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追风，你倒是跑起来啊
午后的阳光洒在云岭山顶那片野花坡上，紫白色的小花被山风吹成层层叠叠的浪。那块巨大的白色岩石矗立在坡顶最高处，底部覆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表面的纹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枚被大地托举了很久的巨卵。
追风靠着岩石坐着。
我们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模样。身形修长而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棕色旧袍，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肤色是常年日晒留下的暖褐色。他的眉眼生得极为安静，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在日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双手搭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侧的泥土，像是在跟大地沟通某种只有他能理解的信息。
他看到我们走近，缓缓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日光和满坡的野花，安静得像一潭永远不会起风的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来了。”
“你知道我们会来？”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知道。”追风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腕上的罗盘，又扫过身后的五个人，每一眼都停得恰到好处，“你身上有巳蛇和申猴的气息，还有未羊的。卯兔也在。我不太擅长感知这些，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朝我走。”
阿青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他说话怎么跟念诗似的。”
追风看了阿青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不是念诗。我说话本来就这样。”
“好……好，你随意。”
“你的封印在哪儿？”我切入正题。
追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下坐着的那块白色巨石，指尖轻轻叩了叩岩石表面：“这块石头就是我的封印。当年斩灵司的人把我封进这块石头里之后，我的神魂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石头上刻着的纹路里，另一半在四蹄踩过的路上。刻在石头上的这部分只要罗盘靠近就能解开，但另一半……需要有人带着我这半魂魄跑一段路才能重新融合。”
“跑一段路？”申猴蹲在旁边，“跑多远？”
“直到我的另一半魂魄感应到我在移动，然后追上来。”追风说完这句顿了一下，“但如果停下来的时间太长，那一半魂魄又会重新散掉。”
阿青的下巴又掉了：“所以咱们得带着你跑路？不，跑山？要跑到什么时候？中途能停下来喝水吗？”
“能。但不能停超过一盏茶的时间。否则那一半魂魄重新散到风里，就得从头再跑一遍。”
我沉默了。
“这个封印谁设计的？是不是故意的？看起来像在溜人，实际也是在溜人？”我问。
“应该是斩灵司那个擅长跑动的术士设计的。他叫风迟。他的特长是长途奔袭，追我们追了三天三夜。他封我的时候说：‘你不是跑得快吗？我就让你永远在跑。’”追风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我听出了平静底下那一层极淡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不沸腾，但一直在动。
“那就跑。”我站起身，“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追风扶着岩石站了起来。他的腿很长，站起来的时候比我还高出半个头。但他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往前走，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着脚踩在野花和泥土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重新熟悉踩在地面上的感觉。
“封印才解开一半。我现在跑不了太快，跟普通人的速度差不多。”他说，“但等那一半魂魄追上来了，速度会回来。”
申猴已经用藤蔓编好了两圈套索：“我可以在前面拉，你在后面借力跑，这样省体力。”
“不用。”追风摆了摆手，“我能自己跑。但跑的时候你们需要跟着我，不能让我一个人走散。”
“为什么不能一个人走散？你会迷路吗？你会走丢吗？你不是守护神吗？”阿青问出了一连串问题，追风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我会走散。我方向感不好。”
整个山顶安静了两秒。然后阿青表情极其精彩：“家人们谁懂啊，马方向感不好？！”
“我只是跑得快。跑得快不代表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追风说得理直气壮。
