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_青云旧事

碎镜吞心魔,照破万重天 · 代码筑基 · 第60章 · 31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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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剑诀四字落下后,杂役堂前没有人立刻说话。

外门弟子听惯了青云剑诀,也听惯了蜀山剑派。可“太虚”这两个字太远,远得像主峰云层后面的钟声,响过,却落不到他们手里。

赵虎皱着眉,显然想听出这东西对外门大比有没有用。

钱多多凑近陆渊,小声道:“太虚剑诀能免矿役吗?”

陆渊没看他。

钱多多立刻自己接下去:“我知道,不能。那就先听听。”

传功长老把木剑竖在身前,没有继续卖关子。

“青云剑道曾不弱于蜀山。”

这回,连后排几个低头揉符纸的弟子也抬起头来。

外门里不少人从入宗第一天起,就听老弟子说蜀山剑修如何锋利,说青云剑诀如何被压了一千年,说青云宗能列正道五宗靠的是镇魔旧功,不是剑道锋芒。如今传功长老当众说青云曾不弱于蜀山,许多弟子心头谈不上振奋,倒是一片茫然。

若真不弱,他们练的三式剑诀为何这么粗浅?外门老弟子说起蜀山,又为何总像说起天上的剑?

传功长老像知道他们会这么想,抬起木剑,指了指众人手里的基础剑诀:“你们手中这一篇,是后来删改过的青云剑诀。它能练气,能强身,能让外门弟子在魔气余波后不至于一练就走火。它有用。”

他说“有用”时,前排几个弟子悄悄松口气。

下一句却压了下来:“但它不是完整的剑诀。”

陆渊指腹一紧。

他眼前像又出现山洞石壁上的细白剑痕。那片空白原是他结合剑痕推翻出来的,破镜也照见过。传功长老这一句话,把那些缺口摆到了明面上。陆渊握木剑的手紧了一下。

“太虚剑诀,重的不是剑招多寡。”传功长老道,“招式可以传,口诀可以刻,玉简可以封。可要练它,先要识海接得住剑气,神魂承载得住剑意,道心照得见自己心中虚妄。三者缺一,强练则反噬。”

识海,神魂,照见自己心中虚妄。陆渊舌尖旧伤忽然疼了一下。此前黑剑池边,心魔镜照向他自身时,那些想活、想报复、想偷懒的心魔又短短出现了一下。他没有让它们冒头,只把指节压进木剑柄缠布里。

钱多多听得半懂不懂,小声道:“这不就是要命吗?”

“对。”陆渊低声道。

钱多多吓了一跳:“你还真答我?”

陆渊闭嘴。

传功长老继续讲:“青云后辈不是没有人想练太虚。千年来,传功殿里试过的人不止一位。有人识海裂开,有人剑心反噬,有人见自己心魔便不敢再握剑。到后来,祖师留下的剑诀被一删再删,成了今日你们手里的青云剑诀。”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气。

孙仁站在传功长老侧后,脸上没有意外,显然早知道这些。他看着外门弟子,目光在那些额头贴镇心符的人身上停了停。

陆渊看着传功长老按在木剑剑柄上的手指。那手指很稳,指节上有旧茧,像按住一截愈合不好的伤口。

“那我们练的,岂不是残的?”有个胆子大的弟子问。

传功长老看向他:“残的东西,也能救命。”

那弟子脸一红,低头不说话了。

传功长老把木剑横起:“你们现在需要的,也不是太虚剑诀。先把残篇练稳,先在大比台上不被人一剑打下去,先让丹田能留气、手里能握得住剑。剑诀再高,眼下救不了懒人。”

前排几名刚刚心热起来的弟子顿时老实了。

赵虎咬了咬牙,像被“懒人”两个字刺了一下。

钱多多低声道:“长老这话扎得真狠。”

陆渊看着传功长老手里的木剑。

老者又演了一遍青云起手。这一遍比方才更慢,慢到有人以为他要逐句拆招。陆渊却看见剑脊旁边有一丝淡白气意浮起,很薄,很快,一闪即没。

破镜在识海里轻轻一转。

那丝白意与后山山洞外缘的剑痕重合了。

陆渊呼吸顿了一下,立刻用咳声遮住。钱多多扶了他一把,顺势用半个身子挡在他身前,嘴里还嘀咕:“又疼?你别在长老面前倒啊,太扎眼。”

陆渊借着咳嗽垂下眼。

他没有在心里下结论。后山那道白色剑气是不是太虚,他不敢确认。可传功长老木剑里的白意,与后山洞壁上的剑痕,确实是同一种东西。这点他确定。

传功长老没有看他,只继续拆第二式:“云折,折的不是腕,是气。气若只往外走,就是砍柴;气能折回来,剑才有余地。”

