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林中破庙见真羊，未羊当场摆烂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出发了。
石桥村西面的林子看起来不远，走起来却费了老鼻子劲。看着也就三里地的距离，中间隔着一片弯弯绕绕的农田和沟渠，田埂窄得只容一只脚掌踩上去，两边都是刚灌了水的稻田，一脚踩滑就是泥汤泡脚。阿青走在最前面，竹竿当平衡杆使，走得摇摇晃晃，嘴里念叨着：“这条路是哪个鬼才设计的？修路的跟种田的是不是有仇？”
白素素走得稳当多了，她的兔耳虽然缩着，但天生的轻盈步态让她在窄田埂上如履平地。玄冥更不用说了，蛇形的人比猫还稳，银灰色袍摆划过田埂边的稻叶，连露水都没沾几滴。我走得最狼狈，原主这身子底子薄，丑牛的蛮力虽然在打架的时候好用，但持续性的平衡性支持非常有限——走了不到一半田埂，我已经踩滑了三次，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
“主人要不要素素扶你走？”白素素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担心。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刚才第三次差点摔进田里……”
“那是意外，我故意的。”我面不改色，“这叫锻炼核心力量。”
阿青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这核心力量练出来之前，核心肌群大概先被稻田水泡发霉了。”
“你闭嘴走你的路。”
穿过那片稻田之后终于进了林子。林子比从远处看的时候更密，树冠层层叠叠把阳光筛成碎末撒在腐殖质地面上，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朽木和蘑菇混合的气味，闻久了有点上头。玄冥走在最前面探路，他的热能感知在这种密林里比我的子鼠灵敏——温度变化、气流扰动、隐藏的活物体温，他都能在十步之外就提前捕捉到。
“前方三十步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建筑。”玄冥停下脚步，金色竖瞳微微眯起，“屋顶长满苔藓了，至少有几十年没人修过。”
我们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排杂木，视野豁然开朗。空地中央确实有一座破败的庙宇，规模不大，三间正殿带两间偏殿，屋顶的瓦片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梁和茅草层，木梁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像一座被时间重新包裹过的废墟。庙门半开着，门板歪斜地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庙中有光，”我念着册子上最后那句提示，“这庙看着不像有光的样子。”
阿青探头往门缝里看了看：“黑灯瞎火的，别说光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进去看看。”
推开歪斜的门板，灰尘扑面而来。我抬手扇了扇，等灰散了一些才迈步进去。大殿里空荡荡的，佛像不见了，供台也塌了半边，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干枯的落叶和鸟粪，头顶的房梁上挂着几缕破旧的经幡，被风吹得像几根软塌塌的白蛇扭来扭去。
白素素在我身后轻轻“咦”了一声：“地上有脚印。”
我低头看。确实是脚印，很浅，像是有人不久前从这里走过。但脚印的方向是从庙内走向庙外的，而不是从外走进来。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玄冥蹲下来查看了一下脚印的形状和深度，面无表情地判断，“一个成年女性，体重偏轻，脚步间距均匀，在赶路，不是闲逛。”
“成年女性……是不是未羊自己？”
“不一定。如果是她自己，她为什么要从自己的封印地往外走？”
阿青环顾了一圈大殿，目光忽然停在供台后面那面破旧的后墙上：“你们看那面墙，是不是颜色不太一样？”
我走过去细看。后墙的砖缝确实比周围的颜色深了一度，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我用指尖敲了敲——声音是空的。墙后面有空间。
“有暗门。”我招呼玄冥过来，“帮我推。”
玄冥和我同时发力，丑牛的蛮力加上巳蛇的锐劲，那面砖墙缓缓向内侧滑开了。墙后露出一条狭窄的向下的石阶，黑黢黢的，一阵凉风从底下涌上来。
“没光了？”阿青蹲在洞口往里张望，“里面真的有光吗？”
我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照出一条盘旋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已经干枯的灯油残渣。白素素蹲下来用指尖蘸了一点闻了闻：“油还留着一点底，可以重新点燃。”
