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请君入瓮

天宇:万物维修师 · 帝于星 · 第24章 · 39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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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山的暮色比青云城来得更早一些。夕阳刚沉到山脊线后面,伐木场四周的老松林就被染成了大片深浅不一的青灰色。

林间弥漫着松脂和铁木燃烧后残留的焦炭味,那是昨晚大火留下的痕迹——铁木木质紧实,烧过的焦炭味比普通松木更厚重,沾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

叶修站在伐木场指挥台的木栏杆后面,透过门板的缝隙望着山道的方向。

他换了一身赵家私兵的深蓝色短褂,肩头蹲着的影一也用灵体触须把自己裹成了灰扑扑的颜色,看起来像一块沾了灰的旧抹布。

指挥台里里外外都是被俘虏后倒戈的赵家私兵,他们穿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衣服站在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岗位上,篝火烧得和昨天一模一样旺,哨兵的换岗时间也和昨天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指挥台上站着的赵铁。他右手腕缠着崭新的白绷带,绷带被藏在袖子里,脸上的血迹早擦干净了,但额头上那道被铁木杖震出的淤青怎么遮都遮不住。

他身旁蹲着影三,灵体触须就贴在赵铁后颈上——如果赵铁敢对赵镇山打暗号,影三会直接让他当场睡着。叶修对赵铁说的原话是:“就说三长老困了在打盹。”

“来了。”影一的意识在叶修脑海中响起。

山道拐角处亮起一串火把的光芒,由远及近。约莫半盏茶工夫,马蹄声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赵镇山骑着一匹毛色乌黑发亮的建马,马鬃编成整整齐齐的小辫子,马鞍上挂着那柄叶修在青云宴上见过的厚背长刀。他身后跟着四个贴身护卫,全部后天九重,腰间佩刀,马上挂着弩机。

四个护卫呈菱形护卫队形,两人在前两人在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伐木场四周——这是标准的主帅出行护卫阵型,赵镇山这人谨慎得很,即便在自己的地盘上也不放松警惕。

赵铁按照叶修的吩咐,站在指挥台上朝赵镇山挥了挥手。他挥手的动作和被俘前分毫不差——先举左手再举右手然后双手交叉抱胸,这是赵家军中的标准致意礼,每个私兵都会。

他脸上的表情也绷得很稳,额头那道淤青被指挥台上的火把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

影三的触须就贴在他后颈上,他能感觉到那只影傀冰冷的灵体紧贴着自己的皮肤,比深秋的夜风还凉。

赵镇山在伐木场正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完全没有怀疑。

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指挥台上的赵铁,见三长老正朝自己挥手致意,便随意地点了点头,将马缰扔给身后的护卫,大步走向指挥台后方的木屋。

木屋是伐木场的指挥中枢,赵镇山每天酉时巡查时都会先进木屋查看当天的日志和粮草清单。

从伐木场正门到木屋一共二十七步,其中前二十步在露天地面,后七步在木屋门廊下。

叶修就埋伏在木屋门廊下的阴影里。他的位置和赵镇山隔着一道半掩的木门,门缝只有一指宽,但足够他看清赵镇山走过来的每一步。

影一蹲在他肩头,灵体触须全部缩回身体周围,金色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叶铁山在木屋后方,精铁大盾已经举到身前,从赵苍手里缴来的弯刀握在右手。叶云天拄着铁木杖站在木屋东侧的柴房里,距离木屋门廊只有五步。

赵镇山走到木屋门廊下的那一刻,叶修在脑海中同时下达了三道命令。第一道给影三——让赵铁睡着。

第二道给影四到影七——封堵伐木场所有出口。第三道给顾长空——带人进来。

指挥台上的赵铁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体晃了晃,软软地瘫倒在指挥台的木栏杆上。

哨兵们按照事先演练好的步骤,连忙围上去扶住他,七手八脚地把三长老抬进指挥台后面的休息棚。

赵镇山身后的护卫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指挥台,看到的是“三长老困了在打盹”的假象,完全没有起疑。

赵镇山推开了木门。

木门后面是一张摊着落霞山地形图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封刚写了一半的信。信上的墨迹还是新的,是叶修让赵铁亲笔写的——“伐木场今日一切如常,篝火照旧点燃,未见异常。

三长老赵铁敬上。”这封信和赵铁昨晚准备送去赵府的那封被截获的信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末尾多加了一行小字:“另,矿洞方向今日有异动,详情面禀。”

赵镇山拿起信纸,眉头微微皱起。他低头凑近信纸仔细端详字迹——赵铁的字他认得,这封信确实是赵铁亲笔写的。他又翻看了一下桌上的地形图和粮草清单,一切正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气味——伐木场常年弥漫着铁木燃烧后的焦炭味,但今晚的焦炭味比平时浓得多。

昨晚那场大火烧掉了大半圈铁木栅栏,虽然栅栏被叶铁山带人连夜抢修好了,但大火过后的焦炭味不是一两天能散掉的。

“昨晚的火光是怎么回事?”赵镇山头也不抬地问。

“回禀家主,昨晚烧了一批废木料。铁木堆在仓库后面潮了半年,再不用就烂透了,末将做主让弟兄们拉出来烧了。

”回答他的是站在木屋角落里的叶铁山。叶铁山穿着赵家私兵队长的深蓝色短褂,络腮胡被刮得干干净净,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体型在赵家私兵中不算特别——赵家私兵大多是落霞山一带的山民出身,身材魁梧的比比皆是。

