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_山洞深处
韩松走后，山洞没有变安全。
陆渊靠着石壁坐了片刻，耳中仍在嗡响。七窍流血留下的腥味堵在鼻腔里，呼吸时一阵一阵发苦。肋下伤口被冷气吹得发麻，麻过之后，疼痛又从深处翻上来。
膝盖软了一下，差点顺石壁滑下去。
可洞口外是韩松走过的废采药道。他不能躺在这里等天亮。
他只能往里。
洞道低矮，开始只能弯腰，再往里便要侧着身子挤。石壁上有许多细白划痕，像多年以前有人用剑尖一点点刮过。那些划痕不是乱的，有的横，有的竖，有的在转角处忽然断开，断口处凝着一层黑色薄霜。陆渊侧身贴壁时，肩头蹭过一道竖痕，外衫被划破一小口，碎布挂在痕尾，他没敢回头去取。
陆渊不敢伸手碰。
他先把耳朵贴近石壁，听了片刻。外面没有脚步声，洞里却有更深的回音，像风绕过许多层空壳后才折回来。那回音不急不慢，贴着耳骨走，让人想起识心台下那些死者木牌被搬动时的轻碰声。
陆渊把耳朵移开。
他撕下一截破袖，缠住肋下伤口。布条湿、脏，还沾着符灰，缠上去不止不能止疼，反倒让伤口火辣辣地跳。他咬牙把结打紧，结刚压住皮肉，眼前便黑了一瞬。耳边嗡鸣也跟着重了一截，像有人在他脑壳里敲了一记闷鼓。
醒过神时，他已经扶住了石壁。
掌心贴上去的地方很冷。
那冷意和外面山风不一样。山风割人，像细刀；洞里的冷往骨头里钻，像有人把很久以前的血怨压在石头里，一点一点渗出来。陆渊立刻收手，掌心却仍残着一层冰麻。
识海里，破镜没有像遇见后山黑气时那样扑上去。
它缩回识海深处，黑纹缓缓收紧，像一只受伤的眼半闭着。方才拨动韩松神魂使其生惧，反噬撞得它不轻。陆渊能感觉到镜面边缘有细小裂痛，每动一下神魂，裂痛便跟着扩大。
每走几步，便扯下一点衣线抛出去。线落得完整，才把脚送过去；线若被无形冷风割断，便换一个角度。衣线不够了，就用藤根，用碎苔，用从伤口边揭下来的硬泥。每一样东西落地前，陆渊都盯得很紧。有一次藤根刚抛出半步，便被一股斜风无声切作两段，断口平滑，他立刻把脚收回，改从靠壁那一侧绕过去。
他走得很慢。
慢到身后洞口白光彻底不见，外面风声被石壁一层层吞掉，只剩耳边嗡鸣，分不清是反噬还是洞深处真的有声音。
那声音像水。
很轻，很远，一下一下拍在石岸上。
陆渊停下，想退半步。脚跟刚往后挪，洞道深处那点水声便轻轻一顿，像有人在黑暗里抬了抬眼皮。陆渊后背一下绷紧，脚跟又慢慢放回原处。
身后洞口那点白光早不见了，前头水声还在一下一下拍着石岸。
他扶着石壁笑了一下，笑意刚起就牵动伤口，疼得脸色发白。
陆渊扶着石壁，继续往前。洞道忽然往下斜，脚下石面变得平整，像被无数人踩过，又像被某种力量磨过。两侧划痕也多起来，不再只是细白线，而是成片成片交错，偶尔能看见黑色焦痕嵌在白痕之间。
白痕压黑痕，黑痕又从白痕缝里渗出来。
陆渊看得头皮发麻。他想起韩松恐惧里看见的黑潮和白链，也想起梦中那柄被白链锁住的黑剑。
前方水声更近。
转过最后一道窄弯时，陆渊脚下一空，险些摔下去。他及时抓住石壁凸起，碎石从脚边滚落。指尖一抠，那凸起是道斜出来的剑痕，边缘锋利，把他两根指肚割出血来。碎石没有滚太久，很快便落入下方某处。
“咚。”
不是落地声。
是落水声。
陆渊慢慢探出头。
山洞尽头竟是一处空腔。空腔不大，却比外面的旧演武棚还高。四壁没有火把，也没有灵灯，只有许多细白光线从岩缝中垂下，像一根根绷紧的链。那些白光落到空腔中央，缠着一座圆形石池。
