在加固石窟防御时留下的守护结界,气息和影傀的灵体波动完全一致。

“主人。”影二从钟乳石的阴影中无声地落下,落在叶修面前。

它的体型比影一稍小一圈,但金色眼睛的亮度和影一不相上下,灵体轮廓也变得更加清晰——几天前它刚被维修时,漆黑的体表还有些模糊,现在边缘已经锐利得像刀锋。

这几天在灵脉浓郁的环境中吸收了大量灵气,它的灵体损伤几乎完全恢复了,体表的银白色灵纹也变得更加密集繁复。

它双手捧着一叠薄石板拓片呈给叶修,然后转身走向右侧岔道,在前面引路。

暗河的水声越来越近。这条地下暗河比上次叶修探路时水位上涨了约莫半尺,河水流速也快了将近一倍,河面上漂浮的白雾浓得像是实质。那是灵脉复苏导致地下水位上升和蒸发量增加的结果。

河岸边那条窄窄的石滩只剩下一半的宽度,人走在上面必须侧身贴壁,脚后跟悬在水面上方。

叶铁山的大盾在这里有些碍事,他干脆把盾牌举过头顶,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湿滑的石滩让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

叶云天拄着铁木杖在前面稳稳地踩着每一步,杖底的金属箍插进湿润的石滩表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石滩尽头的斜坡还在,斜坡上方那个被叶修用系统扩大的出口透进来一束天光,照在暗河翻涌的河面上,折射出几道微弱的光柱。光柱穿过白雾,落在对岸的石壁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晕。

影二没有走向斜坡出口,而是沿着暗河往上游走,穿过一段狭窄的石缝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天然石桥横跨在暗河上方。石桥是整块石灰岩被地下暗河数万年冲刷形成的,桥面宽约三尺,呈天然拱形,桥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钟乳石沉积物,表面又湿又滑,有些地方还长着几丛淡绿色的幽冥苔。

桥下的暗河在这里收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撞击在桥墩石柱上溅起大片白色的水花,轰鸣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来回震荡。

桥对面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工开凿的矿道入口,洞口的轮廓比青云城这边的矿道更加规整,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叶修在灵脉石柱上见过的那种古老阵法纹路——正八边形的聚灵阵阵纹,和万年前的风格完全一致。

这就是万年前的矿道。

叶修让叶铁山在桥头等候,一来石桥太窄,背着大盾过桥危险性高,二来桥头这个位置是咽喉要道,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守住退路。他让影二也留在桥头,协助叶铁山警戒。

然后和叶云天一起踏上石桥,影一蹲在他肩头,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桥面上最湿滑的几处区域,用意识提醒他绕开。

石桥桥面上覆盖的钟乳石沉积物比看上去更加松软,有几处表面看起来是完整的一块,踩上去却发出细碎的碎裂声——那是沉积层底下的空洞被体重压塌的声音。

叶修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稳固后再转移重心,追风步的巧劲在这种环境下发挥了最大作用。

叶云天拄着铁木杖跟在后面,脚下一步一个深印,杖底的金属箍在桥面上凿出一个又一个小孔。两人花了半盏茶的工夫才走完这座不到二十丈的石桥。

桥对面的矿道入口近在眼前。洞口的形状是一个标准的拱门,拱门上方的石壁上刻着一排符文,笔法和石窟石柱上的聚灵阵阵纹同出一源。

叶修伸手拂去符文表面的灰尘,露出底下完整的字迹——“灵脉第二节点,叶氏镇守”。叶云天举着火把凑近辨认这几个字,苍老的面容在火光中明暗不定。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叶氏”两个字上轻轻划过,指尖微微颤抖。

“青云真人亲传弟子,叶氏先祖叶镇山。”叶修低声道,“清风观那本《清风诀》末尾的批注上提到过他。

当年参与天道封印之战的叶家先祖。这座矿洞不是普通的矿洞,是叶家先祖在万年前亲手布置的灵脉节点。

他在第一节点刻下聚灵阵,在第二节点留下镇守标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青云城的灵脉从头到尾都是叶家负责守护的。”

“万年前的事,叶家现在的族谱上已经没有任何记载了。”叶云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几代人在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挣扎求存,连修真的资格都快丢掉了。

