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_尸牌成堆
尸牌摆满杂役堂前的石阶时，钱多多抱着粮袋站了半晌，连吞了两口唾沫。昨夜还只是乱、怕、疼，到了天亮，才成了一笔死人账。
青云宗外门平日里最吵的地方，如今只剩木牌落地的轻响。每一块木牌都刻着院号、姓名、杂役籍贯，原本挂在弟子腰间，用来点卯、领粮、接活。昨夜死去的弟子，尸身有的还没来得及收全，木牌却已经被摘下来，擦去血迹，按院落排在地上。
丙字小院前面也有几块。有一块牌子边缘被烧黑，名字只剩半边。
钱多多缩着脖子，声音低得像怕惊动那些木牌：“陆师兄，昨夜还和我抢过水的那个，也没了。”陆渊看了一眼。
木牌上的名字，他不熟。但他记得昨夜那人头顶的情绪。
恐惧像被风吹乱的黄火，怨恨像泥里翻起的黑红。他被魔气搅得神智不清，扑向阵灯时，眼睛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的清明。后来巡院执事一符压下去，那团情绪火焰熄了一半。
那人终究没熬过天亮。陆渊收回目光。
破镜沉在识海深处，一动不动。昨夜那场大餐之后，它像被黑灰包住的碎刃，安静得过分。陆渊却不敢把这份安静当成无害——野兽吃饱后，也会这样趴着不动。
孙仁站在石阶上，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新册。他没有再念长篇宗规，只让执事把还能走的弟子分成三列。伤重者送去药棚，神智混乱者押去识心台复查，余下幸存者暂时迁往外门西侧空屋和旧演武棚。丙字小院的阵灯被魔气冲坏，在修好之前，所有低阶弟子不得单独回屋过夜。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抱怨，很快被巡院执事冷眼压下。
“从今日起，所有低阶苦役暂缓。”
孙仁的声音不高，却让众人猛地抬头。
“灵田、兽栏、矿役、夜巡杂役，凡炼气低阶弟子，三日内不再调派。宗门要先清点魔气污染，修阵，复查识海。”
这回连赵虎也闭了嘴。昨夜失控后，他肩上的镇心符还没撕，符灰贴着衣领，像一块没洗净的羞辱。他站在队伍后面，看谁都带着火气，偏偏又不敢发作。
陆渊不用破镜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想咬人，又怕再被按在地上，火气全堆在眼角。钱多多听见“苦役暂缓”，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差点往地上一坐。
“陆师兄，命留下来了。”
陆渊淡声道：“暂时。”钱多多一噎，脸上的喜色又往回缩。
钱多多的笑垮下去。石阶上的尸牌还没撤，那些人昨夜也以为自己能熬过去；“暂时”两个字，在外门比刀子还冷。
轮到陆渊复查时，已经接近午后。识心台前排起长队。昨日被魔气冲过的弟子一个个把手按在识心玉上，玉色或灰或黑，轻者被记名休养，重者当场被贴镇心符，送去后院药棚。有人哭着说自己没疯，有人跪下求长老别把自己送去禁室。
孙仁没有心软，手里的竹简一合。外门可以怜悯废材，却不能放任魔气污染。
陆渊站到识心玉前时，钱多多比他还紧张。
“陆师兄，你脸色太白了。”
“昨夜撞了魔气，白一点正常。”
“你别把正常两个字说得这么吓人。”
陆渊没有再答。他的掌心按上识心玉。
凉意顺着掌纹钻进经脉，一路往眉心探。那一瞬间，识海深处的破镜微微一沉，像一片碎铁滑入泥底。黑纹收拢，裂痕外翻，留下来的只是一片旧伤般的混沌。
识心玉亮了一下。灰白。
和昨日的判定几乎一样。孙仁皱眉看了半晌：“识海旧裂加重，魔气入过，但未见魔念盘踞。”
陆渊垂眼：“弟子昨夜头痛，到现在还未散。”
“这几日少运功，别靠近后山，若再有幻听幻视，立刻报巡院。”
“是。”
孙仁在册上落笔。陆渊退下时，后背才有一点凉意透出来。
破镜能藏，至少在识心玉这种粗查面前，能藏进他原本就有的旧伤里。是福是祸还早，眼下却能让他多喘一口气。这样的便宜，当然不能声张。