玄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油瓶——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袖子里装了瓶油——逐一把凹槽里的残灯重新添油点燃。火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沿着石阶蜿蜒向下，像一条被重新点亮的地底项链。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了约莫两三丈深，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没有上锁，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暖黄色光芒。我伸手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却温暖，照亮了整个空间。木桌后面坐着一个女子，她正捧着一本书在翻，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书房里喝茶。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我们四个人身上。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样貌，长发松松地绾着，穿一件半旧的墨绿色长裙，面容温和清秀，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她看到我们之后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露出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微笑。
“比我想象的慢了两天。”她合上书放在桌上，“不过能走到这里，说明前面的谜题你们至少都解了。还行，及格了。”
阿青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你就坐在这儿等我们？那些谜题都是你设的？”
“不然呢？”未羊把书推到桌边，站起身朝我们走来，走路的步子果然跟玄冥描述的一样，间距均匀，轻而稳。“书是我放的，陶罐是我埋的，井底册子是我写的。你们能把这些线索一路串起来走到我面前，说明有心、有耐心、也有脑子。不是草包。”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目光落在我左手腕的罗盘上：“子鼠、丑牛、卯兔、巳蛇，四个了。进度还行。不过你们来晚了两天，我本来以为你们昨天就该到的。”
“昨天我们在村里被斩灵司的人堵了一波。”我如实交代。
“斩灵司的人？”未羊挑了挑眉，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们找到石桥村了？”
“三个外围的临时工。被我们打跑了。”阿青插嘴，“那三个人说斩灵司还有团建烧烤活动来着。”
未羊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临时工？团建烧烤？斩灵司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画风了？”
“大概因为他们招人的时候只培训了‘怎么执行封印’，没培训‘怎么跟主角团周旋’。”
未羊终于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很短，像竹叶扫过水面：“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的。沈墨？沈家三公子？”
“你知道我？”
“知道你的名声。全京城债主最多的纨绔子弟，穿越了之后还债画风突变。”她偏头看了我一眼，“不过你比我听说的版本正经一些。至少裤腰带是草绳这件事，传说里没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绳腰带：“……这个槽你也要吐吗？”
“不吐了。留到以后慢慢吐。”未羊回到桌边拿起那本书，朝我递过来，“既然你已经集齐了四个守护神，那加上我应该就是第五个了。封印在我身上，书也在这里，你罗盘凑过来，直接把封印解开就行。”
“这么简单？不需要再解一套谜题了？”
“谜题是筛选用的。你已经通过筛选了，再设谜题就成刁难了。”未羊把书夹在腋下，“我这个人虽然喜欢设套，但也分场合。合格了就是合格了，不用再考试了。”
我走过去，将罗盘对准未羊的胸口。罗盘上的“未羊”篆字在接触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个守护神归位时的亮度都高了一截，光芒沿着经脉涌入体内，带着一股绵长而平稳的力量——跟巳蛇的锋利完全不同，未羊的力量像一条宽宽的河流，不急不缓但底蕴十足。
【叮！未羊守护神归位。当前进度：5/12。未羊能力解锁：灵性感知+20%，对古文字和封印术法的识别能力大幅提升。】
系统报完进度之后还难得地加了一句评论：
【宿主这次进度比预期顺利。建议保持。】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系统立刻补了第二句：
【刚才打跑的那三个斩灵司临时工已经回总部报信了，预计两天之内会有正式编制的人马抵达大梁府范围。建议宿主提前做好跑路准备。】
“……你非要在这时候说？”
【宿主情绪稳定的时候说坏消息，有利于宿主保持理性决策。】
未羊归位之后，她随手把那本书卷进了袖子里，跟白素素打了个照面，两人对视了一眼，像在互相确认千年前的某个记忆片段。白素素轻声说了句“好久不见”，未羊弯了弯嘴角：“是挺久的。你长高了一点。”
“你也变温和了。以前你设谜题的时候会设七层，现在只设了三层。”
“老了，没那么多精力折腾人了。”