“那我们跟着你跑，你跑的方向要是错了怎么办？”
“到时候你们再告诉我。”
“到时候再告诉你？！那要是前面是悬崖呢？！”
“那就到了悬崖再停下来。”
阿青欲言又止，最终把脸埋进竹竿里。
追风开始跑了。他的跑动方式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雄壮的肌肉爆发，没有风中扬蹄的画面感。就是很普通的、脚踩在土地上的小步慢跑，节奏均匀，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自然摆动，每一步的幅度和力度都精确得像是被尺子量过的。但他的跑动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看着看着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
他跑出了一段路，我们六个人在后面跟着。山风吹动满坡的野花，追风跑过的地方，草叶会朝着他经过的方向弯一下又弹回来，像是在给他让路。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山坡下方升上来，像一阵看不见的风正在追赶我们。
“那一半魂魄追上来了。”追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气息依然平稳，“再跑一盏茶它就能完全追上。你们跟着我就行。”
但就在这时，山坡下方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震动。
不是追风踩出来的那种有节奏的轻震，而是沉闷的、不规律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大型物体正在从山下快速逼近。申猴回头一看，脸都绿了：“卧槽！那是一群野猪？！”
山坡下方确实有一群黑压压的野猪正在朝上冲。不是三五头，是十几头、二十多头，獠牙外露，蹄子刨着泥土发出沉闷的轰响，像一列失控的货运火车正在沿着山坡往上犁。
“野猪？！”阿青的竹竿差点掉在地上，“哪儿来这么多野猪？！”
“斩灵司的术法残留！”申猴一边喊一边已经甩出了藤蔓，“那些野猪被术法刺激了！它们的狂躁状态是人为催发的！”
野猪群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白素素的兔耳竖了起来，她的小腿绷紧了一瞬，月影步已经蓄势待发。
“素素引开左边那几头！申猴用藤蔓缠住它们的蹄子！玄冥上雾墙挡一下右翼！阿青你——”我回头喊他，阿青已经跑出二十步远了，边跑边回头喊：“我绕后！我绕后找野猪头头！等我找到我就喊！”
“你他——”
野猪群已经撞上来了。玄冥的雾气在右翼升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撞上来的几头野猪被弹了回去，发出阵阵哀鸣。申猴的藤蔓缠住了左边四头野猪的前蹄，它们失去了平衡滚成一团。白素素在左翼的野猪群中闪转腾挪，月白色的光芒每一次落下就有一头野猪被震退几步，她像一片月光在黑色洪流中劈开一道银白色的缺口。
追风还在跑。他的节奏没乱，但他的气息开始微微变急了：“另一半魂魄……快到了……再撑一下……”
“撑你继续跑！我们顶着！”我吼了一声，丑牛的蛮力在体内炸开，一拳砸在冲向追风侧面的那头野猪肩膀上，把整头猪砸得横着滑出几丈远。短刀跟着补了一记横斩，在第二头野猪的肩胛上划出一道血痕，它退了两步又冲上来。
山坡上的野花已经被踩成了一片狼藉，紫白色的花瓣混着泥土沾了满脚。申猴的藤蔓断了两根，白素素的兔耳上沾了泥点，玄冥的雾气屏障被连续冲击了三次之后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阿青在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忽然大喊一声：“找到头猪了——好大一头——它头上有一道符——是斩灵司刻的——”
“把符摘下来！！！”
“它不让我摘！！！”
“那你就打！！”
“我怎么打！！！我只会绕后跑——”
“你绕到它后面踢它屁股让它掉头往山坡下跑！！！”
“你让我一只猴子去踢野猪屁股？！还是头猪！！”
“你是申猴又不是真猴子！你手上还有藤蔓！！”我一边格挡一边分心喊，“申猴你给他一条藤蔓让他捆那头猪！阿青你捆住它后腿就行！”
申猴左手甩出一条细长的藤蔓穿过半空精准落在阿青手边。阿青这辈子大概第一次如此期待手里多了一根绳子，他接住藤蔓弯腰从侧面绕到那头巨猪身后，藤蔓一甩套住了它的后蹄——巨猪猛地转向想撞他，但后蹄被制住，它转了一个笨拙的弯，卡在了山坡上的土坎边缘，头朝下屁股朝上，进退两难。
“成功了！！！”阿青抱着藤蔓另一端在远处跳起来大喊，“成功了！它下不来了！！”
野猪群失去了头领的引导之后开始混乱起来，几头朝左冲几头朝右冲，冲散了之后被玄冥的雾气一一截住。申猴的藤蔓重新编成了一张网，把剩下几头野猪困在了网眼里。山坡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野猪们闷闷的哼哼声和满坡被踩烂的野花。
追风还在跑。他的背影已经跑到了山坡另一侧的边缘，脚步依然均匀，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脚下带起的气流已经把野花卷成了一道淡紫色的尾迹。他的身体轮廓在日光下渐渐变得模糊了，像是正在从实体的形态向某种更轻盈的东西过渡。
那阵看不见的风终于追上了他。追风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停在坡顶边缘那片被踩烂的花丛中央。他闭上眼站了好几息，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光——像是一盏一直被蒙着罩子的灯终于被揭开。