离开识心台后，幸存弟子被赶去旧演武棚领临时铺位。那地方原本堆着破木桩和坏掉的练剑靶，如今被执事临时清出，地上铺了稻草，四周挂着镇心符。几十个低阶弟子挤在一起，谁身上都有药味、汗味和昨夜残留的黑灰味。
钱多多抢到墙角一块不漏风的位置，像抢到洞府一样欣喜。
“陆师兄，这边，靠墙，夜里真有事至少少挨一面。”
陆渊坐下，背靠木柱。柱子旁挂着一排值守牌。
昨夜外门各处阵灯受损，今日开始重新排巡。负责登记的执事把旧册摊在桌上，谁昨夜在哪一处值守，谁受伤，谁缺勤，都要一一对上。
陆渊原本只是随意扫过，视线却在东侧阵灯那一行停住。昨夜值守那栏写着韩松，后面盖了执事小印，两个字清清楚楚：无异。
也就是说，册子承认他整夜都在东侧，没有离岗。陆渊眼底一点情绪都没有露出来。
钱多多还在抖草席，嘴里念叨：“这破棚子以前练剑用的，地上全是木刺。哎，韩执事好像到现在都没露面，真忙啊。”
陆渊抬手，把草席一角压平。
“嗯。”
“你说他昨夜在东侧值守，有没有看见什么？”
“册上写无异。”
钱多多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扫了一眼。”
钱多多下意识往登记桌看，立刻又缩回来：“无异就好。”陆渊没有接话。
陆渊反倒被那两个字硌了一下。他亲眼看见韩松趁山门火光最盛时离开外门值守位置，钱多多也知道韩松换到了东侧。可今日值守册上，东侧一夜无异。
要么有人替他遮了，要么他回来后自己把痕迹补平。无论哪种，韩松在外门都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旧演武棚外，风吹过石阶，尸牌互相轻碰，发出细碎声响。陆渊靠着木柱闭上眼。
三日死局暂缓，识心复查过关，韩松离岗又被册子抹平。桩桩件件都像给他多留一口气，也像把脚下的水悄悄加深。
傍晚时，登记执事把旧册收起。陆渊睁眼，看见韩松那一行墨迹在纸页翻动间一闪而过。
东侧阵灯。韩松。
无异。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按进最深处。
青云宗外门平日里最吵的地方，如今只剩木牌落地的轻响。每一块木牌都刻着院号、姓名、杂役籍贯，原本挂在弟子腰间，用来点卯、领粮、接活。昨夜死去的弟子，尸身有的还没来得及收全，木牌却已经被摘下来，擦去血迹，按院落排在地上。
丙字小院前面也有几块。有一块牌子边缘被烧黑，名字只剩半边。
钱多多缩着脖子，声音低得像怕惊动那些木牌：“陆师兄，昨夜还和我抢过水的那个，也没了。”陆渊看了一眼。
木牌上的名字，他不熟。但他记得昨夜那人头顶的情绪。
恐惧像被风吹乱的黄火，怨恨像泥里翻起的黑红。他被魔气搅得神智不清，扑向阵灯时，眼睛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的清明。后来巡院执事一符压下去，那团情绪火焰熄了一半。
那人终究没熬过天亮。陆渊收回目光。
破镜沉在识海深处，一动不动。昨夜那场大餐之后，它像被黑灰包住的碎刃，安静得过分。陆渊却不敢把这份安静当成无害——野兽吃饱后，也会这样趴着不动。
孙仁站在石阶上，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新册。他没有再念长篇宗规，只让执事把还能走的弟子分成三列。伤重者送去药棚，神智混乱者押去识心台复查，余下幸存者暂时迁往外门西侧空屋和旧演武棚。丙字小院的阵灯被魔气冲坏，在修好之前，所有低阶弟子不得单独回屋过夜。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抱怨，很快被巡院执事冷眼压下。
“从今日起，所有低阶苦役暂缓。”
孙仁的声音不高，却让众人猛地抬头。
“灵田、兽栏、矿役、夜巡杂役，凡炼气低阶弟子，三日内不再调派。宗门要先清点魔气污染，修阵，复查识海。”
这回连赵虎也闭了嘴。昨夜失控后，他肩上的镇心符还没撕，符灰贴着衣领，像一块没洗净的羞辱。他站在队伍后面，看谁都带着火气，偏偏又不敢发作。