阿青蹲在石室角落的台阶上，表情复杂：“所以咱们这一趟，就是跑了半天田埂、钻了破庙、下了石阶，然后你进去了，五秒钟就把人收了？这效率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前面那些谜题的意义在哪儿？”
“在你跑了半天田埂之后还没骂人。”未羊慢悠悠地说，“如果你们走到这里的时候满嘴抱怨，我就不会出来跟你们走了。我会把封印锁死，让你们无功而返。”
阿青张了张嘴：“……这考验也太魔鬼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玄冥靠在石室门口，金色竖瞳半敛着，“当年她设的局能把斩灵司的主力拖在山上七天七夜。七天之后斩灵司的人连她的面都没见到。”
“那是当年。”未羊低头把袖子整了整，“现在我只想找个能歇脚的地方晒太阳。”
我默默在心里给这位新归位的守护神标了个性格标签：表面温和，内里腹黑，考核心态第一。之后相处，绝对不能跟她打赌。
出了石阶回到破庙大殿，阳光从庙顶的裂缝里漏进来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五个人站在破庙门口，未羊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远处石桥村的炊烟，然后转向我问了第一个问题：“接下来去哪儿？下一个守护神在哪个方向？”
“暂时不知道。地图上还有七个点，最近的一个标注在西北方向三百里外，是一只老虎。”
“寅虎。”未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家伙脾气确实不好，但人不坏。就是嗓门大，每次说话都像在骂人。”
“你认识他？”
“千年前一起被封印的交情，谁不认识谁。”未羊叹了口气，“不过他现在应该还在封印里锁着，咱们要去找他的话，得做好准备。他那个封印地外围的禁制比我的复杂多了，斩灵司当年在他身上下了三道锁，每一道都得分开解。”
“三道锁？”
“第一道是地脉锁，封印在山体内部，需要触动地脉才能打开。第二道是兽魂锁，他会本能地把靠近封印的人当成入侵者攻击，到时候你会看到一个半人半虎的形态满山洞追着你打。第三道……”未羊停顿了一下，“第三道是他自己加的。他把自己的名字封在了封印最深处，要喊出他的真名才能解开最后那层。”
阿青听得脸都绿了：“家人们谁懂啊，找一只羊要先解三套谜题跑了半天田埂，找一只老虎要先挨三顿打才能见面聊？”
“你也可以选择不去。”未羊笑眯眯地说，“不过你看他脾气那么大，万一他哪天自己打破封印跑出来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玄冥面无表情地开口：“她说的对。寅虎确实会跑出来追人。我当年见过他追一个斩灵司术士追了三百里地，追到那术士跳河了都没放过他。”
“……他能下河吗？”
“他学游泳学了两天。”
阿青的脸更绿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咱们还有七个人没找呢。先去把好找的找了，攒够人手再去打虎。老虎也是可以群殴的。”
“你管这叫群殴？这叫以多欺少——我喜欢这个方案。”阿青转念一想，松了口气。
未羊站在庙门口伸了个懒腰，墨绿色的长袍在阳光里泛着柔光：“行。先找好找的。那除了寅虎之外还有六个点，你们有排序吗？”
我摸出那张皮纸地图铺在破庙门前的石阶上，五个人凑着头蹲了一圈。未羊看地图的方式跟其他人不一样——她不是看标记位置，而是用手感应纸面的纹路，闭着眼感受了片刻之后，她睁开眼指了指地图上一处不太显眼的角落：“这个点的气息最弱，但也是最容易靠近的。距离大概两百里，东南方向，标注……‘申猴’。”
“猴子？”阿青眼睛一亮，“猴子比老虎好对付多了！猴子能有多厉害？”
未羊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猴子在封印之前，把斩灵司的一个小分队全体吊在了树上。用他们自己的裤腰带。”
阿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用裤腰带？”
“对。裤腰带。还都是活结，解了一个另一个就收紧了，斩灵司的人互相解了半天越解越紧，最后是那猴子觉得看够了，自己出来把全队放了。”
白素素轻声接了一句：“素素记得他。他每次打架之前都会先跟对方聊两句，聊到对方气急败坏才开始动手。”
玄冥：“他那张嘴比拳头厉害。”
我卷起地图：“那就先去找猴子。至少他比老虎讲道理。”
五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未羊走在队伍中段，步伐跟她的性格一样稳当。路过那片稻田田埂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我泥泞的裤腿，又看了一眼阿青手里的竹竿，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下次遇到这种路，建议走水路。水田里走直线比绕田埂快一倍。”
阿青悲愤：“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地图，罗盘上五颗篆字在阳光下温温热热地亮着。身后是四个性格各异但莫名凑成了一套的搭档，前方是下一个守护神的位置。
东南方向，两百里，吊人裤腰带的猴子。
这种开局，我不知道是应该害怕还是应该期待。
“系统，你说那只猴子会跟我们友好相处吗？”
【根据历史数据，申猴守护神对所有陌生人保持友善的态度，但友善程度与对方是否带食物正相关。】
“也就是说带吃的就行？”
【建议宿主准备香蕉。】
“……你是认真的？”
【系统从不开玩笑。但宿主可以先买一串试试。】