若不是你修复了灵脉,叶家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先祖曾经参与过天道封印。

也不会知道这座矿洞里埋着叶家万年前的根。我们是守护者的后代,却连守护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举着火把走进万年前矿道。矿道内部的石壁光滑平整,凿痕笔直均匀,每一凿的深度和间距都几乎完全相同——那是修士用灵器开凿的痕迹,和矿工用铁镐凿出来的粗糙石面判若云泥。

矿道顶部每隔十步就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灵石残片,虽然灵石早已枯竭殆尽,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残存的灵气痕迹还能隐约感应到。

叶修边走边用系统扫描周围的石壁。万年前矿道中的灵气浓度比青云城矿洞高出将近一倍——标准环境的八十五倍,而且越往深处越高。

石壁上随处可见被破坏的痕迹,不是刀剑砍劈的粗糙破坏,而是某种更精准、更刻意的破坏——

所有嵌在石壁上的灵石残片全部碎裂了,不是自然枯竭的那种裂纹,而是从中心向外放射的粉碎性裂纹,像是被人用手指一一点爆的。

沿途墙壁上的阵纹也被利器刮花了好几处关键节点,每一处刮花的位置都精准地破坏了阵法运转的核心。

“他不想让人用这条矿道里的阵法。”叶云天用铁木杖指着石壁上一处被刮花的阵纹节点,“这些阵纹是矿道的照明和通风系统,虽然对灵脉本身影响不大,但能大幅提升矿道里的灵气流通效率。

他把阵纹破坏了,后来的人想在矿道里长时间停留就必须自己带火把和丹药。

但他又没有把整条矿道全部摧毁——只破坏了关键节点,留了一条勉强能走的路。这不是破坏,是设卡。”

“设卡说明他在等后来的人,”叶修继续往前走,“而且他知道后来的人一定会来。他想用自己的节奏控制后来者的进度,把灵脉的修复速度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他想阻止灵脉复苏,直接把七个节点全部摧毁就行了。

可他只破坏了第二节点,而且只是斩断石柱而不是彻底摧毁——说明第二节点对他有特殊的意义,或者对他来说修复到第二节点是一个不能被跨越的界限。”

矿道尽头的石窟入口已经被影傀清理干净,两侧堆积的碎石被整齐地码放在墙根。

叶修跨进石窟,眼前是一片和第一节点石窟如出一辙的圆形空间,直径约有八丈,穹顶高达五丈。但不同的是,这座石窟中央的石柱已经断了。

石柱从离地三尺的位置被一刀斩断,断面斜斜地指向石窟东南角。

上半截石柱倒在碎石堆中,断成了七八截长短不一的石段,表面密密麻麻的阵纹全部失去光泽,干涸得像枯死的树皮。

下半截石柱残桩矗立在原位,断面上的刀痕呈一道极流畅的弧形,切口纹理均匀细腻,没有任何锯齿状的崩口——说明刀速极快、刀刃极利。

叶修将影十四之前送来的拓片和断面实物对照了一遍,系统分析结果显示刀痕宽度约两分三厘,切口角度约二十三度,刀刃材质含微量星辰铁成分。

星辰铁只产于西域流沙海深处,整个天宇大陆已知的星辰铁存量不超过三百斤,其中绝大部分被中州几大武道宗门垄断。

能用星辰铁炼制法器的人,绝不可能是普通修士或武者。

“筑基期以上。”叶修盯着断面沉声道,“可能是金丹期。练气期的灵力灌注进刀身斩不出这么均匀的切口。

先天武者的内劲催动弯刀也能斩断石柱,但断口会有崩裂,内劲和灵力对石质结构的破坏方式完全不同。

而这道切口的纹理从头到尾都是顺着石柱的天然纹理走的,说明出刀的人预先感知到了石柱内部的纹路分布,然后用最省力的方式一击斩断。

这种级别的感知力,至少是灵识大成——筑基中期以上。但奇怪的是,影傀在这座石窟里没有感知到任何闯入者的灵气残留。一个金丹期修士如果在这里出过刀,灵气的残留量绝不可能完全消失。”