池水是黑的。
那黑不借夜色，像是从池底一层层沉上来。它不反光，碎石落进去也没有水花，只在表面扩开一圈极慢的波纹。波纹经过的地方，池边石纹便会发出细细白光，像在用力把它压回去。
陆渊站在高处，喉咙一时发不出声音。
黑色池水没有翻涌，却像有无数眼睛闭在水下。它们不看他，只在他靠近时缓慢转身。陆渊识海里的破镜一颤，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也没往深处躲，只僵在镜面里，像认出了某种同源却更凶险的气息。
他喉咙发干，伸手想扶旁边石壁，又在碰到白色划痕前停住。那些光线从岩缝垂下，照在他沾满血泥的手背上，手背伤口竟短暂收紧，不再往外渗血。下一瞬，黑池里波纹一扩，伤口又重新裂开。
白光把波纹压回池心，黑水又从池边石纹缝里渗出来。
胸口护身符碎了，烟瘴符烧了，破青锋留在外面。
可后路同样不能走。
陆渊靠着石壁，缓缓蹲下。他不敢让血滴进池里，于是把肋下布条又压紧了些。血被压回伤口，疼得他眼前冒白点。他忍住，盯着池中央。膝盖抵在冷石上，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整条腿很快没了知觉。
最初，他以为那里只是水影。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池心有一截东西露出水面。它直立着，细长，沉黑，没有半点反光。无数白色光链从四壁垂下，一圈又一圈缠住它，链身绷得极紧，像只要松开一线，整座山都会被它掀开。
陆渊呼吸停了一下。
那不是水影。
池中插着一柄被无数白色剑链锁住的黑剑。
陆渊靠着石壁坐了片刻，耳中仍在嗡响。七窍流血留下的腥味堵在鼻腔里，呼吸时一阵一阵发苦。肋下伤口被冷气吹得发麻，麻过之后，疼痛又从深处翻上来。
膝盖软了一下，差点顺石壁滑下去。
可洞口外是韩松走过的废采药道。他不能躺在这里等天亮。
他只能往里。
洞道低矮，开始只能弯腰，再往里便要侧着身子挤。石壁上有许多细白划痕，像多年以前有人用剑尖一点点刮过。那些划痕不是乱的，有的横，有的竖，有的在转角处忽然断开，断口处凝着一层黑色薄霜。陆渊侧身贴壁时，肩头蹭过一道竖痕，外衫被划破一小口，碎布挂在痕尾，他没敢回头去取。
陆渊不敢伸手碰。
他先把耳朵贴近石壁，听了片刻。外面没有脚步声，洞里却有更深的回音，像风绕过许多层空壳后才折回来。那回音不急不慢，贴着耳骨走，让人想起识心台下那些死者木牌被搬动时的轻碰声。
陆渊把耳朵移开。
他撕下一截破袖，缠住肋下伤口。布条湿、脏，还沾着符灰，缠上去不止不能止疼，反倒让伤口火辣辣地跳。他咬牙把结打紧，结刚压住皮肉，眼前便黑了一瞬。耳边嗡鸣也跟着重了一截，像有人在他脑壳里敲了一记闷鼓。
醒过神时，他已经扶住了石壁。
掌心贴上去的地方很冷。
那冷意和外面山风不一样。山风割人，像细刀；洞里的冷往骨头里钻，像有人把很久以前的血怨压在石头里，一点一点渗出来。陆渊立刻收手，掌心却仍残着一层冰麻。
识海里，破镜没有像遇见后山黑气时那样扑上去。
它缩回识海深处，黑纹缓缓收紧，像一只受伤的眼半闭着。方才拨动韩松神魂使其生惧，反噬撞得它不轻。陆渊能感觉到镜面边缘有细小裂痛，每动一下神魂，裂痛便跟着扩大。