陆渊不用破镜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想咬人，又怕再被按在地上，火气全堆在眼角。钱多多听见“苦役暂缓”，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差点往地上一坐。
“陆师兄，命留下来了。”
陆渊淡声道：“暂时。”钱多多一噎，脸上的喜色又往回缩。
钱多多的笑垮下去。石阶上的尸牌还没撤，那些人昨夜也以为自己能熬过去；“暂时”两个字，在外门比刀子还冷。
轮到陆渊复查时，已经接近午后。识心台前排起长队。昨日被魔气冲过的弟子一个个把手按在识心玉上，玉色或灰或黑，轻者被记名休养，重者当场被贴镇心符，送去后院药棚。有人哭着说自己没疯，有人跪下求长老别把自己送去禁室。
孙仁没有心软，手里的竹简一合。外门可以怜悯废材，却不能放任魔气污染。
陆渊站到识心玉前时，钱多多比他还紧张。
“陆师兄，你脸色太白了。”
“昨夜撞了魔气，白一点正常。”
“你别把正常两个字说得这么吓人。”
陆渊没有再答。他的掌心按上识心玉。
凉意顺着掌纹钻进经脉，一路往眉心探。那一瞬间，识海深处的破镜微微一沉，像一片碎铁滑入泥底。黑纹收拢，裂痕外翻，留下来的只是一片旧伤般的混沌。
识心玉亮了一下。灰白。
和昨日的判定几乎一样。孙仁皱眉看了半晌：“识海旧裂加重，魔气入过，但未见魔念盘踞。”
陆渊垂眼：“弟子昨夜头痛，到现在还未散。”
“这几日少运功，别靠近后山，若再有幻听幻视，立刻报巡院。”
“是。”
孙仁在册上落笔。陆渊退下时，后背才有一点凉意透出来。
破镜能藏，至少在识心玉这种粗查面前，能藏进他原本就有的旧伤里。是福是祸还早，眼下却能让他多喘一口气。这样的便宜，当然不能声张。
离开识心台后，幸存弟子被赶去旧演武棚领临时铺位。那地方原本堆着破木桩和坏掉的练剑靶，如今被执事临时清出，地上铺了稻草，四周挂着镇心符。几十个低阶弟子挤在一起，谁身上都有药味、汗味和昨夜残留的黑灰味。
钱多多抢到墙角一块不漏风的位置，像抢到洞府一样欣喜。
“陆师兄，这边，靠墙，夜里真有事至少少挨一面。”
陆渊坐下，背靠木柱。柱子旁挂着一排值守牌。
昨夜外门各处阵灯受损，今日开始重新排巡。负责登记的执事把旧册摊在桌上，谁昨夜在哪一处值守，谁受伤，谁缺勤，都要一一对上。
陆渊原本只是随意扫过，视线却在东侧阵灯那一行停住。昨夜值守那栏写着韩松，后面盖了执事小印，两个字清清楚楚：无异。
也就是说，册子承认他整夜都在东侧，没有离岗。陆渊眼底一点情绪都没有露出来。
钱多多还在抖草席，嘴里念叨：“这破棚子以前练剑用的，地上全是木刺。哎，韩执事好像到现在都没露面，真忙啊。”
陆渊抬手，把草席一角压平。
“嗯。”
“你说他昨夜在东侧值守，有没有看见什么？”
“册上写无异。”
钱多多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扫了一眼。”
钱多多下意识往登记桌看，立刻又缩回来：“无异就好。”陆渊没有接话。
陆渊反倒被那两个字硌了一下。他亲眼看见韩松趁山门火光最盛时离开外门值守位置，钱多多也知道韩松换到了东侧。可今日值守册上，东侧一夜无异。
要么有人替他遮了，要么他回来后自己把痕迹补平。无论哪种，韩松在外门都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旧演武棚外，风吹过石阶，尸牌互相轻碰，发出细碎声响。陆渊靠着木柱闭上眼。
三日死局暂缓，识心复查过关，韩松离岗又被册子抹平。桩桩件件都像给他多留一口气，也像把脚下的水悄悄加深。
傍晚时，登记执事把旧册收起。陆渊睁眼，看见韩松那一行墨迹在纸页翻动间一闪而过。
东侧阵灯。韩松。
无异。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按进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