他转过身朝我们走回来，速度比去的时候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云上。罗盘上“午马”的篆字亮了起来，温温热热的暖光顺着手腕蔓延进经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我体内被七匹骏马牵引着奔向开阔的原野。
第七颗篆字，点亮了。
【叮！午马守护神归位。当前进度：7/12。午马能力解锁：移动速度+30%，耐力+25%。宿主在长距离行进时的体力消耗将明显降低。】
追风走回队伍中间，看了一眼满山坡被踩烂的野花和那些还在哼哼的野猪：“谢谢。我跑了很久。如果方向跑偏了，你们多喊我几声。”
阿青从远处喘着气跑回来，竹竿上缠着半截断了的藤蔓，脸上的表情介于自豪和崩溃之间：“我刚才踢了那头猪！我踢了！它屁股上还有一个脚印——你们有人看见没？！它上面确实有一道符——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已经自动散了。头猪身上的符是临时附着的，野猪群一散它就自己失效了。”申猴蹲在一头野猪旁边研究了一下它的耳后，抬头肯定地说，“现在它们只是一群普通野猪。等它们醒过来气消了，会自己下山回林子里去。”
未羊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确定？你刚才把它们网起来了，它们醒了看见你，不会想在你身上验证一下牙印的精准度吗？”
申猴看了看自己编的那张藤网，又看了看网里面那些正在慢慢恢复清醒的野猪，默默走到我身边站好：“我们走吧。这里风大。”
白素素走过来站在山坡边缘，低头看山下马蹄镇的方向。碎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和兔耳上，她轻轻说：“天快黑了，下山的路要小心。”
追风靠在白色巨岩旁边，他刚才起身跑过的那条被踩烂的野花路在逐渐被风重新抚平。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燕麦条叼在嘴里，慢悠悠地说：“我还能跑。但我这次想慢慢走——走回山下，吃一顿热饭，睡一觉，明天再考虑下一个地方去哪儿。行吗？”
我看了他一眼：“行。你刚才跑了小半个时辰了。”
“我不是跑累了。我是想吃饭了。”追风认真地说。
阿青把竹竿往地上一拄：“我终于遇到一个需求比我简单的人了。”
我们一行人从山顶往下走。追风走在队伍中间，步伐轻快而稳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脚下的路，偶尔会伸手碰一下路边没被踩烂的野花。山路两侧的树木在暮色里渐渐变暗，远处马蹄镇的灯火正在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罗盘上七颗篆字在夜色中亮着，像一条刚刚铺到第七颗星的银河，还在继续向远处延伸。
还差五颗。
但今晚，先吃顿热饭。
追风靠着岩石坐着。
我们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模样。身形修长而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棕色旧袍，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肤色是常年日晒留下的暖褐色。他的眉眼生得极为安静，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在日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双手搭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侧的泥土，像是在跟大地沟通某种只有他能理解的信息。
他看到我们走近，缓缓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日光和满坡的野花，安静得像一潭永远不会起风的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来了。”
“你知道我们会来？”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知道。”追风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腕上的罗盘，又扫过身后的五个人，每一眼都停得恰到好处，“你身上有巳蛇和申猴的气息，还有未羊的。卯兔也在。我不太擅长感知这些，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朝我走。”
阿青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他说话怎么跟念诗似的。”
追风看了阿青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不是念诗。我说话本来就这样。”
“好……好，你随意。”
“你的封印在哪儿？”我切入正题。
追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下坐着的那块白色巨石，指尖轻轻叩了叩岩石表面：“这块石头就是我的封印。当年斩灵司的人把我封进这块石头里之后，我的神魂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石头上刻着的纹路里，另一半在四蹄踩过的路上。刻在石头上的这部分只要罗盘靠近就能解开，但另一半……需要有人带着我这半魂魄跑一段路才能重新融合。”