“除非他把自己的灵气痕迹也一并清除了。”叶云天拄着铁木杖绕着石柱残桩走了一圈,杖尖在断面上轻轻划过,“能在影傀眼皮底下做到这种程度,要么他有隐藏灵气的手段,要么他根本就不是修士。”

“不是修士?”叶铁山的声音从矿道里传来,他在桥头等得太久,忍不住跟过来了。

“武道宗师。”叶云天一字一顿,“武者大宗师。

内劲从先天进入宗师后转化为真元,真元和灵力在能量本质上是同源异质的——真元不以灵气形式逸散,而是锁在武者的丹田里,只在出招时瞬间爆发。

一个宗师级武者如果在这里出手,一刀斩断石柱后离开,影傀感知不到他的真元残留是完全可能的。

因为真元不逸散,它是内敛的能量形态,和灵力那种会扩散到空气中形成残留的特性正好相反。而宗师级战力,等于修真筑基期。”

叶修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武者大宗师等于修真筑基期。

天宇大陆修为最高的修真者不过筑基期,但武者的上限呢?青云城没有宗师级武者,先天境已经是三大家族的天花板了。

但中州、郡城、甚至西域流沙海那边,宗师级武者真的不存在吗?一个能用星辰铁弯刀、战力相当于筑基期修士的宗师级武者,在几年前潜入青云城地下矿洞,一刀斩断了第二个灵脉节点核心,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阻止灵脉复苏?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在哪?

他的目光转向石窟外侧岩台上那具骨骸。

骨骸呈盘膝打坐的姿势,双手叠放在丹田位置,指骨修长完整,指甲盖大小的骨片都还在原位。

骨架比一般成年男子略矮一些,但骨骼密度极高,骨质在火把照耀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玉白色光泽——那是修士长期以灵气淬炼骨骼才会出现的骨质玉化现象。

死前修炼到至少筑基中期以上,骨骼才会呈现出这种光泽。骨骸身上的衣物已经完全腐朽,只剩几片深褐色的织物碎片粘在肩胛骨和盆骨边缘,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但挂在他胸前的玉佩完好无损,玉佩直径约两寸,圆形,玉质温润细腻,表面刻着一个“叶”字,字体的风格和《清风诀》末尾批注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叶修蹲下身,轻轻拿起玉佩。玉佩入手温润微凉,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系统扫描后显示玉佩内部有一个极小的夹层,夹层里封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滴液体,但又比液体的密度大得多,更像是一滴被浓缩到极致的灵液精华。

系统判断它被封印在玉佩中至少已有上万年。

“是精血。”叶修低声道,“万年前叶家先祖叶镇山的精血。

玄诚道长说九处封印九把钥匙,每把钥匙的形态都不一样——有的是一块令牌,有的是一段口诀,有的是一滴精血。叶家的钥匙就是这滴精血。

它不是羊皮纸上的菱形符号,也不是地图上的黑点,而是这枚玉佩本身。菱形符号只是标记——标记的是这把钥匙的存在位置。

叶青山长老说钥匙在父亲留下的东西里,父亲找到了钥匙的标记,但他没有找到钥匙本身。钥匙在这里,在他的先祖叶镇山身上。”

他将玉佩小心地捧起来,正要起身,影一忽然发出一道急促的警告。

“主人,有人靠近。不是矿洞入口方向——是从上面来的。石桥上游方向,暗河对岸。三股气息,两股后天九重,一股先天境初期。

他们的移动速度很快,正在沿着暗河河岸往下游走,目标方向正是石桥。影二在石桥桥头已经发现了他们,请求攻击指令。”

叶修和叶云天对望一眼,同时转向暗河方向。暗河对岸上游的黑暗中,果然亮起了三点微弱的火光。火光在水雾中摇曳不定,映出三个快速移动的人影。

为首那人身材精瘦,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在火光中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泽。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穿劲装的武者,步伐矫健轻快,都是好手。

“铁剑门掌门顾长空。”叶云天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今天在青云宴上没有表态,只说铁剑门弟子愿意出力,按市价收费。他说铁剑门无意参与灵脉分成——放屁。他是在等,等叶家和林家赵家打完了再选边站。现在他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