弟子们赶紧跟着比划。木剑一片片斜回,杂役堂前像长出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枝。有人手腕抬高,被巡院执事用竹尺压下去;有人气息急,刚折一半便咳得弯腰。

陆渊没有跟着动。

他怕一动,就会把刚才那一点白意漏出去。这里不是后山,不是无人山洞。传功长老就在前面,孙仁在侧,韩松虽未露面,也不知是否正躲在暗处盯着。陆渊只能把看见的东西压在眼底,不让破镜亮得太过。

第三式时,传功长老收锋极慢。

“能收,才有下一剑。”他说,“青云之困,不在败给蜀山。败可以再赢。真正的伤,是后人看见反噬,先把自己的剑削短了。”

前排有人皱眉,有人低声问旁边同伴。陆渊却把那句话记住了一半。

青云剑诀被删改,是为了让更多人能练、不走火入魔、先活下来。可传承断的太久,外门弟子连原本缺了什么都不知道。像他们这些矿役名册上的低阶弟子,只要能活过三个月,就已经要拼尽全力。谁还会去想千年前的剑诀?

传功长老收剑,忽然问:“你们中有人觉得,自己识海差,根骨差,便不配练剑吗?”

人群里不少目光转向陆渊。

赵虎也看了过来,嘴角动了动。

陆渊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手里木剑旧得不起眼。他没有抬头。

传功长老却没有点名,只道:“识海差,便先稳识海。根骨差,便先练一式。修行不是只给天才开门。只是门重,推不开的人,就会被挡在外头。”

这话落下,前排几名低阶弟子眼神变了。

他们未必听懂深意,也未必真信自己能入内门。可传功长老没有把他们当成矿役名册上的废料,这一点已经够他们把木剑握紧些。

陆渊指节也慢慢松开。

他想起后山山洞外的白色剑气。那东西和传功长老剑上的白意太贴近,也不像只为他一个人留在洞口。陆渊把木剑握紧,心里只敢往“剑诀残破”四个字上靠。它被镇在山里,又从剑诀里缺了一截,只在外门弟子日日练的基础三式里留了影。

他能看见那一点白气,却只能把木剑握紧,半分也用不出来。可至少它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讲法结束时,传功长老让众人各自练一遍基础三式。赵虎第一个上前,剑走得又快又重,木剑破风声很响。传功长老只说了两个字:“太急。”

赵虎脸涨红,退回去时不敢反驳。

几名炼气二层弟子上去,也各自被点出问题。轮到带伤弟子这一侧,巡院执事原本要让伤者免练,传功长老却摆了摆手:“能站的,走一式即可。”

钱多多脸色一变:“你能不能装作站不稳?”

陆渊拄着木剑起身:“刚好能走一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陆渊走到阴影前,没有往最中间去,只在带伤弟子的位置站住。许多人看过来。赵虎的目光尤其刺人。

他只走第一式。

青云起手,慢,稳,气息虚弱。

木剑抬到一半时,传功长老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陆渊没有追那丝白意,也没有让破镜灰光往外亮。他只按外门基础篇,把这一式规规矩矩走完,收剑时咳了一声,像气力不济。

传功长老没有夸,也没有罚,只道:“伤未好,气先别满。”

陆渊低头:“弟子记住了。”

旁人听来,这只是普通指点。

陆渊手心却慢慢渗出一点汗。他不敢抬头,不知道传功长老那一句“气先别满”,是说给所有带伤弟子听的,还是只说他一人。也许长老看出了他的气比前几日稳,也许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不能确认。

老者没有再说话,把木剑还给执事,转身与孙仁低语几句。

讲法散后,钱多多扶着陆渊往旧演武棚走,走出人群才低声问:“太虚剑诀真那么厉害?”

陆渊看着地上的木剑影子:“不知道。”

钱多多不满:“你今日听得眼睛都不眨,还说不知道?”

“厉不厉害,离我们太远。”

“那离你近的是什么?”

陆渊握紧木剑,掌心旧伤被缠布磨了一下。

“先把青云剑诀练完。”

他说得很轻。

可识海深处,那片青云剑诀空白边缘,正被一个旧名字缓缓照亮。

陆渊躺在草席上,用指节在袖中一遍遍写那两个字,写完又抹掉。后山白气是不是太虚,他还不知道。可那缕白气在他眼底留了影,不是没名没姓的幻觉。