“跑一段路？”申猴蹲在旁边，“跑多远？”
“直到我的另一半魂魄感应到我在移动，然后追上来。”追风说完这句顿了一下，“但如果停下来的时间太长，那一半魂魄又会重新散掉。”
阿青的下巴又掉了：“所以咱们得带着你跑路？不，跑山？要跑到什么时候？中途能停下来喝水吗？”
“能。但不能停超过一盏茶的时间。否则那一半魂魄重新散到风里，就得从头再跑一遍。”
我沉默了。
“这个封印谁设计的？是不是故意的？看起来像在溜人，实际也是在溜人？”我问。
“应该是斩灵司那个擅长跑动的术士设计的。他叫风迟。他的特长是长途奔袭，追我们追了三天三夜。他封我的时候说：‘你不是跑得快吗？我就让你永远在跑。’”追风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我听出了平静底下那一层极淡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不沸腾，但一直在动。
“那就跑。”我站起身，“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追风扶着岩石站了起来。他的腿很长，站起来的时候比我还高出半个头。但他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往前走，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着脚踩在野花和泥土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重新熟悉踩在地面上的感觉。
“封印才解开一半。我现在跑不了太快，跟普通人的速度差不多。”他说，“但等那一半魂魄追上来了，速度会回来。”
申猴已经用藤蔓编好了两圈套索：“我可以在前面拉，你在后面借力跑，这样省体力。”
“不用。”追风摆了摆手，“我能自己跑。但跑的时候你们需要跟着我，不能让我一个人走散。”
“为什么不能一个人走散？你会迷路吗？你会走丢吗？你不是守护神吗？”阿青问出了一连串问题，追风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我会走散。我方向感不好。”
整个山顶安静了两秒。然后阿青表情极其精彩：“家人们谁懂啊，马方向感不好？！”
“我只是跑得快。跑得快不代表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追风说得理直气壮。
“那我们跟着你跑，你跑的方向要是错了怎么办？”
“到时候你们再告诉我。”
“到时候再告诉你？！那要是前面是悬崖呢？！”
“那就到了悬崖再停下来。”
阿青欲言又止，最终把脸埋进竹竿里。
追风开始跑了。他的跑动方式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雄壮的肌肉爆发，没有风中扬蹄的画面感。就是很普通的、脚踩在土地上的小步慢跑，节奏均匀，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自然摆动，每一步的幅度和力度都精确得像是被尺子量过的。但他的跑动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看着看着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
他跑出了一段路，我们六个人在后面跟着。山风吹动满坡的野花，追风跑过的地方，草叶会朝着他经过的方向弯一下又弹回来，像是在给他让路。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山坡下方升上来，像一阵看不见的风正在追赶我们。
“那一半魂魄追上来了。”追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气息依然平稳，“再跑一盏茶它就能完全追上。你们跟着我就行。”
但就在这时，山坡下方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震动。
不是追风踩出来的那种有节奏的轻震，而是沉闷的、不规律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大型物体正在从山下快速逼近。申猴回头一看，脸都绿了：“卧槽！那是一群野猪？！”
山坡下方确实有一群黑压压的野猪正在朝上冲。不是三五头，是十几头、二十多头，獠牙外露，蹄子刨着泥土发出沉闷的轰响，像一列失控的货运火车正在沿着山坡往上犁。
“野猪？！”阿青的竹竿差点掉在地上，“哪儿来这么多野猪？！”
“斩灵司的术法残留！”申猴一边喊一边已经甩出了藤蔓，“那些野猪被术法刺激了！它们的狂躁状态是人为催发的！”
野猪群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白素素的兔耳竖了起来，她的小腿绷紧了一瞬，月影步已经蓄势待发。
“素素引开左边那几头！申猴用藤蔓缠住它们的蹄子！玄冥上雾墙挡一下右翼！阿青你——”我回头喊他，阿青已经跑出二十步远了，边跑边回头喊：“我绕后！我绕后找野猪头头！等我找到我就喊！”
“你他——”
野猪群已经撞上来了。玄冥的雾气在右翼升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撞上来的几头野猪被弹了回去，发出阵阵哀鸣。申猴的藤蔓缠住了左边四头野猪的前蹄，它们失去了平衡滚成一团。白素素在左翼的野猪群中闪转腾挪，月白色的光芒每一次落下就有一头野猪被震退几步，她像一片月光在黑色洪流中劈开一道银白色的缺口。