申猴的线索明确了，带着香蕉去找猴子，这画面也太有画面感了。
路还长。但这条路的走向越来越离谱了。
石桥村西面的林子看起来不远，走起来却费了老鼻子劲。看着也就三里地的距离，中间隔着一片弯弯绕绕的农田和沟渠，田埂窄得只容一只脚掌踩上去，两边都是刚灌了水的稻田，一脚踩滑就是泥汤泡脚。阿青走在最前面，竹竿当平衡杆使，走得摇摇晃晃，嘴里念叨着：“这条路是哪个鬼才设计的？修路的跟种田的是不是有仇？”
白素素走得稳当多了，她的兔耳虽然缩着，但天生的轻盈步态让她在窄田埂上如履平地。玄冥更不用说了，蛇形的人比猫还稳，银灰色袍摆划过田埂边的稻叶，连露水都没沾几滴。我走得最狼狈，原主这身子底子薄，丑牛的蛮力虽然在打架的时候好用，但持续性的平衡性支持非常有限——走了不到一半田埂，我已经踩滑了三次，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
“主人要不要素素扶你走？”白素素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担心。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刚才第三次差点摔进田里……”
“那是意外，我故意的。”我面不改色，“这叫锻炼核心力量。”
阿青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这核心力量练出来之前，核心肌群大概先被稻田水泡发霉了。”
“你闭嘴走你的路。”
穿过那片稻田之后终于进了林子。林子比从远处看的时候更密，树冠层层叠叠把阳光筛成碎末撒在腐殖质地面上，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朽木和蘑菇混合的气味，闻久了有点上头。玄冥走在最前面探路，他的热能感知在这种密林里比我的子鼠灵敏——温度变化、气流扰动、隐藏的活物体温，他都能在十步之外就提前捕捉到。
“前方三十步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建筑。”玄冥停下脚步，金色竖瞳微微眯起，“屋顶长满苔藓了，至少有几十年没人修过。”
我们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排杂木，视野豁然开朗。空地中央确实有一座破败的庙宇，规模不大，三间正殿带两间偏殿，屋顶的瓦片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梁和茅草层，木梁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像一座被时间重新包裹过的废墟。庙门半开着，门板歪斜地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庙中有光，”我念着册子上最后那句提示，“这庙看着不像有光的样子。”
阿青探头往门缝里看了看：“黑灯瞎火的，别说光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进去看看。”
推开歪斜的门板，灰尘扑面而来。我抬手扇了扇，等灰散了一些才迈步进去。大殿里空荡荡的，佛像不见了，供台也塌了半边，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干枯的落叶和鸟粪，头顶的房梁上挂着几缕破旧的经幡，被风吹得像几根软塌塌的白蛇扭来扭去。
白素素在我身后轻轻“咦”了一声：“地上有脚印。”
我低头看。确实是脚印，很浅，像是有人不久前从这里走过。但脚印的方向是从庙内走向庙外的，而不是从外走进来。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玄冥蹲下来查看了一下脚印的形状和深度，面无表情地判断，“一个成年女性，体重偏轻，脚步间距均匀，在赶路，不是闲逛。”
“成年女性……是不是未羊自己？”
“不一定。如果是她自己，她为什么要从自己的封印地往外走？”
阿青环顾了一圈大殿，目光忽然停在供台后面那面破旧的后墙上：“你们看那面墙，是不是颜色不太一样？”
我走过去细看。后墙的砖缝确实比周围的颜色深了一度，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我用指尖敲了敲——声音是空的。墙后面有空间。
“有暗门。”我招呼玄冥过来，“帮我推。”
玄冥和我同时发力，丑牛的蛮力加上巳蛇的锐劲，那面砖墙缓缓向内侧滑开了。墙后露出一条狭窄的向下的石阶，黑黢黢的，一阵凉风从底下涌上来。
“没光了？”阿青蹲在洞口往里张望，“里面真的有光吗？”
我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照出一条盘旋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已经干枯的灯油残渣。白素素蹲下来用指尖蘸了一点闻了闻：“油还留着一点底，可以重新点燃。”