每走几步，便扯下一点衣线抛出去。线落得完整，才把脚送过去；线若被无形冷风割断，便换一个角度。衣线不够了，就用藤根，用碎苔，用从伤口边揭下来的硬泥。每一样东西落地前，陆渊都盯得很紧。有一次藤根刚抛出半步，便被一股斜风无声切作两段，断口平滑，他立刻把脚收回，改从靠壁那一侧绕过去。
他走得很慢。
慢到身后洞口白光彻底不见，外面风声被石壁一层层吞掉，只剩耳边嗡鸣，分不清是反噬还是洞深处真的有声音。
那声音像水。
很轻，很远，一下一下拍在石岸上。
陆渊停下，想退半步。脚跟刚往后挪，洞道深处那点水声便轻轻一顿，像有人在黑暗里抬了抬眼皮。陆渊后背一下绷紧，脚跟又慢慢放回原处。
身后洞口那点白光早不见了，前头水声还在一下一下拍着石岸。
他扶着石壁笑了一下，笑意刚起就牵动伤口，疼得脸色发白。
陆渊扶着石壁，继续往前。洞道忽然往下斜，脚下石面变得平整，像被无数人踩过，又像被某种力量磨过。两侧划痕也多起来，不再只是细白线，而是成片成片交错，偶尔能看见黑色焦痕嵌在白痕之间。
白痕压黑痕，黑痕又从白痕缝里渗出来。
陆渊看得头皮发麻。他想起韩松恐惧里看见的黑潮和白链，也想起梦中那柄被白链锁住的黑剑。
前方水声更近。
转过最后一道窄弯时，陆渊脚下一空，险些摔下去。他及时抓住石壁凸起，碎石从脚边滚落。指尖一抠，那凸起是道斜出来的剑痕，边缘锋利，把他两根指肚割出血来。碎石没有滚太久，很快便落入下方某处。
“咚。”
不是落地声。
是落水声。
陆渊慢慢探出头。
山洞尽头竟是一处空腔。空腔不大，却比外面的旧演武棚还高。四壁没有火把，也没有灵灯，只有许多细白光线从岩缝中垂下，像一根根绷紧的链。那些白光落到空腔中央，缠着一座圆形石池。
池水是黑的。
那黑不借夜色，像是从池底一层层沉上来。它不反光，碎石落进去也没有水花，只在表面扩开一圈极慢的波纹。波纹经过的地方，池边石纹便会发出细细白光，像在用力把它压回去。
陆渊站在高处，喉咙一时发不出声音。
黑色池水没有翻涌，却像有无数眼睛闭在水下。它们不看他，只在他靠近时缓慢转身。陆渊识海里的破镜一颤，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也没往深处躲，只僵在镜面里，像认出了某种同源却更凶险的气息。
他喉咙发干，伸手想扶旁边石壁，又在碰到白色划痕前停住。那些光线从岩缝垂下，照在他沾满血泥的手背上，手背伤口竟短暂收紧，不再往外渗血。下一瞬，黑池里波纹一扩，伤口又重新裂开。
白光把波纹压回池心，黑水又从池边石纹缝里渗出来。
胸口护身符碎了，烟瘴符烧了，破青锋留在外面。
可后路同样不能走。
陆渊靠着石壁，缓缓蹲下。他不敢让血滴进池里，于是把肋下布条又压紧了些。血被压回伤口，疼得他眼前冒白点。他忍住，盯着池中央。膝盖抵在冷石上，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整条腿很快没了知觉。
最初，他以为那里只是水影。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池心有一截东西露出水面。它直立着，细长，沉黑，没有半点反光。无数白色光链从四壁垂下，一圈又一圈缠住它，链身绷得极紧，像只要松开一线，整座山都会被它掀开。
陆渊呼吸停了一下。
那不是水影。
池中插着一柄被无数白色剑链锁住的黑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