追风还在跑。他的节奏没乱，但他的气息开始微微变急了：“另一半魂魄……快到了……再撑一下……”
“撑你继续跑！我们顶着！”我吼了一声，丑牛的蛮力在体内炸开，一拳砸在冲向追风侧面的那头野猪肩膀上，把整头猪砸得横着滑出几丈远。短刀跟着补了一记横斩，在第二头野猪的肩胛上划出一道血痕，它退了两步又冲上来。
山坡上的野花已经被踩成了一片狼藉，紫白色的花瓣混着泥土沾了满脚。申猴的藤蔓断了两根，白素素的兔耳上沾了泥点，玄冥的雾气屏障被连续冲击了三次之后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阿青在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忽然大喊一声：“找到头猪了——好大一头——它头上有一道符——是斩灵司刻的——”
“把符摘下来！！！”
“它不让我摘！！！”
“那你就打！！”
“我怎么打！！！我只会绕后跑——”
“你绕到它后面踢它屁股让它掉头往山坡下跑！！！”
“你让我一只猴子去踢野猪屁股？！还是头猪！！”
“你是申猴又不是真猴子！你手上还有藤蔓！！”我一边格挡一边分心喊，“申猴你给他一条藤蔓让他捆那头猪！阿青你捆住它后腿就行！”
申猴左手甩出一条细长的藤蔓穿过半空精准落在阿青手边。阿青这辈子大概第一次如此期待手里多了一根绳子，他接住藤蔓弯腰从侧面绕到那头巨猪身后，藤蔓一甩套住了它的后蹄——巨猪猛地转向想撞他，但后蹄被制住，它转了一个笨拙的弯，卡在了山坡上的土坎边缘，头朝下屁股朝上，进退两难。
“成功了！！！”阿青抱着藤蔓另一端在远处跳起来大喊，“成功了！它下不来了！！”
野猪群失去了头领的引导之后开始混乱起来，几头朝左冲几头朝右冲，冲散了之后被玄冥的雾气一一截住。申猴的藤蔓重新编成了一张网，把剩下几头野猪困在了网眼里。山坡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野猪们闷闷的哼哼声和满坡被踩烂的野花。
追风还在跑。他的背影已经跑到了山坡另一侧的边缘，脚步依然均匀，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脚下带起的气流已经把野花卷成了一道淡紫色的尾迹。他的身体轮廓在日光下渐渐变得模糊了，像是正在从实体的形态向某种更轻盈的东西过渡。
那阵看不见的风终于追上了他。追风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停在坡顶边缘那片被踩烂的花丛中央。他闭上眼站了好几息，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光——像是一盏一直被蒙着罩子的灯终于被揭开。
他转过身朝我们走回来，速度比去的时候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云上。罗盘上“午马”的篆字亮了起来，温温热热的暖光顺着手腕蔓延进经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我体内被七匹骏马牵引着奔向开阔的原野。
第七颗篆字，点亮了。
【叮！午马守护神归位。当前进度：7/12。午马能力解锁：移动速度+30%，耐力+25%。宿主在长距离行进时的体力消耗将明显降低。】
追风走回队伍中间，看了一眼满山坡被踩烂的野花和那些还在哼哼的野猪：“谢谢。我跑了很久。如果方向跑偏了，你们多喊我几声。”
阿青从远处喘着气跑回来，竹竿上缠着半截断了的藤蔓，脸上的表情介于自豪和崩溃之间：“我刚才踢了那头猪！我踢了！它屁股上还有一个脚印——你们有人看见没？！它上面确实有一道符——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已经自动散了。头猪身上的符是临时附着的，野猪群一散它就自己失效了。”申猴蹲在一头野猪旁边研究了一下它的耳后，抬头肯定地说，“现在它们只是一群普通野猪。等它们醒过来气消了，会自己下山回林子里去。”
未羊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确定？你刚才把它们网起来了，它们醒了看见你，不会想在你身上验证一下牙印的精准度吗？”
申猴看了看自己编的那张藤网，又看了看网里面那些正在慢慢恢复清醒的野猪，默默走到我身边站好：“我们走吧。这里风大。”
白素素走过来站在山坡边缘，低头看山下马蹄镇的方向。碎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和兔耳上，她轻轻说：“天快黑了，下山的路要小心。”
追风靠在白色巨岩旁边，他刚才起身跑过的那条被踩烂的野花路在逐渐被风重新抚平。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燕麦条叼在嘴里，慢悠悠地说：“我还能跑。但我这次想慢慢走——走回山下，吃一顿热饭，睡一觉，明天再考虑下一个地方去哪儿。行吗？”
我看了他一眼：“行。你刚才跑了小半个时辰了。”
“我不是跑累了。我是想吃饭了。”追风认真地说。
阿青把竹竿往地上一拄：“我终于遇到一个需求比我简单的人了。”
我们一行人从山顶往下走。追风走在队伍中间，步伐轻快而稳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脚下的路，偶尔会伸手碰一下路边没被踩烂的野花。山路两侧的树木在暮色里渐渐变暗，远处马蹄镇的灯火正在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罗盘上七颗篆字在夜色中亮着，像一条刚刚铺到第七颗星的银河，还在继续向远处延伸。
还差五颗。
但今晚，先吃顿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