叶铁山后天九重巅峰的底子摆在那里,站在阴影里不动,和赵家私兵队长没什么两样。

赵镇山嗯了一声没有起疑。废木料受潮后确实需要焚烧处理,赵铁之前也烧过几次。

他继续低头看桌上的地形图,目光在矿洞方向那个红圈上停住了。矿洞方向今日有异动——这句话才是他今晚来伐木场的主要目的。

就在这时,叶修从门后阴影中无声走出。他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追风步》第二重“踏影”在突破练气五重中期后被他练到了小成境界,身形在门廊的阴影中移动时几乎完全融入黑暗中,连赵镇山先天境中期武者的感知都没有察觉。

“赵家主,别来无恙。”

赵镇山猛地抬头,右手本能地按上腰间刀柄。

但他快不过影一——影一在叶修开口的同时从他肩头无声地掠出,灵体触须在赵镇山握刀的手腕上轻轻一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手腕直窜到肩膀。

赵镇山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力道,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刀柄。

叶修在他对面坐下,灵剑横放在膝上,剑身上的银白色阵纹在烛光中缓缓流转。“你的三弟赵铁在指挥台上睡着了。

你的私兵队长现在是我的人在假扮。外面那四个护卫已经被影傀锁定,只要我一声令下就会和赵铁一样睡着。

赵家主,伐木场今晚既不‘如常’,也没有‘未见异常’。它已经不是你赵家的伐木场了。”

赵镇山到底是经历过几十年风雨的老江湖,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没有去捡腰间的刀,也没有试图反抗——刚才影一那一下触碰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只影傀能在眨眼间让他失去战斗力。

他缓缓直起身,用左手拖过一张木椅坐了下来,声音沙哑而低沉:“叶修。看来昨晚的火光不是什么废木料。本座的私兵呢?”

“全部活着。昨晚死了六个,其余俘虏已押回叶府地牢。赵铁右手腕被我削了一道,命保住了。

我给你一个机会——用赵家的诚意换赵家所有人的命。第一,撤回包围叶府的全部私兵。第二,交出铁剑宗分堂的联络方式,拦截你之前送出的求援信。

第三,赵苍赎回条件不变——城西三间铺子地契,再加你亲笔承诺赵家退出灵脉之争的协议书,白纸黑字盖上赵家家主印。三条做到,赵铁和所有俘虏明天就能回家。”

赵镇山沉默了很久。木屋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篝火晚风的呼啸。

他的手指在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节奏和叶云天在矿洞里敲铁木杖的速度如出一辙——那是老一辈青云城高手在生死关头权衡利弊时的习惯动作。

“你想用伐木场的俘虏逼赵家退出灵脉之争,这个算盘打得响。但你怎么保证协议签了赵家就真的退出?嘴上说退出转头翻脸的事老夫见多了。”

“因为你大儿子赵世杰刚从郡城回来,赵家三代单传独苗只有赵世杰一个。赵苍是你亲弟弟,赵铁是你三弟,赵家的核心战力全在叶家手里。

你翻脸就是拿赵家三代人的命根子做赌注。你赌不起。”

赵镇山的沉默比之前更长了。窗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顾长空带着铁剑门弟子开进了伐木场正门。

赵家私兵的旗帜被一面面降下,铁剑门的铁剑旗升上了伐木场四角的旗杆。赵镇山从木窗缝隙里看到这一幕,脸色终于变了。

“……铁剑门。顾长空果然彻底站到叶家那边去了。”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麻痹感还没完全消退,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不止铁剑门。清风观已与叶家签订合作协议,开放藏经阁、提供丹药,玄诚道长公开表态支持叶家。

青云城商会钱家、柳家、西门家都已在青云宴上站队叶家。你赵家的包围网,四面孤立。”

赵镇山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把积攒了几个月的郁气一股脑吐了出来。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的锐利光芒已经褪去了大半,剩下的只有疲惫和不甘。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放在桌上——赵家家主印。印纽是一只蹲踞的猛虎,虎口微张露出铜牙,底部刻着“赵镇山印”四个篆字。

他在叶修铺好的协议书上盖上家主印,字迹苍劲有力——赵家承诺退出灵脉之争,撤回包围叶府全部私兵,以城西三间铺子为赎金换回赵铁以下二十四名俘虏。

每一条条款都清晰明了,没有任何空子可钻。

协议签完后赵镇山按叶修提供的地址写了一封给郡城铁剑宗分堂的退信,信中称赵家已与叶家达成和解,此前求援作废。

然后他站起身,将毛笔搁在砚台上,烛光照在他侧脸上,将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

“叶修,后生可畏。叶家三代不出人才,一出就是一条龙。”他转身走向门口,路过叶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城西三间铺子明天一早就过户。赵铁和他的弟兄们明天能回来?”

“能。赵家主一路走好。”

赵镇山推开木门走了出去。门外的夜风将他灰白相间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但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和来时一样。

只不过来时腰悬长刀、身后跟着四个护卫,走时长刀还留在马鞍上、四个护卫在木屋外横七竖八地睡着了——那是影傀的杰作。

叶修站在木屋窗前,目送赵镇山独自骑马消失在夜色中。影一重新蹲回他肩头,金色眼睛里的警惕光芒缓缓收敛。

叶修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赵家家主印和墨迹未干的协议书,然后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落霞山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线尽头,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山腹深处,第四节点灵脉正以低沉而稳定的频率缓缓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