玄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油瓶——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袖子里装了瓶油——逐一把凹槽里的残灯重新添油点燃。火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沿着石阶蜿蜒向下，像一条被重新点亮的地底项链。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了约莫两三丈深，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没有上锁，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暖黄色光芒。我伸手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却温暖，照亮了整个空间。木桌后面坐着一个女子，她正捧着一本书在翻，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书房里喝茶。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我们四个人身上。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样貌，长发松松地绾着，穿一件半旧的墨绿色长裙，面容温和清秀，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她看到我们之后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露出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微笑。
“比我想象的慢了两天。”她合上书放在桌上，“不过能走到这里，说明前面的谜题你们至少都解了。还行，及格了。”
阿青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你就坐在这儿等我们？那些谜题都是你设的？”
“不然呢？”未羊把书推到桌边，站起身朝我们走来，走路的步子果然跟玄冥描述的一样，间距均匀，轻而稳。“书是我放的，陶罐是我埋的，井底册子是我写的。你们能把这些线索一路串起来走到我面前，说明有心、有耐心、也有脑子。不是草包。”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目光落在我左手腕的罗盘上：“子鼠、丑牛、卯兔、巳蛇，四个了。进度还行。不过你们来晚了两天，我本来以为你们昨天就该到的。”
“昨天我们在村里被斩灵司的人堵了一波。”我如实交代。
“斩灵司的人？”未羊挑了挑眉，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们找到石桥村了？”
“三个外围的临时工。被我们打跑了。”阿青插嘴，“那三个人说斩灵司还有团建烧烤活动来着。”
未羊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临时工？团建烧烤？斩灵司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画风了？”
“大概因为他们招人的时候只培训了‘怎么执行封印’，没培训‘怎么跟主角团周旋’。”
未羊终于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很短，像竹叶扫过水面：“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的。沈墨？沈家三公子？”
“你知道我？”
“知道你的名声。全京城债主最多的纨绔子弟，穿越了之后还债画风突变。”她偏头看了我一眼，“不过你比我听说的版本正经一些。至少裤腰带是草绳这件事，传说里没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绳腰带：“……这个槽你也要吐吗？”
“不吐了。留到以后慢慢吐。”未羊回到桌边拿起那本书，朝我递过来，“既然你已经集齐了四个守护神，那加上我应该就是第五个了。封印在我身上，书也在这里，你罗盘凑过来，直接把封印解开就行。”
“这么简单？不需要再解一套谜题了？”
“谜题是筛选用的。你已经通过筛选了，再设谜题就成刁难了。”未羊把书夹在腋下，“我这个人虽然喜欢设套，但也分场合。合格了就是合格了，不用再考试了。”
我走过去，将罗盘对准未羊的胸口。罗盘上的“未羊”篆字在接触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个守护神归位时的亮度都高了一截，光芒沿着经脉涌入体内，带着一股绵长而平稳的力量——跟巳蛇的锋利完全不同，未羊的力量像一条宽宽的河流，不急不缓但底蕴十足。
【叮！未羊守护神归位。当前进度：5/12。未羊能力解锁：灵性感知+20%，对古文字和封印术法的识别能力大幅提升。】
系统报完进度之后还难得地加了一句评论：
【宿主这次进度比预期顺利。建议保持。】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系统立刻补了第二句：
【刚才打跑的那三个斩灵司临时工已经回总部报信了，预计两天之内会有正式编制的人马抵达大梁府范围。建议宿主提前做好跑路准备。】
“……你非要在这时候说？”
【宿主情绪稳定的时候说坏消息，有利于宿主保持理性决策。】
未羊归位之后，她随手把那本书卷进了袖子里，跟白素素打了个照面，两人对视了一眼，像在互相确认千年前的某个记忆片段。白素素轻声说了句“好久不见”，未羊弯了弯嘴角：“是挺久的。你长高了一点。”
“你也变温和了。以前你设谜题的时候会设七层，现在只设了三层。”
“老了，没那么多精力折腾人了。”
阿青蹲在石室角落的台阶上，表情复杂：“所以咱们这一趟，就是跑了半天田埂、钻了破庙、下了石阶，然后你进去了，五秒钟就把人收了？这效率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前面那些谜题的意义在哪儿？”
“在你跑了半天田埂之后还没骂人。”未羊慢悠悠地说，“如果你们走到这里的时候满嘴抱怨，我就不会出来跟你们走了。我会把封印锁死，让你们无功而返。”
阿青张了张嘴：“……这考验也太魔鬼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玄冥靠在石室门口，金色竖瞳半敛着，“当年她设的局能把斩灵司的主力拖在山上七天七夜。七天之后斩灵司的人连她的面都没见到。”
“那是当年。”未羊低头把袖子整了整，“现在我只想找个能歇脚的地方晒太阳。”
我默默在心里给这位新归位的守护神标了个性格标签：表面温和，内里腹黑，考核心态第一。之后相处，绝对不能跟她打赌。
出了石阶回到破庙大殿，阳光从庙顶的裂缝里漏进来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五个人站在破庙门口，未羊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远处石桥村的炊烟，然后转向我问了第一个问题：“接下来去哪儿？下一个守护神在哪个方向？”
“暂时不知道。地图上还有七个点，最近的一个标注在西北方向三百里外，是一只老虎。”
“寅虎。”未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家伙脾气确实不好，但人不坏。就是嗓门大，每次说话都像在骂人。”
“你认识他？”
“千年前一起被封印的交情，谁不认识谁。”未羊叹了口气，“不过他现在应该还在封印里锁着，咱们要去找他的话，得做好准备。他那个封印地外围的禁制比我的复杂多了，斩灵司当年在他身上下了三道锁，每一道都得分开解。”
“三道锁？”
“第一道是地脉锁，封印在山体内部，需要触动地脉才能打开。第二道是兽魂锁，他会本能地把靠近封印的人当成入侵者攻击，到时候你会看到一个半人半虎的形态满山洞追着你打。第三道……”未羊停顿了一下，“第三道是他自己加的。他把自己的名字封在了封印最深处，要喊出他的真名才能解开最后那层。”
阿青听得脸都绿了：“家人们谁懂啊，找一只羊要先解三套谜题跑了半天田埂，找一只老虎要先挨三顿打才能见面聊？”
“你也可以选择不去。”未羊笑眯眯地说，“不过你看他脾气那么大，万一他哪天自己打破封印跑出来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玄冥面无表情地开口：“她说的对。寅虎确实会跑出来追人。我当年见过他追一个斩灵司术士追了三百里地，追到那术士跳河了都没放过他。”
“……他能下河吗？”
“他学游泳学了两天。”
阿青的脸更绿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咱们还有七个人没找呢。先去把好找的找了，攒够人手再去打虎。老虎也是可以群殴的。”
“你管这叫群殴？这叫以多欺少——我喜欢这个方案。”阿青转念一想，松了口气。
未羊站在庙门口伸了个懒腰，墨绿色的长袍在阳光里泛着柔光：“行。先找好找的。那除了寅虎之外还有六个点，你们有排序吗？”
我摸出那张皮纸地图铺在破庙门前的石阶上，五个人凑着头蹲了一圈。未羊看地图的方式跟其他人不一样——她不是看标记位置，而是用手感应纸面的纹路，闭着眼感受了片刻之后，她睁开眼指了指地图上一处不太显眼的角落：“这个点的气息最弱，但也是最容易靠近的。距离大概两百里，东南方向，标注……‘申猴’。”
“猴子？”阿青眼睛一亮，“猴子比老虎好对付多了！猴子能有多厉害？”
未羊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猴子在封印之前，把斩灵司的一个小分队全体吊在了树上。用他们自己的裤腰带。”
阿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用裤腰带？”
“对。裤腰带。还都是活结，解了一个另一个就收紧了，斩灵司的人互相解了半天越解越紧，最后是那猴子觉得看够了，自己出来把全队放了。”
白素素轻声接了一句：“素素记得他。他每次打架之前都会先跟对方聊两句，聊到对方气急败坏才开始动手。”
玄冥：“他那张嘴比拳头厉害。”
我卷起地图：“那就先去找猴子。至少他比老虎讲道理。”
五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未羊走在队伍中段，步伐跟她的性格一样稳当。路过那片稻田田埂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我泥泞的裤腿，又看了一眼阿青手里的竹竿，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下次遇到这种路，建议走水路。水田里走直线比绕田埂快一倍。”
阿青悲愤：“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地图，罗盘上五颗篆字在阳光下温温热热地亮着。身后是四个性格各异但莫名凑成了一套的搭档，前方是下一个守护神的位置。
东南方向，两百里，吊人裤腰带的猴子。
这种开局，我不知道是应该害怕还是应该期待。
“系统，你说那只猴子会跟我们友好相处吗？”
【根据历史数据，申猴守护神对所有陌生人保持友善的态度，但友善程度与对方是否带食物正相关。】
“也就是说带吃的就行？”
【建议宿主准备香蕉。】
“……你是认真的？”
【系统从不开玩笑。但宿主可以先买一串试试。】
申猴的线索明确了，带着香蕉去找猴子，这画面也太有画面感了。
路还长。但这条路的走向越来越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